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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玉山居-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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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可是一身都是“谁看谁负责”的警告。为了一个人独贪的那份“看”,全连都在受过。所以全连都要求严惩食品仓库里的独看者。
而被禁闭的独看者始终不承认自己爬到水泥袋上,独贪了浴室小窗提供的美景。夜里是指导员审,早晨换了温强,又是一审再审,他就是三个字:“不是我。”
“那人家咋就认准是你?”
丙种兵无话可说地看着自己的连长。
连长和士兵各坐一把折叠椅。审训台是椅背,温强跨骑着倒坐在上面,两胳膊肘架在“审讯台”上。对面五尺之外,受审人发出淡淡的汗酸,从小就被迫穿小鞋的脚放成内八字,两个粗糙苦相的大孤拐露在外面。一清早温强就被电话铃闹醒,营长在电话里脾气很臭,说也不知道丑事出门怎么这样快,连师首长都知道小李医生让阎王连的色鬼给看了。温强回答营长,一定是他的连队有内奸,利用“老乡网络”把事情告诉师部的同乡了。营长脾气更臭,对温强说他奶奶的,毙了他!温强说色鬼也不犯死罪呀。营长说他误会了,他要毙的是“内奸”。
温强现在眼前的色鬼就像个死罪犯,什么都认了,毙了也认了,就不认罪。
“那你说说看,不是你是谁?”温强问道。
董向前没听懂连长的中国话,眼睛里是大大一个“嗯?!”
“不是你看的,小李医生为啥谁都不点,就点你呢?!你个浑蛋,你以为在村子里看大姑娘小媳妇下水沟洗澡?”
董向前就那么看着他,越来越不懂他那口西北味道的中国话。
“你要不承认,我就叫保卫处来人,把你带到师里去。”温强把这句威胁讲了多遍。
董向前低下头看着地上,想在红泥土上看清自己结局似的。红泥土被夯了几遍,又在来去的脚步下渐渐紧实,红色皮肉般的光润,帐篷下透出薄薄一片白色阳光,刀似的把红泥土切出浅红与深红。五号尺码的脚动也不敢动。是个老实的小脚男人。胆小色大,色胆包天。
“我没有看。”他说。红泥土地面上,他看到自己的下场了,承认不承认都一样,不管什么样的下场他都接受。
温强想到早晨看到的李欣。她吃早餐出来,迎面碰上温强。温强说了几句“吃过早饭了?昨晚没睡好吧?……”之类的扯淡话,渐渐把话转入正题。他说董向前一直是个品行端正、老实肯干、三脚踹不出屁来的四川山里人,她李欣有没有可能看错人。李欣垂着眼皮,长而密的眼睫毛和眼皮上深深的褶皱都使她比睁大眼更可人。她淡淡地笑了一下。温强当然明白自己的话又惹了她。他马上说自己并不是为自己的战士强辩,这个连出了如此不是玩意儿的兵他当连长的要负很大责任,不过一百五十个人数过来,可能最后一个才数得上这位董向前犯事。李欣还是垂着眼皮,她说她和那个兵无冤无仇,她何苦屈他呢?温强提了个建议,让小董再站到那一摞水泥上,她再从澡堂看一眼,假如再次证实他就是那张丑陋罪恶的“大白脸”,他们马上叫保卫科把他铐走。李欣垂着眼皮好美好美。她就这样很美地发出一声冷笑来。笑他护短心太切,亏他想出这么馊的主意。笑完她说,温连长真是爱兵如子啊,就绕着他走了过去。他不死心,又叫她一声,她说她还要收拾行李,师部的车在路上了。
他想着她的话:爱兵如子。这句古来的溢美之词怎么听上去成了一句恶毒攻击?
温强把董向前留在帐篷里思过,告诉他只要他坦白,他连长绝不扩大事态,只给他记一次大过算拉倒。如果他不坦白,那也没关系,保卫科的人会让他坦白。
他急匆匆去了工地。所有机械比平常吵闹一倍,一个个安全帽下面都是汗淋淋的脸,五官都热得要化了。战士们的动作比平常大很多,手脚也重得多,抬什么挑什么老高就撒手,摔摔打打,这里那里都是“咣当!咣当!”整个工地就是一场巨大的牢骚。
他还没从工地回到连部,好几个电话都要到指挥台。都是责问他小李医生遭人耍流氓的事件。事件成了大案件。团长、政委全都成了李欣的长辈。政委说看来温强是爱隐瞒的人,瞒了士兵们的身体健康,又企图隐瞒他们的道德思想健康,而后者更可怕,远远比隐瞒水质更可怕。
突然之间,他开了窍。看来把秘密报告打到师里的不是他连里的战士,而是医疗组的人。他应该给自己脑袋几大锤:这些医生护士当然认识师部的人!一个电话,几句悄悄话,丑闻赛战报。就在他跟团政委在电话上道别时,政委冒出一句:“李欣上军医大学是谁保送的你知道吗?”
“……谁保送的?”温强觉得自己这样问很傻,蠢驴开口才会这样问。
“算了,不告诉你了。”政委说。
不知为什么,自从这个电话之后,他再见到李欣就不觉得她那么美了。他看出她的脸偏宽,腿嫌短,肩膀太方。美丽的东西美就美在它为美而美,没有目的动机,一旦美丽有图头,图上军医大的保送,图后台,这美就显出腿短、肩方、脸宽来了。他明白自己这样认为很可笑,因为李欣的美给一个后台大的男子占去了而没他温强的份儿,他才这样认为。姓董的倒霉蛋想以眼睛去对这份美丽占有小小的一份儿,一闪即逝的一份儿,还将有个不可想象的下场在等他。
温强对着这份腿不够长、脸形有些遗憾的美丽说:“我代表全连向你道歉。真的,全连战士干部都觉得特别对不住你。”
接她的车在路上出了点故障,团部派了一辆车出来,先接她去团部招待所住一夜。出了偷看大案,她觉得在这个连受了十面埋伏,绝不能再住一夜。李欣此刻坐在铺位上,跷着不长的二郎腿,偏宽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患腹泻的战士们原先进到帐篷里面来打点滴受诊疗,现在都挪到连部去了。他又一次艰难地开口,请求她再好好回忆回忆,那窗口上的大白脸是否就是董向前,因为董向前一直咬定自己没有干那下流事。李欣说,他当然咬定没干啦,换了你你也会咬定嘛。温强想,原来李谷一、郑绪岚、远波的嗓音里还能包藏一条很泼的嗓子。他忍了忍,更加低三下四了,请求她看在他的面子上,再考虑一下,要不要收回对董向前的指控。她的指控将是一颗子弹,会消灭老实巴交小伙子的下半生。
她又是那样垂着眼皮笑笑。当然还是笑他,妄想什么呢?收回指控?!她的一小份贞操还被那双贼眼消灭了呢。
温强全线溃败,在正午后的烈日下顶着含尘量极大的风踱步。他完全不理解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去为那个倒霉蛋求情。为了连队的名誉是一方面,剩下的呢?他怎么这么婆婆妈妈妇人之仁?在太阳里走了一大段路,背上能烙馍了。他发现卷起袖子露出的胳膊被划出白色道道,过了一会儿,白道道红了,细小的血珠一串一串冒出来。仙人掌像一个个疯人,指天骂地,撒野撒泼。站在坡上,能看见远处的筑路工地。有了距离,就看得出一条轨迹正在地球上形成。将来从那里掠过的火车窗口里,一双双眼睛会怎样看这个可怖的仙人掌森林?无数窗口飞掠而过,无数双眼睛看着张狂的荒野,进攻性极强的寂静;那些眼睛后面的脑浆会怎样翻腾?会有个浪漫的家伙想到:原野也有欲望,仙人掌们正在欲火中烧。
温强跟指导员碰了个头。指导员告诉他,董向前的交代总共只有三个字:“不是我。”指导员的主攻佯攻、招降纳叛都不灵,两三个小时的对峙,还是溃退下来。他的溃退比温强还窝囊:是在嫌疑犯的鼾声中溃退的。董向前昨夜被指导员审了两小时,缺觉缺得狠,所以坐得笔直就大睡过去。
温强走到门口,听见董向前正睡得好,进气出气地直拉风箱。气流从他只有鼻尖没有鼻梁的鼻孔进去,给挤压得“嗞溜”一声,再通过他嶙峋的门牙出来,形成一股冲击波。睡得真是好。
他在门口蹲下,掏出烟卷。一个火苗伸过来,他扭头一看,是司务长。司务长小声问他会怎样处理董向前。他回答说那不是他的事,他等着师保卫处的干事们来带他走呢。保卫处会怎样处理?该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呗。本来就丑,回老家探亲几次,找对象都没找着,现在就更找不着了。那能怪谁?眼睛大会餐也得让它们吐出来!咋吐?处理他回老家到村子里慢慢吐去。肯定要处理他复员?那是最宽大的……司务长不吭声了。
温强想起来了,司务长也是川北人,跟董向前同乡。
司务长又问李医生未来的公公是不是北京的某大首长。温强说他不知道。瞒什么瞒?全师都知道了。全师知道你问全师去!
温强突然发现帐篷里的鼾声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他走进去,看见董向前歪过身子,脊梁对着门,似乎还在睡。
听见汽车马达声,温强走出去。远远看见两边山坡的仙人掌夹道中,一大团红烟渐渐近来。慢慢地,红色尘烟中出现了一辆越野吉普。温强见指导员帮李欣提着旅行包从招待所的帐篷出来。吉普在陆地上乘风破浪,走得高一波矮一波。
从吉普上下来一个保卫干事,系着武装带,别着手枪。他告诉温强和指导员,他先要看看现场,再进行第一轮审问。
这时一个尖厉的声音说道:“我不跟那个流氓坐一辆车去团部!”
温强一看,李欣一手叉在腰上,凶悍而美艳。他奇怪了,这个女人有多少不同的嗓子?连重庆贫民小巷里收购废品旧货的嗓子都有一条。
保卫干事马上说,当然不会让她跟臭流氓坐一辆车;他还要在三连待一两天,了解了解情况呢。
指导员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沉甸甸一包东西,先用报纸裹了千层万层,再装进塑料袋的。他把塑料袋捧给李欣,说那是炊事班的土特产:泡仙人掌心子。炊事员们观察到小李医生特别爱吃这道菜,原来是只在早餐上这道菜,后来三餐都为小李医生上这道菜。李欣接过礼物,白蜡一样的脸软和了一刹那,马上又凝固了,她说难为炊事班了,观察真够细心的。温强在一边站着,觉得自己笑得比指导员还忍气吞声,李欣的言下之意梗在他感觉中。他们都是基层指挥员,不擅长猜言下之意,但她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太难听了,就是在骂人:洗澡有人看,吃饭也有人看,这不是落到色狼群里了?!
李欣把那个被报纸和塑料袋的襁褓包成了宝贝儿的一罐泡仙人掌心交给了司机,叫他别弄翻了,泡菜卤味道大,一洒出来他们等于乘坐在泡菜坛里回团部。
指导员还在装迟钝,说肯定翻不了,洒不出来,报纸外面包了至少十个塑料袋。温强却忍不下去了。他走上前,说人家李医生到这里是没东西吃才吃那玩意儿的。有东西吃谁吃它呀?就别让她带了。路上那么颠,屁股都颠得碎,何况坛子?泡菜汤又酸又臭,还不把李医生泡成泡菜?他嘻嘻哈哈,但李欣却全听明白了,眼睛看着他,委屈和伤心都在目光里。她当然是受害者、牺牲者,难道这位连长还不认账?
医疗组的人去了工地,只留下一个小卫生员。她说她好想跟车和李欣一块走哟。温强叫小姑娘别急,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温强就是开铲车也得把他们送出去。
李欣上了吉普之后,拉开车窗,叫了一声温强。她说一旦他到铁道兵部机关办什么事,或者去北京玩,千万去找她。她不久会调到兵部的门诊所去。
温强谢了她,说一旦去兵部出差,一定找个毛病让小李医生瞧瞧。但他的笑容含着歹意和取乐:你拿这么个遥不可及的邀请赏我?我不领情。
他看出李欣的无趣。那是她自讨的。她关上车窗,目光却还留在车窗外,留在温强脸上。温强这时才意识到,这个天鹅般的年轻女医生对他这蛤蟆连长始终是暗暗倾心的。那有屁用?它不会对两人的人生造成一丁点儿改变。
第6章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来了。
吉普车在红色尘烟里停了停,又向前行驶,乘驾着红土的浪涛,起起伏伏远去,半个天都红了。
温强和指导员相互对视一眼,一块儿转身向枪响的方位跑去。这正是下午风最大的时候,天上的鹞鹰们都给刮得直偏斜,醉了酒似的。温强和指导员对视的一瞬,两个人的潜语是一点不差的:妈的这个连还能出什么事呢?!他们一块去寻找枪声的源头时,从来没有如此相依为命,所有的不和都在刹那间消失。
董向前倒在红色地面上,给了帐篷口一个背影。现场是一把倒了的折叠椅,几乎跟那上面刚才坐着的人倒的姿态一模一样:侧身曲背,一摊血在倒下的人和倒下的椅子周围艰涩漫延:红泥土夯得够紧实,居然一时没有完全吮吸那年轻黏稠的血。
帐篷外响着“踏踏踏”的脚步声,像是一个军团的人都来了。温强叫指导员马上拦住人们。指导员很听话地就去照办了。温强感到肩被撞了一下,然后一个身影已超过他走到离倒卧的人体很近的地方。保卫干事刚要向人体佝下身,温强说还看他妈什么呀?哪还能有气儿?!
保卫干事回头白了他一眼。保卫干事已经发现董向前从哪里得到的枪。他从司务长办公室的一箱备用武器中偷到了那支“五四”手枪和子弹。保卫干事向温强白眼是有资格的:你一个连长,既看不住人也看不住枪。
温强这才想起来:董向前一直是在装睡觉,他被审问得腻烦了,或是想躲在佯睡里避开回答问题,因为他从头到尾就只有三个字的回答,“不是我”。他还躲在佯睡里偷听温连长和司务长的谈话,谈有关他的丑陋,还谈了有关他名誉扫地的下半生:连穿军装的民夫都没得干了,即将作为不名誉复员军人回村,背着铺盖卷和攒下的几套新军装、五号军用鞋和一口大黑锅回到山窝里的茅屋前。母亲看到儿子除了相貌丑陋又添了相貌之外的丑陋:这儿子会把光棍耍到老、耍到死。
温强后悔,他从来没有问过董向前,他的父母怎样怎样,是否有兄弟姐妹。后来司务长告诉他,小董没有亲父亲,作为拖油瓶随母亲从云南改嫁到四川。后来四川兵们还告诉他,小董听说了铁道兵整个兵种集体转业的传言,高兴地龇着大牙直乐,因为他再也不用担心复员回原籍,复原成一个成年拖油瓶了。他的拖油瓶心理使他特别能忍受欺侮、冤屈,可谁都没想到这一回他不忍了。谁都没想到他那么有种。温强在多日后一直想着小董自杀的现场。温强从当兵到当官,亲自送走的牺牲者不下十个,铁道兵死人不新鲜,但董向前的死是不同的。他自己洒出自己的血给你们看。有没有干丑事,那都是有血性的血。
许多年之后,温强在“补玉山居”小住,老板娘小曾问他怎样和李欣认识的,他差一点儿就把实话告诉她了。
一天,成了兵部文化科温干事的温强在电话上听出一个熟悉的嗓音。这是李欣愿意做个礼貌乖巧的女人时的嗓音。她问张主任在不在。温强问哪个张主任。就是“外办”的张主任啊。没有什么张主任。哎哟对不起,总机班插错电话了。她没在电话上跟温强相认。那是一九八五年的春天,北京春风扬沙,细沙打在玻璃上“嚓嚓”响的季节。温干事在董向前事件后托老乡给他活动到师里,又托在兵部的老乡把他活动到政治部文化科,管俱乐部的业余球队比赛。在温强从黑瘦英勇的阎王连长变成细皮嫩肉、懒洋洋的干事期间,铁道兵们也变成了一帮铁道建筑工。一个下雪的新年早晨,起床号哑了,人们从营房、宿舍走出来,还是绿军装,却没了“三点红”。人们奇怪了,没了“三点红”的绿军装多么庸肿丑陋!而穿着这种绿衣服的人也都丑陋了几分。丙种兵全靠那三点红打扮呢。
温强耳朵里全是李欣的甜美嗓音:“对不起……”
他突然抓起电话,把电话要到通信科的总机室,四个月前还是电话兵的女孩们现在都是电话小姐,一副含气半哑的流行嗓音:“要哪里?”
“刚才谁接的文化科?”温强问。
小姐们相互打听了一番,一个小姐说是她接的。
“怎么老接错电话?脑子整天想什么呢?”温强说道。他在错怪小姐们,但错怪就错怪吧。
“没接错呀?刚才那个女的是要的文化科呀!”那个电话小姐最多十八岁,奶声奶气从流行嗓音下冒出来。
“人家要的是外办!外办该他妈装十部电话!装十部都不够他们忙的!……”他还想说外办忙着把丙种兵们当“猪仔”卖出国,去国外那些鬼都不下蛋的地方出苦力、修铁道,赚的钱外办的人先滋润。但他及时管住了舌头。虽然他已从一个雄心勃勃的温连长变成了胸无大志的温干事,他还不能把吊儿郎当的话说过头。胸无大志的人有一大共同点是过头话不说过头事不做。
电话小姐再次说她没接错电话,刚才那个从门诊部打出来的电话确实是要她接文化科。
那就是说李欣打电话来文化科买电影票或办借书卡或讨要球类比赛的票,没料到在电话上跟他温强撞了个满怀,随口胡扯说要找什么张主任。从温强离开了连队,他只在师部生过一次值得吃药的病。一年后从师部调到北京,头疼脑热都没发生过,所以他连门诊部的门朝哪方开都不知道。万幸他体健如骡子,否则他免不了跟李医生在走廊里撞个满怀。他不是怕她,他是怕自己。小董死后的第二个礼拜,有两个战士从夜班下来,到澡堂去擦身。那是凌晨三点,风息了,月亮特别好。也是偶然间的一瞥,一个兵看见了高高的小窗口上一张“大白脸”。玻璃蒙尘,又是月光灯光朦胧,所以“大白脸”看去既滑稽又狰狞。那个兵推搡一下同伴,同伴眯着肥皂沫下面的眼睛,倒是马上把“大白脸”看清了。一只猫头鹰,颈子像断了似的左边转、右边转。
或许真相就是:董向前做了色迷迷的猫头鹰的替死鬼。董向前的遗体当时被粗粗掩埋在仙人掌丛林里,一个像他鼻子一样扁平的坟丘象征着一场轻如鸿毛的死亡。可是到头来人们发现他死得比原先定义得还不值,为一只猫头鹰替罪而死,不是比轻如鸿毛还轻?那就是温强决定离开连队的时刻。他最终调到这个曾经的兵部大院,跟那个受着百般宠幸的李欣同在一圈围墙里,是不是认定自己也将轻如鸿毛地终其一生,他不是完全明白。是否因为那漂亮的面孔对他发出一个邀约,他是应约而来,他也无法确定。连他自己是恨那女人还是爱她,他都不知道。
电话小姐问他是不是温干事。他反问她怎么知道的。小姐说她当然知道。然后神秘地笑起来。再逼问一句,她就供了出来:她经常看见他在总机房外面一个人玩篮球,有时上班时间也看他在玩,可又从来不跟别人玩。总机房的女孩们一打听,知道他是管俱乐部的,玩和上班区别不大。
他叫起来:“你个小丫头,拐着弯儿骂我!”
小丫头咯咯地笑了。不知为什么,她的嗓音笑声都讨他喜欢。所以下午四点,他提前让自己下了班,到总机房外面的球场上又是投球、又是阻截,风沙都挡不住他的威猛。
五点左右,几个复了员的女孩子出现在门口。她们大多数穿着暗淡的旧军装,不军不民,看起来一般齐的没有曲线没有魅力。只有两个穿便装的。一个穿红黑格子呢外套,另一个穿白色厚毛衣。他向她们叫道:“来玩呀!我当免费教练!”
他希望穿白色厚毛衣的就是在电话上讨了他欢心的女孩。这女孩是她的群体里最打眼的一个。那个站在最前面的高个子女孩开口了。她一开口他就认出了她。这是个北方农村女孩,当兵三四年,村姑的单纯加上女兵的单纯,细看确实讨人喜欢。她剪了齐颈短发,眉毛上漆黑的刘海儿,旧军装干干净净,谈不上漂亮,但那个岁数的女孩没有不美的。
“你个儿高,不打球是浪费!”他拍着球说。
“你个儿高,快上去吧!”其他女孩起哄,把那女孩往门廊外面推。
“讨厌!”高个儿女孩真的又怕又急,而不是忸怩作态。
“小方说‘讨厌’!温干事听到没有?”一个河北口音浓厚的女孩叫道。
温强想,她到底是“小方”还是“小芳”?不久他知道她叫方小芳,玩字眼儿游戏似的。小方和他正式交谈,是在电话上;他心血来潮地给小方打了个电话。她当了夜班,白天在宿舍睡觉,被他的电话叫起来,跑到走廊上接的电话。温强问她是河北哪里的人。唐山附近。哟,没有口音嘛。当兵那阵儿就改了,唐山口音招人乐,再说,电话兵得练普通话呀!
小方反过来问温强,为什么不留在下面基层,其实机关挺没意思的,难道他不觉得?那基层又有什么意思?大家处得近呗,和首长都能天天见面,吃得也比机关好——基层都自己生产。温强觉得她真的单纯极了,单纯却还装得挺老道、挺有见解。第二次电话,小方就问他难道还没成家,都多大了。他说基层千好万好,就是没女兵,没有像她小方这样的女兵。第三次电话,他说他要送她两张电影票,她可以请她最好的朋友一块看。第四次电话是小方主动给他打的,说她买了两张话剧票,文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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