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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课-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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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什么都不想说,我挺烦他的,一看就知道,没文化。”
我又问梁莹,这次去金卓如家,印象如何。梁莹说,没想到这么一位大画家,住得却很寒酸。我说,真正搞艺术的人都这样,不计较生活条件,不追求享受,活着只是为了心中的艺术。梁莹反问我,你呢,是真搞艺术的吗?我笑道,我要是还给他写这破传记吗?
回到家之后,我们都很疲乏,于是倒头睡去。等我被电话铃声吵醒,已是夕阳西下,梁莹已经去酒吧上班了。
056
电话是老洞打来的,他又约我出去吃饭,我问还有谁参加,他说,有臭鱼和老乐,在航天桥的九头鸟酒家,时间是晚八点。我答应下来。一看表,才六点半,又给朱晨光打电话,告诉他晚八点以后去航天桥九头鸟酒家,到大堂之后就给我打电话,不要带什么凶器,以免把事情闹大,光拳打脚踢就可以了。朱晨光兴奋地答应下来。我告诉他臭鱼也去,臭鱼是他的顶头上司,让他化妆一下,不要被认出来了,他一口应承。
晚上八点我准时赶到九头鸟,其他三位还没到,因老洞没告诉我订的哪个包间,我就在大堂里等着。五分钟之后朱晨光来了,戴一顶遮檐帽,还有劣质墨镜。他上来跟我打招呼,我领他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告诉他在大堂里不要跟我交谈,以免那三位来了撞见。要相机行事,最好是在洗手间里下手,这样影响比较小。
朱晨光问:“那他要不上厕所怎么办?”
“我给他灌啤酒,保证让他五分钟去一趟,他一出包间我就给你发短信息,你就去洗手间下手,要不现在你就在洗手间里躲着?”
朱晨光很听话,到洗手间去了。
等我再回到大堂,老洞和臭鱼已经来了,还带了一个外地来的女画家,我们去了楼上的15号包间。我给朱晨光发信息,让他去楼上的洗手间。
我已经听瘦猴说过,老洞新泡上了外地来的一个女画家,想必就是眼前的这位。这位中年妇女个子很高,脸也很长,戴个粉红色的眼镜,抹着紫色口红,一到包间里坐定,就抽起薄荷烟来。她的手指细长,夹着烟卷的五分之四处,抽一口就要在烟灰缸里磕三下,故意做出一副优雅的样子。这些从外地闯京城的画坛侠女,一到北京就首先要找个男人当饭票,最好还能住到人家里去,从而节省好多开销,还能拉上不少关系。老洞长期把住北京机场和火车站的进站口,拦截这样的女画家,时时得手,今天又带着新猎物来朋友面前炫耀了。
老洞开始点菜,问我最近去没去金卓如那里。我告诉他上午带梁莹一起去了,他很高兴:“你小子行啊,这么快就把她带去了,看来那二十万已经在向你招手了。”
“我可不是图什么二十万,跟老头子接触多了吧,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还真想给他找个好模特。”
“去死吧你,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反正你拿了二十万得请我们好好吃一顿!”
“没问题。”
正说着话老乐来了,我今天看他就像猫头鹰看到了耗子。他一看见有女人,没等老洞介绍眼睛就直了。臭鱼刚好问我喝什么酒,我说,啤酒吧。因为我一向不敢多喝酒,他们见我如此主动都很意外,自然答应了。老乐冲我笑笑说:“你敢跟我喝啤酒,今天让你好好开开眼界!”
老乐长得瘦不拉叽,却是个橡皮肚子,特别能喝啤酒,今天见我主动挑战,把西装往椅背上一搭,挽起袖子准备开战了。这家伙好吃好喝,还好色,不知道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今天看老洞带女人来了,更是分外眼红,想在酒桌上树立起自己的男子汉形象,好在老洞之后接着为该女画家提供倒贴三陪服务。
我想起今天上午看到邓肯和刘丹霞在一起,就向臭鱼打听这方面的情况。臭鱼听我问起刘丹霞,笑了:“这小妞啊,你问老乐吧,他比我更清楚。”老乐的脸红了一下,不知道是刚喝了两杯啤酒,还是被点到了哑穴。我听出来,臭鱼在暗示刘丹霞还曾经和这个老色鬼有染。如今他又打起了潘灯的主意,他是想把美院的女模特一个一个全都通吃啊!
“这个刘丹霞平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反正没耽误美院的课就行,别的我都不管,也管不了。像半夜三更出去鬼混,或者通宵不回来,我都有所耳闻,可我怎么管?她们又不是学生,不过是临时工而已,拿校规校纪没法约束她们。”
“你把她开了不就行了?”
“开了她我找谁去?你以为现在的模特好找啊?这些个女模特呀,上课就要在人前脱得一丝不挂,整天赤条条地面对一大群人,自尊心慢慢就淡化了。出事儿是正常的,不出事儿才不正常,只要不搞大肚子我们就不管,如果搞大了肚子,也就是帮她打打胎,再开除了事。再说了,多少人整天都盯着她们呢?除了有钱的画家和画商,连一些建筑队的包工头,农民企业家,也在她们中间找二奶。以前有个路先红,你见过吧?就让一个五十多岁的包工头给包走了,听说还把她父母和妹妹都接到北京来了,包了她们一家。头天晚上还说得好好的,第二天清早就辞职,弄得我措手不及,这不才给你打电话找模特吗?”
“原来潘灯就是顶了她呀?”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了老乐一眼,他面无表情。
“是啊。这些女模特呀,都是乡下来的妹子,好吃好玩,人叫不走,鬼叫飞奔。只要有人请她们吃饭,概不拒绝,人家邀一个人,她们三五个跟着一起去,所以社会关系弄得还挺复杂,出事的机会就更多了。有些人专门靠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找第二职业,像刘丹霞,听说印了张名片,某某文化娱乐公司的公关经理,见人就发一张,等着别人call她。”
“她这不是兼职小姐吗?”
“那倒不是,顶多是兼职二奶,还没到人尽可夫的地步。没发现她到哪个娱乐厅公开坐台,只是经常有轿车开到美院来接她,一出去就是一通宵,大清早再给送回来。我们校方是见怪不怪,睁一眼闭一眼,她们的胆子就更大了,甚至有把男人带到宿舍来睡觉的。”
“农民企业家也往女模宿舍钻?住得惯吗?”
“那怎么啦?好奇呀,图新鲜呀,什么心理都有呗。”
“我看你干脆找几个做台小姐当模特算了。”
“不行。小姐们都不愿当模特,说是给那么多人看过就不值钱了,我们也怕小姐进来勾引学生和老师,污染校风,那学校担当不起。要是发现有的模特出去坐台,当按摩女郎,那是一定要开除的。如果没公开出卖色相,只是私下里有若干个情人,我们就不管。”
“你这个道具科长,看来还兼任黄色大侦探。”
“就是,你以为这个狗屁科长好干啊!”臭鱼“咕咚”下去一小杯啤酒。
这时老乐已经和女画家粘乎上了,啤酒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倒,把女画家弄得面若桃花醉眼惺忪。老洞在一旁劝,老乐也不给面子,女画家还偏偏有点好胜,两人猜上拳了。我决定主动出击,开始给老乐敬酒。老乐肯定嫌我碍事,决定先把我干趴下,再集中精力对付女画家。他与我一口一杯,连着下去三杯,接着又倒满。我感觉胃已经被啤酒挥发的气泡顶住,再喝就要吐了,急忙提出休战,去一趟洗手间。
进洗手间之后,我没发现朱晨光,正怀疑他是不是走了,只见一个“蹲位”的木门打开,朱晨光正端坐在马桶上。我告诉他,老乐已经喝下不少啤酒,再等一会他肯定要来放水的,让他再耐着性子等等。我放完水后又用冷水淋了淋头,等胃里的气泡通过打嗝打出来,才回到包间。
老乐这时又与臭鱼干上了,又是连着三杯。他那个小肚子似乎一点都没鼓,酒都灌到哪里去了?战完了臭鱼,他又向女画家挑战。女画家说实在不能喝了,老洞就要代喝。老乐笑道:“你凭什么代喝?你说,你凭什么代喝?你俩什么关系?”并“嘿嘿嘿”地奸笑。
我说:“老乐言之有理,不过男女有别,男士还是应该有点绅士风度,她喝一杯,你喝三杯怎么样?”
“好啊,只要她答应。”
女画家答应了,老乐就连着喝了三杯,啤酒直顺着嘴角往下流。女画家喝了一杯。老乐又喝了三杯,女画家又喝了一杯。然后老乐坐下了,我问老乐:“还敢接着来吗?”老乐说:“我去上趟厕所。”
他一出门,我急忙给朱晨光发信息。发完信息我与老洞碰了一杯,问了问女画家的情况。女画家怎么回答的,我根本没听进去,事后也回想不起来。反正三分钟后,有个男服务员跑了进来,说是有人在洗手间里打起来了,好像是我们的人,请我们过去看看。
我们都跑到洗手间,连女画家都跟了进去。只见老乐躺在地砖上,头发和脸全湿了,衣服裤子也湿了好多地方。查验伤情,面部多处红肿,鼻孔渗出少量鲜血,他的衬衫上也有好多血迹。大家问怎么回事,老乐说,有人打他,把鼻子打破了。那怎么会浑身是水呢?老乐不回答。怎么身上的血多,脸上的血反而少呢?老乐也不说。我到朱晨光刚蹲过的马桶前一看,马桶水全是红色的,看来是朱晨光把老乐按在马桶里洗过头脸,才弄出这样的效果。
我们想把老乐抬起来,老乐却说:“别抬别抬,疼。”问他是哪儿疼,他又不说。不能把他抬走,可要让他一个人在洗手间里躺着吧,我们也不忍心。大家只好一起在洗手间里陪着他,有人想进来尿尿,看这阵势又走了。
老洞问酒店的保安,到底是什么人打的。保安说,是个小伙子,戴着遮檐帽和墨镜,他们也没看清。保安听到惨叫声就奔洗手间来,这个小伙子就从里头出来了,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也不能拦。这个人是谁呢?只有我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老乐才坐起来。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能站起来了。我们想把他送医院,他却说不用不用,又放了一次水,才离开了洗手间,下楼出门而去,不让我们跟着。他的这副惨相都让那个女画家看见了,可算是丢了大人。
057
这顿饭不欢而散,与他们分手后我给朱晨光打电话,约他到冰点酒吧聚聚。他说,已经和潘灯一起出来,在往酒吧的路上走呢。很快,我们就在冰点见了面,朱晨光和潘灯都很高兴。
我问朱晨光到底是怎么打的,朱晨光说:“这家伙一进来就小便,刚尿到一半,我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一回身,尿溅到我裤子上。这下我来了气,照着他鼻子就是一拳,立刻就开了花,打得满脸是血。他问我要干什么,我说,不好意思,刚才让你流了血,现在给你洗洗。一下就把他拽到马桶前面,把他的脑袋按到了马桶里。水‘哗哗哗’地冲,那家伙想喊也喊不出来。但他撅起来的屁股不停地扭,我就用膝盖在他屁股下面顶了几下,他立刻用手捂住裤裆,可能是把他的睾丸给顶疼了。”
潘灯捂着嘴笑,我问:“你跟他说了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走之前我就说了一句:小心点,再调戏妇女我就把你阉了!”
我大吃一惊:“这还没说什么?这不等于自我暴露吗?他最近调戏的小姑娘可能只有潘灯一个人,你又是她男朋友,他很容易就想到你了。尽管你戴了墨镜,可身材面相他还是看见了,一对号入座不就发现你了?”
“这我倒没想过。”朱晨光傻乎乎地说。
“没准他顺藤摸瓜,还能想到为你提供情报的就是我,你把我也卖了。”
“那怎么办呢?”
“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等着他来过招吧。”
潘灯在旁边帮腔:“可要不说一句,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挨打,那不是没达到教育的目的?”
我摇摇头,叹息道:“竖子不足与谋!”
058
晚上和梁莹一起回到家里,她还担心地问这事,怕老乐知道真相后会报复我。我劝她不要担心,老乐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朱晨光是一无所有的无产阶级,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乐未必敢惹。至于我则更不怕他报复,他敢跟我找茬,我就把他的丑事都抖落出来。他毕竟还是文化馆的干部,我一介平民,怕他做甚?说到底是他调戏了潘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难道还好意思鸣冤叫屈吗?
梁莹翻身睡去,我突然想到,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性生活了。自从向她提出给金卓如当模特的提议之后,两人的关系无形之中冷淡下来。我不明白,彼此之间有了什么样的心理障碍,只是觉得做爱已经变得挺没劲的,今天也是如此。我问她:“今天见了金卓如,你觉得怎么样?”
她勃然大怒地坐起来说:“你什么意思啊?好像不让我给他当模特你就不舒服?”
“没有啊,”我分辩道,“你愿不愿意当是你的事,我干吗不舒服?”
“你就死了这条心,让老头子死心,也让那个臭婆娘死心!”
“你有病吧?”我嗤之以鼻,“现在弄得跟贞节烈女一样,在美院教室的时候干吗给他当模特?”
“千年的狗不忘万年的屎,就那么点事你心里永远不舒服是不是?”
“你脑子进水了吧?到底是你当模特我不舒服,还是你不当我模特我不舒服?你都说乱了。”
“反正我就是不给他当模特,你说什么都没用!”
“不当就不当,发那么大脾气干吗?”
我不理她了,她又躺下睡觉。女人心海底针,说得一点没错,真搞不懂她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以前不是说喜欢美术所以才喜欢我的吗?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梁莹突然搂住我,把头深深埋进我的怀里。我也搂紧她,她轻轻吻我的胸口,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情。我去解她的扣子,被她轻轻推开了,意思是只喜欢这么抱着。胸口有点凉,有点湿,似乎是她的泪水。但我没有睁开眼睛,就那么抱着她,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瞎想!”
“真的。我老这么任性,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胡说八道,你最近挺乖的呀。你不想给金老头当模特,我也不会逼你,你放心吧。”
“我不是为这事,就是觉得我们俩不好了。我觉得你要出去找别的女人了。”
“瞎说!你要不放心,就多跟我在一起,下次去金卓如家你还去吗?”
“你想让我去,我就去。”
“好,睡吧。”
我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哄她慢慢睡去。
059
三天之后,我带上梁莹又去了金卓如家。这次事先有约,金卓如亲自接的电话,听说梁莹还会来,在电话那头半天不说话。我们刚拐进胡同,就看见他在门口等着了,如此一位声名卓著的大画家竟然会在家门口翘首企盼我的到来,真让我受宠若惊。
他把我们迎进客厅,坐到沙发上,一副笑吟吟懒洋洋的样子。而梁莹呢,也不像上次来的时候那么羞怯,可以坦然承受金卓如的目光,并且用目光回应他。虽然没有任何交谈,但我感觉他们的心理距离比上一次见面要贴近许多。我已经来过金家好多次,对金卓如的前半生也算是了解比较多的一个人,但我依然感到距离他很远,望尘莫及,遥不可及。梁莹比我离他近,因为她是女孩,因为她是他钟情的模特。
“你今天要我谈什么呢?我已经忘记讲到哪里了。”金卓如对我说,他在看梁莹调整好录音笔,抬起头来望着他。
“解放前您都讲完了,上次倒是讲了一点文革前的事,您刚到美院时的一些情况。”
“哦,上次是讲了一点。我回国之后,刚到美院很不适应,不适应当时的教学方法。那时候提出来,政治标准第一,艺术标准第二,艺术为政治服务,表现工农兵的形象,与我的美术理念格格不入。还提出‘革命画派’,无非就是从苏联搬过来的,特别是苏联美术教育的那套素描方法。你要不这样画,就不革命了,就是反革命,谁敢不这么画呢?于是出现了大量公式化、概念化、千篇一律的作品,搞全国美展,请外国人来参观,老外说,这位画家精力怎么这么旺盛啊,能画这么多作品。他们还以为是一个人画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金卓如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对这一套当然很反感,我在巴黎什么画派都见识过了,觉得这是小儿科的东西,如今却被奉为金科玉律,就很瞧不起周围的好多教师,觉得让他们教书简直是误人子弟,无形中招来了不少人的嫉恨,有人不服气,想跟我比试,他的画我随便画,画得比他还好,我的画他一幅也画不出来。于是一帮人联合起来压制我,连有些校领导也这么干,什么画展都不让我参加,可我的作品还是能经常在报刊杂志上见到,让他们恨得牙痒痒。所谓才多见忌、木秀风摧,不论哪个时代都是这个道理。”
“那时我最大的苦恼,是画不了人体画。虽然人体素描课因为毛主席的批示没有被取消,但已经严格限制在课堂作业的范围里,绝对不能拿出去发表。我画得再好,也只能放在家里,对于一个画家来说,作品见不了天日,比什么都痛苦。当时我想,要是以后永远都这样,那我的才华不是被埋没了?那时年轻,不懂社会,不懂历史,不知道真正的艺术只能埋没于一时,是无法被永远埋没的。虽然有些绝望,但我没有停止手中的画笔,继续画人体油画,并且尝试用毛笔和水墨来表现人体,开始了最初的探索……”
“您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江葭的妈妈?”
“那时还没有。认识她妈妈江蒹是在60年。她的名字本来是‘坚强’的‘坚’,我后来给改成了‘蒹葭’的‘蒹’。她原本是个跳高运动员,还在北京市的运动会上拿过名次,后来撕裂了跟腱,就到美院来当人体模特了。文革前美院的模特,要么是运动队退役的运动员,要么是歌舞团年纪大的女龙套,要么是舞蹈学校分配不出去的女学生,都是固定工作,按教职工给待遇。因为有毛主席的批示,大家就觉得人体模特也是干革命分工不同,没有人歧视。一搞文革,全都给否定了,干脆取消了人体教学,说是资产阶级玩弄劳动妇女的东西,我有一个罪名就是玩弄劳动妇女的资产阶级大流氓。江蒹刚来美院的时候,是很受老师和学生尊敬的,和现在美院的风气大不相同。”
“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上课的时候。美院的人体课都是我讲,三个年级的都是我讲,所有的模特我都认识。她来上第一堂课,很紧张,但我讲了十分钟之后,她就放松下来,到底是运动员出身,胆子大。我觉得她比较理想,个子高,身体匀称,骨骼清晰,线条流畅,面容也很清秀。因为是运动员,所以肌肉比别的女模特要结实得多,最接近我在巴黎时碰到的西方女子,我一下子就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一边讲课一边走神,在心里说,我找到了。找到了,就不会放过了。
“下课之后,等她换好衣服,我私下对她说,你的条件很理想,我想请你给我当模特可以吗。她刚到美院,自然很谦卑,马上就答应了。那时候是根本不可能公开发表人体作品的,所以女模特们没有现在的很多顾虑。我就这样抓到了一个理想的模特,而且不用支付任何报酬,简直比巴黎的条件还要好。
“她第一次到我宿舍的时候,为了克服她的紧张心理,我让另外一个女模特陪着她。那个女模特陪了几次之后,她就习惯了,敢一个人来了。我们合作得很好,她很聪明,我一说她就知道应该怎么摆姿势,而且还尽可能坚持到最长的时间。我很注意她的身体状况,让她多休息。夏天宿舍炎热,我浑身是汗,但也不用蒲扇扇风,害怕空气流动会让光着身子的她着凉。冬天虽然有暖气,我的宿舍里依然生着火盆,以防她挨冻。一天的人体写生完毕后,屋子里就充满了煤烟气,害怕中毒我只好在夜里开着窗子,任北风呼啸,躺在三层被子里直打哆嗦。开始的几次她很拘谨,对美术也并不感兴趣,但来的次数多了,渐渐开始欣赏我的人体素描,特别是以她为模特的那些画。她意识到我把她画得很美,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居然这么美,就更主动更积极认真地配合我。对于画家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一个模特如果只是袒露了她的身体而没有敞开她的心扉,画家就无法把她的精气神凝聚在纸上。一年之后,她到我这里就非常随便了,当着我的面一件一件地脱衣服,在休息的时候还会光着身子来回走动,翻我书架上的那些从巴黎带回来的画册,和我交谈,穿没穿衣服已经不成为我们之间交流的障碍……”
“你们就逐渐喜欢上了?”
“没有,我连想都没想过。因为58年我就被打成右派,成了半个罪人,哪还会想有人敢嫁给我?当时的社会环境也不允许美院教师和模特谈恋爱,请人当模特画人体画,已经够惹眼的了,再搞上男女关系,那还不要了命吗?即使我有那个心思,也要替她着想,她还不到20岁,我都快40了,年龄上也不太合适。她一个大姑娘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硬要嫁给一个右派?所以我从来没动过心思,与她就是单纯的教师和职工、画家和模特的关系,非常非常单纯。在我们的交往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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