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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乳肥臀-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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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都说上官家过得是女人的日子,就像于大巴掌也是过了女人的日子。但支撑着这两个家庭的女人却大不相同。上官吕氏高大肥胖,力大无穷;母亲的大姑姑瘦小玲珑,眼捷手快。上官吕氏讲起话来瓮声瓮气,像教堂里的大铜钟;母亲的大姑姑讲起话来嘎巴脆,像快刀切萝卜。

    炉中的火焰失去了风箱的鼓动软弱得很像黄色的绸子。火苗上摇曳着焦香的煤烟。上官寿喜打了一个哈欠。他小鼻子小眼小脑袋,小手小胳膊,难以相信他竟然是上官吕氏这个高头大马生出来的。上官吕氏经常叹息:种子不好,地再肥也没用。她将最后一把淬好了火的镰刀放在鼻子下边嗅嗅,仿佛用鼻子就可以判断出淬火的质量。然后她将镰刀扔在地上,肩膀塌拉下来,疲乏地说:开饭吧。

    上官鲁氏像接到大将军命令的小兵一样,飞快地挪动着小脚,屋里屋外地跑。晚饭就在梨树下摆开,一盏昏黄的马灯,挂在梨树杈上,吸引来成群的飞蛾,扑得灯罩啪啪响。饭桌上摆着一盘杂和面儿皮、骨头渣子萝卜馅儿的大包子,每人一碗绿豆汤,还有一把小葱,一碗新酱。上官吕氏心中忐忑,偷眼观察着婆婆的脸色。饭菜丰盛,婆婆嫌浪费,拉着脸子嘟哝;饭菜清淡,婆婆吃着无味,摔筷子摔碗发脾气。做上官家的媳妇真难啊!包子和稀饭在饭桌上冒着热气,铿铿锵锵干了一天的铁匠家,此时显得格外安静。吕氏端坐在中央,她的儿子和丈夫分坐在两旁。鲁璇儿不敢坐,垂首立在桌子旁边,等待着婆婆吩咐。

    “牲口喂上了吗?”

    “喂上了,娘。”

    “鸡窝关上了吗?”

    “关上了,娘。”

    吕氏喝了一大口绿豆汤,发出呼噜一声巨响。

    上官寿喜吐出一块骨头渣子,不满地嘟哝着:“人家都割猪肉包饺子,咱家吃骨头包子,像狗一样……”

    吕氏把筷子猛地拍到桌子上,骂道:“你,也有挑饭吃的资格?”

    上官寿喜道:“囤里有那么多麦子,柜子里有那么多钱,留着干什么?”

    上官福禄帮腔道:“儿子说得对,是该犒劳犒劳我们了。”

    吕氏道:“囤里有麦子,柜子里有钱,这些都是谁的?等我两腿一伸上了西天,这些家业我能带到棺材里吗?还不都是你们的?”

    鲁璇儿垂首肃立,大气儿也不敢出。

    吕氏气哄哄地站起来,走到屋子里,大声喊叫:“听着,明儿个,炸油条,割烧肉,煮鸡蛋,杀鸡,擀单饼,包饺子!不过了,过了有什么用?上官家前辈子造了孽,娶了一个二尾子,白吃饭不生养,眼见着就要绝后了。省下给谁呢?造吧,造光了拉倒!”

    鲁璇儿捂着脸哭起来。

    上官吕氏更大声地骂着:“还有她奶奶的脸哭!你白吃了我们家三年饭,公的不给俺生,生个母的也算你能,可你倒好,连个响屁都没给我们放出一个来。养你这样的吃货干什么?赶明儿就回你大姑家去吧。上官家不能因为你绝了后!”

    这一夜鲁璇儿几乎哭了天明。上官寿喜折腾她,她逆来顺受。她哭着说:“俺管哪儿都好好的,是不是你的事呢?”

    上官寿喜骑在璇儿身上,骂道:“母鸡不下蛋,反倒埋怨起公鸡来了!”  

第七卷 第五十八章

    过了麦收,雨季来临,按规矩媳妇都要回娘家歇伏天。结婚三年多的媳妇,大都手牵着一个会走的,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挺着胀鼓鼓的奶子,挎着一包袱鞋样子,风风光光地回娘家。鲁镟儿可惨透了。她身上带着丈夫赠给的斑斑伤痕,耳边回旋着婆婆的臭骂,夹着个小包袱,红肿着眼睛,灰溜溜地回到了姑姑家。姑姑再亲也比不上亲娘,尽管她有满肚子苦水,也得自己咽下去,进了姑姑家门,还得努力做出笑脸来。

    姑姑是何等锐利的目光,一眼就看破了,问:“还没有?”

    璇儿被触到痛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扑扑簌簌落满胸襟。

    姑姑沉吟着:“也怪了,三年多了,总该有个景了。”

    吃饭时,于大巴掌看到璇儿胳膊上的青紫,骂道:“都民国了,还敢这样虐待儿媳妇,惹恼了我,一把火把上官家那鳖窝给烧了!”

    姑姑瞪了姑父一眼,骂道:“饭堵不住你那张臭嘴!”

    姑姑家的饭菜很丰盛,璇儿很馋,但吃得很拘谨。姑父夹了一大块鱼籽,放在璇儿的饭碗里。

    姑姑说:“孩子,也不能全怨你婆婆家无理,人家娶儿媳妇,图得是什么?头一条就是传宗接代!”

    姑父道:“你也没给我传宗接代,我对你不是很好吗?”

    姑姑道:“你别插嘴好不好?这样吧,你备上驴,驮上璇儿,去县城看看妇科。”

    璇儿骑着驴,走在高密东北乡水网密布的原野上。天上漂游着大团的白云,云缝里露出来的天显得格外的蓝。碧绿的庄稼和野草见缝插针、争分夺秒地生长,狭窄的小路几乎被野草遮没。小毛驴儿颠颠地跑着,不时地把嘴巴伸到路边的野草里,去摘食一种紫色花朵。紫碗碗花儿,盛蓝酒,妞妞跟着女婿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黑天落日头,草窝窝里睡一宿。抱一抱,搂一搂,来年生了一窝小花狗。儿时唱过的歌谣,远远地飘过来,又飘飘地远去了。璇儿感到心中无限的悲凉。路边的池塘连着沟渠,沟渠爬进池塘。一群群的小鱼,在透明的、淡黄色的水中漫游。鱼狗子蹲在草稍上,紧缩着脖子不动,突然像石头一样砸到水里,蹿起来时嘴巴里就叼着一条白亮的鱼。阳光很毒辣,大地蒸腾着水汽,到处都是植物生长的声音。两只咬着尾巴的蜻蜓从她的面前飞过去。两只燕子在空中追逐着交配。路上蹦跶着刚刚褪去尾巴的小青蛙,草稍上有刚刚孵化出来的小蚂蚱。刚出生的小野兔在草丛中跟随着母兔子觅食。小野鸭子跟随着妈妈在水里游动。它们粉红的脚蹼划破水面,在身后留下一道道波纹……连兔子蚂蚱都能生养,为什么我不能?她心中感到十分空虚。她仿佛看到了传说中女人都有的那只育儿口袋,悬挂在自己的小肚子里,里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天哪,送子娘娘,求求您啦,送给俺一个孩子吧……她仿佛看到了送子娘娘粉团一样的白脸和脸上那两只细长的凤眼,她骑在一匹遍体鳞片、颔下生着须子、颈下挂着金铃的绿色麒麟上,头上笼罩着红云,脚下驾着白云,正在草原的上空游荡着。娘娘啊娘娘,把您怀里那个大胖小子给我吧,我愿意给您磕一万个响头。她被自己的虔诚感动得热泪盈眶,耳边仿佛就听到了麒麟颈下的金铃叮当着,降落到自己的眼前。娘娘将怀中那个大胖小子递到了自己眼前。娘娘和孩子身上香气扑鼻……

    姑父尽管年近四十,但顽性十足。他给毛驴挽上缰绳,任它驮着璇儿自由行走。他自己却在路边的草地上跑来跑去。他采来一把野花,编成一个花冠,戴到璇儿头上,说是给她遮阳。他在草地上追赶小鸟,累得气喘吁吁。他钻到草丛中,找到一个拳头大小的野瓜,递给璇儿吃。他说这是一个甜瓜,但璇儿咬了一口,苦得舌头都拖不动。他挽起裤腿,跳到水里,捉到两只像西瓜籽一样的小虫,捂在手心中,摇晃一会儿,喊一声:“变!”然后就把那虫儿让璇儿闻。“什么味?”璇儿摇头说不出来。他说:“西瓜味儿,这是西瓜虫儿,是西瓜籽儿变的。“

    璇儿感到姑父真是个大孩子,很贪玩也很好玩。

    看妇科的结果上,鲁璇儿没有病。

    姑姑愤怒地说:“我去找上官家算帐去!明明她家的儿子是匹没生的骡子,却来磨难我们璇儿!”

    但大姑姑走到大门口就折了回来。

    十几天后的一个大雨倾盆的晚上,姑姑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用姑父的锡酒壶燎开一壶酒。姑侄二人对面而坐。姑姑拿出两个绿皮酒盅子,放一个在璇儿面前,自己面前也放了一个。蜡烛摇曳的光芒把姑姑的影子投到后边的墙上。姑姑往酒盅子里倒酒时,璇儿看到她的手在哆嗦。

    “姑姑,为什么要喝酒呢?”璇儿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大事,忐忑不安地问。

    姑姑说:“没什么事,下雨天,烦闷,咱娘两个聊会天儿。”

    姑姑端起酒杯,说:“来呀,孩子。”

    璇儿也端起酒杯,胆怯地望着姑姑。她看到姑姑的酒杯将自己的酒杯撞得颤抖了一下。

    姑姑仰脖把杯中酒灌下去。

    璇儿也把杯中酒灌下去。

    “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姑姑问。

    璇儿悲苦地摇了摇头。

    姑姑又给她自己的杯子和璇儿的杯子倒上了酒。

    “孩子,”姑姑说,“咱们认命吧。上官家的儿子不中用,已经对不起咱们了。记住,是她家欠了咱们的情,不是咱欠了她家的。孩子,这世界上,好多堂堂皇皇的事,都是在黑灯瞎火里干出来的。你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了吗?”

    璇儿困惑地摇摇头,两杯酒落肚,她的头已经晕眩了。

    就在这天夜里,于大巴掌上了璇儿的炕。

    等到早晨醒来时,璇儿感到头痛欲裂。她听到耳边有人响亮地打着呼噜。她困难地睁开眼,看到姑夫赤身裸体卧在自己身旁。他的一只熊掌样的大手,捂在自己的一只乳房上。她大叫了一声,拉过被单遮住身体,呜呜地哭起来。于大巴掌醒来,像闯了大祸的小孩子,抱着衣服跳下炕,结结巴巴地说:“是你姑姑……逼我来的……”

    转过年来春天,清明节刚过,上官家的儿媳妇鲁璇儿,生了一个黑眼睛的、瘦瘦的女孩。上官吕氏跪在菩萨瓷像前磕了三个头。她欣慰地说:“谢天谢地,总算开了腚了。求菩萨保佑,明年送我家个孙子吧。”

    她慷慨地煮了一碗荷包蛋,端到儿媳面前,说:“吃吧。”

    上官鲁氏感激地望着婆婆的大脸,鼻子一酸,眼泪滚了下来。

    婆婆看了看那卧在破布里的女婴,说:“就叫她来弟吧。”  

第七卷 第五十九章

    二姐上官招弟,也是于大巴掌的种子。

    连续生了两个女孩,上官吕氏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母亲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真理:女人,不出嫁不行,出了嫁不生孩子不行,光生女孩也不行。要想在家庭中取得地位,必须生儿子。

    母亲的第三个孩子,是在芦苇荡里怀上的。

    那是招弟满月后不久的一个中午,母亲遵照上官吕氏的指示,去村子西南方向的苇塘边捞小螺蛳喂鸭。那年春天,来了一个赊小鸭的,是一个高大健壮的外乡人,肩膀上披着蓝布,脚穿一双麻鞋,挑着两笼杏黄色的毛绒绒的小鸭。他把鸭笼放在教堂门前的大街上,悠扬地吆喝着:赊小鸭喽——赊小鸭——。往年春天,有赊小鸡的,有赊小鹅的,从来没来过赊小鸭的。人们都围着那人的鸭笼,看那些粉红嘴巴、黄绒球般的可爱小东西儿。它们呷呷地叫着,透明的小掌片儿,笨拙地移动着。赊吧,赊吧,春天赊鸭,秋天收钱,出了公鸭不要钱。这是北京鸭,下蛋勤,当年下蛋,一天下一个,只要能喂上螺蛳小蛤什么的,一天能下两个蛋,早晨下一个,晚上下一个。上官吕氏率先赊了十只鸭,有人开了头,大家便一齐赊,两笼鸭,一会儿就赊光了。

    赊鸭的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就走了。当天夜里,福生堂的大儿子司马亭就被土匪绑了票,花了数千大洋才赎回来。人们传说,那个赊小鸭的,是土匪的眼线,他借赊小鸭做掩护,探明了福生堂的底细。

    但这鸭的确是好鸭,只养了五个月,便长得像小船一样。上官吕氏爱鸭如命,天天让儿媳去捞螺蛳,盼望着它们一天生俩鸭蛋呢。

    母亲提着一只瓦罐,拿着一把绑在长杆上的铁笊篱,往婆婆指示的方向走。近村的水沟、池溏里的螺蛳,已被养鸭人家捞光了。婆婆头天去蓼兰赶集时,路过大苇塘,看到塘边浅水里螺蛳很多。

    一群群的绿毛野鸭,在苇塘里游动着。它们扁平的嘴巴像铲子一样,把婆婆看到过的那些螺蛳全部吃光了。母亲感到很失望,后悔来晚了一步。她很担忧,知道回家后这顿臭骂是脱不了的。她沿着苇塘边泥泞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前走,巴望着能找到一块没被野鸭糟蹋过的水面,找到螺蛳,完成婆婆交给的任务。她感到双乳发胀,想起了扔在家里的两个女孩。来弟刚刚会走,招弟还不到两个月。婆婆把她那十只鸭子看得比这两个女孩还重。孩子哭成泪人儿,也别指望她能抱一抱。上官寿喜,很难说他是个人,他在外窝囊得像鼻涕一样,在他娘面前也是唯唯诺诺,可是对待老婆,却凶狠得要命。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两个孩子。每当受了他的虐待后,母亲就恨恨地想:骡子,打吧,这两个女孩,不是你的种。我鲁璇儿再生一千个孩子,也不是你上官家的种子。自从和于大巴掌有事之后,她感到无脸再见姑姑啦,所以今年的伏天,她没有回去。婆婆逼她去,她说:“俺娘家死绝了,你让我去哪?”看来于大巴掌的种也不行。她想,该寻觅个好男人借种。婆婆,丈夫,你们打吧,你们骂吧,你们盼吧,我会生儿子的,但生的儿子不是你们上官家的种,你们倒霉吧�


    ∷悸蚁胱牛植ψ偶负醢研÷氛诿坏穆白摺B昀怖驳叵熳牛壤涞乃参锏奈兜溃顾鲆恍┗野椎目植栏芯酢K裨谖厣畲Α斑蛇伞钡亟凶牛还晒傻男》缭谖米永锎巍R恢怀ぷ彀偷囊爸恚谒氨呒覆皆洞Γ沧×怂娜ヂ贰3こさ牧娇赔惭溃右爸淼拇郊渖煜吕础K勺疟桓沼步廾ё诺男⊙劬Γ鹗拥囟⒆潘亲永锓⒊鐾驳暮吆呱D盖紫窈攘艘淮罂诖滓谎褚徽穑挥傻卮蛄艘桓龊K耄何以趺醋甑秸饫锢戳耍扛呙芏毕缢瞬恢空馔蚰段锷畲Γ峭练说睦衔眩肼秤位魉玖钔跞蛇盏拇蠖尤寺恚膊桓颐橙唤耄澳杲朔耸保哑然髋诩茉诼飞希派鲜概冢吠肆耸隆�


    母亲慌忙循原路退出时,才发现,苇塘中模模糊糊的,不知被人脚还是兽蹄踩出的小路纵横交错,她无法分清自己是顺着哪条小路进来的。她东一头西一头地瞎闯着,最后竟着急地哭起来。阳光从刀剑般的苇叶缝隙中射下来,地上累积多年的苇叶发出腐败的酸臭。她的脚踩着一摊稀粪,虽然恶臭扑鼻,却让她感到亲切——有屎就有人。她大叫着:“有人吗?有人没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苇田里碰撞着,消逝在密密麻麻的苇杆之间。她低头看到,被自己的脚踹碎了的粪便里,全是粗糙的植物根茎,这才省悟道:这不是人的粪便,而是野猪、或是别的什么野兽的粪便。她又往前冲突了一会儿,便绝望地坐在地上,大声地哭起来。她感到背后冷飕飕的,好像在苇丛间有一双阴森森的眼睛在窥视着自己。急忙转回身寻找,什么也没有,只有苇叶纵横交错,顶尖的苇叶肃然上指。一阵微风,在苇田里发生,在苇田里消失,只留下一串嚓啦啦的响声。鸟儿在苇田深处鸣叫,怪声怪声,好像人摹仿的。四面八方都充满危险,苇叶间有那么多的绿幽幽的眼睛。碧绿的磷火跳到苇叶上闪烁着。她心胆俱裂,汗毛竖起,乳房硬成了两块铁。她的理智在逐渐丧失,闭着眼乱撞。她跑到浅水里,惊起了一群群伏在水面上的黑云般的蚊虫。蚊子毫不客气地叮咬着她。她周身都出了粘汗,吸引来更多的蚊虫。瓦罐早丢了,铁笊篱也扔了。嚎哭着乱跑,我可怜的母亲。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上帝派来了救星。他就是那个赊小鸭子的人。

    他披着大蓑衣,戴着大斗笠,把母亲引领到苇田深处的一块高地上。这里的芦苇稀疏。中央搭着一个很大的窝棚。窝棚前拢着一团火,火上吊着一个铁罐子。罐子里溢出熬小米粥的香气。

    那人把母亲引进窝棚。母亲跪下道:“好心的大哥,送我出去吧,俺是上官铁匠家的儿媳妇。”

    那人笑道:“急什么?稀罕客人来了,总不能不招待吧?”

    窝棚里有用木板搭起来的铺,铺上垫着防潮的狗皮。那人吹燃了薰蚊虫的艾蒿把子,说:“咬坏了吧?这里的蚊虫,能咬死水牛,何况大嫂这样的细皮嫩肉。”

    艾蒿燃出的白烟,散出好闻的药香。那人从窝棚横梁上吊下来的筐篮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小铁盒子。他揭开铁盒,抠出一些橙色的油膏,涂在母亲被蚊虫咬肿了的脸上,手上。母亲感到清凉的滋味沁入心脾。那人从筐里摸出一块冰糖,硬塞到母亲嘴里。母亲知道,在这万亩苇田中央,一男一女,那种事儿迟早要发生。她含着眼泪说:“好大哥,你要怎么着都行,只求您能把俺快点送出去,俺家里,还有个吃奶的孩子……”

    母亲顺从地接受了这个高大男人。她没有痛苦,也没有欣喜。她只是祈盼着,这个男人播下的,是一个男孩。  

第七卷 第六十章

    四姐上官想弟的父亲,是一个江湖郎中。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鹰嘴鹞眼的青年人。他摇着铜铃,串街走巷,嘴里还吆喝着:“爷爷当过御医,父亲开过药铺,我辈穷愁潦倒,摇铃闯荡江湖。”

    母亲背着一筐青草从田野里归来,看到那郎中正在给一个老头捉牙虫。他端着一个小铁盒,拿着一把黑镊子,从老头的嘴里,夹出了一些白色的小虫。回家后,她把郎中捉牙虫的事儿告诉了正闹牙痛的婆婆。

    郎中让上官鲁氏端着灯盏,照亮上官吕氏的嘴。他用镊子拨拉着吕氏的牙齿,说:“大娘,您是火牙,不是虫牙。”

    他摸出几根银针,扎在上官吕氏的手上和腮上,又从背囊中摸出一包药粉,吹到她的嘴里。一会儿,吕氏的牙便不痛了。

    郎中在上官家东厢房借宿一夜。第二天又拿出一块大洋,要租借东厢房坐堂看病。婆婆一是因为郎中治好了自己的牙痛,二是看到了白花花的大洋,很痛快地便答应了。

    他的医道的确很高明。

    村中放牛的余四,脖子上生了一个疮,多年不愈,动辄流脓淌血,且奇痒难挨。郎中一看,便笑道:“曲曲小疮,好治。去找稀牛屎一泡,糊到疮口上。”

    人们以为郎中在开玩笑。

    余四说:“先生,拿着病人开心,伤天害理。”

    郎中道:“如果信得过我,就去找稀牛屎,信不过我,就另请高明。”

    第二天,余四提着一条大鱼来谢先生。他说,疮上糊上牛屎后,钻心要命地痒,一会儿工夫,钻出了一些小黑虫,痒也轻了。连糊了十几泡牛屎,疮口就收敛了。

    “简直是神医!”余四说。

    郎中道:“你这个疮,是个屎克郎疮。屎克郎见了牛屎,哪有不钻出来的道理?”

    郎中由此声名大震,在上官家住了三个月。他按月交纳房租饭费,与上官家相处得很和睦。

    上官吕氏向郎中请教生男生女的问题。

    郎中为上官鲁氏开了一个药方:“鸡蛋十枚,用香油、蜂蜜炒食。”

    上官寿喜说:“这样的药,我也想吃。”

    母亲对这个魔魔道道的郎中充满好感,她溜进了东厢房,对郎中吐露了丈夫没有生育能力的真情。

    郎中说:“那些牙虫,是预先放到铁盒里的。”

    当他确知母亲怀孕后,便告辞走了。临行时他把行医数月的收入都给了上官吕氏,并拜了她做干娘。  

第七卷 第六十一章

    吃晚饭的时候,上鲁氏失手打破了一个碗。她感到脑袋“嗡”的一声响,心里清楚地知道,倒霉的时刻来到了。

    自从第四个女儿出生之后,上官家的天空一直是阴云密布,婆婆的脸板得像一把刚从淬火桶里提出来的镰刀,随时像要飞起来砍人似的。

    根本没有“坐月子”这码事了。刚收拾完孩子,双腿间还淋漓着鲜血,就听到婆婆用火钳敲响了窗户。“有了功了是不是?”上官吕氏凶狠地骂着,“劈着个臊X净生些嫚姑子还有功了是不是?还让我四个盘八个碗的端上去侍候你?于大巴掌家教育出来的好闺女!有你这样做媳妇的吗?!我看你倒像是我的婆婆!前辈子杀老牛伤了天理,报应啊!我真是昏了头,瞎了眼,让猪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窍,给儿子找了这么个好媳妇!”她用铁钳敲打着窗户,吼道:“我说你呐,你给我装聋做哑听不到是怎么的?”母亲哽咽着说:“听到了……”“听到还磨蹭什么?”婆婆说,“你公公和你男人,正在场上打麦子呐,放下扫帚拾起锨,忙得一个人恨不得劈成四瓣儿,你倒好,像那少奶奶一样,铺金坐银地不下炕了!你要能生出个带把儿的,我双手捧着金盆为你洗脚!”

    母亲换上一条裤子,头上蒙上一条肮脏的毛巾,看一眼浑身血迹的女婴,用袖子揩干满眼的泪,拖着软绵绵的腿,强忍着剧烈痛楚,挪到院子里。古历五月耀眼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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