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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心理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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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怎么想起搞这一行的呢?真是高尚的事业。”莲藕很感兴趣。

“谈不上高尚,赎罪而已。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都不想深说,只说这也是为人民服务,第三百六十一行,专门照顾人远行。其实,往事不堪回首。那时候我还没退休,一天忙着工作,老父亲病了,我也顾不上侍候。我母早亡,是父亲一手把我拉扯大的。老父每礼拜一次独自到医院看病,挂号排队的,一折腾就是大半天,连口水都喝不上。看完病回到家,跟死过一回似的。有一天,他从医院看完病,坐上公共汽车,到终点了,还不下车。售票员过去摇他,说老爷子,车再也不走了,您到地方了!才发现我老父亲已经过世。我不孝啊,我要是陪着他老人家,他没准现在还在城墙根底下晒太阳呢!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我只好把这份孝心放到别人的父母身上,多少弥补一点缺憾。我也不打算做大,没有那个精力财力,只求自己心安。”范院长说完长吐一口气,悠悠直上青天。

莲藕说:“彼此啊。我也正像当年的你,面临同样困境。我在国外定居,不可能再回中国了。也是寡母拉扯成人,现在风烛残年,我要接她到国外养老,可她说什么也不干,一定要死在故国,说不然变成了鬼魂还得漂洋过海才能回家。我曾给她雇了两个佣人,一个照顾她的起居,一个是护士,负责她的医疗。可是她又嫌那两个人没事的时候尽聊天,打扰了她的清静。她希望照顾她的人能够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人又不是机器,哪能如此随心所欲?后来,她提出要到临终养老院来,但有一个要求,要得是平房,人不能太多,当然也不能太少。要有一定规模,干净,绿化得好……总之,我把城里的这类场所都跑遍了,只有你们这里最合适……”

莲藕面带愁容说得很恳切,绛香以为范院长会很高兴,不想范院长淡淡地说:“谢谢夸奖。只是我们床位是满的,很多人都在等。”

莲藕着急:“我马上就要走了,要是不把老母亲安顿好,我在飞机上就会开始做噩梦。”

范院长说:“我爱莫能助。”

莲藕恳求:“您可以再想想办法。”

“无法可想。”范院长很干脆地回绝了。“我不能让那些老人提前死掉。”

“那我最快什么时候才能让母亲住进来?”莲藕仍不死心。

“不知道。你应该了解,死亡这件事不是天气预报。就是天气预报也常常报错,我们也只有原谅。我能告诉您的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等。耐心地等待。你已经等了很久了,再多一点时间,应该也有这份耐心,恕我失陪。”范院长说完就返回办公室,留下莲藕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

莲藕半天才缓过神来。在这样的地方,听这样的话,的确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正常思维。

她一抬头,看到一直站在旁边的绛香,问:“你是这里的护工吗?”

绛香说:“是。”

莲藕说:“我妈妈说过,看一个女人贤惠不贤惠,能干不能干,就看她洗的衣服是不是洁净。我看到你洗的单子很干净。这很好。”这个女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温和又很居高临下的东西,让你不由自主地敬畏她。

“我姓黄,你就叫我黄阿姨好了。我可能比你的妈妈还要年长。”莲藕这样说。

绛香心里一阵痛,因为她提到了妈妈。绛香很快让自己集中精神,黄阿姨说的话出人意料:“我想让你到我家去干活。刚才的话你已经听到了,就是陪着我妈,等到这个临终养老院有了床位,你就和我妈一起回来。愿意吗?”

绛香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院长……”

黄阿姨说:“先不要管院长,只说你自己愿不愿意?我付你的工钱和这里一样多。只要你愿意了,剩下的事我来办。”

绛香如在这里待下去,马上就会变成汤小希第二,她就说愿意。黄阿姨很快就和院长谈妥了,本来也没有更多的手续,来去自由。绛香和汤小希告别。汤小希说:“你捡了一个油水大大的肥差。”

绛香不解,说:“油水在哪儿?”

汤小希说:“那个女人是个有钱人,出手大方。一个老人,能吃多少用多少呢?但家里人不能不买。东西不是钱,是不能储存的,所以她就只好让你吃,容你用,你不就摇身一变,过上了贵族的日子吗!你没看我这些天虽说天天加班,但脸色越来越滋润?就是把病人的水果和牛奶都吃了。你记住,干我们这行的,不怕病人垂危,就怕病人能吃能喝,那就没咱们什么油水了。”说着,把一个半尺长的香蕉递给绛香,说:“吃吧吃吧,进口的,菲律宾的。我给你送行。”

绛香说:“不吃。谢谢你。”

汤小希说:“是心里悲痛舍不得我吧?吃吧,化悲痛为饭量。”

绛香说:“也不是。”

汤小希说:“我早就看出你这个人不仗义了。一点阶级感情都没有。”

绛香说:“反正咱们很快就要见面的,过几天床位腾出来我就和老太太一道回来。”

汤小希说:“那你为什么不吃呢?”

绛香回答:“在这样的医院里,我吃不下东西。”

汤小希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金枝玉叶啊?这里的东西不脏,脏的是你的思想。香蕉有皮,里面又甜又软。你不吃,你就是王八蛋。”

绛香接过了香蕉,但她还是不能理直气壮地吃原本属于病人的东西,就把脸转向另一面,面对着墙壁,慢慢嚼着火箭一样巨大但索然无味的香蕉,看着不知何年拍死一只蚊子留下的遗迹。

绛香和其他人打了招呼,和范院长再见,同黄阿姨到她家去。

黄阿姨乘车领着绛香一直往市中心走,最后进入一座高大的公寓。楼门紧闭,正当绛香搞不清这楼里的人如何进出的时候,黄阿姨在一盘像电话号码样的机器上按了一串数字,大门霍然而开,绛香觉得好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保险箱。黄阿姨领着绛香上到了九楼,这是本座楼房中的最高一层了。进得门来,复式结构,便又是一番天地,楼上楼下。

一位老奶奶听到钥匙响,走了过来。

“你好。你回来了。”老奶奶用虚弱的声音说。屋里并不冷,但她穿着厚厚的毛衣,围着围脖,她的话经过毛绒的吸附和过滤,细如游丝。绛香有点奇怪,自己家的人,还说什么“你好”。

“你好。”黄阿姨回答。简简单单的一问一答,就让绛香感到这家人的不同寻常。

“我到临终养老院为你把情况都问明了,是个四合院。”黄阿姨说。

“对。我讨厌高高在上。”老奶奶的语气微弱但是坚定。

“临终关怀养老院的床位很紧,我为你找了一个护工过来,叫柴绛香。先互相熟悉一下情况,过一段时间那边空出了位置,你就可以搬过去了。”黄阿姨说,简明扼要。

“好,这样处理很好。我和绛香会尽快彼此了解,相互熟悉起来。现在,你可以放心回法国了。”老奶奶说。

贺顿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这哪像是一家人啊,简直像两个列车员在交接工作。莲藕般的黄阿姨,就是这个旧绫罗一样的老奶奶培养出来的?单听她讲话的利落劲儿,绝想不到她发白齿摇不堪一击。

哦,110!在特殊的情况下,事关生命安全——心理师所有的保密原则,都让位于生命第一的黄金法则。贺顿现在唯一方案就是,桑珊再不改悔,她只有报警。

然而,真的再无挽回的余地了吗?

李芝明准时出现。

上一次结束时,贺顿将李芝明的破碎之心如古瓷般细致地包扎起来,让她先回家休息,以后再来。至于追悼会,贺顿的意见是暂缓召开。当然,大主意要李芝明自己拿。

李芝明的状态基本上还是失魂落魄。她说,记忆分崩离析。

她坐上汽车,以为会赶往医院,她所在的医院是全市最好的医院,不想车轮却往乡下飞驰。到了现场她才知道,所谓抢救云云都是假的,不用抢救了,人已经支离破碎。市委书记守在现场倒是真的,因为人翻下了几十米深的山涧,动员大批人力搜寻遗体遗物。明晃晃的车灯把寂静的山林晃得如同白昼。

大约晚上十点,乌海突然说要回城里,因为家有急事。平常都是司机开车,那天说好了住下,司机就喝了酒,无法驾车。乌海驾驶技术很好,也没喝酒,就说自己开车回去。他是当场的最高领导,谁也劝阻不了,鸡场给了几只新宰杀的小公鸡,送他上路。大约夜里十一点的时候,鸡场有一辆拉货的车返回,路过最险峻的路段,看到悬崖下冒烟,心生疑窦。夜半三更的,又是重车,没有下去看。到了鸡场之后,司机把这话讲给别人听。一般人听了只当说笑,乌海的秘书非常警觉,要求无论如何到现场看一看,鸡场就出车拉他到了悬崖边。只看了一眼,他就确定是乌海的车出事了。马上给市委书记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人们已经忙活了很久。

看着亲人的尸骸一块块被从草丛中寻找捡拾出来,感觉诡异极了。人们要把我架走,我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就是不动。不是悲伤,只是空白。悲伤要到很久之后才出现,在巨大的打击面前,悲伤像银杏树,长得很慢。骇然让所有的感官都麻痹了,虽然捡到的衣服是乌海的,捡到的鞋子也是乌海的,我还是根本不能相信眼前这些残片,就是我那风华正茂的丈夫。市委书记让人把我抬离现场,说这太残酷了,再看下去,人会疯的。我说,我不走。谁要是硬让我走,我就从这山涧跳下去。你不让我看,我才会疯。大家看我鱼死网破的样子,也就不劝了,只是让两个人不离左右地照看我。我突然生出一个想法,这个死了的人其实不是我丈夫,而是另外一个很像他的人而已。这个世界上,开着同样牌子的车,穿着同样衣服和鞋子的人,大有人在啊。我这样想着,就掏出了手机。旁边的人说您干什么?我说,我要打一个电话。他们说,通知乌副市长的父母,您可要想好了再说。要不,老人家受不了。我说,我不是打给他们的。两个人还要问,我示意他们不要说话。

我按了最常用的那个键。突然之间,在死一样寂静的山林里,就响起了悠扬的手机铃声。这是乌海的手机。真奇怪,那么猛烈的碰撞,这个手机被甩出去了几十米,又在风雨中翻滚,居然就毫发未损,声色清脆得如同一套音响。人们循着声音,在一丛湿淋淋的刺棵子中间,找到了乌海的手机,我刚要伸手,人们把它交到了市委书记手上。

书记说,刚才已经找到了一个手机,怎么又出来了一个?

我说,这是我家联系用的专门手机,号码他从未告诉过别人。

书记说,既然是这样,就和工作无关,把手机交给李大夫吧。

我摸着冰滑的手机,那铃声还在无休无止地响着,直到这一刻,我才扎扎实实地感觉到,乌海死了。这堆残骸再不可能是别人,千真万确就是乌海。我一下子就晕了过去,要不是周边两个人手疾眼快地扶住了我,我就凌空而下扎进了山涧。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我手里紧紧握着乌海的手机,手指僵硬如铁。我依旧闭着眼睛,我希望自己就这样一直昏迷着,直到死去,再不醒来。我没有能力面对山崩地裂的变故。

我住在专门的病房,是个套间。屋外的护士不知道我已经醒了,还在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一个说,真够可怜的了。年纪轻轻的,孩子刚上中学。另外一个说,也怪她。第一个说,怪她什么?第二个说,下雨,天又那么晚了,她非要他赶回家,说是有急事。有什么急事啊,看,这不要了命了……

她们说的话,一字一句印在我脑子里。如果不是她们的议论,我还真忘了这个细节。我没有要求乌海回家,我劝他住下,一定要小心。那么,是出了什么事令乌海一定要在暴风雨中匆匆上路呢?也许,是他父母那边有急事?

正这样想着,我听到屋外乌海父母的声音。

让我们进去看看媳妇吧。不能已经没了一个又再没一个啊。老人家凄惶的声音。

不行。她现在非常脆弱,怕受刺激。您老要是真心疼儿媳妇,就让她多缓缓,医生说没有太大的危险,只是要避免一切激动,静养恢复。两个护士几乎异口同声地解释。

我婆婆说,天灾人祸啊。我们来看媳妇,也要问问她,下那么大的雨,她为什么一定要他往回赶呢?酿成这么大的祸,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他们走了,我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清醒。看来,也不是公公婆婆那边出了什么事。那么,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乌海在黑漆漆的雨夜匆忙上路?

我不知道。

可是我必须知道。我躺在床上,把手机打开,看到最后一个来电时间停留在二十二点三十七分。如果按照当时搜寻残骸的人们估算,乌海的车就是在这个时刻倾覆的。

这是谁?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电话号码。

这部手机是我和乌海为家事联系的专用电话,他从未把号码告诉过外人,这个来电者不是我们家族的人。我又查看了乌海的手机,这个号码在二十二点差一分的时候,也给乌海来过电话。算起来,就是在乌海决定冒雨回城之前。也就是说,很可能就是乌海收到这个电话,才做出了回城的决定。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电话。只是,这是谁呢?

我要搞清楚。在病房里,我的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看顾,或者说是照料,我不可能在这里调查。我按响了床头的呼叫灯。

护士欣喜地走进来,说,您终于醒了。

我虚弱地说,好多了。谢谢你们。

护士说,多少人为您担心呢。

我说,我想自己到花园里转转。

护士说,这我们可做不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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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们请示一下医生,就说我想到外面散散心。

护士一溜儿小跑叫来医生,医生做了一番检查,说我的生命指征都还好,同意了我的请求。我一个人到了小花园,正是开晚饭的时间,花园里很安静。我拨响了那个号码。

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接,但电话是通畅的。在我的耐心几乎用完的时候,一个女子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才几点啊,就打电话来,还要不要人活了?

我看看表,晚上六点。我说,你是谁呀?

对方伶牙俐齿地说,你给我打电话,你凭什么问我是谁啊?我要问你是谁啊?

话说到这个分上,我基本上明白乌海是接到了一个打错了的电话。我体乏手抖,不想和她啰嗦下去了,刚要挂断电话,她好像突然睡醒了,说,哦,我知道你的是谁的电话了。他怎么啦?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了?我那天晚上等了他一夜呢!
这番话,说得我一头雾水。这是一个什么女人,为什么和乌海这样熟络?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我想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稳住这个女人。我对她说,我是乌副市长的好朋友,是他绝对信得过的人。受乌副市长之托,我有要事需尽快告诉你,请你约定一个时间地点见面。

我知道乌海之死的消息还没有通报公众,因为要排除有人暗害的可能性,公安部门还在调查中,一般人并不知实情。

那边的女子很痛快地定了一个小时之后在茶楼见面。

我怎么才能认出你来?我问。

他没告诉你吗?女子有些纳闷地说。

我心如刀割,说,没有告诉。你知道他很忙。

女子说,我穿一双红袜子。

我回到病房,对护士说,我要到街上去一下。

护士为难地说,这可不行。

我说,我一定要去。因为这事我父母还不知道,我要想想怎么亲口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是从别人嘴里知道了这事,也许会出人命的。我的情况已经恢复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如果你们不让我出去,我就再也不回到这里来。而且,我还是会走。

两个护士只好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小心,我一一答应下来。紧赶慢赶到了茶楼,我先定了一个靠窗的小茶室,狭小到只能坐下两个人。然后到大门口去等。

一个穿红袜子的女人。她到底是谁?她和乌海是什么关系?好奇像一道金边镶在了悲痛的四周,让悲痛更加醒目。

一个又一个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们穿着白袜子肉色袜子,还有穿黑袜子和没穿袜子的,但是没有一个女人穿红袜子。我等得有些绝望,这不会是一个恶意的玩笑吧?愤怒地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

一个女人夹带着悦耳的手机铃声走了进来,她的袜子上嵌着两道红边。看到我,她走了过来,伸出手说:“让你久等了。”

贺顿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在我们没有讨论完之前,请你不要采取任何不可挽回的措施。”

李芝明说:“什么叫不可挽回?”

贺顿说:“就是你以后也许会后悔的举措。想要破坏不必着急,破坏永远来得及。”

乔玉华有点佝偻,病痛的折磨让她不能挺直腰杆。领导的威严和行将就木人的智慧,奇妙地交织在一起,令人仰视。贺顿对自己说,不要退缩。如果你退缩了,你就帮不了她。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是一百零一个洋娃娃?而不是一百零二个或是九十九个?”顿问。

“这不是问题。洋娃娃是一个又一个买来的。买的时候很随意,喜欢就买。买得多了,就数一数。数完了也记不住,有的时候多一个有的时候少一个。并不是特意凑的数。”乔玉华胸有成竹地回答。她稍稍拱起的背部,仿佛一只栖息的蝎子,静静地举着尾巴,微笑着蹲踞在路旁,等待着贺顿经过。

“这是一个问题。”贺顿寸步不让。

“你说是问题就是问题啦?我不服气。我到你这里来,不是为了生气,是为了讨个主意。你如果没有主意就算了,犯不上故意找出个话题来说三道四。”乔玉华反驳。

老年人都是固执的。但心理师认准了的道理,会更固执。贺顿说:“一百零一个,这是个非常有意义的数字。在这后面,一定隐藏着什么。”

“没有。没有隐藏。我就要死了,一个快死了的人,没有任何隐藏。”

“您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这样,就封闭了一切可能性,我们就很难找到出口。想一想吧。我觉得一定有一扇门藏在一百零一这个数字后面,找到了它,我们就可能有了出路。”贺顿热切地说。她对老年人,特别是濒死的老年人,总是怀有深切的眷恋。

姨妈病了,托人带信来,说临死前想见妈妈一面。贫穷是一种奇怪的东西,会让亲情要么变得很淡,要么变得很浓。妈妈和姨妈家分属不同种类。当绛香家非常贫困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姨妈在哪棵树下乘凉,现在妈妈有了一个能充当长期饭票的男人,姨妈也就重新浮出水面。妈妈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同胞手足的呼唤总是令人难以抗拒,再加上病入膏肓。死亡有大于一切的魔法,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妈妈以最大热忱准备探亲的用度,直到最后一刻才想到绛香怎么办。

“你到村头的李婆婆家住几天。”妈妈说。

“几天呢?”绛香问。

“不知道。”妈妈说。

“姨妈会不让你回来吗?”绛香问。

“不会。”妈妈回答。

“那你怎么不知道自己几天才能回来呢?”绛香不解。

“因为不知道你姨妈的病是好是坏。”妈妈回答。

“好了会怎样呢?”

“好了妈妈就很快回来了。”

“坏了会怎样呢?”

“坏了妈妈也会很快回来。”

“几时能好呢?”绛香问。

“不知道。”

“几时会坏呢?”绛香再问。

“不知道。”妈妈再回答。

于是绛香不再问了。她很伤心,因为她知道妈妈此刻只想着姨妈。那个她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女人。绛香乖乖地到李婆婆家去住。在这个村子里,只有李婆婆不嫌弃她们娘俩。

绛香在妈妈走的头一天,到了李婆婆家。第二天早上,绛香在送妈妈的路上,说,我不到李婆婆家去了。妈妈大惊,说为什么?绛香说,李婆婆的腿是烂的,骨头碴子都变成黑的了。妈妈松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腿烂了是老毛病,不传染,你放心住好了。绛香还想说,你一走我就跑回家,可是她没说。她是个乖巧的女孩,知道这样说了,妈妈就会不放心。她没有什么送给妈妈的礼物,就送一个放心让妈妈带着上路吧。

妈妈走了,带了卤好的猪心猪肺猪肠子猪肚子,这都是妈妈这些天不让绛香吃,攒下的。长途汽车等了很久才来,妈妈上车的时候,对绛香说,听话……妈妈含糊其辞,没有说清是听她的话,还是听李婆婆的话,还是听“长期饭票”的话。总之,绛香决定谁的话也不听,只听自己的话。

放学之后,绛香到了李婆婆家,对半聋的老人说,我今天晚上不来了。李婆婆说,哦哦,你妈妈今天没走成啊?绛香就学她的声调,说哦哦。李婆婆就不再问了,专心敲打着她发黑的腿杆子。

苏三先生戴着鸭舌帽和硕大的遮阳墨镜来了。当时阴天。

寒暄之后,贺顿问道:“真的是血吗?手心和额头?”

苏三说:“不是血。可是在我心里,它和血是一样的。甚至比血还可怕。”

贺顿说:“请继续说下去。”

苏三说:“和外国人的谈判也就罢了,原则是事先制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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