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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尽曲-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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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娥无力地闭上眼睛。她太累太累了,再也撑不下去,只觉黑雾一直弥漫,啃噬著那仅存的一缕神魂。
她昏死过去,几条腥红的血迹由香案桌下缓缓地流出来……
☆☆☆
这广袤的海滨之地,特荒凉的。白日是衰草连天,除了煮盐时节,几乎人迹罕至。李迟风曾来过几次,有时随牛童放牧,有时看乡民捕狼,他是属於爱冒险的孩子。
但他再顽皮,也不敢夜里来,这来还是第一次呢!
月亮圆圆地挂在天上,照著大地晶莹一片。他从不知道,夜色下的盐滨区会是如此美丽,彷佛洒上一层细细柔柔的雪,乾净地像一场梦。
但这梦里不只他一人,前後左右都是逃难的人,月光在平坦的沙盐上投射出一条又一条的人影。
迟风毕竟才七岁,赶不上脚程,人踉跄了好几次,他还不忘手抓一把沙,在嘴里尝尝,看看到底是不是冬天的雪花。
“你还玩?!要找死呀!”李久佩拽著儿子的手臂,一拖就是好几步,大骂道:“倭人最喜欢你这样的孩子,一截就成两半,你敢给老子慢慢走?臭浑小子!”
“倭人不会把我截成两半,像汪叔叔对我就很好,送给我很多鹿角、贝壳和兽骨……”迟风辩说。
“汪叔叔其实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
李久佩话说到一半又停下。他解释这些有用吗?迟风年幼,根本不会懂这复杂的大人世界。
今天,长坑镇被倭寇血洗,镇上首富赵家要负大部分的责任。严格说来,长坑镇民无人不走私,只因土地太过贫瘠,单靠朝廷收购盐,根本无以维生。
赵家凭著有几个富贵亲戚,於是非法拥有大船,所有走私的货品,都集中在他家买进或卖出。
李久佩身为赵家总管,不但熟知生意往来,还常和海寇们接触,其中有倭人,然而,大部分都是投机的汉人。
基本上,大家要的不过一个“财”字。有一方多贪,就会引发血腥暴力,他早劝过赵老爷,但赵老爷偏偏三番两次拿了倭人的货而不给钱,还逼官兵剿寇,想独吞一切。
结果,反倒惹毛了东南最大的舶王汪直。称舶王是好听,其实是非法武装船队,正邪两道都闻之变色的大私枭。
李久佩初见汪直,还真被他的文质彬彬吓了一跳。更熟悉一些後,才晓得这安徽人,竟出身世家,曾是落第的书生,因犯了案才铤而走险,流亡於大海。
汪直向来颇善待他,也疼爱迟风,但这一回赵老爷背信使诈,他被牵连在内,朋友成仇敌,也真是百口莫辩。
唯一的路就只有逃,反正他李家也在这沿海一带逃过好几代了。
“爹,失火了!”又跌了一跤的迟风大声嚷著。
李久佩回头一看,只见长坑镇燃起漫天的大火,红红的烧成一片,这汪直可真狠,大概是不会放过他了!前後一想,他心更急,更莽撞无方向。
突然,在黑暗中传来凄厉的狼嚎,不只一两只,而是群队。有些逃难的人又奔回来,往前是会啃尽骨血的恶狼,往後是残忍屠杀的倭寇,他们到底该怎麽办?
“我们平常捕狼捕多了,今天它们逮到机会复仇了!”有人直打哆嗦说。
“倭寇是人,应该可以求饶一命吧?”有人提议。
“他们偏偏不是人,比狼还坏!”有人反对。
“我们是“群人”,难道抵不过“群狼”吗?”一个拔尖音调说。
李久佩根本看不清周围有多少人,但狼群比倭寇更近,他们恐怕没有选择的馀地,需先和恶狼徒手相斗。
在走投无路下,众人先藏孩子。但在这滨海荒地,不长树木,四周无天然屏障,倒是有挖著一坑一坑的地洞。
那些地洞是捕狼用的陷阱,深度及广度恰好可容一个人蹲著。洞上面覆著木板,木板中间有枷状的空格,足以让狼踩入而拔不出脚来。
长坑镇人因此陷阱抓了不少狼,却没想到,如今这陷阱竟成了仅有的逃生机会。
迟风被父亲塞进其中一个。他的眼眸晶亮亮的,没有害怕,也没有啼哭,只说:“我会很乖,不出一点声音。”
李久佩望著独子,李家唯一的命脉,彷佛一只即将握不住的风筝,风如此强烈,他无力再护卫,眼中不禁泛出模糊的泪光说:“对,不出声,也别出来,直到海滨没有狼,也没有人为止,一定要沉得住气,忍愈久愈好……”
“爹,我很听话,你安心打狼啦!”迟风稚气地说。
“风儿,我……我把你交给老天爷了,好自为之吧!”李久佩说完,便盖上大木板,再覆几层厚厚的粗黄草,泪沿脸颊而下,心像被揉碎似的沉痛。
这孩子,还不懂得何谓生离死别哪!
迟风果然很规矩地蹲著,窝在那小小的空间中并不好受,而且还充满腥膻及兽味。大人来捕狼时,通常藏小狗或小猪当诱物,有时甚至血迹斑斑。
他一直想下洞来玩,但大人不许,此刻进了来,却巴不得赶快出去,因为里面闷死人了。
最初,他仔细注意著外面的动静,狼嚎及人声各占一半,忽远忽近,听起来惨烈又可怕。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沉寂,只剩一些哀吟。
孩子的心自然以为父亲这一方会赢,他很想由枷状空格偷看一眼。但他还未凑向前,两只尖锐的狼爪就伸进来,对著他嗥嗥狺叫!
迟风吓得跌坐在洞内,但还不只如此,护著他的木盖正被踩踏啃咬,如果盖子没了,他就会像那些小狗、小猪一样,被吃得肠翻肚露,血肉模糊。
爹……他想喊人,但又闭紧嘴,或许他不吭声,狼会以为洞里没有人,会放过他……
迟风把身体往土里挤,想著要勇敢,孙悟空能飞天、会钻地,唱戏书里都说,狼是畜生,没他聪明的!
利爪靠得更近,啃咬声更大了,且显得贪婪又急促。
哗地!木盖突然被掀翻,狼嚎更加凄厉,洞口蓦地伸入毛毛的一爪,抓了迟风就把他丢到地面上。
但迟风还是咬牙不吭声,可暗里站著的并不是狼,而是一个头大大的人,脸上涂著五彩,脚穿木屐,手握白闪闪的倭刀!
迟风往後爬,却摸到稠热的血和肉,星月之下,一块块的,分不出是人还是狼。一把倭刀挑起他的衣服,将他又是一甩,丢到一堆孩子中间,其中混著哭嚎及屎尿味。
倭人开始叽叽呱呱的嚷著,有人还笑出来,看他们的眼神有种邪恶的乐趣。迟风不由得想到那些烧烤孩子和练刀剑的传闻,他……他们真吃小孩吗?
倭人嘻嘻哈哈地靠近,还有燃热油的火把,孩子们想往另一头爬,但等著的又是另一群举著倭刀的匪寇。
火把更多,四周更亮,震天的哭声中,迟风突然看见几个戴方巾、穿长衫的汉人,他眼一亮,忙扑上去叫道:“汪叔叔、汪叔叔……”
汪直看了这血、泪及土满身的孩子,拉住他问:“你是风儿?”
“汪叔叔,救我!”迟风只迸出这两句。
汪直的脸色凝肃起来。他向来最恨人家负他,李久佩虽是受制於赵家,却也摆过他一道,如今,李久佩已死在狼爪下,按道理说,斩草需除根,老子没了,儿子还用活吗?
但转念又想,李久佩也是奇人,身世堪怜,这个小迟风若养在手中,也挺有意思的,况且,他向来又是个聪明机伶的孩子。
汪直用倭话说了几句,那些倭人全咿唔起来,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直到为首的头目举高一把檀香扇,啪啪两声,大家才安静下来。
“风儿,你爹被狼咬死了,以後你就跟著我,明白吗?”汪直说。
在这情况下,能见到一个亲人,比什麽都好,七岁的迟风立刻点头。
此时,星月皆沉,海的那头透著一点曦光,天星郁郁的蓝。一夜的抢劫、屠杀及报仇,海寇们急著要回船上分享他们掳获的宝物。
迟风跟在汪直身後,回头看,隐隐约约中,长坑镇的方向冒著黑黑的浓烟,而大片海滩地上,已没有白茫茫的晶莹,只散堆著人和狼的尸块,还有一群被遗弃的孩子。
他找不到父亲的残骸,也不知道那些孩子会有何命运,在极度的惊骇中,他只本能地往最安全温暖的地方依靠。
若是他听得懂倭话,就可以知道汪直和倭人头目杉山义丰,正在谈有关他的话题。
杉山义丰是日本平户的一个藩主,因长期内战的一再失势,土地大减,养不起人,便想著做海外生意。原来和中国也是怀贸易之心,但中国朝廷拒绝驱赶,在买卖无门,又不甘亏本的情况下,才采用走私的方式。
而当走私也不成时,就沦为劫掠的强盗了。
“为什麽要单单留下这个男孩呢?”杉山义丰问。
汪直沉吟一会儿,只微笑的说:“你听过张士诚吗?”
“嗯……不熟。”杉山义丰皱著眉说。
“哈!你当然不熟,他是好几朝前,和我们太祖朱元璋打天下的人,一个失败的英雄。”汪直说。
杉山义丰一听到失败的英雄这几字,感觉颇合他这落魄浪人,便催促著说:“那个张……是怎麽样的人?”
“张士诚出身盐枭,在苏浙一带很受人爱戴,有一阵子声势还胜过朱元璋。只可惜个性优柔寡断,又太重情义,败给了朱元璋,最後在南京自杀身亡。”汪直叙述著。
“可惜!可惜啊!”杉山义丰叹口气,“世间多少兴亡!”
“张家为怕灭门之祸,几个儿子混在难民群中逃出,藏在民间,还改了姓名,以求苟活。”汪直继续说:“其中有一支流徙到闽地,改称李家子孙。”
“李?你是说李久佩和这个小男孩都是……”杉山义丰睁大眼说。
“没错!如果两百年前的风水倒转,得江山的是张士诚,那麽,今天坐在北京金銮殿里的将不是朱厚熜,而极有可能是我们手中的这个孩子。”
杉山义丰一听,立刻对七岁的迟风另眼相看。
在日本地最重阶级和血统,天皇之子是天皇,武士之子是武士,工匠之子是工匠,这个叫做李迟风的男孩,既然有个差点当皇帝的先祖,想必也流著英雄豪杰的血液吧?
杉山义丰大笑起来,一高兴,便拍了拍迟风的後脑袋瓜子。
迟风莫名其妙的向前倾跌几步,回头瞪视那些倭人。
这回倭人乾脆用唱的,嚎了许多怪腔怪调的歌曲。
☆☆☆
迟风以为会让他惊奇的事不会更多了,但几天下来,所见所闻无时无刻不是新的东西。第一次扬帆出海、第一次在碧波万顷间、第一次到礁石环绕的小屿、第一次见识倭人的生活。
这一切,减少了他离乡及丧父之痛,只偶尔睡在那小小的角落,望著银星闪烁的天空时,会想念父子相依为命的日子。可惜除了哭,还真不知该如何走回那熟悉的岸上。
他们栖藏的岛叫无烟岛,岛上布满奇形怪状的巨石,海道复杂狭小,若不是很有技巧,还无法登陆。
迟风先是被那成群的燕子吸引去,它们斜翅飞来飞去,濡著水烟,在蓝天黑石下,看起来十分美丽。
“这是从浡泥一带来的金丝燕,春天就北上东海来筑巢。它们的巢很珍贵,是朝廷官员的最爱。”汪直说。
“浡泥在哪里?”迟风比较好奇这个。
“浡泥在遥远的南洋,在吕宋下面……呃!吕宋在东番下面……东番呀!是澎湖屿东面的一个大岛……”汪直愈说愈复杂,於是笑笑,“小子,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迟风的确很想学,甚至有点迫不及待。
这无烟岛上有探不完的险,每个洞穴及滩缝他都不放过,以这荒海不毛之地,竟还有比列的石屋和一座小庙,让人住得舒舒服服。
“以前是住人的,洪武年间海禁,硬强迫百姓迁回大陆,这儿就荒废了。”汪直说。
更怪的是,石屋内还有女人,皆穿倭式衣服、木屐和留著一头乌黑长发,说起话来极轻柔好听。
她们很疼爱迟风,其中一个常服侍汪直的名叫樱子,更专门照顾迟风的三餐及梳洗。
然而,这种种都不如几天後来的一艘船,教他惊奇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船型比他所见遇的都大,桅杆数不清的多,两边舷上全架管孔,後来迟风才知道,那是放火铳炮的。
而自船里走出来的人穿著到膝的皮靴,短袖衣和短裙,他们的头发像被太阳晒焦的金黄,眼珠则是失去颜色的蓝白,仿佛妖魔般,又彷佛得了什麽绝症的怪胎。
“他们是佛郎基人,从比波斯更远的葡萄牙国来的。”汪直由那些怪胎手里接过一幅羊皮绘制成的航海图。
这是迟风第一次见识到地图,一块块的大小岛上附著线般绕来绕去的文字。那一刻,他觉得大海真神奇,可以变出不同的地方和人种,比大陆家乡有意思多了。
这黄发蓝眼人是汪直去暹逻做生意,经澳门时碰到的,他们请他当领航员,来到中国沿海,却没想到飓风先把他们吹到了日本,反而和倭人的藩主们搭上线,成立了彼此合作的关系。
此次攻击赤霞和长坑,也因关系到佛朗基人的丝绸及瓷器买卖,所以他们参与了一份。
货拿到手,他们要汪直再陪著跑一趟澳门。
汪直将迟风带在身边,想让他了解什麽是真正的海上生活。
多年以後,迟风回忆起这一段,尽管早已身经百战,但童年的初次远航,仍是他印象中最深刻的。
他学会如何在咆哮巨浪中维持平衡又不会呕吐;学会如何在大海中泅泳、如何在两船间飞跳行走;而像猴子般爬到桅杆的最顶端,更是他的拿手绝活。
很快的,脱了几次皮,晒成小黑炭的他,倭话和佛朗基语都已朗朗上口。
那一回他们走的是澎湖屿一线,有段是海流甚急强的黑水沟,正是前一年因飓风而无法接近的目标。
在大船离开无烟岛三天後,迟风看腻波浪和海鸟,就期待有些奇景出现。
在一个晴阳历历的午后,当他吊在桅杆极目眺望时,在白蓝强烈的映照下,忽见一大片浓浓的绿色,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
“那是什麽?”迟风稚声地问。
“东番岛。”汪直回答说。
“有人住吗?”迟风觉得那青翠的绿在濛濛岚云中,恍如蓬莱仙境,说不定就有神仙聚集喔!
“据说有东夷人,但我没有真正见过。”汪直说。
佛朗基人也好奇了,挤过来欣赏,那高壮的巨脚穿著及膝皮靴的船长,忍不住赞叹一句,“IlhasFormosa!”Ilhas是岛,Formosa是美丽的意思。
迟风後来了解,佛朗基人穿过半个世界,看见茂美蓊郁的岛屿,都爱叫“福尔摩沙”。
也许西洋来的人都记不住,也发不好“东番”这两个音,因此“福尔摩沙”就成为这大岛的特有名称。
船平安到达澎湖屿,添水休息,再往西南折行。迟风一直记得那旺盛充满生机的浓绿,但真正能泊进大岛的湾岸,向岛内探索,则是好几年以後的事了。
第二章命定
河畔青燕堤上柳,
为问新愁,
何事年年有?
独立小桥风满袖,
平林新月人归後。
……冯延巳·鹊踏枝
嘉靖四十二年夏,岁次癸亥,闽东浦口县城。
今天是天妃娘娘出巡祷祝的日子,妈祖宫前人潮挤得水泄不通。铃铃铃!殿内有黄袍道士洒酒念经文;当当当!殿外是巫士们洒血赶妖魔。各种牲礼祭器,花花绿绿地排列著,令人目不暇给。
远远望去,宫庙的青瓦顶宇,香火缭绕,紫气冲天,而人仍不断由各地聚集前来。那些百姓大都走了几个时的山路,身扛所有的家当,如此跋涉,不过是怀著一颗最虔诚的心,想求一年的平安顺利。
他们的心是急躁的,因为这数十年来,不歇止的天灾人祸,让百姓们连苟活都成了无奈。
人祸自然是指倭患。沿海的几县,常燎原成战场,倭人来时凄惨,官兵经过时亦苦,终年没有宁日。
好不容易偷个平静时日能出海捕鱼,偏偏又遭逢飓风,吞没船只,连个尸骨都找不到。
在这凡事靠天的情况下,人们对女海神妈祖的信仰就更热烈了。
尤其是这两年,有个皇帝赐封过的活观音住进了浦口城,每次祭妈祖,就由她现身亲迎,更使得此地的妈祖宫声名远播。有人千里迢迢地赶来,就是为了看那观音小姐一面,彷佛她就是天妃娘娘降世的化身,能带来福泽。
在万头钻动,长炮短炮噼哩拍啦的声音中,不时可听到本地人对外乡人介绍著,“这观音小姐姓王,闺名燕姝,是翁家的表小姐,平常是不大见得到的。据说她十三岁时就显神通,被选入金銮殿内,陪皇帝一起祭天,来保佑天下万民康泰。”
“她真的那麽灵验吗?”外乡人问。
“当然啦!传说她就出生在妈祖娘娘的香案桌下,那时外面的海贼可是杀得天昏地暗,而当她落地时,妈祖还派燕子来掩盖她的啼哭声,这不是受万灵庇佑吗?”
“太神奇了!真是太神奇了!”外乡人连声说。
“可不是吗?”本地人说:“自从这位“风里观音”来了以後,我们浦口城方圆百里内,再没有倭人来犯,连俞总兵都啧啧称奇,特地派他的儿子来参拜哩!”
俞大猷总兵是福建地区最高的抗倭指挥将领,连他都对“风里观音”另眼相待,可见王姑娘有多厉害了。
外乡人的眼眸内问著光辉,脸上布满真心崇敬的神情。
“来了!观音迎妈祖了。”许多兴奋的声音叫著。
是那一顶缀满鲜花的漆红彩轿,金碧辉煌的轿身飘飞著长长的彩带,一位盛装丽人坐於其中,如被瑞霞团绕,根本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呀!
外乡人一辈子没见过那麽美的景象,不禁眼眶微湿。若不是前後左右挤著人,他说不定真会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哩!
☆☆☆
翁炳修是真的跪下来,只差没有磕头了!
怪怪!在这举城欢庆的时刻,平常最爱亮相,显示自己富贵双全的翁大老板,怎麽会在书房内,头冒冷汗又簌簌发抖呢?
翁家是浦口数一数二的大财主,他们的店面占满最繁华的大街,卖的有从江浙、安徽、江西,甚至北方内地来的各种货品。
若你开口要暹逻或苏门答腊的香料珍宝,翁家也有,但在海禁政策下,千万别问来历,否则,东西没到手,还会遭惹一身祸。
如今他们养了个活观音,声势更是扶摇直上,在这迎妈祖的大日子里,店前早摆著大碗吃、大碗喝的流水席,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忙碌的夥计们一直在纳闷,向来不错过这呼朋引友场合的翁炳修怎麽会不见踪影呢?
过了中午,一位理帐的管家想起有事要向老板报告,匆匆穿过店的後门。
後门外是个天井,两边各有圆形的水糟专供拴马和喂马用的地方;正对面是一道极高的白墙,有门无窗,为翁家的私宅,没经召唤,是不能随意进入的。
管家看看左边的水槽,见那匹红棕色的马仍静静地在那儿喝水,便想到早上到访的客人卜先生。
卜先生并非生客,大概每年会出现一、两次,带的都是南洋奇货,翁炳修当然将其奉为上宾,不敢有所怠慢。
但这回却诡异得很,卜先生一来,谁也没寒暄,就立刻和翁炳修关在书房里密谈,连外面的喧天锣鼓都充耳不闻。
管家深思一下,还是决定不打扰为妙。
书房在内院右侧的二楼,翁炳修的妻儿甥女都去赶庙会了,仆人也离得远远的,四周非常安静,静到能听见幼鸟在梁下细啼,及风穿过回廊的呼啸声。
书房墙上那精雕的乳白象牙,被卜见云轻轻放回原位。他转过身,用阴冷的口气说:“王伯岩带著货物跑了,我仍然就只有找你。他很清楚後果,若他不及时出现,浦口必遭血洗的命运,你们翁家到时也只剩废墟一堆了。”
翁炳修再明白不过了!他之所以有今天,全靠海上走私的暴利。当年他决定赚这铤而走险的钱时,便已听闻私船舶主们的凶狠残暴。
只是这些年,偶尔出现的卜见云都表现出一副彬彬有礼的士绅状,再加上有甥儿伯岩为外应,两方论起交情,就常令人忘记他海盗残忍的本色。
“见云兄弟,你晓得我有八十条命也不敢骗你,我对伯岩的下落真是一无所知。”反正跪都跪了,翁炳修就低声下气的继续求饶道:“事实上,从他四年前由杭州逃到海上後,我就没再见过他了,你可还是我们中间的联络人……”
“但他不是我的外甥,而是你的外甥,找不到他的人,我们就找你,这道理很简单。”卜见云拿起一对红珊瑚烛台,瞧那彤红凝艳的颜色,一看就知是难得的珍品。他又开口,声调更冷了,“当一个人选择海上的生活时,岸上的亲族就是人质,这是众所皆知的规矩。”
“见云兄弟,你行行好吧!为了伯岩一人犯的错误,就得牺牲浦口城几万人的生命财产,这太说不过去了。”翁炳修苦兮兮地说。
“说不过去吗?你仔细想想,过去几年,闽浙粤东一带有多少城镇和财主就是这样平空而起,又平空消失的?是不是像蚂蚁一样?”卜见云刚说完,双手一松,一对美丽的烛台就跌成碎碎断断。
夭寿喔!那可是连送俞总兵都舍不得送的礼呀!
翁炳修的心在滴血,但身子也不停地打冷颤。卜见云已表明清楚,人命和财富,在他的眼裹不如一只蚂蚁。
天呀!这三年多来,自己到底是和怎麽样的人打交道呢?望著卜见云似岗石雕刻般的侧脸,翁炳修心慌地明白了,他甚至摸不透这个人的年纪、个性、来历,和真实姓名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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