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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纪年-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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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说话?”崔殊大着胆子问。“妖物,你练龙神蒲牢都不认得么?”那个洪亮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嗡嗡作响的余音。龙生九子,九子不同,其中一个龙子就叫蒲牢。传说蒲牢性好鸣吼,偏又最怕鲸鱼,每次见到鲸鱼都恐惧大叫,世人便将蒲牢铸在钟顶,又将敲钟的木杵削制成鲸鱼形状,以求钟声昂扬。崔殊原先只当是无稽之谈,却不料身遭异变之后,竟真的听到了蒲牢的声音!
“妖物,此时此刻,你还不跪地求饶?”蒲牢见崔殊呆立不动,故作威严地道。“我不是妖物。”崔殊凝视着铜钟顶上不断发出红光蒲牢龙纹,坚决地回答。“我也没有犯错,为什么要跪下求饶?”
“你这个样子,还敢说自己不是妖物?”蒲牢哼了一声道,“我屡屡警告你不要轻举妄动,你居然还敢半夜道祠堂来偷东西,真是找死!”话音未落,蒲牢忽地张开口射出一道细细的红光,顷刻之间穿透了崔殊胸膛!
崔殊惨叫一声,募地跪倒在地上,痛得视线都模糊起来。他努力抬着头,看见铜钟顶上原本锈蚀的蒲牢龙纹渐渐长大,最终化成一条庞大的青龙,绕到了自己面前。“妖物,你既然被我抓住把柄,就别怪我要吃掉你了。”蒲牢冷笑着伸出爪子按住崔殊,露出白森森的尖牙。
“我不是妖物,也没有犯错……”崔殊恐惧地闭上眼睛,却仍旧倔强,“那块糕,原本就是畅儿的。他是好孩子,他没有撒谎,不该受到惩罚。”
“畅儿是谁?”蒲牢不耐烦地问。“我的儿子。”不知怎么的,这四个字让崔殊忽然生出一股勇气,大声道:“畅儿是人,我也是人。你不是龙神吗,怎么连人和妖,是与非都分不清楚?”
“龙神庇佑九州,那里管得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小事情。”蒲牢似乎被崔殊问的有些心虚,慢慢移开了爪子,偏着头似乎也迷惑于崔殊的问题,“可是,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不是妖事什么?”
“和别人不一样就是妖?”崔殊哈哈笑了起来,指着蒲牢道;“你也和人不一样,莫非你也是妖?”“我不和你斗嘴!”蒲牢懊恼地跺了跺脚,倏地隐身到钟纽里去,洪亮的声音渐渐远去,“在没有弄清楚你的身份之前,你可小心着,别再进到这里来!否则碰上我五弟饕餮,早就一口吃了你!”
再地上又趴了半晌,崔殊方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走出祠堂。胸口被红光刺过的地方仍然在痛,被夜风一吹凉飕飕地好过了一些。他一边走一边歇,终于摸回了畅儿的房间。
夜已深,畅儿年幼爱困,已经睡下了。崔殊精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对于方才死里逃生的遭遇越发后怕起来。若是蒲牢去而复返,自己死过一次,就算被它吃了也不打紧,可畅儿怎么办?
“神仙叔叔,神仙叔叔。”畅儿在睡梦中忽然喃喃地呼唤起来,惊得崔殊连忙走到他床边,却见孩子紧闭的眼角滑下豆大的泪珠来,“畅儿不要桂花糕了,好、畅儿只要神仙叔叔。神仙叔叔你回来吧,别不要畅儿。”
“叔叔在这里,畅儿别怕。”崔殊伸出手臂搂住了畅儿——这个世上唯一对他真是可触的存在,心中祈祷就算有什么逃脱不了的劫难,也请多赐给他一点时间,至少等他的畅儿长大。
“神仙叔叔,你回来了?”迷迷糊糊中,畅儿睁开了眼睛,欣喜地一把抓住崔殊,把脑袋靠到他的胸膛上,“叔叔不要走,抱着我睡好不好?”“好。”崔殊将孩子紧紧地抱在怀中,尽管压得胸口伤处作痛,也舍不得放松一分。忽然,畅儿轻哼了一声,脑袋往一旁扭了扭,崔殊急道:“硌到你了吗?”“没有。”畅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口中咿咿呀呀地道,“神仙叔叔软软的,香香的,就像桂花糕。”眼看畅儿香甜地睡过去,口角的涎水却一滴滴地落了下来,崔殊不仅无奈地一笑:这孩子,真是把自己当做桂花糕了啊。
自从这件事以后,畅儿越发懂事起来,和崔殊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没有人的时候,崔殊常常给畅儿讲解诗书,欣喜地发现孩子天资聪慧,比自己幼时不遑多让。他因材施教,旁征博引,授课实在比关夫子有趣得多。没过多久,畅儿的功课便突飞猛进,在一众吕家子弟中大有鹤立鸡群之感,让关夫子惊叹连连。这份荣耀让原本孤僻自闭的孩子顿感扬眉吐气,整个人看上去也生气勃勃。
崔殊开始的时候还担心蒲牢的回转,时日久了这块阴影也慢慢淡忘,只有胸口的伤处仍是无法愈合。有一次畅儿躺在他怀里,手指竟然戳进了伤口中,惊讶地叫道:“崔叔叔,你这里有个洞,疼不疼啊?”“不太疼。”他努力维持着自己语气的平稳,把畅儿的手轻轻拂开去。这具怪异的身体,不需要饮食也不畏惧寒冷,可是一旦造成损害,也永远不能愈合。
“畅儿知错了。”畅儿明白自己弄疼了催殊,赶紧乖乖地不敢再动。他现在已经过了十岁的生日,因为守了五年和催殊两个人的秘密,行为举止也较同龄的孩子成熟内敛,让催殊看着欣慰,也看着心痛。
由于畅儿在私塾里出类拔萃的表现,吕彦超也不得不对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另眼相看。可惜畅儿的模样长得越发像他曾经嫉恨的崔四郎了,就算关夫子再怎么称赞畅儿才思敏捷天资超群,吕彦超都无法对畅儿亲近起来,而畅儿也始终对吕彦超敬而远之。“崔叔叔,如果你是我爹爹就好了。”此时的畅儿,已不再相信催殊是真正的神仙,可当他问起催殊究竟是什么时,催殊只能苦笑道:“连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畅儿满十岁生日后,开始学画,第一个念头就是将催殊的模样画下来。他一遍遍地用手指触摸着催殊的脸,小心翼翼地把这种感觉露在笔端,然后兴致勃勃地排出一大叠画纸,让催殊自己指出哪一张脸最像。
自从流放到乌屯堡,催殊就再也没有照过镜子,也从没有心思从水中观察过自己的相貌。因此他此刻面对着畅儿画下的一张张寿削的脸庞,竟然无法相信这样尖嘴猴腮的模样能和自己以前丰神如玉的评价联系起来。可惜,现在就算他对这新磨出来的镜子,看到的也只是一片空白。
见催殊迟迟没有评价,畅儿有些气馁;“原来一张都不像啊……”他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握着毛笔,忽然福至心灵一般猛叫了一声,“我知道了!”就扔下笔小猴子一样跳了开去。催殊愕然地跟着他,不知这越来越像小大人一样的孩子究竟要做什么,却见畅儿径直跑到后宅的正房门口,眼见无人便悄悄溜了进去。
这间房虽然是正房,却很久以来都无人居住,因为这是故去的吕夫人十五公主的住处。催殊曾经不止一次独自坐在这间空置的房子里,回忆着和十五公主在一起的年少岁月,恍惚觉得那些故事都已是前世的时光。
走进房中,催殊看见畅儿已搬了个凳子垫在脚下,伸手在积满灰尘的书架顶端抄着什么东西。他打开几幅卷轴看了看又随手搁下,忽然一拍脑袋,推开书柜里的暗格,掏出一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来。
“崔叔叔,你在吗?你来看看这幅画。”待到畅儿把画纸打开平铺在桌子上,催殊才看清楚这幅尚未装裱的旧画上画着一个年轻的男子。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是扑到了书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身穿青衫,眉目含笑的男子画像,视线慢慢移到落款之处:“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崔四郎小像。妻飞香画于孝明二十六年。”
“我记得这幅画是娘死的那一年画的,画好了以后她抱着我看,然后哭了。”畅儿看不到催殊的神情,自顾怔怔地对着画像说着话,“我问她画的是谁,他却不肯告诉我。现在我才看出来,我长得很像画里的人。可崔四郎究竟是谁呢,我娘又怎么会是他的妻子?崔叔叔,你也姓崔,你知道崔四郎是谁吗?”
催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胸口伤处仿佛要裂开一样,让他只能跌坐再椅子上不住地喘息。可是畅儿却不肯放过他,那孩子仿佛再一夜之间开了窍,睁着明镜一般的眼睛盯着崔殊的所在,静静地问“崔叔叔,你就是崔四郎,对不对?”
“我不。”已经隐瞒了五年,这一刻他本能地想否认,可那虚弱的声音立时被畅儿拔高的声音所掩盖:“你才是我的亲生爹爹,对不对?我想了好多年,现在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为什么你不肯承认?为什么不肯承认!”说道最后孩子的声音已经饱含了愤怒的悲伤。
“吕畅,你在跟谁说话?”房门猛地被推开,吕彦超带着怒气走了进来,“是不是你把你娘的房间弄得一团糟?”“我没跟谁说话。”畅儿下意识地回答,可是他通红的鼻头和眼睛却出卖了他的秘密。
吕彦超皱了皱眉,这孩子说谎已成了习惯,让一向自诩方正的他颇为不快。于是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按住了桌上的花香:“让爹看看你画了什么。”然而下一刻,一眼看清了画像的内容,吕彦超强作的镇定霎时一扫而空。“原来我对你百依百顺了五年,;临死的之前你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他的心里怒吼了一声想也不想地抓起了画像,当场就想把它撕成碎片。
“不准撕!”畅儿猛地像小豹子一样扑了过去,却被吕彦超一把推开,“你敢对我爹不敬?”“你不是我爹!”畅儿脱口叫道。“畅儿住口!”几乎同时,崔殊大吼一声,想要阻止畅儿,然而已经晚了。
吕彦超仿佛被畅儿的话冻住了,甚至忘了去撕手里的画纸,只是慢慢地道:“不再说一遍。”“畅儿,不要说,不要说。”崔殊冲过来,想要拉住畅儿,却被孩子大力挣脱。“我为什么不能说?”畅儿面对吕彦超,努力克制心底的恐惧说道,“我长得不像你,就算我再用功读书你也从来不爱我,你怎么会是我爹爹?”畅儿伸出手,央求一般地道,“吕大人,请你把他还给我。”
“我养了你十年,到头来只换得一声吕大人?”吕彦超冷笑着,举起手中的画纸刺啦一声撕开,再撕开。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那个孩子,那个他费尽手段得到的女人生的孩子,虽然平日里不见得多么在意,可一旦开口撇清与自己的关系,自己心中竟会这般失落与愤怒。
“啊!”畅儿眼见画像被撕,急得眼睛都红了,一头就朝吕彦超扑过去,想要咬他的手。吕彦超看着发疯一般的孩子,正要犹豫要不要给他一巴掌清醒清醒,畅儿的动作却猛地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阻隔在外,连吕彦超的一角都没有碰到。
“畅儿,别发脾气,对你没有好处!”崔殊已顾不得暴露自己的存在,紧紧地箍住了男孩儿挣扎的身子,大声劝说,“画儿撕拉没关系,真的爹爹就在这里,可不比画儿强得多?”“可是我要看到爹爹的样子,我想知道爹爹的样子!”畅儿大声哭着,转身扑在崔殊怀里,再也不理睬吕彦超。
吕彦超呆呆地看着畅儿的表现,诡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终于,他扔下手里的残画,走到门口叫道:“来人,把吕畅关到祠堂里去,再去请驱鬼的法师来!”
“爹爹救我!”眼看畅儿被几个家丁硬拉进祠堂里,吕彦超再一把锁把祠堂大门锁上,催殊跪坐在祠堂外,第一次对自己虚无的身体感到切齿痛恨。他阻拦不了一切、改变不了一切,畅儿成长道路上面临的波折,他没有能力抚平。
“爹爹,崔叔叔,你在哪里?我好怕!”听着孩子恐惧无助的声音,催殊不顾一切地想要闯进祠堂里,却一次次犹如撞身在烧红的铜墙铁壁之上,这才明白,庇护凡人的龙神早已在这里设下结界,专门对付自己这非妖非人的怪物。
孩子恐惧的哭声从祠堂里面传来,针一般扎着催殊的心。可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强忍着结界散发的灼热,努力把声音送进祠堂里去:“乖畅儿,不要怕,崔叔叔……不,爹爹就在外面守着你,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畅儿还在哭,催殊却已经开始讲起故事来。他搜肠刮肚地把所有知道的故事讲出来,一个连一个不敢停歇,深怕每一个停顿都会勾起孩子暂忘的恐惧。他讲三个和尚的故事,讲田螺姑娘的故事,讲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直到畅儿忽然说:“这个故事你刚才讲过了。”
“啊,我都讲得糊涂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着,忽然被掐住喉咙一般说不出话来——吕彦超陪同着一个全身披挂的道士径直朝他走了过来!〖TXT小说下载:。。〗
“崔叔叔?”畅儿不习惯突发的寂静,疑惑地喊了一声。“别说话!”他颤抖着声音吩咐了一句,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眼睁睁盯着那怒目圆睁的道士。那道士一派仙风道骨,左手持着阴阳镜,右手拿着桃木剑,脚踩着四象八卦步,一步步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过来、走过来……
“妖孽,纳命来!”道士猛地一声大喝,举起手里的桃木剑,斜刺里狠狠一划,恰好对准了催殊的位置!濒死的恐惧让催殊几乎要失声惨叫,却忽然想起近在咫尺的畅儿,步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压制住了自己的声音,耳中顿时听到一阵激越的风声,正是桃木剑从他的腰间平平切过!
“吕大人家宅内的恶鬼已经全部清除了,自此阖家平安。”道士施完法,收了阴阳镜桃木剑,朝吕彦超行礼告辞。
“劳烦法师。”吕彦超叫吓人取来酬劳,亲自送道士除了门,余怒未消地走到祠堂前叫道,“逆子,你若不认错,就休想离开祠堂半步!”他说完后停了停,听祠堂里半天无话,便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过了良久,祠堂里传出一个焦急的声音:“崔叔叔你怎么样了,你说话啊。”“我没事……”催殊此刻方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嗓子仿佛大力嘶吼过一般喑哑。他慢慢收拢起颤抖的四肢,失声笑道:“方才那个道士是骗钱的,他根本就没有看见我。爹爹真是没用,居然给他吓倒了。”
“不,爹爹最了不起了。”畅儿破天荒地反驳起催殊,“爹爹看过好多书,爹爹是畅儿见过的最有学问的人,比关夫子还有学问。”还有什么比儿子的崇拜更让做父亲的陶醉呢?催殊顿时也如同泡在了美酒池子里,欢喜的快要漂浮起来。“畅儿,爹爹没法进来陪你,要不你就认个错出来吧。”
“既然你是我爹爹,吕大人不是,那我就没有错。”沉默半晌,畅儿这样回答。这个犟脾气,也不知道像了谁。催殊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好心急火燎地守在祠堂外。
眼看吕家的仆人给畅儿送了晚饭和被褥进去,崔殊知道吕彦超一时是不会放畅儿出来了。
五年来崔殊几乎和畅儿寸步不离,像今夜这般隔绝真真让他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却又不敢和畅儿多话引起旁人怀疑,只好暂时离开祠堂,寻思找个什么办法让吕彦超把畅儿放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吕彦超洗漱用餐,然后换上朝服坐轿而去,心中干着急却无法可想。寻思畅儿应该睡醒了,又急急忙忙地赶回祠堂门外,生怕孩子一个人害怕。
这个早上,他隔着祠堂的门,继续给畅儿讲解诗书,畅儿也懂事地把耳朵靠在门缝上,小声地跟着崔殊背诵。畅儿没有提吕彦超,崔殊也没有提,两人竟像平日里读书时一样心无旁骛。只是崔殊既然不忍心逼着畅儿去认吕彦超作父亲,心里头终究有些自私的愧疚。
忽然,吕家宅院里掀起了一阵乱哄哄的忙碌,夹杂着主人仆人嘈杂的奔走呼喝。不久,便见崔家正门打开,仆人们整整齐齐地垂手沿着过道站了两排,家主吕彦超则是一身朝服,恭敬地将一个五十来岁的红袍官员迎了进来,一路让进正厅里去。
从他们的对话中,崔殊听出这个红袍大臣是文华殿大学士兼太子太傅郭裕,此番前来是为了挑选入读承天书院的学生。此刻吕家十六岁以下的子弟俱都老实呆在正厅之中,等着郭太傅出题口试。
承天书院。
这四个字委实让崔殊心中一动。承天书院是皇室子弟读书之处,一旦进了承天书院,就意味着成了未来南华朝天子的同窗,以后无论为官治学均大有裨益,难怪民间将其戏称为“上天书院”。不巧崔殊年少时承天书院一直未有招录,更不巧的是,今日吕家子弟济济一堂等待鱼跃龙门,他的畅儿却被独自关在黑漆漆的祠堂之中!
眼看郭太傅已经开始出题了,吕乾等人嗯无不刻意卖弄才学,崔殊急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他不再耽搁,快步跑回祠堂门口,把情况大略向引颈而望的畅儿说了下,急道:“唯今之计,只能靠你大声背书,把郭太傅吸引过来了。”“是。”畅儿心知今日之事对自己的未来大有影响,顿时紧张起来。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大事,憋了半天带着哭腔道:“背什么书?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崔殊远远看见郭太傅已经从正厅走出来,一旁的吕彦超笑容勉强,一望而知郭太傅并未挑到中意的人选。他知道这是畅儿最后的机会,连忙提醒道:“就背‘后生可畏’那一段!”
畅儿原本天资聪颖,果然行云流水般背诵起来:“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矣……”他童声清脆,语音琅琅,虽然相隔甚远,也足以让准备离去的郭太傅对着吕彦超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莫非吕大人家里还有念书的小童?”
吕彦超有些讪讪地笑道:“乃是小犬吕畅犯了忤逆,下官将他关在祠堂里反省,故未得拜见大人。”“向闻吕大人有一子聪明灵慧,莫非就是他?”郭太傅笑道,“关在祠堂里尤不忘记诵读圣贤之书,老夫定是要见一见的了。”
吕彦超无奈,将郭太傅领到祠堂门前,取了钥匙打开了大门。畅儿早盼着这一刻,当即正了正衣冠,恭恭敬敬地走出来给郭太傅见礼,十足的小书生模样把郭太傅逗得乐了:“你既然如此有礼,又怎么会给父亲惩罚?心里若又委屈就说出来,老夫给你作主。”
“我礼敬父亲是圣人之道,父亲惩罚我也是圣人之道。”畅儿拱手垂目,一丝不苟回答道,“昔日圣人观雷电而制威刑,赌秋霜而有肃杀,因天秩而制五礼,因天序而作五刑,实乃德礼为教之本,刑罚为教之用,两者犹晨昏阳秋相辅相成。正所谓雷霆雨露均是君恩,慈威赏罚也都是父亲的恩德。只要能时时听到父亲的教诲,无论慈父严父,做儿子的都是心怀孺慕,甘之如饴,又怎么会又丝毫怨恨呢。”说到后来,孩子稚嫩的声音中含着哽咽,却满是诚挚。吕彦超听得一呆,暗道这小孽障性子转得倒快,却哪里料得到畅儿口口声声所称的父亲另有其人?而郭太傅更是捋着胡须频频点头:“这一番话有理有情,倒不愧了外头流传的神童之誉。”他又问了几个问题,见畅儿都对答如流,不由笑容可掬地道:“我最后再考你一题,答对了你明日就去承天书院。嗯……‘振鹭于飞,于彼西雍’,后面是什么?”
崔殊知道郭太傅问的乃是《诗经》中称赞客人仪容美誉的诗句,偏偏畅儿举起小手抓了抓头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竟是压根儿把这首诗给忘了!他生怕畅儿就此败在这最后一道题目下,情急之下提醒道:“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崔殊的声音只有畅儿一人能够听到,果然他话音一落,畅儿便脱口而出:“我嗑荔枝,还有……丝绒!嗯,不对,丝绒怎么能吃呢?”他稚拙地抬起手抓了抓脑袋,自言自语地皱起了眉头。
“哈哈哈哈……”郭太傅当即大笑出声,连一旁板着脸的吕彦超也撑不住笑了。郭太傅慈祥地摸了摸畅儿的头顶道:“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不知道。”畅儿面红耳赤地摇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只是听着像这个读音而已。”
“倒是个诚实孩子。”郭太傅没有分辨出畅儿话中的弦外之音,只是笑着朝吕彦超拱拱手,“吕大人教子有方,可喜可贺啊。明天就让令郎到承天书院入学吧。”
“那吕乾您就不再考虑一下了吗?”吕彦超有些着急地问。“明月当头,些许星辰就只能忽略了,吕大人也要体谅老夫的难处嘛……”郭太傅说完,告辞而去,只有崔殊注意到吕乾盯着欢天喜地的畅儿,满眼都是嫉恨的神情。这个十三岁少年的嫉恨,不知怎么让崔殊一寒,却很快忽略在一个父亲的欢喜和骄傲之中。
当天晚上,崔殊照例陪着畅儿睡觉。孩子兴奋之下不停地唤着“爹爹爹爹”,倒像要把十年欠下的称呼一并补偿回来。好不容易等畅儿睡着了,崔殊热切的情绪却慢慢冷却下来:承天书院虽然是青云直上的起点,但皇家子弟自古多纷争,让畅儿卷在里面未必是好事。可是,作为一个父亲,他又怎么忍心看着自己优秀的孩子被埋没在旁人的冷淡和漠视之中,而不去为他争取一片更广阔的天空?“飞香,但愿这一步,我没有走错……”望着窗外的月色,崔殊在心底深深地祈祷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睡德迷迷糊糊的畅儿就被下人叫起来穿戴梳洗,又领到吕彦超所住的正房去辞行。吕彦超看着粉妆玉琢的畅儿,确实比自己那几个儿子更加出色,不由柔声道:“能去承天书院是家门幸事。到了那里要好好听夫子们的话,不要想家。”
“我不想家。”畅儿迫不及待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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