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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纪年-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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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李尧眼角余光正好捕捉到这暗箭的轨迹,袖中剑光一挥,已斩落了两枝铁箭,然而最先前的一枝已是无论如何阻挡不住。眼见着那铁箭噗地扎入李允后心,李尧心中一阵愤恨,手起剑落,竟将身边放箭的那员偏将头颅斩落在地。

“元帅……”苍梧官兵一时大是惊骇,不明白主帅为何出手如此之重。而赤渊本见李允中箭,心头大喜,冷不防撞到李尧森冷的目光,一时猜不透这个深沉狠厉的主帅的真实意思,脑中不由乱了一乱。就在这一瞬间出神的功夫,李允手中的腾渊枪已刺进他的小腹。

“王爷一向以威义服人,谁再敢放暗箭,定斩不饶!”李尧也知手下众将不服,只好抬出彦照的名义以求弹压。

此时早有亲兵冲上去抢回赤渊,平善见他血如泉涌,也不知能否救活,心中悲愤以极,向李尧冷笑道:“元帅,我方大将已是四死一伤,你打算用多少条性命来换李允投降啊?”

“得一李允,胜大将百人!”李尧并不看平善,只望着前方那个伏倒在马背上的身影,看见血不断地顺着他垂下的指尖滴落到雪地中,不露声色地道:“李允也受了重伤,不知他是否还要打下去。”

“恐怕他已经被那一箭射死了吧。”平善冷冷地盯着李允一动不动的身体,“我现在就命人把他捉了来。”

“捉了来有什么用?”李尧沉沉地望了一眼平善,“收降将如同驯野马,我就是要折了他的锐气,让他心悦诚服为我所用。至于折损人马,那是无法避免。”

“好,我就看元帅的手段!”平善绵里藏针的答了一句,皱眉道,“这么久也没动静,说不定已经死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伏在马背上的李允忽然抽搐了一下,反手折断背上铁箭的箭杆,慢慢坐了起来,一横手中银枪,大声道:“还有谁来挑战?”

日头西沉复又东升,围观的苍梧士兵逐渐熄灭了手中的松明火把,震惊地看着负伤的李允竟然在车轮战下支撑了一夜。这样的奇迹甚至惊动了原本宿在连州的苍梧王彦照,他连夜从连州赶到白石浦,将王座设在远处的小山顶上观战。

“当日没有看出来他居然有这样的身手。”彦照对身边的近臣道,“可惜太迂腐了些,我们先尽力招降,若是再三不肯,只好杀了吧。”

李尧接了彦照的命令,看着手下将领一个个在李允冷静而疯狂的枪法下败阵而回,心头也越来越震颤。如果不是他一力维护,李允早就会被众人一拥而上,乱刃分尸,可是这个胞弟似乎根本不考虑他的困境,只一味地沉浸于这种残酷的游戏,仿佛从中找到了无穷乐趣。

“李允,你究竟降是不降?”李尧的信心终于慢慢磨灭,忍不住再次发问,然而一看到那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眼中的笑意,他恍然明了自己已受了他的欺骗。

“对不起了……”李允的声音低下去,然而从他的口型李尧已猜出他在唤着“大哥”,“如果我不骗你,你肯定不会放那五千残兵走的罢……云荒的君权是天神所赐,你们兴兵作乱,便是倒行逆施,毁坏整个云荒的平衡……”李允笑着咳嗽,抹去嘴角的血,努力支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去,“来吧,我骗了你们,你们也不必和我讲什么道义了……”

“奸诈小人,看我取你性命!”句康再也按捺不住,方才他在李允手下败回,本是碍于主帅生擒活捉的命令,此刻再无顾忌,挥动画戟再次冲上。

“句康将军,我等皆来助你!”呐喊声中,数员将领从各自位置冲出,齐齐将李允围在正中。

李允此刻已力战多时,负伤多处,体力本已衰弱下去,然而一看到众人围攻,不由精神一振,舞动枪花,朝最先冲来的句康刺去。

马蹄踏起纷纷扬扬的积雪,苍梧众将走马灯一般将李允困在了当中。众人早已红了双目,各种兵器轮番向李允身上袭到。然而李允既已抱了必死之心,出手反而比平日更为勇猛,以一当十,全无惧色。

忽然,李允坐下马匹一阵悲嘶,一个趔趄倒了下去,却是激战太久,已然累得脱力。这一下猝不及防,李允也被带得往下跌去,正被身前一把大刀由肋至肩划开一个长长的血口。他长啸一声,伸足在倒毙的马背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与手中腾渊枪合而为一,不顾伤口血花飞溅如雨,直把最近的一员苍梧战将撞飞出去,却又抢得了一匹坐骑。

他这一下身法变化迅捷无比,直把围战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眼见着面前浑身浴血的将军淡然的神色,仿佛死人一般苍白冷漠,却又像不死的战神一般凛然无畏,众将不禁呆了一呆,方才发一声喊,重新冲上。

混战之中,四周忽然传来传令官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内:“奉王爷之令,有生擒李允者,赏万金,斩其首级者,赏千金!”

这句话固然让战团中的苍梧将领们精神一振,却也提醒了李允苍梧王正在观战的事实。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然支撑不了多久,李允蓦地一跃,拼着后背被一锤扫中,竟然站立在了马鞍上。

围观众人正惊诧间,李允忽而身子一晃,一口血喷到三尺开外。这一下战团中苍梧将领都是一喜,正要一鼓作气将他拿下,李允却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竟然一步步走入高空之中,随即如箭一般朝远处的苍梧王冲去。

“保护王爷!”平善大惊之下,喝令弓箭手朝天空放箭,然而李允驾云奔驰,恍如神仙,箭只竟然无法射中。

“是蹑云术,我该死!”眼看李允毫无阻碍地朝彦照奔袭,李尧蓦地失声大叫。李允的这项本领他原本知道,只是过于伤身,李允几乎从不使用,李尧便一时将其忘却。此番见主公临难,而自己竟眼睁睁地无法施救,李尧悔愧无极,拔出腰间佩剑就要自刎。

“大帅不可!”平善忽然一把抓住李尧的手腕,指着远处道,“快看——”

不独平善诧异,李允自己也没有料到,就在他拼死一博,想用蹑云术刺杀苍梧王彦照的半途,一股怪异而强大的力量蓦地攫住了他的全身,仿佛要将他生生撕裂。他咽下冲到喉咙口的血腥,踉跄几下在云层中站稳,目光依然牢牢锁定山顶上惊惧失色的彦照。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眼前骤然一黑,仿佛头顶的天空倾倒而下,将他的听觉视觉和触觉一并埋没。等他终于能够看得见的时候,他惊异地发现自己如同羽毛一般漂浮在空中,而一个人却在自己身下快速朝地面坠下。

那个人,身上的铠甲几乎片片破碎,手中还牢牢地抓着一杆染满了血迹的长枪,就算重重地坠落在山下也死命地握着——好熟悉的身影,难道就是——他自己?

是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这个认知蓦地让李允慌乱起来,他挣扎着想要看清自己现在的身体,却发现目光所及之处一无所有。原来,漂浮在空中的,不过是他的灵魂而已!

还来不及惊诧,那股强大而诡异的力量又再度来袭,仿佛恨极一般撕扯着他,让他的意识再一次散乱。可是,就算是这散乱的灵魂,也能感觉到那力量紧紧攫住他,猛地朝那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掼去。

“唔……”地上的李允动了动,发出一声痛极到微弱的,干裂的唇中不断呕出血来。下一刻,身体各处的伤口一起蜂拥叫嚣,让他的耳中一片嗡嗡之声,仿佛方才倾覆的天地仍然在不住颤动。

“说不得,这个功劳便算我句康的了!”迅疾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李允眼前的昏黑尚未散去,脖颈处便感觉到一片兵刃的冰凉。

费力地抬起头,李允看见高高坐在马背上的句康的脸。他朝那张兴高采烈的脸露出一个骄傲的浅笑,头一垂再也不动。

五 李充

“允少爷,你喝一点粥吧。”辛悦含泪端了碗,站在李允躺卧的床榻边,“难道你也想学刘老将军,绝食而死么?”

李允不答,枕上散落的漆黑乱发中,几根瘦硬的银丝突兀得扎眼,而一张脸已白得全无人色。可是从他颤动的闭紧的眼睑,辛悦可以猜想到他心中翻腾的思绪。

“怎么,他还是不吃药?”李尧从帐外走进,紧皱着眉头,盯着榻上固执的胞弟。自从句康擒下李允,彦照便切切吩咐自己若要留下李允性命,必须说服他投降。同时众将的怨气和嫉妒却在副帅平善的怂恿之下越发躁动起来,处在这样两面夹击的困境中,饶是李尧处事干练,也头痛得紧。

“醒了以后,什么也不吃,也不说一句话。”辛悦用毛巾擦拭着李允额头的冷汗,叹息了一声。

“你先退下吧。”李尧坐下来,挥了挥手。

辛悦离开后,李尧无奈地盯着李允紧闭的眼睛,苦笑了一下:“你倒是骗得我苦。李家人最重宗族血脉,可李家人也最是冷血。”此番苍梧将领死伤惨重,如果李允终于投降,一切都容易揭过不提,可是万一他依然这么固执,连李尧自己也保不准会是怎样的结果。

沉默了一会,李尧接着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我把刘平的尸体送回延州去了,听说盛宁帝派了侍御使白泉来审查这次兵败的缘由,看来兆晋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不过现在整个天祈朝都以为你投降了我们,要不要我弄个假尸首冒充你糊弄过去?”

李允咬着嘴唇,然而身体却忍不住微微一颤,吃力地冷笑道:“不用假尸首……过得几日,把我的真尸首……送回去便是。”

“李允!”李尧涵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动了气,“你杀我那么多大将,害我丢官问罪,我都不怪你。可你难道一定要苍梧王戴上了皇天戒指,你才会死了那份愚忠的心么?”

“忠不忠对我已没有意义了。”李允轻轻地道,“无论是苍梧王,还是皇上,都是害死清越的凶手。”

他的声音极度微弱,李尧并没怎么听清。然而一看到重伤之人因为情绪激动又开始喘不过气来,李尧不敢再和他争辩下去,和声道:“不说这些了,你先好好养伤。说起来,我们兄弟也有七八年不见了,我出征的那一年,你还只有你嫂子高呢。转眼就这么出息了,做哥哥的也替你骄傲。”

“大哥……”李允静静地回答,“大嫂很想你……”

“我知道,等我们打进了越京,我就光明正大地去接她。”李尧叹了一口气,仿佛把这七八年来的惆怅都凝结在这一口气中,轻轻为李允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了。

兄弟,他们之间竟然是兄弟!辛悦猛地在帐外直起腰来,使劲绞着手指,生怕自己终于会叫出来。威慑天祈朝廷的苍梧左元帅,居然就是当年的“李将军”李尧!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先生的心愿还怕达不到吗——李家光辉的牌匾,终于会轰然倒地!那他们又何必一定要牺牲掉李允的性命和幸福?

压制着心底跌宕的思绪和隐隐的喜悦,辛悦走进李允的帐中。此刻李允正大睁着眼,愣愣地瞧着帐顶。眉眼依旧那么清爽干净,可两颊已深深地瘦陷了下去,紧抿的嘴唇渗出一缕决绝的冷意——这种表情,不知怎么看得辛悦心中一酸。“允少爷,你真的萌了死志吗?”

“人事已尽,生死已经不重要了。”李允淡淡地道。

“谁说人事已尽?”辛悦忽然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清越郡主还在等着你回去呢。”

“清越已经死了……”李允的眼睛仍然干涩而空洞,“浔临死时亲口告诉我的,可恨我没有来得及回去救她……”

“没有,她没有死,那个消息是假的呀。”辛悦着急地叫道,“她现在还在越京苦苦地等着你呢。如果你死了,郡主可怎么办呢?”

“假的?”李允摇了摇头,笑容越发虚弱起来,“何必骗我?反正我一直是在网里的……”

“是先生骗了你,就是徐涧城啊。”辛悦索性说了出来,“你们家陷害了他,他是在报复你,想逼你背叛朝廷……”

“是,当年是我们家害了他……”李允昏沉沉地说到这里,忽然清醒过来,一撑身子坐起,“你是说,清越真的平安无事么?”

“是啊,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辛悦话未说完,李允已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即刻翻身下地:“我们回去——”他才一站起,眼前便是一片晕眩,慌得辛悦赶紧把他扶回床上,嗔怪道:“先前不肯吃饭吃药,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我现在就吃……”李允不好意思起来,连苍白的脸颊上也微微发红,“辛,你是要笑我么……”

“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笑少爷呢。”辛悦含泪笑着捧了方才那碗粥来,幸好还有余温,一边用小勺喂他吃粥,一边低声道:“我们还得想出个法子逃离这里才是……可是这苍梧军营如同铜墙铁壁,凭我们二人……唉……”

铜墙铁壁。李允心中一阵惶恐,霎时绝望的乌云兜头罩落——清越,清越,越京一别,果然便是永诀了么?可事到如今,双方的均衡已破,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陷落在那人心叵测的越京,生死均在那个乖戾帝王的一念之间?思绪及此,真真心痛如绞,一张口把方才喝的粥全都呕了出来,隐隐都成粉红之色。

“你别急,我们慢慢想办法……”辛悦赶紧扶了他躺下,拭去他唇边血迹,“当务之急,还是养好你的伤势。”

“辛,谢谢你。”李允待喘息稍稍平复,开口道,“其实你当初就该随着队伍回去忻州……”

“允少爷,我陪你在这里,是为了我的良心。”辛悦淡淡一笑,点燃了一屋的光辉。

尽管李允知道,先前不弃、彦照、清越和自己之间构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牵制关系,让每个人都可以暂时顺理成章地找到自己的运行轨迹,不像现在又重新面临分岔的选择,可他却依然没有想到,为了自己一个区区振威校尉,不弃居然会不惜代价派人前来将自己劫回。

焦急地听着帐外传来的厮杀声越来越近,辛悦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允少爷,我出去一下。”

“别去……”李允此时尚不知天祈军队劫营的目的,顾虑到混战的危险,连忙出声阻止。

“放心。”辛悦回头朝李允微笑了一下,径直出去了。这些天来一直暗暗担忧着徐涧城,哪怕只是极为微弱的希望,她也要和李允一起离开这囚笼。

李允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那仍旧晃动的帐帘,忽然努力撑起身子,打翻桌上的药碗,捡了一块锋锐的碎瓷藏在手心。

帐帘忽地被掀开了,李尧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便装,显见是从睡梦中匆匆爬起赶来,二话不说将李允背在身上。

“大哥……”李允不知他要做什么,低低地唤了一声。

“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李尧简短地答了,亲自背着李允走出帐外,向营后走去。为防苍梧众将乘乱加害李允,身为元帅的李尧甚至没有带任何一个亲兵。

李允放眼一望,但见苍梧军营中已燃起了无数火把,清楚地照出前方一线游蛇般窜过来的混乱,显见今夜劫营的只是天祈一支奇兵,人数并不甚多。

“李允就在那里!”混乱中,似乎有一个尖锐的女子声音传来,李允尚未分辨出是否辛悦的声音,下一刻,面前已多了一员骑在马上的天祈战将,堪堪拦住了李尧的去路。

越过面前李尧的肩头,李允看见面前的战将遍身血迹,满目都是杀气,显见拼了性命才闯到这里。他不着痕迹地捏好了手中的碎瓷,暗暗积攒着自己残余的力气。

“原来你们不顾代价劫营,只是为了救他?”李尧忽然笑了起来,“不弃是疯了吧?”

“放下他,我留你性命。”马上的天祈战将显然没有认出李尧的身份,见李尧不答,一枪便朝他刺了过来。

李尧冷冷一笑,抽出腰间佩剑,以短搏长,竟将那凌厉一枪逼了回去。他正想顺手结果了敌人的性命,不妨脖颈一凉,有什么东西正点在了他喉头最为脆弱之处。

“我总是不会防备你。”李尧苦笑了一声,站着不动,任李允挣扎着从他背上下来,然而手中的碎瓷仍旧带着十二分的杀气停留在李尧喉间。

“让我走吧。”李允支撑着站在地上,深深地看着李尧,“他是充哥。”

“你是李充?”李尧抬头看了一眼马上的战将,原来也是他们的堂兄弟,李家的儿孙,怪不得有如此的胆气夜闯苍梧大营。只是无论再怎样忠诚勇猛,李家的人都不过王者手中任意摆弄的棋子罢了,这样的命运,竟然是谁都无法摆脱的么?

“正是!”李充不明白面前之人为何突然怔忡出神,一枪刺去,趁那人闪避之时一把抓住李允,掷在自己马上。他此番的目的就是为了抓回李允,洗刷李家的耻辱,此刻再不恋战,拨马就往外冲去。

“你要走,我便放你。”

李允被李充掷在马背上,只觉五脏六腑都似乎被颠了个个儿,耳中仿佛听见李尧在身边低低地说了这一句,却不甚分明,昏沉中他只想抓住什么稳住身形,伸手便抓住了李充的腰带。李充眉头一皱,嫌恶地打开李允的手,专心对付眼前拦路的苍梧士兵。

“允少爷,带我走……”辛悦忽然大声喊着,在潮水一般的士兵中艰难地向李充的马匹奔来,仿佛一条在肆虐山洪中翻滚求生的小鱼。

李允不忍心丢下她,拼着最后的力气夺过一个苍梧士兵手中的长矛,伸向远处的辛悦,“抓紧!”就在辛悦抓住长矛的一刹那,李允猛地一挑长矛,将辛悦轻盈的身子带过众人的头顶,落在自己的身前马背上。

“你找死么?”李充见一匹马上竟然载了三个人,心头大怒,做势就要把辛悦抛下马去。

“充哥,求你……”李允强撑着说到这里,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辛悦的怀中。

耳边的厮杀声仿佛越来越远,身子却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觉不着一点支撑。这种感觉,倒有点像当日他不顾性命使出蹑云术,想要将彦照刺于阵前的时候了。可是,就在他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是什么力量硬生生地撕裂了他的身体和灵魂,让他眼睁睁地摔落在彦照脚下,含恨就擒?那种强大而诡异的力量,足以让人的心因为恐惧而抽紧,足以让他沉浸在这片黑暗中再不愿醒来。

冰冷的水洒在他的脸上,迫使昏迷的李允缓缓睁开眼睛,入眼便是辛悦哭得红肿的眼睛。安慰地朝鲛人女子微笑了一下,李允缓缓侧头,看见李充坐在自己身边的草地上,伸手掬着河水洗脸,想是要消除一夜冲杀奔逃的困倦。

见李允醒来,李充站起身走到饮水的马匹旁边,摸了摸疲惫不堪的战马,转头冷冷地对辛悦道:“忻州就在前面,你找你的主人去吧。”

“可是……”辛悦看了看李允,神情犹豫。

“你想把马儿累死么,没用的鲛人?”李充焦躁地狠狠喝了一声,“快滚!”

“允少爷保重,愿你和郡主终成眷属。”辛悦知道自己卑微的身份根本无法辩驳李充,而她心中也着实惦记徐涧城,便朝李允磕了个头,跃入水中,朝忻州游去了。

“充哥……”李允见李充心痛地为马儿的伤口上药,他自己身上的绷带也不住渗出血来,心头感激,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别叫我充哥,我们李家没有你这样的叛徒!”李充头也不回,冷冷道,“爷爷知道了你阵前降敌的丑事,气得大病一场。后来皇上下令无论如何要将你擒回,我便主动领了这个任务——爷爷说了,李家的耻辱,一定要李家人亲自来洗刷!”

“是要……押我回忻州问斩么?”李允心头一紧,知道只要朝廷认定自己变节降敌,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忻州公开对自己除以极刑,以威慑军心。当日在两军阵前,他早以将生死置之度外,所以只求保住五千将士的性命,再不顾及自己声名,然而此刻他知道清越未死,心头万万不甘就此丢了性命,勉力道:“我没有降敌……我要见玄帅解释……”

“不用见玄帅了。”李充的语气依然冷硬,“皇上传旨要将你直接押回越京,由我负责押解。”

残月如钩,仿佛把无尽的寒意通过光辉洒在官道上,凝结成一片片的冰花。

此时正有一辆车、几匹马默默地碾压踩踏着冰花前进,除了车轮声马蹄声,竟听不到一点言语交谈。

李允半躺在车里,视线落在前方李充的背影上。从忻州启程已是第五天了,日夜兼程,鼻中似乎都能嗅到晔临湖熟悉的水气。可是在越京等待他的是什么呢?自从被李充冒死擒回后,他再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旧时的忻州同僚,成日面对的,只有李充在朔风中冻得铁青的脸,还有那几个跟随李充押解自己的沉默的士兵。这样的境地,饶是李允性格沉静,也隐隐觉得有些难忍的孤独窒闷。

不过,尽管神情冷漠,李允还是能感受到李充对自己的优待,不仅没有按例将他锁在站笼囚车中,还为他找了辆能遮风避雨的马车,每日里饮食药物都由士兵们妥帖照顾。若不是手足上粗重的铁链,李允甚至会误以为自己只是回越京养伤而已。

“皇上吩咐,一定要将你活着送回越京,否则我们都只有死。”记得一次他实在没有胃口吃饭,伺候他饮食的士兵便如此告知。这个说法,李允宁可理解为李充照顾他的借口,试想他官职卑微,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劳动云荒的帝王格外重视呢?

正胡思乱想间,李允忽然感觉马车停了下来,久久不动。记得自从出了忻州他们便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睡眠几乎从不停歇,李允此刻便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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