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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纪年-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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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强大的恶灵啊。”四溅的水花声中,清越低低地吐出这几个字,不自觉地朝李允靠近了一些。

李允心中只想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却终不敢动,只是暗暗下定决心一旦局势失控,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护得她的周全。

然而就在这忐忑不安的时刻,一道璀璨的白光从凌波台上散开,将高台中心盛宁帝的身影渲染出一片神圣的光芒。无数从高空坠落的浪花一旦触及这片光芒,就如同溅在荷叶上一般,纷纷跌落回湖中。然而它们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再度蓄势从湖中跃起,以百倍于方才的气势再度朝飘摇的凌波台倾轧而下,狠狠地撞击在盛宁帝身周的光圈上。虽然那范围只局限在凌波台一处,但那诡异的力量和场景却让目睹它的众人神为之夺,仿佛经历的正是天地间一场势均力敌的神界战争。

激烈的撞击持续了一盏茶光景,此消彼涨,渐渐地,盛宁帝身周的光芒越来越盛,而波浪却越发输了气势,一步步地退回到晔临湖中去,只偶尔挑衅一般地掀起几个水柱。于是,盛宁帝慢慢抬起了右臂,全身的光芒便不断向他的右手间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仿佛他的手中托住了一枚最耀眼的星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和呼吸。刹那之间,那颗星辰从他的右手中飞出,流星一般坠入了潜流暗涌的晔临湖中,顷刻将原本晦暗的湖水染成了一片通亮。

仿佛受到了感召一般,水流开始改变方向,齐向那星辰坠落的地点涌去。而操纵水流的黑气,则仿佛被那星辰不断吸去,渐渐从四周的湖水中淡去了。

“恶灵退了。”李允见面前那些丝丝缕缕的暗流扭动挣扎,最终融化在清澈的湖水中,一切又恢复了白日里晔临湖的平静澄净,不由舒了一口气,再度望向清越,却发现她的视线仍然落在凌波台中的盛宁帝不弃身上。

感觉到李允的目光,清越转过头来,疑惑地盯着李允:“我似乎在哪里见过新皇上……”

李允正要阻住她的话语,凌波台下已传来一片景仰的山呼之声:“皇上万岁万万岁,皇上万岁万万岁!……”亲眼目睹了方才神魔交战的一幕,满心激动的群臣和侍卫已不知还能用别的什么语言来表达对新帝的崇敬之情。

“恶灵已被皇天再度封印回湖底,朕以帝王之血承诺,越京坚不可摧,我天祈王朝坚不可摧!”新继任的皇帝高高立在光彩夺目的凌波台上,如神祗一般踌躇满志。

原来方才对抗湖中恶灵的,就是空桑帝王历代相传的神戒“皇天”啊,怪不得神异如斯。李允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正寻思待会儿如何与清越全身而退,冷不防头顶一亮,借以隐身的草叶被人拨开,一个声音冷笑道:“大司命的预测果然不错,今日正是因为有人惊扰了湖中恶灵,它们才会提前发难——你们,滚出来!”

李允心中暗暗叫苦,眼见这些人的打扮正是宫中禁卫,乃是军队中最尊贵的营部,自己是万万不能反抗的,只得老老实实地从藏身之处走出,有意无意地把清越护在身后。

然而清越却突然从他身后钻出,手中托着个小小包袱朝那些禁卫道:“违反宵禁不就是罚一百金铢吗,呶,给你们好了。”

“胡闹!”随着一声怒喝,一个身着银白锦袍的王者走了过来,一把将清越从李允身边拉开,“不好好在府里呆着,跑出来丢我的脸么?”说着扬起手,正对着清越的脸颊。

“大人……”李允大骇,正要上前阻止,却见清越凑上一步,一把攀住了那王者的手臂,涎着脸撒娇道,“父王,你们都可以来看皇上的神迹,为什么偏偏把我一个人留在屋里?这些天我都快闷死啦,父王……”

苍梧王彦照对这个女儿向来无法,回头却见盛宁帝不弃和父亲嗣澄都朝这边走来,连忙甩开了清越的手,低低斥道:“当着皇上的面还敢放肆?还不快向皇上请罪?”

“是。”清越一眼瞥见远处祖父阴沉的脸,只得收敛了性子,老老实实地拜倒下去,“平城郡主清越见过皇上。”

“哦,这就是清越堂妹么?”不弃笑了笑,转向一旁的嗣澄道,“听说这名字是老王爷亲自取的吧,怎么来了越京这么久,也不带进宫让朕见见?”

“不敢欺瞒陛下,臣本待领她入宫觐见,大司命大人却推算此女命星与皇上相冲,故不宜参见。”嗣澄低头恭谨地答道。

眯着眼睛玩味地看了看苍梧老王,不弃转向身后的大司命飞桥,却见飞桥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不宜与朕相见,那今天却为何又见面了呢?”不弃脸色一沉,视线越过清越,落在垂头跪在清越身后的李允身上。

“陛下,是我要他带我来的,我已经认罚了一百金铢,就不要怪罪他吧。”清越被不弃的目光扫得一寒,赶紧抬头盯着皇帝,大着胆子央求。

“住口!”一旁彦照见女儿在皇帝面前如此放肆,连忙出声阻止。

“哦,堂妹如此为他求情,可‘他’是谁啊?”不弃冷笑了一声,继续逼问道。

“他是……”清越说到这里,不禁也红了脸,实在没有料到这位方才还尊贵如神的皇帝说话竟是如此刻薄,竟一点颜面也不给女孩儿家留。她望了望李允,见他垂首跪在那里,谨守着礼仪不能言不能动,心里顿时一阵难过,眼底渐渐泛起水雾来。

“启禀皇上,那人乃是臣孙李允,臣管教无方,还请皇上恕罪。”正尴尬之时,忽有一员武将从队列中走出,跪在李允身旁,正是靖平将军李况。

“哦,李允?”不弃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兴趣,语气却依然让众人猜不出他的喜怒,“既然是李老将军的孙子……抬头让朕看看。”

李允抬头迎上不弃的目光,不由有些惊诧。方才只听了短短几句话,他已能推断出新任皇帝和故去的先皇一样,是让人惶恐的乖戾刻薄性子,然而此刻在近处亲眼看见皇帝,却不得不被不弃身上那无人可及的优雅风采所折服,似乎身周还带着方才皇天渲染的光芒。即使他嘴角噙着不可捉摸含义的冷笑,也只是让他神祗般俊朗的容颜更添几分神秘和崇高。惊诧未竟,李允忽见不弃目光一动,连忙垂下眼,视线凝定在不弃垂下的指尖——那掩映在精工织就的狷纹衣袖间的星辰,正是代表空桑最高权力和力量的神戒皇天。

“皇上,李允违反宵禁,臣请将他交给有司论罪。”李况见不弃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心里委实不安,小心地插上一句话。

“唔。”不弃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仍然饶有趣味地盯着李允,“你父母是谁?”

李允不知皇帝为何发出此问,却只得恭恭敬敬地回答:“回皇上,臣父名讳李谦,母邓氏,均在臣幼时故去。”

“那你可还记得他们的模样?”不弃追问道。

李允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双亲故去之时臣年纪尚幼,又曾遭遇重疾,因此记不太清了……”

“哦,李谦,他似乎有个儿子叫做李尧吧……”不弃皱了皱眉,似乎记起了什么。

“是,李尧正是李允长兄,十年前战死在饮马川。”李况忍不住插口,声音中难免显露出焦急,“还望皇上看在李尧殉国的忠心上,将李允交由有司论罪。”

听到这里,李允心里已有些疑惑。祖父口口声声要把自己交给有司判罪,竟然是担心皇帝会对自己严苛为难。可自己小小一个云都校尉,究竟是在何时触怒过皇帝呢?

“李老将军多虑了,朕不过见令孙年少有为,想显示一下朕的爱才之意罢了。”不弃笑了笑,“违反宵禁不过是监禁五日的轻罪,朕就命李老将军将他带回家去,履行这五日的处罚。”

“多谢陛下盛恩!”李况心情激荡,匍匐在地,“臣一定对他严加管束,再不许他出府胡作非为。”

“朕自然是相信李老将军的。”不弃有些厌倦地转过身,对肃立在身周的众臣道,“看朕确实是皇天选中的帝王之血的传人,你们这下放心了——散了吧。”

众臣拜辞声中,清越被苍梧王彦照拉着走向他们的马车,却频频回头将视线穿越了众臣涌动的人头朝李允望过去,看得李允心中一痛,倒似生离死别一般。他紧走几步想要越过人群向她走近一些,不妨祖父李况已沉着脸拦在了他的身前:“跟我回家去!”

六 嗣澄

仿佛生怕李允脱手而飞一般,回家的一路上李况伸手紧紧钳住李允的手臂,让李允不敢挣扎。他从未见过对自己如此恼怒的祖父,就算他小时候失手打伤了族兄李充,李况也只是将他训斥了一顿,不像对七叔李甚那样动用过家法。

可是这一次,自己却似乎家法难逃……想起那宽宽的竹板子,李允心里有些发怵,却又不自禁为清越担心起来。虽然清越的父王对她宠爱有加,可她的祖父嗣澄却始终黑着脸,那双犀利的眼睛中也毫无温情。在苍梧老王爷看来,堂堂空桑郡主和自己这个中州移民往来定然是有失尊严的事情吧。

胡思乱想间,已回到家门口。李况甩手将马缰绳抛给家丁,领着李允径直走到后院的家祠中。“跪下!”李况喝令李允跪在大哥李尧的灵位前,面色沉重地说:“你自幼父母双亡,我又军务繁忙,都亏了你大哥自小看护你、教你习文练武。你现在就在他面前发誓,以后决不再和苍梧王家族任何人有任何往来!”

“爷爷,莫非……是苍梧王害死了大哥?”李允心中一凛,脱口问道。

“不……”李况迟疑了一下,缓缓道,“可是你七叔却是被他们害死的。”

“七叔?”李允惊异地抬头盯着祖父,却见李况已背转身去。“不用再多问了,皇上既然说将你监禁五天,我便不得不加倍罚你——十日之内,你不得走出家门一步,否则你再也不用叫我祖父了!”

“可我还要当值……”李允见李况急于离开,赶紧叫道。

“军中我自会帮你告假。这十天之内,你就好好陪陪你大嫂,别再为我添乱了!”李况说完,也不再逼着李允发誓,一步步地走远了。

李允没有起身,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祠堂里密密麻麻的灵位,仿佛一座座高山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于是他站起来,迟疑着朝寡嫂的住处走去——不是不喜欢那沉默勤俭仿佛空气般存在在家族里的大嫂,只是两个寡言的人坐在一起,一切都如同脱了漆的旧家具,沉闷而灰暗。哪里像清越那样,如同新出匣的明珠一般跳脱圆转,光彩夺目……

清越。这两个字让李允的心里一阵温暖,他向往地朝墙外的天空望了望,最终转回头,走进了深宅内院。皇帝的圣旨,祖父的严令,都是这个少年难以挣脱的樊篱,他唯一能够寄予希望的,是等待。

对李允而言,掩饰住自己满心的焦躁并不困难,他原本就是安静的人,每天只是读书练武而已。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心底暗暗掐算着清越回归苍梧的日子,谋划着在清越走的那天,偷偷逃出府去,在阜安门楼上再看她最后一眼。只是看一眼而已,对于其它他从没有奢望过,他那样随遇而安的性子,在这段情愫萌芽之初就已为它的夭亡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然而命运却没有循着这样忧伤而平淡的路子发展,它的演绎超过了李允所有想象力的范围。

那天,是李允被软禁在家的第四日。他原本打算到练武场去,却发现练武场被堂兄李充带了一群人占了,便掉头走开。李充是李允伯父的儿子,比李允大两岁,小时候曾和李允打过一架,从此两人便有些貌合神离,几乎很少说话。

路过大嫂窗口时,李允朝里张望了一下,不知是第几次想要把憋在心中的情感倾诉给那沉默温婉的女子。然而一看到大嫂埋头专心做针线活的模样,平静得如同白水一般,李允便失去了打破这一片沉寂的勇气。

围墙边有一角小小的池塘,不过一丈方圆,乃是从墙外越京城纵横交错的河道中引水蓄成,比起清越暂住的太仓寺卿府中池塘不知寒碜了多少。李允坐在水边山石上,看着头顶落下的叶子一片一片凋落在池塘中,最终缓缓地朝墙外流去,不由轻轻一叹——纵然他从这里放出纸船,那船儿也终不能顺水飘去她的身边,博她灿然一笑了。

正盯着水面神思恍惚,忽听一阵浅浅的水响,池塘中央竟蓦地冒出一个头颅来!李允心下一惊,下意识地站起,摆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守势:“什么人?”

“李公子,我是平城郡主的鲛奴……”池塘中的人缓缓从水中探出半截身子,拂开湿漉漉遮住眉眼的莹蓝长发,露出一张并不年轻却依然秀致的面孔来。下一刻,仿佛耗尽了自己的力气的一般,鲛人女子颓然用手臂撑在池塘边缘的乱石上,努力抬起头对惊愕的李允说道,“郡主她现有杀身之祸,求李公子去救救她……”

“你说什么?”李允此刻已隐约认出眼前的鲛人正是清越从苍梧带来的奴仆,似乎是名叫浔的,然而他却一时无法理解浔口中匪夷所思的话语。他弯腰将鲛人从水中拉出,心悸地看到那苍白细致的皮肤上道道淋漓的血痕,将自家的水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显然是浔通过水道游来给自己报信时,被散布在水中用以防范鲛奴逃跑的铁蒺藜所伤。

“今天天还没亮,就有无数官兵包围了我们住的地方,从大门口一路杀了进来……”浔喘了口气,伏在岸上不住发抖,哽咽着说,“我吓坏了,问郡主怎么办,她却说逃不了了,就坐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去。我哭着求她躲一躲,她就给了我这个,让我拿来给你……”说着,浔从贴身衣服处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纸船来,尽管已被水浸得变了形,却仍然可以看出正是李允第一次送给清越的那艘楼船。

一看到这残破的纸船,李允的心便仿佛被一只手揪了一下,疼得发颤:“那她……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郡主把我推到了水池中,指点给我你的方位……等我一口气游出老远,回头看时,才发现那边已经着火了……”浔说到这里,忍不住哭出声来,“如今,只能求李公子想想办法,救救郡主了……”说着深深磕下头去。

“我一定会救她!”李允如同发誓一般吐出这几个字,再不多想,转头就朝前侧院的马厩奔去。

“允少爷,您不能出去……”养马的家人见李允上来就牵马,想起李况的禁令,连忙上来阻拦。

“我自会给爷爷解释!”李允丢下一句话,自顾翻身上马,朝大门口冲去。

“等等!”随着一声大喝,李允手中的缰绳竟硬生生被人拽住,坐骑再前进不了分毫,“李允,皇上命你在家囚禁五日,你竟是要抗旨么?”

李允低下头,发现拦住自己的正是堂兄李充,不禁苦苦一笑:“是爷爷命你来拦住我的吧。”

“你的本事,我如何拦得住?”李充哼了一声,手中却暗暗把缰绳握得更紧了些,“爷爷只是让我转告你,苍梧王一党正是蓄谋篡位的叛逆,此刻你的一言一行危及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我们李家满门!”

“多谢充哥提醒,我……我自有分寸,还请充哥放手。”李允深吸了一口气,就算为了家族不能牵涉进去,他也无法坐在家中忍受那等待的焚心煎熬。

“你还是要去?”李充怒道,“你可知道领兵去捉拿苍梧一党的人是谁?正是爷爷!难道你要与爷爷,与皇上为敌?”

“不,我不会的,我只是去看看,只是去看看而已……”李允哀恳地朝李充道,“充哥,求你放手,不去亲眼看看,我会疯的!”

“你现在就已经疯了!”李充怒极一抖马缰绳,指着身后的人群道,“我已经安排了人守在门口,就算你武功高强,一时间也无法冲出去!我倒要看看,你果真要叛出这个家门么?”

听他这么一说,李允此刻才发现,大门处果然聚集了许多家丁。面对这些朝夕相处的人,李允知道自己无法狠下心杀出一条血路去。他低头看着马前的李充,忽而一笑:“其实爷爷应该知道,你们是拦不住我的。”说完,他双足在马鞍上轻轻一点,身形一错,竟立时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李充武功不弱,依稀觉察到李允实际上是凌空飞跃了十丈之外的门楼。他立时拔起身子跃上围墙,却看到李允已落在远处的街角,自己无论如何是追不上了。蓦地想起李允方才如鬼如魅的身法,李充不由暗暗咂舌——难怪祖父一直对李允青眼有加,这小子的武功果然超过了众人的想象。

一口气穿越越京城的大街小巷朝太仓寺卿府奔去,李允老远就看到冲天的黑烟,散布在灰霾的天空中如同狰狞的网罗。再奔得近些,便见一队队官兵正操了木桶水盆,正在努力救火。

李允认得这些兵士乃是祖父李况的部下,连忙找了个相识的校官问道:“好好的怎么烧起来了,屋里的人呢?”

那校官见是李允,也不隐瞒:“皇上察觉了苍梧王一党的叛逆阴谋,命我等秘密擒拿,不料狗急跳墙,他们竟放火想消灭证据。今早一番激战,趁乱拿下了乱党,可惜却让苍梧王彦照跑了……”

“那他的家眷呢?”不等那校官说完,李允急匆匆地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不落,都抓住了,按皇上吩咐都押上万井门楼。彦照正是从那里逃跑的……”那校官话音未落,李允已道了声“告辞”,一路拼尽了全身力气朝万井码头方向跑去。

万井门并不是越京八大城门之一,原本只是太雅门的一个侧门而已。不过由于空桑人认为鲛人卑贱,冰族不洁,便专辟了这个万井码头供买卖鲛人和冰族奴隶的船只进出,到后来,越京内往外押送囚徒也使用了这个码头,于是万井门附近便成为越京城最肮脏杂乱之地,难怪苍梧王彦照可以从这个地方逃出戒备森严的越京。

李允到达万井码头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越京市民,被全副武装的御林军持戟远远地拦在远处,倒显出万井门楼下一片诡异的空旷,只有些肮脏的渡船三三两两地飘荡在水边。李允无法靠前,只得在人群中勉力挤到前列,方才从侧面看到盛宁帝不弃率领几员戎装将领站在门楼上,依稀有一人便是祖父李况。而被一队军士推到城楼边缘的,都是锦衣华服却形容狼狈的贵族,想必就是苍梧王的党徒了。可惜任凭李允心急如焚,极目搜寻,也只能认出昔日见过面的太仓寺卿三公子蓝澈,根本无法从那一角视野中找出清越的身影来。

“就是那个人保护彦照逃脱的?他是谁?”门楼上,盛宁帝不弃看着射向远处小船的箭只纷纷被彦照身旁一名护卫拨落,饶有兴趣地问道。

“启禀皇上,听说那人叫做姚力,乃是彦照一名得力部将,出身来历却不为人知。”肃立在不弃身旁指挥弓弩手的宣武大将军玄矜答道。

“果然是勇士,可惜被彦照所用。”不弃背着手,静静地看着晔临湖中翻起的五道拦截水篱都被姚力护着彦照避过,而派出的战舰水鬼都被姚力的神威震慑得无法靠前,不由赞叹了一声,“不要伤了他性命。”

玄矜见皇上起了惜才之意,挥手让一旁操纵绞盘的兵士停止掀起第六道水篱,向不弃请示道:“那是不是该用上这些人质了?”

“把他们带上来,不就是为了派上用场吗?”不弃冷哼了一声,盯着被军士死死摁在城墙上、面色死灰的太仓寺卿蓝珏道:“你们蓝家掌管我朝府库历经三代,家资之富恐怕连朕都要甘拜下风——这等忘恩负义的家族,就用他们父子几人先祭刀吧。”

“遵旨!”军士们齐声应了,将蓝珏、蓝澈等人拽上城墙垛口,立时有人朝远处尚在晔临湖波浪中搏斗的彦照叫道:“彦照,若你再不俯首认罪,他们都死无葬身之地!”说着,手起刀落,将蓝氏父子直砍落到湖中,鲜血立时染红了一片水面,也引起围观的民众一片惊呼。

远处彦照见了眼前的惨剧,忽而跪倒在船头,行起郑重的祭拜大礼,然而他的座船,仍然毫不犹豫地夺路朝远处划去。

“彦照,你为了自己的野心,竟连人伦都不顾了吗?”越京城楼上,喊话的军士继续大声道,“你看看他们是谁?”话音中,已有人将一名瘦矍挺拔的老者和一个华服少女推到垛口上,赫然正是苍梧老王爷嗣澄和平城郡主清越。

眼看利刃加在二人的颈项上,小船上的苍梧王彦照忽然痛哭失声,大声道:“我等忠心为国,却被奸人诬陷,不容于皇上。既然如此,我便束手就擒,以全清白。”说完便下令摇船的侍卫划回越京,被众随从苦苦阻拦。彦照忽而又想投湖自尽,却在一片“王爷不可”的哀求声中被姚力死命阻住。

他这一番苦情,虽然打动不了城楼上神色冷淡的皇帝,却在围观的民众间引起了暗暗的同情。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蓄势待发的利刃上,不知下一刻会有怎样一发千钧的转变。

相比之下,挺立在城墙上的嗣澄则镇静得多。他微微仰头,大声朝远处的彦照道:“皇帝刻薄残忍,陷害忠良,我儿要切切牢记今日的血海深仇,也不枉为父一死全你忠孝之名!”说完,他不等身边的兵士捂住他的嘴,一把拉住身边呆立的清越,纵身朝十丈下深不可测的晔临湖跳了下去!

清越先前见父亲虽然痛哭流涕,座船却终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由想起断断续续听来的父亲最擅作伪的传言,忽然之间竟似看穿了这十七年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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