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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纪年-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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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芜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将手放在徒儿的肩上,传达着自己的安慰。
“还有恒露。”石宪低着头絮絮地说着,“我以为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凭借自己的念力把她体内的怨魂一个个净化释放,可是今天再次面对她,我才发现我做不到了,我再也无法对抗她散发的怨气和戾气,如果不是我死死按住剑柄不让宝剑出鞘,恐怕我早已和那些怨气混为一体,自己也会变成鸟灵的一部分了!”说到这里,石宪的声音颤抖起来,显示着内心极度的彷徨和恐惧。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改变呢?难道就是因为恒露告诉你,她以前也并不爱你,只是想要利用你、吃掉你吗?”程青芜耐心地诱导着。
“我否认不了。那个时候我亲眼目睹了羯人横遭屠杀的惨状,偏偏自己又无能为力,急痛之下几乎疯掉了。恒露却犹嫌不够,故意告诉我她曾经想要吃掉我的事实,让我明白以前的明眸皓齿间藏着的都是欺骗,我就忍不住……忍不住怒火中烧,给了她一剑!”石宪蓦地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在黑夜里映照着篝火,仿佛那些火苗就燃烧在他的内心深处,“我给了她一剑,可是我不后悔!如果不发泄出来,那些仇恨是会把我逼疯的!师父,你尝过仇恨的滋味吗,它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让人根本无法抵抗!”
程青芜对视着石宪的眼睛,或许这就是最后一个羯人的眼睛,大而明亮,带着中州汉人所没有的浓长睫毛。见石宪的情绪渐渐有所平静,程青芜淡淡地道:“你现在终于尝到仇恨的滋味了,能不能告诉我,滋味如何?”
“滋味如何?”石宪一时有些茫然,似乎找不到什么词句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像火烧灼着我,像水淹没着我,像天空一样笼罩着我,走到哪里都无法遗忘。就像……就像爱一样。”
“你想说,恨就像爱一样强大。”程青芜闭了闭眼睛,慢慢地道,“我跟你说一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小狐精,从小在一个官宦人家伺候小姐,两个人情同姐妹。小狐精为小姐和一个穷书生牵线做媒,不料小姐的父母极力反对,打跑了穷书生,还找了道士来对付小狐精,让她吃了不少苦头。小狐精心恨小姐在此事上的懦弱无情,帮助做了官的书生一起整垮了小姐一家,让小姐沦落风尘。可是小狐精不仅爱着书生,也爱着曾经姐姐一般的小姐,当小姐日后再度和书生相爱,很快就要拆穿昔日血淋淋的真相时,小狐精用忘忧草改变了小姐的记忆,让她和书生能够毫无芥蒂地获得幸福……你说,这个故事里面,究竟是恨的力量大,还是爱的力量大?”
“弟子愚钝,分不清二者力量孰大孰小……”石宪茫然地说到这里,忽然口气一转,仿佛陡然问清明了许多,“可是师父的故事里却说明了一点,恨只能败事,唯爱可以成事。”
“说得不错,恨只能破坏,爱却能有所成就。因为爱,我才能够尽释前嫌照顾姐姐一生,如今还要照顾他们的孩子。”程青芜说到这里,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都是温柔,“其实哪一件做得好的事情,不是由内心的爱来驱动的呢?”
“我这一生,没有几件做得好的事情。”石宪低低地道,“十五岁那年,先皇传旨要父王遣子人宫,明着是陪皇子们读书,暗里大家都明白是人质。父王不知道派谁好,急得白了好多头发,最后是我主动请求入宫,因为我知道弓马骑射我都比不上其他兄弟,只有这样才能为父兄分忧。后来……后来我替父王喝了毒药,又度化了大哥的怨灵,这一切都是因为爱,哪怕他们都已经不再爱我,我也没能舍弃这份亲情……可是如今,当我真的想要做一点儿好事,帮助鸟灵中的怨魂解脱苦厄之际,我才发现恨已经将我的爱淹没了,我憎恨将羯人灭族的汉人,我的心里烧着怨毒的火,就算我拼命救出一两个怨灵,我也明白我只是为了能够早日得道成仙……师父,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根本战胜不了鸟灵的怨气,做不了心怀慈悲的仙人了!”
程青芜的手依然稳定地放在石宪的肩头,平复着他内心剧烈的颤抖,然而她的心神,却一直在与我对话:“如果你同意和宪儿合二为一,用你专一的爱赋予他决心和力量,或许你们真的能找出办法来化解鸟灵深重的怨恨,让恒露脱离魔道。”
我想起自己以前就是因为不肯失去自我才拒绝了这个要求,没有立时回答。可是如今我亲眼目睹了恒露无间地狱般的罪恶和痛苦,如果我真的爱她,还有什么不能舍弃呢?只要她能够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她爱的究竟是不是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答应你,可是我有一个条件。”末了,我对程青芜吐舌笑道,“还有,青姨,我真是不习惯你现在这样的道貌岸然,我还是怀念以前言语刻薄、尖酸的你啊,可是为什么除了我,大家都变了呢?”
“那么你就把‘永恒’证明给我们看吧。”程青芜抬眼看了看夜空,“傅姐姐也在看着呢。”
慕士塔格峰的夜空如同水洗过一般干净,让点缀其上的星辰一颗颗都如同眼前放大的宝石。我独自走在沙地上,体会到一种陌生的寒冷。
只有这个世界的人才会体会到的寒冷,我原本是根本感受不到的。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我动了动手臂体会着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作为与石宪合二为一的条件,我在今夜再度拥有了对石宪身体的控制权,而且与以前几次不同的是,石宪的灵魂再不曾在这具身体的角落里沉眠,如今这躯壳里唯一的主宰,只有我。
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体会到在恒露面前独立存在的感觉,她才能真正感受到这世间独一无二的我——以后再不会独立存在的我。
程青芜虽然对这个要求感到为难,但还是答应了我,最主要的是她的宝贝徒弟热切地盼望着我带给他力量,医治他被仇恨浸染扭曲的心灵。“宪儿”,多么亲热的称呼,让没有名字的我都有些嫉妒起来了。
幸而,恒露并没有爱上石宪,那么我还有机会。想到自己的计划,我不由有些促狭地笑了,明天一早,程青芜和石宪一定会暴跳如雷吧,可惜我看不见那场好戏了。
程青芜白天画下的结界圈子还在,在夜色中仿佛流动的水光,将恒露困在孤立无援的孤岛上。然而她的警觉一点儿也不曾放松,我还没有走近她,恒露就“腾”地直起身子,傲慢地道:“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不会杀你,我喜欢你。”我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发出自己的表白。
恒露忽然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放肆地笑了起来。她尖利的指甲指着我,笑得不住颤动:“你脑子糊涂了吗?以为我还像个笨笨的小女孩儿一样,会为了你这种话乐得迷糊了神志,然后让你偷袭成功?”
“我有些时候脑子是糊涂。”我老老实实地道,“可是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明白,我喜欢你,真的。”看着恒露满目的不屑,我有些着急,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能让她相信这个事实。
“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就进来吧。”恒露慵懒地重新靠在石头上,朝我勾了勾手指,“你敢吗?”
我解下石宪腰间的宝剑,把它随手抛在地上,我想程青芜或许正在某处看着我,可是我已经顾不上她了。我迈步走进结界,犹豫着是不是可以坐在恒露的身边。
还没有等我想好这个问题,突然一阵狂风,我眼前一黑,已被恒露牢牢地掐住脖子按在地上。她先前穿越慕士塔格峰的时候受的伤还没有愈合,淋淋漓漓地滴着血,落在我的身上顷刻就把衣服烧出一个个小洞,烧灼得皮肤一阵激痛。
“这下,看你还逃得掉么?”恒露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着我,若非我可以不靠呼吸存活,真的会被她掐死了。
“我不会逃,我喜欢你。”我努力发出声音说,“是我,不是旁人,你感受得到吗?”
“你真的喜欢我?”恒露冷笑道,“别以为我只吃心中有怨恨的人,你是我一直在找的人,一旦你喜欢我,我就会吸干你的灵魂,就像一百年前那只鸟灵吸干苏袂的灵魂一样。”
“我知道,爱的力量比恨要大,你若是吃了我,就有足够的力量可以飞回天华界了。”我微笑地看着那张妖异的面孔,心目中幻想的却是恒露以前那凶巴巴的可爱模样,“我以前承诺过要帮助你回天华界,如今我就是来履行诺言的……”
我没能再说下去,因为恒露已经不想再听我的哕唆,干脆利落地收紧了扣在我脖子上的爪子,让我一点儿声音都不能再发出来。感觉得到这具身体已经支撑到了极限,我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自己成为恒露的一部分。
沉默如同天地洪荒,让我的心中一片空白。然而,下一刻,我却被一股力量重重推开,睁开眼看时,竟是恒露退后几步,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你没有灵魂,为什么你没有灵魂?”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在一瞬间崩塌成碎片,“你骗我,所有的人都在骗我,我根本找不到那个爱我的灵魂!”
我躺在地上,半撑起身子,感觉连占据的这个身体的心脏都不再会跳动——是的,我只是一段执念、一个妄想,我没有灵魂,我连把自己奉献给恒露的资格都没有!
万念俱灰。
程青芜也许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只是把我送回了夜间露宿的篝火旁,将聚魂葫芦中石宪的灵魂重新灌注到这具躯体中,没有对我责备一句半句。
三个人的沉默中,反倒是我最先开口:“青姨,作法吧。”
“好。”程青芜没有多说一个字,站了起来。反倒是石宪,大睁着眼睛凝视着看不见的我,郑重地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破除雪山上的结界,打败比翼鸟,把恒露送回云荒去——那原本,也是我的愿望。”
我不屑地笑了,转开头最后用自己的意识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和神奇的雪峰——石宪,你太小看我了。不管你此刻是真心还是敷衍,一旦我们合二为一,我就有信心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否则怎么能说爱是最强大的力量呢?
尾声
来到云荒已经多少年,石宪已经记不清了。那高耸的慕士塔格峰,也就是云荒当地人所称的天阙山依然白雪皑皑,凶猛的比翼鸟仍然拦截着试图穿越天堑绝地的旅人,可是当年赤王设置在山中的结界已经完全被破除了,何况就算它们存在,也不能阻拦一个已不存在的家族。
石宪没有再回到中州,羯人作为一个民族已经从中州历史上彻底消失了,唯一的师父经过多年修炼也早已羽化登仙,中州对于他已经再没有什么值得探访之处。何况,他当年还在心里默默地发过誓,恒露一天不能恢复原身,他就一天不回归故土。
一想起恒露,石宪就忍不住摇摇头。原本以为回到云荒之后鸟灵的暴戾之气能逐渐化解,却不料空寂之山上竟然宿居着几十只鸟灵,恒露和它们厮混在一起不说,还做了它们的首领,嚣张恶毒变本加厉。若非他法力高强又运气比较好,怕是早已在那群妖魔手里死了无数次了。唯一聊以自慰的,是他毕竟在云荒救过一些人,像那个失势的皇子不离、贫苦的冰族孤儿明石、清高的读忆师季宁……虽然他们的生命和他长生不老的神仙生涯比起来不过短短一瞬,他也算感到自己的存在不至于毫无意义。
可惜,他最想要做的事情却连一点儿眉目都抓不到。恒露对他,也一直若即若离,仿佛他这么多年无论死缠滥打、深情守望还是舍命相护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站在空寂之山山顶的天池旁,石宪低头望着能够照见人灵魂的湖水,轻轻慨叹——如果世上有一千种感动恒露的办法;他已经试了一千零一种。
忽然,石宪发现平静的湖水中多了一个人的倒影,在这由怨魂凝结而成的空寂之山上,还有谁能够无声无息地来到这里,旁若无人如履平地?
石宪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男子。那男子看不出年纪,却气度高贵容颜俊美,让人见了陡然生出敬慕之意。饶是石宪出身贵族,义修炼多年,仍然觉得在那男子面前有自惭形秽之感。
那个男子显然也对石宪的存在深感惊诧,当下开口淡淡笑道:“在下舒轸,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原来是云浮星主,在下中州石宪,失敬了。”石宪这句“失敬”是出自真心,在云荒居住了多年,他也多少得知了一些云浮翼族的传说,知道这个相当于云荒神族的种族飞上天空后,他们留在人间的后裔就自称云浮翼族,族长称为星主,拥有高超的法力和几乎与云荒帝王同等尊崇的地位。而这个自称舒轸的男子,居然就是这一届的云浮星主,怪不得如此凛然近神。
“不知……?”
“不知……”
两个人几乎同时问出心中疑问,又几乎同时凝目收声,对视片刻,不由都哈哈大笑起来。只觉惺惺相惜,都生出亲近之意。
或是太多太多年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又或是本能地觉得舒轸可以给自己帮上忙,石宪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和恒露的事情告诉了舒轸,诚心向这位法力高强的云浮星主请教解救鸟灵的方法。
“我可以帮助你……”舒轸沉吟着说,“不过能不能成功还得看你自己——当然,我也有我的条件。”
“你要带我去哪里?”云荒北部苍茫海的天空中,鸟灵恒露展翅翱翔在劲急的海风中,不耐烦地问石宪。
“从极冰渊,能够提升灵力的宝物就在那里。”石宪捏着蹑云诀,面色平淡地回答。
恒露不再问什么。上百年的光阴过去了,她就算对世上万物怀着憎恨和敌视,却也知道石宪这个人对自己百般驯顺,几乎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他说这个昔日云浮翼族的休憩之地藏着宝物,应该也有几分可信。
一片片雪白透明的浮冰渐渐出现在他们身下的海面上,像一块块碎裂的玉石,互相碰撞出“叮叮咚咚”的声音。随着冰块逐渐增大,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冰山也随着波浪在海面上扩散开去,阳光从冰洞巾射进去,反射出七彩的宝光,让这片从未有凡人涉足过的绝地恍如仙境。
“真美。”石宪望着脚下冰山的奇异景象,忍不住出声赞叹。
“无聊。”恒露哼了一声,满眼不屑,甚而恶意地俯冲下去,将一座恍如镜屏的绝美冰山撞成了一堆残冰碎雪。
石宪为那座不知要多少造化工夫才能形成的冰山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多说一个字。对于鸟灵而言,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美”这个字存在,它们除了仇恨,就只剩下贪欲。以至于当舒轸得知他居然矢志不渝地爱着一只鸟灵时,修养再好也掩饰不住惊诧之意。
“那就是从极冰渊了。”石宪指着下方一道深达万丈的冰壑,缓缓降下了高度,“听说翼族飞升之日,将无数无法带走的法器都藏在了冰渊之下。”
恒露收起翅膀停在从极冰渊旁,小心翼翼地往下望去,却只见到白茫茫的雾气。她警觉地朝四周看了看,狡黠地对石宪道:“你先下去。”
“好吧。”石宪苦笑了一下,将随身宝剑抽出,当作冰橇一般支住镜面一般的冰渊悬崖,慢慢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雾气之下。
恒露等了许久,不见任何动静,心下不由有些烦躁,疑心石宪已然找到宝物却自己独吞。这份疑心渐渐变成了焦虑,踌躇再三,翼族宝物的诱惑终究战胜了谨慎,她终于展开翅膀向着冰渊下方飞了下去。
鸟灵的视力极好,就算隔着云雾,恒露也在一瞬间看到了站立在渊底的男子——那不是石宪!心里陡然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圈套,恒露不顾一切扑打翅膀想要拔高身体,那个站立在渊底的男子却鬼魅一般出现在她的身后,手起刀落,一把薄如蝉翼、细若柳叶的小刀顷刻间已将恒露的两只翅膀齐根斩下!
凄厉的惨叫冲天而起,伴随着雨点一般坠落的黑血,将万年玄冰融蚀出大大小小的孔洞。失去翅膀的鸟灵如同最无助的生物,在从极冰渊的高空中徒劳地挣扎着,最终重重地落进了渊底恍如黄金溶液一般黏稠的泉水中。
“石宪,我恨你……”鸟灵奋力探出头来,用最后的力气和恨意喊出这几个字,随即消失在金色的涟漪下。
“恒露!”站在一旁的石宪虽然明知道这样的结果,还是忍不住蜷起身子,按住痛得发颤的心。
“不必难过,这从极冰渊的泉水与神界虞渊一脉相连,乃是上古神人沐浴重生之所。凝聚成鸟灵的怨魂也必将受此渊神力所化,化为最洁净的精灵升入天界。”舒轸捧着鸟灵黑色的双翅,微笑着安慰石宪。
“可恒露真的能复生吗?”石宪盯着波澜不兴的从极冰渊水,兀自有些忧虑。
“那就要看你的爱能否战胜她灵魂深处的恐惧和怀疑,继续留在这个她所憎恶的世界。”舒轸说着,带着那对翅膀告辞了。至于他需要鸟灵翅膀所为何用,舒轸不曾解释,石宪也不曾质疑过这位神姿俊逸的云浮星主。
“爱,真的是比恨强大的力量吗?”石宪想起恒露最后的话语,慢慢闭上了眼睛。这样对恒露而言过于残忍而专断的决定,他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可是他真的无法再看到恒露几百年如一日承受着身入魔道的痛苦,那一年在慕士塔格峰脚下,那一声凄厉的“救救我”,那定格在半空的沾满血迹的求救手势,永远萦绕在他的脑海,也主导了他以后的一切所作所为。
从那一天起,石宪再没有离开过从极冰渊。一年、两年……他不知外面世界转换,也不知舒轸后来做出多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朵莲花在从极冰渊开放,预示着又有一个怨魂冲破鸟灵身体的桎梏,自由飞上了天界。
一朵又一朵莲花在石宪身边盛开了: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七彩夺目:单瓣的、重瓣的、独枝的、并蒂的,姿态各异。而越到后来,莲花的花瓣数目越多,让石宪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在邺城冰井台中看到的壁画。云荒的空桑人性喜莲花,把十余瓣的莲花称为人华,把百余瓣的莲花称为天华,此刻石宪身处的,已然是一片天华的世界。
可是恒露仍然迟迟不曾露面,让石宪不知道她沉睡在从极冰渊底究竟何时才肯醒来。可是他不急。岁月无涯,生命轮转,他相信她迟早能够感受并接纳他永恒的爱意。石宪还相信,当恒露从渊底徐徐升起的时候,岸边一定会绽放色彩缤纷的天华,而她本身也一定比天华更加璀璨。
石宪想,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他一定会告诉她:我实现了曾经对你许下的诺言——真爱不灭之处,就是天华界。
(全书完)
《梦华卷·云泥之变》
正文
前言 我的云荒纪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纪年方式,“我七岁那年”,“我上大学那年”,都是旁人无法取代的属于每一个人的印迹。
对我而言,“云荒”也是一种纪年,以至于我回头的时候,发现这些年的记忆可以用几个书名号就加以概括。
2005年,《四时歌》。
2007年,《隔云端》。
2009年,《云泥变》。
2005年初,我离开北京的那个月,第一次在晋江文学网的聚会上见到了沧月。挤挤挨挨地坐在清吧喝茶的时候,她和沈璎璎问我愿不愿意加入她们的“云荒”创作。我那时正有写一部长篇架空奇幻的打算,听了她们对云荒世界的设定,觉得很适合安放我的小说,就同意了。这一年春天,我再次离开北京来到深圳,开始写第一部云荒小说,也是平生第一部长篇小说——《四时歌》。
2007年,我在深圳已经有了安稳的工作,也结束了未婚记录,规律得略显单调的生活让我像任何一个上班族一样在两点一线间早晚奔波。更何况,深圳的生活节奏比其他城市要快,快餐店也比其他城市要多。只有在双休日补眠之后,我才会有精力拾起蛰伏了一周的思绪,重新回归到飘渺瑰丽的幻想世界。耗费了整整一年,写出了《隔云端》。那个时候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延续,让我在都市白领和奇幻作者之间不停转换,同时体会到两个世界的辛劳与愉悦。
2009年,我却出乎意料地辞了职,离开了深圳,来到了万里之外的英国。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望见外面一片片红色的小屋,空旷的天空上时常挂出的彩虹,似乎不仅“过去”,就连“现在”也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除了必须自己做饭,自由支配的时间骤然多起来,如果不看点什么写点什么就会负疚于时光的流逝,而图书馆安静的氛围也为《云泥变》的写作提供了必要的心情。十指在笔记本键盘上翻飞时,常有人搭讪着问“为什么你打字这么快”,于是告诉那些对东方充满好奇的外国人,“我在写中国古代背景的小说”。
其实这是不对的,云荒并不是中州,它是孤悬于海上的另一个世界。但是在我的潜意识里,除了外貌的些微差异,空桑人无论从文化、风俗还是民族性都和中国人有太多类似的地方。云荒是一个架空的世界,尽管法力无限放大,时空无限延长,但这架空的根基还是古老的中国。
也许,这就是东方奇幻的特色,它离我们每个人都更近。
不要问我这三个故事中我更偏爱哪一个。每一个故事都曾让我投入真真切切的情感,每一个都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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