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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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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老河神对他的态度比上一回还要坏。马长对此早有准备,并不计较。这一回时间不多,他想谈的重点主题当然还是那位不可能来与老河神见面的人。
他说:〃这些日子,我反复想你写在纸上的那些话,也与我那位亲戚研究了,觉得很有道理,但你这一回能不能再具体点说说?说过了我以后就不来找你了。〃
老河神说:〃俗话说……说心诚则灵……〃老河神接下来的话是:可是你那位亲戚心不诚,我再也不要给你讲你那位亲戚了。你也不要再提他了好吗?而且,你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为了避免是非,你还是不要找我的好,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马长说:〃明白了,可我身为马长,找找你怎么就不行?〃
老河神说:〃在我眼睛里……〃老河神的原话是在我眼里你并不是马长,你不过是许许多多来找我的人中的一个,我在你这儿花的时间够多的了,我对你并没有特别的责任。我说这话你不要生气。
马长说:〃我不生气。那么就先不谈这个了,谈谈你的工作吧。〃
老河神不明白马长的意思:〃工……工作?什么工……工作?〃
〃我觉得你肯定有独特的才能,〃马长说,〃你应该有一份适宜你干的工作,可这也不是个简单的问题,有待于进一步有组织地对你的能力进行鉴定,在此之前,我想把你从厨房里先调出来,你看……〃
〃不!〃老河神一下跳起来,〃不!决……决不!你……〃老河神下面的原话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把这个作为对我的报酬吗?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收任何人的酬金。你对我说这话真让我吃惊,你以为我在你这儿花的时间就是因为你是马长吗?我现在才知道你就是这个意思,我实在看不起你,我明确告诉你,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这个。
说完,老河神起身就向外走。
马长惊讶不已:〃嗳,嗳……〃
老河神转过身:〃我最后告诉你……你……〃老河神的原话是:你的那位亲戚,他已走入男人的盲点了,他的所作所为完全两极分化,一极是最好样的男子汉,他把不该示人的东西留给自己,他的结局将是爆发的,辉煌的;另一极是,他已变成一个彻底外强中干的男人,他必须坦荡起来向人展示自己,否则就不能有救,寻常的生活乐趣将会离他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老河神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时外面响起了小轿车的喇叭声,主任来接他上火车了。他就走出去,在门口顿一顿,整理神态,变为精力充沛的样子上了小车,又上了火车,他和主任一起出差了。
路上,他对主任说:〃人说高山出俊鸟,大海怪物多,人世间这茫茫大世界,什么异人都会有,你说是不是?〃
〃是。〃主任说。主任是个好主任,鞍前马后,工作能力极强,平时也最佩服马长的工作方法和工作风采。这时他望着马长,不知马长这个话题是什么意思。
马长说:〃异人也是人,或男、或女、或者、或少,是不是?〃
主任说:〃是。马长,你什么意思?〃
马长笑笑:〃没什么意思,随便说说。〃
出差好多天,走了很多地方,马长一如既往,仪表堂堂精力充沛,只是不时要说出主任听不明白的话来。主任平时与马长上下级的关系十分明确,是从不开玩笑的,现在两人出差在外,便融洽谈起来,忍不住就开起玩笑来,说:
〃马长,你怎么一下有点神秘了?该不是干什么走火入魔了吧?〃
马长说:〃哪里话。〃
主任继续开玩笑口气说:〃听说你最近也找那个老河神谈过话,该不是遇到什么为难事了吧?〃
马长说:〃不要胡扯了,没有的事。〃
主任见状,就换了话题,说:〃上次手术做得还算成功?〃
〃成功,很成功。〃
〃可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马长立刻否定:〃没有的事,我很好。〃
主任就不再言。
出完差回来,在车上,马长老上厕所。车快到站时,他又急急忙忙往厕所走,可到厕所跟前一扭门,门锁了,车到站前厕所不用。他焦急地乱扭身子,某种流汁类的东西开始走过理智的关卡,像过去好多次有过的那样按垂直的方向运动,嘲弄着几次手术过的位置。它们垂直,它们移动。他体验着彻底的失败。他回过头,见主任尾随身后,便立即强自镇定下来,主任会意,也不多说什么。车进站进得极慢,比哪天都慢,冷汗开始在他脸上冒出来,主任不说别的。只把行李拎到门前,傍着他,准备等车一停就先下。可车似乎永远开不到站,咯噔咯噔地往前游,他脸上的冷汗越出越多,他开始握紧手,用手掐自己,用指甲向肉里狠挖,可是车还是永远到不了站,汗出得更加多。垂直里它们移动。主任拼命地往车下看,他是尽了极大的力才没有向马长看的,他知道马长在流汗,在掐自己挖自己,可他知道马长是绝不会吭一声的,因为下车的都等在身后了。可是,他的判断马上出了错误,马长叫他了:
〃有带子吗?〃
他没有回答,立即就从口袋里掏也了一个塑料袋递过去。马长立刻推回来:
〃是带子,能扎东西的带子。〃
主任一愣,看马长,发现流汗的马长正两手抓紧裤管,他翕动了一下鼻子,马上明白了什么,立刻弯下腰去解鞋上的带子。此时车咯噔一下停了,他看到马长退后一步,让过急于下车的人,两手更紧地抓住裤管,他赶紧解下带子递了过去。
十分钟后,主任和马长一起走上了等在车站外面的小车。
小车司机翕动着鼻子,说:〃怪,哪儿这么臭?〃
主任说:〃没有,快开车吧。〃
司机不知有汉,如在桃花源中,嗅觉清晰,说:〃有,这股子臭味,马长你闻到没有?〃
主任厉声道:〃少费话,快开车吧!〃
司机惊住,不明何故,只好一踏油门,闷头开车。车到马长的住宅前停下。主任小心地说:
〃陪你上去吧?〃
马长说:〃不用。〃马长脚步飘忽上了楼。刚到门前,二刀毛子就迎了出来,这是星期天,二刀毛子知道丈夫回来,做了好多菜,静等着。她今天例外穿得很漂亮,红羽绒上衣,白靴子,可是马长看得完全相反,以为是红靴子,白上衣,脸也不是她的,是刚才那司机的。
〃回来了,一切还好吧?〃她说。
〃好。〃低沉地然而是咬牙切齿地说。
半小时后,就出了那桩震动了整个城的事情。
故事到此结事。有补者云:
其一,那桩事以后,除了二刀毛子变为瘫痪外,马长一切如初,夫妻情感反而更好了,种种迹象表明马长绝不会再有类如那桩事的举动,他明确自己对妻子的致残具有十分内疚的责任,已扎扎实实考虑自己的补偿行为。二刀毛子到底具有牺牲精神,对马长与她跌楼的事只说是失足。城委也开过会,统一认可这种说法。但人心不齐,诸如上面故事那样的猜测流传得很广。跟着后面的事情是马长被从原来的位子上拿了下来,安排成一个高档次的主任,级别与城长一样,但人都说他降了。人心这东西没办法。其二,我们现在讲这个故事的倾向,绝没有损马长的意思,相反,我们认为马长是个好人,而且很有勇气,至于他的缺点,人无完人,这种哲学似的说法世人皆知的。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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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浪荡之旅(1)
子弹推上枪膛,毙杀行将开始。
三十多年前,尽人皆知的悍匪马踢天打完最后一颗子弹,躲进丘陵上的孤塔,手舞大刀气焰如初,他一边敲打塔上的大钟一边叫嚣,直到子弹十次射穿他的胸膛。三十多年后,在省委机关大楼的顶楼会议室里,雷东林仿佛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的悍匪,困兽一样躲进了孤塔,只等子弹喷嚏地射穿胸膛。
闪闪发亮的电镀椅围着墨绿色长方形会议桌,每个椅子上的人都正襟危坐。处长面色严峻,坐在会议桌顶端。他的旁边是高挑漆黑的纪检会办公室主任。没有人讲话,人人在等待即将发生也即将结束的事、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能叼香烟的嘴全都叼上了香烟。
作为毙杀对象的雷东林面色阴沉。他二十七岁,清瘦苍白,脸上棱角分明,一头黑发像疯长起来的野草,胡子好久没剪了,衣服又脏又黑,他打量着到会的每一个人,目光里耸动着愤嫉和憎恨。可以断定,如果是真枪实弹的当年,他一定会像悍匪一样叫嚣不止。死是容易的,豪杰和懦夫全能承受。可眼下不是死,是另一种毙杀,如同太阳落山黑夜回合,他没有再逃的余地。
该发生的,不可避免地将要发生。
这一步是早已预料到的了。
一个人不可能不交坏运。雷东林一生下来就交上了坏运。他应该——如果能的话——生在一个有地位的家庭,一个大城市的环境,受良好的教育,不愁吃也不愁穿,需要爱情的时候便有爱情,需要事业的时候便有事业。可事实恰恰相反,他出生在凤阳丘陵一个拐角小村庄里,三年以内就发生了两件不幸:天灾人害的袭击和父母的死亡。那时候死一个人就像寒秋里死一个蛐蛐。父亲死在大队部里,临死时手里握着半斤用山芋藤和麦麸做的〃健康粉〃,没来及吃,被老鼠吃了。老鼠还顺带吃了他的手心,啃得两手全都骨头发白。母亲干脆就不知死在什么地方。
时光无限漫长。五岁放牛,八岁上学,一年到头与流浪老头住在烟炕房里,除了莽莽无边的丘陵和丘陵上空的一方青天,并不知道还有另外的世界;或者知道了也不觉得那世界与自己有何相干;待到对外部世界有了向往,已是高中毕业以后的事了。实在是彻头彻尾的痛苦。看着茫茫的秋气卷着沙尘搅昏天空,心里就想死;看到春天到了,万千个生命拱破寒冬的萧瑟显出生机,也想死。好长时间不洗脸也不洗衣服。而且,羡慕白痴,白痴优哉游哉没有烦恼。并且憎恨像父亲一样的队长,为何硬逼软拢,让一个孤儿读那些书识那些字?烦恼全是文字变的,像拱拱的毒虫专咬认识它的人。
天不阴不晴,感觉上太阳极少,并且白苍苍地充满迷惘。他像饥鹰饿狗到处冲撞,想捕获到什么。他有一个奇怪的感觉:地平线那边总有好世界属于自己,不然就不该有他妈的地平线;果然如此,在忍痛把数理化书烧成灰烬以后,在下决心与文字打交道并且写下一尺高一摞纸以后,县委宣传组来了通知,抽他到县上去〃以农代干〃。他一夜未眠,第二天起来太阳大放光明。人生的自豪感被太阳晒得金光闪亮。他内心深处不再把队长和狗日的相提并论。
一九七七年十月某日是个奇怪的日子。〃以农代干〃已近三年。这一天没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宣传组长找他谈话,要解雇他。他毫无思想准备,头脑轰然一声。他的语言突然变得低三下四,企图再延长一段借用时间而另找出路,宣传组长却毫不通融。他的精神在一瞬间摇摇欲坠,没想到地平线这边的世界这么靠不住。空气全都变成贼溜溜的绝望在肺里乱拱,他觉得自己有理由做个亡命之徒或瘪三流氓什么的。那个同住烟炕房的老头在这方面给过他有用的经验,这些经验全都睁开眼睛并且眼睛发红。就在这天晚上,一向〃剃头的担子一头热〃的本村姑娘马少花找他来了。他陪她吃饭,陪她看电影,夜里就干起了传种接代的勾当。他从未想到会和马少花干这种勾当。他心里好笑,人被社会轻轻一颠,就会变得很不是玩意。
他没想到紧跟着1977年10月某日的第二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会播出让全世界都关注的消息:中国大地上智力再度有其价值,上大学又要凭考试了。这真是一个漩涡似的玩笑,雷东林在这个玩笑里转得懵了,待一清醒,便伸手把机会抓过来,顺利地考上了大学,简直就像捉一只鸡。他觉得滴仙老李的两句诗没有写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兴奋得常常一天几小时踢拳弄脚,摆弄流浪老头发疯时就摆弄的那一套。
以后的情节就完全是陈旧的故事。他不要她了,她盯着不放,闹得没甚特别。不同的只有一点,马少花像不会叫但咬着人就不松口的狗。大学毕业的某天,雷东林从省委大门往外走,久已等在那里的马少花跳上来,一把揪住他的前胸嚎啕大哭:〃陈世美呀,你有良心没有?你当了国家的官了,就想扔了我去找识文断字的大闺女吗?呜呜。〃人越圈越多,最后惊动了省委某副书记。副书记震怒:〃通知雷东林,他要么回去结婚,要么开除。两条路由他选择!〃
高挑漆黑的纪检会主任清了清嗓子:〃现在,还有最后的机会,就是真正的仁至义尽了,雷东林。〃
雷东林看看他:〃仁和义早就至尽了,还有什么最后的机会?〃
主任寒下脸,连连嘟哝着不可救药,之后立刻提高嗓音:〃现在,宣布开除宣传部干部雷东林公职,开除……〃
子弹终于射出枪膛。雷东林感到慰藉,第一颗子弹打中以后就已万事皆休,下面的子弹全都无所谓了。一声开除就是一声子弹的啸叫,简直可以听到打在肉上的扑嗤一响。我日你祖宗八代的杀人子弹!
他精神恍惚地走出会议室,双脚有些发飘,一场大梦已经做完。他幻想根本就没发生什么事件,或者从根本上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少花看过电影,显得生动活泼。她和他相距一寸坐在床上。她靠上他。〃随你把我怎么样吧。〃她说,已经动手解自己的衣扣。两座乳山浮出以后,他突然劈脸给她一掌:〃滚吧,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她哭着跑开了。
——马少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相持五年以后,她溃败了。〃散伙吧。〃她说。〃我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他尽义务地搂住她,她把他推开了。〃永别了。〃她说,哭着跑开了。
——一辆汽车风驰电掣。司机的方向盘忽然一歪,一声尖叫,碾倒了一个姑娘。谁?马少花?是马少花!追悼会上他低头默哀,送上一个最大的花圈。
改动事实随心所欲,可大梦毕竟已经作完。不愿当太监就得去落草。他回到办公室,各位同事早就、本正经地各就各位,全都低着头装着做事的模样。办公室里一片沉闷,静得出奇。有一物拔地而起,直冲天花板,又直扑窗子,扑扑啦啦一片响动。过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是只麻雀。他看那只麻雀,扑上窗子又擅回来,扑上窗子又撞回来,那玻璃在欺骗它,欺辱它。他咬牙切齿,你娘的玻璃!
他走近窗子,飞起一拳,玻璃烂了,麻雀一间便不知去向。一片血从他手上渗出来。他看手。〃玻璃尚且如此……〃他说。
他把手上的血迹狠狠地印在桌子上。
两年以后,雷东林已像个饿疯了的江洋大盗了。
何庄在昏睡了多年之后开始睁开眼睛。这是皖东丘陵上的一个小村,小而散乱,它斑斑点点不知出现在何年何月。丘陵莽荡无边,历史的潮水淹过一代又一代,代代都见小村周围蒿木丛生,猛兽出没,没有任何奢望有一天人类会密密地挤满丘陵。长天默默,大地一声不吭,天地人各作彬彬君子。可在一溜时光里,这种序列突然结束了,人类热热闹闹繁衍,有如洪水四下泛滥开来,蒿木横断,杀肉剥皮,村庄有如母猪下崽似的一冒一个。四下奔散开去,随便找个地方就一屁股坐下不再动窝,相互之间近得不能再近,随便在哪个村头嗷叫一声,周围好几个村的屋梁灰都会被震落下来。丘陵不胜负重,开始贫瘠了,南到长江,北到淮河,清一色土墙草屋,庄稼越长越坏。人们不得不惶惶四顾,恐惧迷惘地看着自己的未来。
何老贵就在这时候交上了好运。好运的到来几乎使他乐得发疯,他曾经认定自己要酸酸地过一辈子的。他不会种地,只有一个精明的脑袋和一双玩杂耍的手,自被从城里赶出来,他就当定了狡猾透顶而又无可奈何的瘪三。何村在历史的河里漂来漂去,有一天人们从公房里开会回来,脸上洋洋喜气,个个像睡足了懒觉伸过了懒腰,劲头十足涌到田野上去,各把自己守定的一片庄稼侍弄得越长越好。何老贵笑了。
〃小的们。〃他对自己的儿女说,〃发财的时候到了。〃
他果然就发起财来。冬眠的精明被财神爷的鞭子赶了出来,养花,养鸽子,做买卖,什么都干,囊中的钞票就是越来越多了。
雷东林无限疲惫。面对着高门楼下面的朱漆大门,他片刻间有些眉头紧锁,因为大门的颜色和式样都使他想到了油腻腻的地主。妈的,老子受雇的难道就是这样的货色吗?可是他还是越步向前,叩动了门环。里面有应,他有些不耐烦地等着。
一眼看上去,他似乎经过一番自觉的修饰,不再像江洋大盗了,头发,衣服,面容,都覆盖着正常生活的痕迹,可事实上他又折了一个大跟头,犹如一件单面穿的外套,他偏偏把朝内的一面蛮横地翻了过来。他脸上棱角突出的表情就是证明。
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巴脸,大嘴黄牙,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样子像在随时听人吩咐,又像在随时准备算计人,活脱脱一个店小二。
〃你是何老贵?〃
店小二一脸幽默:〃啊啊,是的,你是——?〃
〃我叫雷东林。'听说你垒害要找几个帮手,就来了。〃
〃啊,请进,你请进。〃
门里面的大院足有五亩地,院中一座两层楼又大又笨地睡在太阳下面。进楼坐定,何老贵目光像锤子一样周身敲打雷东林,看这块铁能打出几个钉来。雷东林不动声色。这全是买卖人看驴子的眼光,他想,他在看这驴子能不能驮东西呢。
屋内几十幅挂轴挤满墙壁,家堂上摆着一些足以证明财富的东西,一切都显得俗气而堂皇。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除了杀人放火,什么都干过。〃
〃你的意思是——?〃
〃我家是凤阳农村的,孤儿一个,父母都是一九六○年饿死的,我也本该饿死的,没死,长大了,还考上了大学,后来因为和一个小娘们扯不清,毕业后被开除了。开除后我干过五花八门的行当,代课教师,乡里区里写材料的,跑过小买卖,浪过西藏新疆,赌钱,打架,喝酒发疯,干全了。〃
〃你念过大学?——你有大学毕业的本事,还是给国家干事好。〃
〃谁说不给国家干?到你这儿来之前,我就给一个文化局干了整整半年,因为有些事很憋气,我就不干了。我想还是要耍体力痛快些。〃
雷东林看看何老贵将信将疑,便把毕业证和学士学位证书拿出来。何老贵接过两个证左看右看,越看越有些不信任。
〃我要的人可是能干重活的人,你能不能……〃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给你力气,你给我钱,我不会占你什么便宜的。〃
〃你的身体没什么毛病吧?我是说,你在我这儿干,平时有头疼脑热什么的,三毛两毛钱的药,我可以给你买,可若是有什么大病,我可就管不起。〃
越发财越把钱看得像命。〃我就是拿力气换你的钱,别的什么都不要你负责。〃
〃好,那我们就讲定了,我不会亏待你的。不过,不过,你身体真没有什么毛病吧?〃
雷东林动了动拳脚,把骨节弄得吱吱直响,然后对准自己的胸膛就是一拳:〃你看看,有病的能这样吗?〃
角落里的电话一响,唐晓云就预感到是雷东林打来的,她跳起来跑过去,一抄话筒,果然是雷东林打来的。我与你相距几百里,我与你。她想。
他的声音从几百里以外传过来,清晰而浑厚,一声熟悉的〃喂〃,就使她立刻见到了他:宽宽的肩膀,脸形棱角分明,黑黑的头发蓬松着野蛮气息。
〃我不在那个文化局干了。〃雷东林说。
〃什么,你又换地方了?〃她吃惊得很,〃你在那儿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文化局不是说一旦有机会就打报告正式留用你吗?你半个月前不还来信说情形不错吗?怎么又不干了?〃
〃不是不干了,是干不下去了,文化局那一帮光拿钱不干活的蠢猪,原准备四个人三年搞一本文物志,因为我揽了来又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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