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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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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母亲乐死了,没想到能过上这种日子。家里盖了两层小楼,买了电视,收录机,沙发,摩托车,还有电冰箱。母亲常常说,这下好了,什么都不缺了。可是,她知道母亲心里缺一样东西,她也觉得生活中缺一样东西,那东西本来可以找回来的,可因为母亲才知道的原因,找不回来,而且,现在,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唉,人哪,真是何苦。爷和妈,真是何苦。想一想,爷和妈一辈子,真像两个人隔河坐着,互相骂,互相恨,都朝死里恨,直到都把自己累死。唉,真何苦。
她说,她找对象不容易,她不想老在村里守那一摊子,也不想找个农村人做对象,她想进城。说到这个,她笑,她不想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不想扎根农村干革命,她说她脑筋坏了坏了的,简直有问题,简直是想把城市挤爆炸的一代。当然有不少人追求她,她的一个高中同学追她追得发了疯。甚至打了背包到她家帮她干活儿。她收留了他,但讲清了不是恋爱关系。她对他很好。他那样的人她请了三个,帮着干活的,给工资。说到这她又笑,说她当了小老板了,发号施令开心得很。但她对他们都好,哥儿们姐儿们似的。这样就有许多谣言,说她和那几个人有什么关系,尤其说她和那个高中的同学如何如何。妈也怕得很,劝她辞了他们,少养些鸡,够过日子就行了。她哭过好几回,后来想想就不哭了,谁爱说啥就说去,她偏不辞他们,偏要和他们哥儿们姐儿们地闹。但她心里清清亮亮。后来她找了两个城里的,都不合适。再后来,她登了征婚广告,结果收到一大堆信,真吓人。她在那些信里挑,挑到一个学经济管理的研究生,一谈还就成了。小伙子满帅的,满有雄心的,说定了得到学位以后不参加国家分配,回来和她一起办工厂。她说,她和他也像哥儿们姐儿们。她笑。
她说,她的话多呢,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完,但她不能在这果三天三夜,她要快点回家,家里的事她放不下心,更不放心母亲。她问我:工作怎样?找了嫂子了吗?脸上到底怎么回事?等等,等等。
我答了,一一答了,全说的实话,没有假;她听了,频频点头,一句跟一句地安慰我,倒像忘了小妹的身份,变成大姐似的。对意丽,她尤其表示蔑视。
〃意丽有什么了不起?〃她说,〃不就一个破烂记者吗?吹就吹了,再重找个好的,世界之大,男子汉何患无妻?〃
面对热气腾腾的小妹,我惭愧起来,苦笑笑:〃我现在做人都难,还谈什么男子汉何患无妻?〃
〃哥你不要怕,有什么怕?〃小妹说,〃你这个事,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说不定哪天就真相大白了。〃
〃你真信我是受了冤枉?〃我说。无论怎样,我觉得,小妹也是〃别人〃的一分子。
〃当然真情,不仅因为俺是你妹,也因为俺同样受过别人冤枉。〃
〃谢谢你了,小妹。〃
〃哥你尽说见外话,谢什么?你听俺的话,什么都不用怕,这错不了。嫂子还是尽快找,你一个堂堂大学生,就脸面上那点小缺陷,还怕找不到女的?要不,俺帮你吧,给你登广告,报社有几个记者,俺认得。〃
〃使不得,使不得,那一闹,更满城风雨了。〃
〃哥你真是,怕什么?这世道俺看了,做人第一是不要怕——怕了,便什么也不成了。〃
〃不是怕,难哪,小妹你不知道,若换了你,你就知道了。〃
〃有什么难的?哥,要不,你辞了工作,回来和俺一起干吧,等俺的那位毕业了,俺们一起办工厂,怎么样?〃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不是那么简单。〃
〃看你,总是怕,总是怕,怕什么呢?不就这个事吗?有什么不简单?〃
是的,有什么怕?说起来又有什么不简单?想来想云,只能说我和小妹不一样,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彼此差得很远,很不一样。真是惭愧得很。或许,小妹那儿可以做我最后的退路吧?细想想,也不可能,即便到了那一步,我也很难那样做。真是讲不清的事情,真是惭愧得很。
讲到父亲留下的屋宅和财产,小妹说:〃都是些过时的东西,家里东西处理给秦伯,屋宅折价卖给邻居冯伯吧,象征性收点钱算了。〃
家产处理给秦伯,我也觉得合适,可屋宅给老冯,我觉得不顺气。给小妹说了说过去与冯家的不和,小妹说:〃哥你怎么现在还不明白?世上的隔阂太多了,能不记的就不记,能解的就解了吧,何况冯伯现在也是个好老人,又有几个儿子,正少房子住呢。〃
我想了想,同意了小妹的意思,又觉得有些惭愧。
小妹走了,临走千叮万嘱,让我尽快抽空去看看母亲。
〃哥,俺等着你,望着你。〃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觉得眼角发热,而小妹,已抽抽地哭了。
摩托车响起来,慢慢地开启,渐渐地加速,路笔直,远了,又回头招招手,更远了,再过一会儿,不见了。雪的远处还是雪,最后是雪上的一片青天。我忽然感到无限惆怅,像刚刚升起的一点东西又忽然失落了。
火车几分钟就是一趟,有客车,有货车,京沪铁路,车可真多。铁轨沉沉两条线,车来了,火车头攒足力向前挺进,都带着一股劲风,大地震动。人也被震起来,身上的血流得快了,莫名其妙地有些激情,好像沉闷中喝了烈性的酒,情绪全从昏昏中抬起头来。
公安局来电话,让我去一趟,说找到了一点线索。我唯恐有诈,捉着话筒问了又问,知道不会有什么〃大刑侍候〃,心才梢定,惴惴不安地去了。想到赵科长和小张小李,心里仍旧别扭。或许真有什么线索,想,但愿这线索可靠,真能把什么都理出来,那样,许多东西就烟消云散了。怀着这希望,居然有些激动。但到了公安局,又吃了一惊。
找到的并不是线索,而是一个暗娼。小城里有暗娼?我吃惊不小。可见世界之大,人类本就是一条河,现在活着的人类,都是河里流来的东西,有些大可厌恶的玩艺儿,总随流带着,绝不了灵魂,有气候就要往外冒。
暗娼长腿细腰,乳峰高耸,看上去二十左右,也许是三十左右,脏兮兮的脸难以辨清年龄。兴许是受了皮肉之苦,精神有些萎靡。见了我,她打了一个哈欠,仿佛我的到来使她非常厌倦。
〃就是他,〃她指着我说,〃就是他,错不了。〃
〃什么就是我?〃我本能地倒退一步。
有人问:〃看准了?〃
〃看准了,〃她说,〃那还有错?他来了几晚上,少给钱了,我烦了,让人毁了他的脸。〃
我张了张口,但舌头已经失灵。
有人说:〃告诉你,诬陷好人要从重制裁。〃
〃诬陷好人?〃暗娟又打了一个哈欠,仿佛这话本身也使她厌倦,〃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反正,就是他吧。〃
〃好。那你说,他姓什么?叫什么?住在什么地方?〃
〃他姓什么叫什么与我什么相干?他住在什么地方我也管不着。〃
〃那我问你,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对他下手的?〃
〃我从来就没有对谁下过手,可你希望是我下的手,因此我就说是我下的手。怎么,不好?〃
〃你要老老实实!〃
〃老实有什么用?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家庭、父母、人生,呵……〃又打了一个哈欠,表情更加厌倦了。
一场误会,丑陋的误会。误会无时不在,无处不有,就像空气一样。
我向铁路近前走,越近越觉得震动强烈,血越流越快。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我站住,远远地一列火车来了,我等着那劲风,火车近了,我张开手臂,想揽一揽向前挺进的劲风,从而使自己痛快些,宠辱皆忘,正自调节精神,未料猛有人蹿上来,一把抱住我就往后滚去。双双跌在地上,几乎昏死。懵懵地看,不由吃了一惊:是小华女士!
〃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她表情惊恐,又声嘶力竭。
我蓦地明白,她是以为我要卧轨自杀呢!看着她,心里翻翻的,许多东西都记起来了:她到病房看我,她问我屋里什么响,她半夜里喊我别站在雪地里。女人的心真是女人的心。我惨然地笑笑,也难为情地笑笑。
〃我在看火车呢。〃我说,〃什么也没干呀。〃
双双都站起来。她不笑,也不见难为情的表情。
〃一个人一定要坚强。万不要想不开。〃
〃没什么想不开呀,我确实是在看火车。〃
〃你以为我相信吗?下雪的那个夜里,你一个人在三楼上向下看,难道也是在看火车吗?一个人万不要想不开。〃
我看着她,在冬的暮色中,我看到她脸上有两珠发亮的东西。我心里有个东西立刻僵了,被那发亮的东西稳准狠地打中,僵硬地倒毙了下去。我记得,位于南京新街口的三十七层金陵饭店,不论春夏秋冬,风晴雨雪,总是风姿挺立的。小华女士也是,没见她沮丧过。她属于永远自我感觉良好的那类人,她曾经透露过她的座右铭:〃人生在世休无理,切莫垂泪向自己。大事小事凭天落,心下轻之如鸿毛〃。可这会儿,她脸上有了两珠发亮的东西,并且一滚一滚地落到地上去了。
〃谢谢你,真谢谢你了。〃我枯燥地说,〃可今天,我确实是在看火车。〃
〃但愿是。——我也相信你是。〃
火车的前灯杀开暮色,一路叫着冲过去了。车轮飞转,大地震动不已。
〃其实也是,〃我说,〃一个人要真死起来,容易得很。〃
〃是容易得很,但一个人要坚强,万不要想不开。一个男人更应该如此。〃
别人都冤枉你,你也能想得开吗?我看着她,心里却起了另一种冲动。
〃人都冤枉我,疑心我有桃色事件,实际是什么也没有。〃
〃这种事,是解释不清的。〃她说,〃世界上有许多事情,都是解释不清的,你越解释,别人越怀疑你。最好的方法是,你不要解释,事实是怎样,你就认为怎样,那就行了。如你自己,你没有什么就是没有什么,别人疑心,就让他疑心好了。重要的事情是看好自己的创伤,让自己好起来。〃
〃你相信事实上我什么也没有吗?〃
〃当然相信。〃
〃没有说假话吗?〃
〃怎么能说假话?我自己不也是这样吗?我离了婚,因为我长相上好点儿,性格上开朗点儿,衣着上讲究点儿,社交上广泛点儿,人就说我如何如何;还有人背地里叫我'金陵饭店',说我是和什么港客勾搭上被抓住了,因此不能入党,不能当先进工作者;若不是我业务上能通人,说不定马主任会把我赶出单位也难说。其实一切全是冤枉。我离婚的原因也非常简单:感情不和,普通的感情不和。别的什么也没有。〃
〃真惭愧。〃
〃怎么?〃
〃没什么,你看,又有火车来了。〃我说。我本想说有人用科学的方法研究她,认为她离婚的真正原因是她丈夫性功能不行。但我没有说。
确实又有火车来了,前灯杀开暮色,一路叫着冲过去。大地震动不已。
淮北平原,无边无际。白杨一排一行笔直地站着。隔开田野,指向青天。田野上,雪开始薄下去,有青丝丝的麦苗,在雪地的空隙里露出来,兆示着又一个丰年。一座贞节牌坊,孤独地立在平原上,旁边立着个小牌子:县级文物保护单位。两只喜鹊翩翩地落了上去。
见到了母亲。
独立的小楼,几大排鸡舍,白色的鸡群圈在鸡舍里。蛋鸡,肉鸡,各有不同的体态,都优雅闲适,冠子红红的。小妹挥动着铁铣,和一个小伙子一起,在铲鸡粪,铲干净了,又把粉细的锯末撒在地上,好像给鸡铺上了地毯。他们一边干活,一边说笑,看不出是在体力劳动。平原上的夕阳越过远处的白杨,光线投到他们的身上脸上。一切成了艺术的场面,使人想到一幅恬静的田园风景画。
一辆手扶拖拉机驰来,拉着成包的鸡饲料,在鸡舍前停住;从机上跳下两个小伙子,冲着小妹他们大呼小叫。
〃伙计们,卸车啦!〃
小妹丢了锹,和鸡舍里的小伙子一起跑出来,嘻嘻哈哈地问候着。〃
〃辛苦啦!粮站那家伙对两只大肉鸡满意不满意?〃
〃满意,可俺们也满意,他揩了俺门两只鸡,俺们多装一袋饲料!〃
〃嘻,不错嘛,这就叫羊毛出在羊身上。〃
〃当然不错啦,哥们哪回干得赖了?〃
〃滚你的吧,吹什么牛皮?那次不是把三百斤鸡蛋当三十斤卖了?嘻!〃
母亲看着他们笑。母亲老了,而且瘦弱,脸上皱纹一道挨着一道,头发几乎全白了,整齐地挽在头上,在后面团了一个髻。看着母亲,犹如看着深秋风中立着的一根芦苇。很难想象,眼前的母亲就是二十多年前在昏暗月光下对父亲砍树的那个;那时母亲很年轻,穿着很贴身的大襟海蓝小褂,留着〃二刀毛子〃,头发很黑。我想到母亲离开父亲而走的情形,那时我抱着她的腿哭得那样死去活来,现在想起来仍觉得近在眼前。一股悲怆的感情涌到了心里。
〃看你妹妹这几年闹腾的,让人眼花缭乱,是不是?〃母亲说。
〃是的,小妹是很有出息的,也是很不容易的。〃我说,看着母亲苍老的脸。
〃你妹心大得很,俺讲什么,她都根本不听;也好,俺索性不讲她了,由着她折腾,俺能忙就跟着忙,不能忙就跟着吃闭眼酥。〃
〃妈你这样很对,年轻人的思想,很多和老年人不一样。〃
〃就是就是,年轻人就要想得开些。有了些什么事儿,不要老搁在心里怄。像你那个对象翻了就翻了吧,也不要搁在心里怄,好好地再找上一个,就好得很。再说,你的脸也坏得不重,比出天花的好多了;那些出过天花的人,找的屋里人也都好得很;切不要难为自己。一个人孤单地过日子不容易,俺和你爷,都吃过这苦,不容易的。〃。
〃妈。〃
〃嗯?〃
〃妈,我能问问你吗?你和爷到底是为了什么才……〃
〃啊,这个别提,这个不提。老一辈子的事,讲了太埋汰了,也没什么用,不讲了。〃
小妹跑上楼去,片刻,楼上的立体收录机便唱出一支歌:〃想做个快乐歌手走遍天涯,弹着老吉它寻找理想……〃
楼下的小伙子们一齐跟着乱唱:〃带着你祝福的照片我离开了家,它会时时地鼓励我……〃
母亲听着歌,笑了笑,说:〃妈这一辈子到现在,没有什么愿了,只愿你和小妹过得好,就是遇到什么解不开的事儿,也不要像俺们;俺们都太呆了,呆了一辈子。唉,算了,将错就错,一辈子也快到头了,只愿你们都过得好。〃
楼下的小伙子们又跟着乱唱,小妹也参加到他们当中唱:〃流浪的人儿,流浪的你,重回到我身旁……〃
〃有些事,也许永远解不开了。〃我说。
〃不会的,怎么会?〃母亲以为我是在说自己的事,就说:〃坑你的那些人,一时抓不到,不能说一辈子抓不到。俺们这庄上有个媳妇,年轻轻的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娘家找,找不出什么。过了二十多年,她的弟给她移坟,一挖开土,棺材烂了,见头骷髅上有个钉子钉着,人家一告,告赢了,原来是她男人害的。还有,后庄的盘老四,刚解放那会儿被人杀了,身上戳了七刀,几十年也没查出来。可前年,查出来了,原来是庄上盘九子挑弄盘八子杀的。盘九子那会正在县上当大官,事出了就被一条绳子绑进了班房。你道事是怎么出来的?那盘八子是光棍汉,好吃懒做,二流子一个,平时靠堂弟接济,临死那会儿,他当着人面叫起来说:'你个盘九子,你让我杀了盘老四,说杀了他就包我一辈子吃不了用不尽;我杀了他,你现在把我包成个球了!'叫过就死了,你看看,世上哪有什么事解不开?还没到时候就是了。〃
小妹他们和着录音机都在唱:〃流水的双臂拥大地,我却拥不到你;高山的双眼俯瞰千里,我却寻不着你……〃
我心里忽然有些茫然纷乱,看着母亲,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听小妹他们唱歌,我心一跳一跳的,他们有另一种生活,很生动,很实在的生活,没有凄凄哀哀。我太问了、想松快松快,想到他们中间干点什么。正要向母亲说这个意思,却见她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懂那眼光,那是想问起父亲的眼光,我看过几回了,可母亲却没问,都犹豫了一下又盖过去了。我懂得母亲,知道她为什么没有问。我的眼睛里,看到了十字路口那个深深鞠躬的老人。父亲临终的话,真不该对小妹说,若是说了,母亲最后的心思也许就没了。我扭眼看着外面。母亲不先问,我也不先讲,我实在不愿讲父亲临终留下的那几个字,〃你妈骗我,你也……〃
〃一根,〃母亲这次没有盖过去,终于说了,听出来她是下了决心又下了决心才说的,〃妈想再问问你,你爷最后说了什么吗?〃
〃没,没,什么也没说。〃我非常想说谎。
〃真什么也没说吗?〃
〃没。〃我仍然想说谎,可母亲眼看着我,我说谎的勇气最后失掉了,便改了口,〃不,不,说了,他说——他说'你妈骗我,你也……'他没把话说完。〃
母亲的面色一下变得十分惨淡,愣了许久,才叹口气,说:〃唉,人这一辈子……也算是报应吧,实在是报应呀!〃
我默默地对着母亲,突然觉得非常对不住她,是因为我曾经几乎淡忘了她?是因为我没能像小妹一样给她应有的宽慰?或者是为别的什么?讲不清。
夕阳开始撞击平原,西天上一片金亮。小妹停了歌,招呼一声:〃我出去一趟;就回来。〃话后片刻,便响起摩托车的马达声,红色的摩托冲着夕阳,在白杨夹道的平原上突突驶远去。平原上薄下去的雪仍映得摩托很醒目。红的车,白的雪,金亮的夕阳。
〃这么晚了,小妹还出去?〃我从沉默中走出来。
〃去接个人,〃母亲也从惨淡的沉默中走出来,说,〃队上的五包户余老太,在沟集子看病,丫头去接接。沟集子不远,她车快。〃
〃沟集子?〃我想起伯母——曾经是伯母的话:也是在淮北平原,那地方叫沟集子,他在那当医生,当得很有名气,提起龚医生,没人不知道。
〃沟集子,〃母亲说,〃那地方有个好医生,念过大学,留过洋,有本事得很,没什么病他看不好,是右派平反落到这地方来的,四乡八里,都找他看病,都说他是个再世的华佗。〃
〃他是队省城来的吗?姓龚吗?〃
〃嗯哪,你听说过这个人?〃
忍了又忍,我还是去找了龚医生。没有任何实在的目的,只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他比我走过了更漫长的坎坷路,我有理由要找他,就像一片雾要飘向另一片雾,一朵云要飘向另一朵云。饥饿的情绪使我向往,不能自止。待见了龚医生,我觉得自己不唐突了。这是一个瘦瘦的老者,脸小得出奇,白白的,头发向后梳,一丝不乱。一件半旧灰的卡衣服,好像套在根子上似的,有些旷。里面衬了个又长又大的白衣领。一个形象古怪的小毡帽戴在头上,使人想起某种豁达的类型人物。我们居然一见如故,谈得把世界都忘了。夜来有酒盈樽,隔案对饮,渐渐都入酒境,身心发飘。
〃麻疯医院的人都是和睦友爱的,是不是?〃我说,〃遭了难的人才能互相理解。〃
〃别老在那种情绪里嘛。〃他一笑,〃难道酒也拉不出来你?年轻人,想开些吧,事理通达心气和平嘛。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给我讲个龚医生被打成右派的故事。〃
〃龚医生的故事很落套,没有多大意思。〃他说,〃不外是受了冤屈罢了,具体的也就是一句话引起的:在食堂吃饭,饭里沙多,有人写个条子贴在饭堂里:'饭里怎么这么多沙?'一句平常的话,上面追查了,说是攻击社会主义制度。说社会王义饭堂里怎么会有沙?查来查去,人人自危,查的结果大出人意外,有六个人站出来,每人各揭露一个人,说是亲眼见写那字的。我也是被揭露的人之一。你说奇也不奇?那六个人的良心哪去了?怎么可能有六个人同写那一句话呢?为此我最初多年想不开,后来想开了,这不能怪那六个人没有良心,这要怪有个力量把人都变成了好斗的鹌鹑,见了自己的同类眼就红,结果理智良心都失掉了。〃
〃几十年了,你就这点感慨?〃
〃这是浅一层的,更深一层的,是那种鹌鹑气质沉到人的骨子里去了,而且变成了人世哲学的一部分,遇有事来,就条件反射般地露出来。例如对你,一些人首先想到的不是你受了害,而是你是不是搞了女人。〃
〃'中媾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龚医生接着又慨叹了一句。
沉思良久,我忽而似乎悟出什么,便举起酒杯,对龚医生说:
〃为鹌鹑气质的灭亡干一大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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