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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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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起了乌云,月色阴晦不明,河面隐隐有东西在走动。猫头鹰狞笑着从河上飞过去。老人已经惊恐不安,脑中接连爆出烟雾,恍惚之间,隐约听到水中飘来怪异之声。吱吱咯咯,如同咬牙切齿。
灰云增厚,月色更加昏晦。有风起自天边,阴阴飒飒地掠过河面。怪异之声再起,吱吱咯咯,追着夜向深处走。好像有人声渗出水面,细听又不像,像狗被勒死前的呜呜声。老人脑中再次爆出烟雾。有坟墓中挤出的笑声。勒狗似的人声好像又起了,阴惨惨地夹在风里。老人侧起耳朵,分明听到一串鬼话:〃做了几年水鬼,眼看熬到投生,好端端的替身被挡了,把这老家伙拉下来吧!〃
老人再也稳不住,猛起身,跌跌撞撞直向村里奔去……。
翌晨绝早,老人小心翼翼地走近葡萄地,目光忽然乱了起来,远远地,他就知道大事不好,匆匆奔到跟前,禁不住双腿发软,站立不稳,赶紧靠着草棚,身子却如稀泥似的瘫了下去。
他的葡萄被盗窃一空。
天界
众光棍云集。
一张张脸,或笑,或喜,媚光闪闪,织出种种柔情,网一样将小黄罩住。个个都勤快,做了这样,又做那样,哪里寻得这般奴仆忠诚?
小黄不小,新寡,年四十余,一子,三女。早年自大上海来滁州,如今徐娘半老,无姿色神韵可言。
竟无人计较这个,熬急了的众光棍油煎煎欲火难捺,全然无二念,人人心旌摇动,等着交上好运。自信,自卑,猥琐,谦恭,诚惶诚恐,如苍蝇围着一丁糖,嗡嗡地飞,日久无效,又都沮丧,一个个蔫蔫地散了。
原来糖在瓶中,玻璃隔着世界,谁也不得食。小黄不打算嫁人了。
瘸腿张二心不死。
张二瘸且丑,上下唇白铁似的翻转,形同踏扁死去的两条水蛙。张口满嘴牙垢,一股臭气令人不愿与这为伍。他能妻得小黄?笑煞人了!
张二竟然自信。
人说:〃张二,不要使牛劲!小黄若要嫁,也不会嫁给你。〃
张二表情严肃,听后连连摇头:〃处人要处心,同白白地想得她人,那不一样。〃
人皆掩口而笑。张二不介意,照旧徘徊小黄前后,听其使唤。小黄也不赶他,有事指使一声,如同对待一只驯狗。他乐颠颠地很觉荣幸。
事情竟然大有进展。张二效劳之余,便融进小黄家的天伦之乐,饭吃得,床坐得,闲谈能到半夜,咕咕咕如同鸳鸯。小黄称张二〃小哥哥〃,孩子们称〃大叔〃。众人愕然,好奇心升起来,注目相视着,见玻璃隔着世界,糖仍在瓶中,忍不住又觉心酸。
〃张二啦!吃不到糖的,还是早些收了吧。〃
张二听后,便又郑重地摇起头来:〃处人要处心嘛/
人打量了他一会,眼睛一眯,笑了:〃别人都想白白得她人,你要先处心后得人,是不是?〃
张二听了这话,忽然显得慌张:〃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处人不就处个心吗?〃
〃不还是这个话么?先处心后得人。〃
张二脸红了:〃不是这个意思,处人处心嘛,处人就是要处心!〃
人哈哈地笑了:〃不要不好意思。男人女人,一天一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张二血涌到脸上,翻转的双唇蠕动着,一副辩不明白的样子。他盯着人,两眼发红,忽然有了轻蔑的表情,身子一转,恼怒地走了。
照旧做他的〃大叔〃〃小哥哥〃。
一日大早,天蓝得很深,几颗稀星一缩隐了。太阳还在那边世界,只一抹光远远地染上东天。风凉爽,夜露很重,暑热尚早,正好抓紧劳作。
张二在小黄的地里薅草,小黄也在。二人薅着,太平无事。
忽然一阵风来,张二双手一抖,如闻一声雷响,两眼直了。
小黄的后襟被风掀了起来。〃
了得,非同小可!上衣与裤腰之间,一溜白肉露了出来。大城市女子的肉!白细且嫩,勾魂,引人直入深渊!张二的世界没有了,他头重脚轻,脚轻头重,飘起来又坠下去,团团转转;忽地几步,他张开双臂紧紧地匝住小黄,口中呜呜直响。
小黄一怔,立刻雌虎一样反抗起来,又抓又撕。张二哪里肯松?越匝越紧,两人缠成一团。小黄挣不脱,就倒出手,发疯似的在张二脸上抽了两下,响亮,清脆。张二一惊,松了手,木偶似的张大嘴巴,一动不动。
小黄蹲下身子,呜呜地哭起来:〃我拿你当人,敢情也是畜牲一个!呜呜呜……〃
张二灵魂入窍,猛有所悟,浑身通电似的一抖,转过身,直向山中奔去。他的瘸腿支着身子,一起一伏,幅度大得厉害。不择路径,不稍停,像被打断腿的蠢贼,万事不计,只顾疯狂逃命。
他的世界又乱起来,脑中响成一片。踉踉跄跄,跌倒,爬起来,一脸是血。
满世界都飞着一个字:死!
他第十次,也许是第二十次,跌倒时再也爬不起来了。便就地滚来滚去,撕自己,打自己的脸,跟着就一头一头撞在地上,沉重,实在,效果也极明显。撞着拉着,脑内轻微一嗡,天地便不复存在了,一片空白,万物尽逝,寂寂冥冥。
他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天蓝云白。他支起身,头脑如裂,然而轻松,如同上了天界一般;心净如洗,俗念全消,血管中流转着超然与不惑的陶醉。
他挣扎着站起,坚决地向小黄的地头走去。小黄,我还要给薅草!他想。
大叔还是大叔,小哥哥仍是小哥哥,只永远不是夫妻。
又何必一定要是夫妻!
天火
雪,若沙,似霰,如染,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现在仍在下,不知道要下到何年何月。
隔壁一片圣歌之声。有三三五五妇妪,相携踏雪而来;或戴头巾,或顶衣,满身是雪,走路小心谨慎,进村后并不打顿,径直入隔壁,汇进圣歌之中。
圣歌和雪,大千世界就是如此。除外就是静,就是寂寞。
无事可干。不信教,不好赌,无妻无子,大雪天里竟有何事?于是慵懒不起,斜卧床枕之上,手捧古诗一本,借雪光挑出《咏雪》之篇,慢慢诵来,别是一番滋味。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忽然有人敲门。啪啪啪!
〃哪个敲门?〃
〃我。开开你个鸟门,老毛子!〃
〃哦,哦,画痴兄吗?请进,请进!〃
翻身下床,跳脚急奔。门开处,一股冷风夹雪扑面而来。画痴当门而立,顶一头雪,拎一瓶酒,鼻中热气如两条急流。像一头跑过急路的驴。
〃你是稀客。〃老毛子说。
〃大雪天,想起了你,跑来喝一杯。有菜?〃,
〃有。萝卜、土豆、还有一只前天打来的野鸭子。〃
〃呱呱叫的萝卜土豆野鸭子!点火烧,点火烧!〃
于是手忙脚乱,刀铲叮当,油声、火声、哈哈声。转眼之间,三碗好菜端到桌上。两人相对而坐,斟酒举杯,饮而又饮,酒气立刻染红两张脸皮。
〃毛子老弟,〃画痴说,〃世上有三种人,你知道吗?一是超脱,超离苦海红尘,飘然而去;一是清醒,及时行乐,不负此身臭皮囊;一是浑浑噩噩,只管衣食男女、生老病死。三种人都了不起,都是人;而你我,在三种人的空档子里晃悠了十年,你写小说,我搞画,十年邪追,太不像个人!〃
〃不过,画痴兄!我们没干成功,不是我们不行。我们都是好苗子,只是这落后的环境,不等出土就被捂死了。〃
〃算了吧!你,说那个干啥?统统是中邪。若不是十年中邪,搞他妈的什么画,写他妈的什么小说,你我干什么比人差?种地、喂鱼、投机倒把,什么干不来?说不定早他妈成了万元户了!〃
〃可是,可是,画痴兄,人总不能没有追求……〃
〃老弟,我们不都立誓不干了吗?你还有什么牵挂?去他妈的追求吧,追求是婊子尿出来的尿!〃
〃不过……不过老兄说的也对。来,喝酒,喝酒!〃
〃好,喝,喝!〃
画痴抓过酒杯,咕嘟,咕嘟咕嘟,一杯两杯三杯。
〃慢慢来嘛,老兄不要喝得太急。〃老毛子说。
〃怕个甚?喝酒不就图个痛快?来,干!〃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老兄不要喝得太急嘛!〃
〃人生难得痛快,喝酒再不痛快,难道要窝囊死?来未来,干,干!〃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
〃老兄,你今天好像是……很兴奋?〃
〃我他妈的有了新发现啦!〃
〃嗯?〃老毛子两眼放起光来。
〃以前哪,咱们那追求不叫追求,叫排遣。〃
〃啥?〃
〃排遣!排遣和追求不一样,排遣是心里有那么种东西盘着,要拱出来,不然就难受,像心里装了窝老鼠。〃
〃哦呀,老兄!〃老毛子一拍大腿,〃你这话听了好受用,就是如此!〃
〃就是如此?那么咱俩又是英雄所见略同喽!是狗熊所见略同吧?咱俩都没成功,没成功就是狗熊。〃
画痴神情蓦然沮丧,低下头,挥挥手,欲语又止,闷闷地一杯杯喝酒。
〃老兄,慢!〃老毛子小心地说。
画痴不理睬,一杯酒下肚,便把空杯伸过来,催着快倒。
〃老兄慢喝。〃老毛子再次小心地说。
拍!画痴把杯子捺到桌上,〃老弟,纸墨笔砚,有没有?〃
老毛子一怔,接着提醒:〃你已经戒画了。〃
〃我要排遣!〃画痴说,〃纸墨笔砚,有没有?〃
〃你已经戒画了!〃
画痴摇摇晃晃站起来,醉眼朦胧,把拳头比到老毛子脸上:〃我要排遣!〃
老毛子站起来,咕哝着:〃你这个熊人!〃
纸笔还是找来了。画痴大喜,立刻掀起被褥,摊展在床板之上;挥毫作画,点点抹抹,洒脱轻松。一时间万物皆失,魂在画中,痴痴迷迷。老毛子立于一旁,看他一笔一画,竟画出一个奇怪世界。先是画一大画板,一人多高;后画画痴自己,趴在地上,状如一墩;再画一小人,画痴的儿子,站立于画痴背上,对着画板画画。儿子骑老子,老子给儿子垫脚,精卫填海,感动上帝。老毛子心里慢慢有东西升起来,眼角有些发热。
画痴涂抹一阵子,退开去,眯眼瞄了瞄,踌躇满志,大喷其嘴;然后央老毛子:〃老弟,给我题个词吧!〃
老毛子接过笔,手抖起来,想一想,写道:〃画痴无过,上下求索,漫漫十年,终无所得。非朽木不可雕也,乃鱼在浅水难踊跃也。呜呼!求无所得,意气长存,子承父志,心在乾坤。笃志痴者,堪称豪俊。人为万物之灵长,能如此,则生来此世,不枉行!〃
画痴一旁看了,抚掌大笑,捧杯再饮。看看瓶底渐尽,便起立,折好画,揣进胸怀中,拱手而别。
〃老兄醉了走不得……〃
〃我没醉!〃
画痴阔步而去,进入雪中小径,果然步履矫健,毫无醉态。老毛子心里又有东西泛上来,沸沸扬扬,几欲追上去拽回画痴,却又没动,只是孤孤地站着,遥望画痴渐渐隐进雪中。
隔壁仍是一片圣歌之声。雪仍在下,若沙,似霰,如染。圣歌如雪,大千世界就是如此。除外就是静,就是寂寞。
老毛子叹一口气,掩起门,兀立屋中,心里空空落落,有些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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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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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集 透明的顶峰
人生冷寂如磐,星光磅礴,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黑夜冰冷的味道穿越耳朵直入心脏,他伸手打打寒冷,寒冷嘭嘭地发出金属般的声音。走吧走吧,他瞄准天空恶狠狠地射了一口,飞痰抟扶直上,他听到大星辰击下鳞片,在人生的极限处溅下一片白光。他想,这就是今天的牧歌之门,越过喧嚣和尘想走进去,便看见透明的顶峰浮升在人世的碧海里。
秋冬的桥
上
余雨和妻子结婚已经五年,这是第五年,这是秋夜。
他们回来时已经很晚了,所有楼上的窗户都黑了灯,他们摸黑走上楼梯,没有开楼道上的灯,站着摸钥匙开门,钥匙串上的钥匙哗哗直响,妻子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余雨说:〃还没找到吗?〃妻子说没有,〃你干嘛总是串这么多钥匙在一起?〃余雨说,〃别着急,最大的旁边那个就是。〃余雨看着天,乌蓝鸟蓝的,天空半片月,正静谧地在走。〃你看,〃余雨说,〃多宁静的月亮,你大叫一声它就会掉下来。〃妻子说:〃是吗?〃她也看看天,停了手上的寻找,月亮丢一些光在她脸上。〃真舒服,〃她说,〃就像水一样滋润。月光如水照缁衣。〃余雨笑了。
妻子终于找到了钥匙。
开了门,开了灯,又开了里屋的灯,孩子和老母亲都睡了,屋里同样宁静异常。孩子的一只小胖手伸出被子,搂在奶奶的脸上,一老一小都睡得很深。妻子笑一下,弯腰亲亲孩子的脸,把小胖手放进被子,然后退出来。
余雨站在那看信。信是乡下一个表兄寄来的,想让余雨在城里帮他的孩子找个工作,这信余雨下午已经看过了,现在又把它拿起来看。
〃还看干嘛?还没想好吗?〃
余雨无语,放下信,就上床。
〃小时候,我念书时,他就是老师,而且教我。〃余雨说,〃有一回,老师又催着交学费,学费是两块五毛钱,一部分学生交过了,还有一部分学生交不起。老师说,今天,凡是交过的都出去,没交的都不准走。我心想,我表兄是这儿的老师,学校又天天催学生回家向大人要钱,他肯定为我交了,于是我就站起来和别人一起向外走,可老师叫住了我,说:'余雨,你朝哪走?你的学费交了吗?'当时哥哥就站在教室里。我的脸一下就白了。这个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两块五毛钱,就那么穷?〃
〃穷。你不知道,那时候的农民,总是穷,那时候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你去过那地方的,当时,庄前庄后到处都是树,都是鸟,屋后的田埂和山坡上的草都一人多深,不时就有什么东西在草里呼呼地跑,不像现在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因为那些树和草,人出门就怕。庄稼年年种,年年交公粮,又年年吃返销粮,春荒最厉害,国家返销粮来了,几块买粮的钱也出不起。那一年春天,我家的返销粮要四块钱,无钱,母亲就起了大早,到很远的山里我姨娘家借钱,去时走了半天,回来走了半天,到家已经天黑了,借了五块钱。第二天买粮用了四块钱,还剩一块,母亲、我,还有姐姐,就传着看,后来母亲说,收起来吧。我就去收起来了。睡觉前,母亲问,钱收哪去了?我却一下总也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为了保险起见,放在了一个不大的什么地方,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处找,也找不见。母亲慌了,一边骂我,一边到处就找,姐也帮着找,箱子,床底下被絮里,锅头前火栏槽里,到处找遍了,就是没有。母亲的手和嘴直发抖,眼也红了,却不再骂我,点着油灯,找针似地满屋子一点一点找,过了午夜,我支持不住就睡了,朦胧中几次醒来,看母亲和姐姐还在找,一盏油灯在屋里慢慢地晃,天快亮的时候,我梦见了父亲,父亲告诉我,钱在墙洞上那个纸盒子里。我一下子坐起来,说:'妈,钱在墙洞铁盒子里。'母亲欢欢喜喜地说:'就是的,在铁盒子里,找到了。'我就告诉母亲,父亲给我托梦了,母亲一听眼泪就下来了……那些事,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真不容易。〃妻子说,〃一块钱,就这样。〃
〃当然也不光是为这个,事多了。当时表嫂与母亲处不来,常常吵,还打。〃
〃还打?〃
〃打。表嫂那人坏得不行,常要欺负母亲。有一回又和母亲打,我上去就抱住表嫂的腿,母亲一拖,她一下就摔倒了,从那以后她才收敛些。〃
〃那时你多大?〃
〃十岁吧。〃
〃十岁的孩子。〃
〃后来,有一个运动,叫'清理阶级队伍',表嫂就四处活动干部,要'清理'母亲和我,要把母亲戴上坏分子帽子管治劳动,要把我也搞成小坏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只要清理一开始,就没我们过人的日子了。母亲日夜忧愁,走投无路,表嫂却天天在我们隔壁唱歌,那一阵我真想杀她。〃
〃你们真会信那个话?〃
〃怎不信?又不是现在,那时说那些可就是真的。母亲几次要死,非死不可,没路了,我们哭也没用,有一天我们一个远房叔叔来了,劝母亲不能死,他说:'表嫂,你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母亲说:'送到山里他姨娘家去。'叔叔说,'姨娘家也有几个孩子,哪能好?小孩之间若打架磨牙,还得送回来,送回来落到谁手里?还是落他们大嫂手里,那他表嫂就管了,要打就打,要骂就骂,不要说孩子读书上学,就是做牛做马也做不舒服。表嫂,这个道理你想不明白吗?你不能死。'叔叔这一说,一下把母亲点醒了,就收了死的心,后来就带我们到继父家来了,这全是表嫂通的。〃
〃真的,那些个事。〃妻子说。〃好了,不说这个了,天不早了,睡吧。〃
妻子躺好,不动,余雨也躺好,不动。宁静落下来,楼上有谁家孩子哭了几声,接着又宁静了。月亮探进窗,照着妻子白净美丽的脸庞,他注视着她的脸庞,不动。他听着宁静在天地间慢慢地移动,星辰也在移动,万事万物都在移动,都宁静无声。他睁着眼,看着无声的宁静。他无声,可是睡不着。
〃余雨,怎么不睡?〃
〃睡不着。你也没睡着?〃
〃别想那些事情了。〃
〃好了,不想了,不想。〃
余雨闭上眼睛,睡意全无,往事水一样无边无际地漫过来,挡也挡不住。他闭眼不动。睡意全无,他坚持了许久,丝丝缕缕听见秋霜落下来,夜越行越深,仍旧是睡意全无。
〃南妮。〃他轻轻叫妻子。
妻子伸手来抚抚他:〃余雨,我知道你睡不着觉,我在想你说的那些事。〃
〃那些事,一想起来就收不住,真的收不住。〃
〃我知道你的心情。〃
〃我再给你说说我继父怎么样?——现在已是后半夜了。〃
〃说吧,余雨,晚就晚吧,我也不想睡了。〃
〃我继父是个典型的农民,〃余雨抚着妻子,有些感激,〃他狭隘、自私、愚昧,而且顽固,我们和他住到一起时,最初他很高兴。他没有儿子,他的意思是让我给他做儿子,改随他姓,我不干,他就气得死去活来,从我小学念到高中,就整天拉锯一般搞这事。那时他是大队书记,很有权的。高中毕业,他下了最后通牒,若是改随他姓,就可以入团、入党、当干部,推荐上大学或招工进城当工人;若不随他姓,就得永远当农民,用他的话说,是'勒老牛尾巴,四肢一辈子插在泥里'。〃
〃那老头?〃
〃那时我的学习好是全公社都有名的,有一阵'右倾路线回潮',公社中学举办竞赛,数理化和语文的名次我都有。为此回乡后就有人提议我当民办教师,还有提议我当生产队会计和大队会计的,可继父一律不同意。〃
余雨闭上眼,重新看到了那耻辱的荒原,秋天的风卷起北来的尘沙,整个天空都灰暗了,站在高高的岗子上,四周是无边的苍凉和无边的绝望,青春的面容被蹂躏了,圣洁的渴求被糟蹋了,愤懑和仇恨的泪水饱含在眼里,双手伸向苍天,抓着孤独无穷浩大无穷的深秋的风。
〃后来我就盖了一间房子,就是你看见过的厨房前面的那间小草屋,你别看现在它缩在楼房瓦房里很不显眼,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当时它可是非同一般。〃
〃它全是你一手盖的,运土、和泥、筑墙、上梁、拉笆、缮草,连草也是你上山砍的,还自己借来木工的工具,做了椅子和窗子,是不是?〃
〃是,当时家里只有两间房子,我要写字学习,走一条自己的路,继父不但嘲笑打击我,还经常干扰我,平时一天也不准我脱工,收工回来,他就把一个破半导体开得吱吱啦啦响,让我什么也干不成。于是我就想到盖一间房子,〃余雨回想那房子,很高兴,〃那房子里我用广播线子拉上,糊上报纸当天棚,干干净净的,当时方圆十里就我那屋子有天棚,谁进屋子后都说;'咋的,这屋子咋这么亮?'〃
〃一个纸糊的天棚能镇住方圆十几里?〃
〃嗯。我就在那屋子里写字学习。春天,看着太阳从东北角出,在天上划个漫长的弧落到西北角去,软软的风吹绿柳条,吹绿山上和田埂上的草,心里想得最多的就是那个字:昶。孤独在很短很短的春夜里,像模夜走路一般。夏天,干活搞疲劳战,早晨三点起来,晚上十一点才收工。人累倒了,只要身子一挨地,马上就睡着了,回到小屋里学习,脑中根本挤不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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