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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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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好好练呐。〃姜布鱼说。
操你祖宗姜布鱼!他想。
他沮丧,内心深处有一种意识,觉得姜布鱼的生活高高耸起着,球的绝技耸在生活的最尖端,它不仅仅是球的绝技,而是一种象征,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生活方式的折射,它在一种生活原则的支配下不可剥夺也不可模仿地归一种人所有。他不属于那种人。
一个月后,姜布鱼宣称他的球技大有长进,他报之以难言的苦笑。
〃我学不到你那水平。〃他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
〃唉,是啊是啊,是学不来。〃姜布鱼也长叹一声,拖着腔调说,〃按说打球只是为感受那种从生活中提炼出来的愉快,可你,功利太强,一心只想打败我,一心只想掌握一种技术来打败我。难怪啊。〃
我当然想打败你,他想,我以前打败过那么多人,靠的就是这种意识:〃我一定要打败你。〃结果我胜了。一切对抗性的技击都要把对方打败,这他妈有什么不对?
〃打球的功夫不在球内而在球外。〃姜布鱼又是施教时的庄重和玄乎,〃古人讲,人生在世,立身,立功,立言。我现在是三立全无,但我不彷徨,不沉迷,不怨天尤人,我认认真真地对待生活,做什么都用心去做,都视为一种目的而不视为一种手段。就为这,我的一手球才打得凑合。你所差的那点火候,就正在这个上。〃
〃玄了吧?〃
〃不是玄,老弟,是你还没有很深地潜进生活和理解生活。你在生活的表面呛了水,等有朝一日你把喝进去的那些水都吐出来,你就不觉得玄了。生活中遭到了挫折的人,不论具体遭遇有什么不同,关键的问题都是将破碎的灵魂收聚起来,踏踏实实落进生活,想出一种明确可行的原则,然后奉行它走下去,必有好境界出现。事事如此,就像这岛上的三百棵苹果树,都说年年产不了一千斤果实,可去年一年,我就叫它产了八千斤。〃
他看到姜布鱼的球拍又挥动了一下,击过了那个球,他急急伸拍去接,没接到,球飞到屋梁上去了。你混蛋打的这球啊!他想。一丝妒意徐徐降临。恶骂之后,他又觉得自己自卑地缩成了一团。
球仍在啪啪地打着。玩。练。
无论怎么说,他想,对抗性的搏击还是要把对方打败,生活着本身就是这样对抗性的,你抗不住,就有力量要把你打得大败。
那个名叫赛必克的少年,在和他对阵前一刻还没想到他会出现,然而他出现了。少年穿一身带白条的红运动衣,稚嫩而机敏。他觉得这少年有点像十几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有这样苗圃式的长势,他想,同样打得一手好球,可是我没有红色带白条的运动衣,我的裤子打了十三块补钉,有一回打球,一跳起来,嗤地一声,裤裆开了……一瞬间他感到无比悲怆,可他克制了自己,尽力和蔼地冲少年一笑。
他不认识这个少年,知道这个少年的存在也只是一小时前的事。他在大街上走,采购岛上的生活用品,听到过路人议论,说县城又爆出了一个乒乓高手,不单单赢得了全地区八个县的少年冠军,而且那球打得太神了。他听出了眉目,就到这个工会大院来了。少年正在和人打表演赛,他看了一会,非常失望。虽说和少年对局的人也只打得一般,可少年的球技远不像他想象得那么精湛。正欲退场,有人出来讲话了。
〃赛必克,〃那人说,〃使出你的真本领来,看能打到什么程度。〃
少年向那人笑笑,并不说话,只回头去看旁边的一个中年人。中年人向少年点了点头。
场上情况立刻大变,少年微微弯下腰,机敏地晃动着身子。有人上场了,可是转眼大败,每局最高得球数不超过两球。满场哗然。如此换了五人,都是秋风扫落叶一般。没人敢出场了。冷了好一会台,一群人闹闹嚷嚷准备散场。这时,他不晓得怎么想也没想就走了出来。
〃我来和你试试。〃他说。
现在比赛业已开始。少年发给他一个低低的球,劲力很大,他手起一拍,球飞了过去,紧贴着球网。少年没有惊慌,也没有后退,就站在台前飞手一拍,球笔直地弹了回来。这个来势凶猛的球高了点,更加有利于他的抽杀,他不失时机,起手又是一拍。少年顺变退步,在离球台数步远的地方接回了这个球,他又毫不费力地把这个球砸了回去,少年紧紧咬住他砸过去的每一个球。他砸到第七拍时,少年突然跃到台前,闪电般地挥了一拍,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那球已带着一股劲风从他耳边飞了过去。
人群中哄地一声。谁都看出来,这是个险球,是少年急中生智使出的险招,虽然也许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可是竟然碰上了。一比零。
第二个球发过来,他一看就觉得似曾相识,这个球与姜布鱼的有点像,但直露而缺少内涵,他轻轻一削,球就飞过网,响一下落到地上了。
〃你这球……〃少年不大明白地看着他。
他非常开心,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少年。你不要急,他想,好戏还在后头哪。他握紧球拍,心里烧起多年未见的激情,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压缩收紧了。他忘了自己的对手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忘了这是一场没有多少实在意义的比赛。他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杀败对手!
第二个球以后,他就发现少年比他想象得要厉害。第三个球打了好长时间,彼此紧紧咬住,难分难解。少年的打法刁钻,变化莫测,几次差点逼死了他。关键时刻,他不可思议地变得极端冷静。这是他的特点,他总会在遇到劲敌的关键时刻突然变得十分冷静。与他比起来,少年显然不够沉着,在失了第三球后就更加沉不住气了,连连打了好几个奥球,这使他激情陡增,一鼓作气直取了第一局。这一局,少年仅得十球。台外观众一片哄乱。
他像作了一个梦。他感到自己身上流贯了一种男子汉的气概,几乎陌生了的自豪感像从遥远的大雾后面挺进而来,注入了他的每一根血管,他的眼睛湿润了,嘴唇嚅动着,想尽力喊些什么。他握紧了球拍,等着第二局的开球。可是突然间,他的一切激情都凝住了,人群里,他看到了体委的那个教练,不错的,那个教练。他浑身一散,跌落般地矮下身子,说了声〃不打了〃,便匆匆扔下球拍,挤出了大院。
人群哄然中有什么议论,他全没听见。
姜布鱼讽刺嘲弄说:〃你要是把三局都打完就好了,你准能赢他。〃
〃可是我看见熟人了,〃他说,〃一看见熟人我就像被人揭了老底,毫无兴致了。〃
〃要是我啊,就一定打下去,管他熟人不熟人。〃
外面下着雨。透过窗上的玻璃,他看到绿岛以外的水面一片迷茫,水那边的远山全然看不见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刚才什么意思来着?〃他问,〃要是你为什么就一定打下去?〃
〃当英雄啊,〃姜布鱼说,〃打败了那个少年冠军,显得多威风,多了不起。〃
他的脸倏地红了。
〃姜布鱼!〃他放声吼,〃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姜布鱼吃了一吓,紧张地审视了他一会,马上故作讨好地笑了:〃嘿,老弟别发火,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想说你老这样毛毛躁躁,恐怕难学会我那手球。〃
〃你那手球有什么了不起?〃他呸了一口,〃不就是什么包涵笼盖发射收回吗?〃
他跳起来抄起球拍,嘲弄地打了一个,意思也像包涵笼盖发射收回一个,可那球一下飞得没有边了。
〃好球啊!〃姜布鱼龇牙咧嘴地笑起来。
〃看你这蠢相!〃他手向姜布鱼一指〃蠢相!〃
〃我蠢,我蠢。〃姜布鱼频频颔首,仍然龇牙咧嘴地笑着。
〃你不要笑,不要蠢笑!〃他拍案而起,猛力一撞,将姜布鱼掀翻在地。
姜布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掉你这个蠢东西!摔你个蠢东西!〃他挥着拳,非常希望姜布鱼跳起来和他撕打。
可是姜布鱼只当没听见他的话,也只当无意中摔了一跤,慢慢爬起来,无事地走了。
他忽然觉得很无味,甩了甩手回到床上,歪歪斜斜仰躺下去。
雨仍旧在下。无边的雨丝绵绵无尽,织出一片郁闷沉静的大网,紧紧罩住了小岛。难耐的寂寞灼人似的无处不在。
我踏着漠野走呀走
前面是硕大的紫色黄昏
我那年迈慈祥的妈妈呀
她在遥远的故乡将我静等……
歌声。姜布鱼在唱歌。歌声像天际刮来逝而不返的柔风,丝丝缕缕团团转转压进了寂寞,缓慢,低沉,粗哑,慢慢升起又慢慢降下去的声调里仿佛塞满了人生的孤独和遗憾,纯洁和渴望揉合而成的一种倾诉。他惊讶地转过脸,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直直地竖了起来。他从没听到过姜布鱼唱歌,此刻,这欲归难归的歌声在他心壁上碰撞而返,共鸣不息。他深深地激动了,泪水盈满了眼角,一动不动地直到这支歌唱完。
宁静重归,雨声浙沥。姜布鱼慢慢走到球台前去。
〃要不要……我陪你打一球啊?〃他拭了拭眼睛,涩涩地说。
姜布鱼点点头。他走过去,拿起了球拍。
他们一球一球地打着,缓慢得像屋外的雨声。慢慢地,有些热了,球也打得有些急。他们互相看看,难为情地笑了。姜布鱼张口想说什么,又没说,忽然用力一拍打过一个球来,他不无理解地接住了这个球。
他们配合默契。有一小会儿,他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这是一种新颖的与以往不同的感觉,好像一种升腾和飞跃,好像爬到岩石半腰又随时可能摔下来的螃蟹。他咬紧牙,一声不吭。
天突然暗下来,风来得很急,水掀起高高的浪头,树叶呜呜地响成一片,远远看去,那个魔样的风柱逼过来了。
他侧身伏在地上,死死地抓紧野草。云密密集结,整个天宇黑成一片,接着当顶裂缝,日射云飞,躁动不安充斥了整个天地。瞬间,一条细细的弯来弯去的尾巴从云端伸下来,越伸越长,越伸越低,蓦地,直直地插到地上,突然加粗,像是顶天立地的树干,并且通体沸腾起来,地上的水如倒流的瀑布,顺着树干滚滚淌向云天;在树干的尾部,一个巨大的喇叭口罩在地上,日光一照,灿烂辉煌。
〃龙卷风!〃姜布鱼高叫一声。
龙卷风在移动,龙体上下闪动着巨大的鳞片,鳞片停止闪动时,倒流的水没有了,呜呜的风声压过群山和水面,震动了小岛。他看见龙尾扫过的地方,断枝落叶和割下的山草被卷上天空,像俯仰盘旋的疯狂鹰群在追逐无处飞窜的燕雀。龙卷风!龙卷风!猛然间,他意识到这不是隔岸观火的把戏,一场狂风横扫小岛的悲剧就要发生了!
沉重的感情袭上心头。一时间他感到奇怪,我也会为这三百棵苹果树担心吗?扫就扫他妈的,我不一直希望天能塌地能陷吗?扫吧,让风把它们的青果它们的叶子统统扫个干净吧!他企图咬牙切齿地想,可是不行,上岛三个月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暗暗连接了他的心和苹果树,他一点也不晓得,这会儿鹰爪要抓走刚挂枝的苹果,他才突然感到这一点。这时候,他见姜布鱼早已失去了固有的平静,双手狠狠地插在泥土之中,变得像一头疯狂的野兽,在那张脸上,那双眼睛几乎喷出了带血的怒火,他在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看到了姜布鱼对龙卷风的全部态度:没有恐惧和悲戚。只有憎恨,咬牙切齿的憎恨!
龙卷风驰过群山,压到水面上来了。他看到,风在脱离山脚之前,山上所有青藤都直直地人一样地站了起来,十分疾人地颤抖着。龙尾扫到水面,水面上出现巨大的漩涡,倒流的瀑布再次出现了。大而稀的雨点重重地石子一样地砸下来,落地咚咚冬冬有声。龙尾将要扫过小岛,谁也无力改变了。
〃龙卷风啊!〃姜布鱼突然长嘶一声,那是无可奈何绞着切齿憎恨的嘶叫。
他掉过脸去,看到的却是姜布鱼十分平静的面孔,他不可思议地注视着那张面孔。他妈的姜布鱼,你平静了吗?他张了张嘴,一颗雨点重重地击到嘴里,他狠狠地呸了一口,心里的狂怒更加强烈了。我操你龙卷风万世万代的祖宗!
他看着水面不断移近的漩涡,一动不动,他也想平静地等待着不幸的到来,可是不能够,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人生的克制力量是怎样的东西。他心里一片骚乱,不时破口大骂,满脑子大风登岛的悲惨景象。然而,就在他悲愤的感情慢慢升到极点的时候,龙卷风却忽然一转向,直朝空空的水面卷过去了,并且越卷越远,越卷越小;然后尾巴渐渐变细,缩回云层消失了。
宁静了许久,他才如梦初醒,看到姜布鱼脸上仍是先前的平静。姜布鱼,你看着大风来了能平静,看着大风走了也能平静吗?他想问,可是没有问。
〃第一次见到龙卷风。〃姜布鱼说。
〃我也是。〃他说。
〃打球吗?〃
〃打啊。〃
他们回到屋中,他也像姜布鱼一样平静地拿起球拍。其实,他想,风真的来了,你哭叫和不动声色不都是一样吗?他挥动着球拍,一个接一个打回姜布鱼的球。他感到第一次打得如此轻松,如此不计较得失。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降临了,像是广阔平原上移近的一道彩虹;同时,他感到一种静静的力平行着移到了球上。他冷静地保持着那种感觉,仍像爬到岩石半腰停在那里的螃蟹。
他把那种颖悟的意识延续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万里无云,螃蟹还在岩石半腰。他一觉醒来就发现了这一点,只是岩石的顶端已被霞光照得清清楚楚,不再在浓雾厚雨之中了。他起身打开门,走进一片早霞之中。大自然的灵气顿时将他融化了,他感到浑身轻松,思维明晰,一切阴沉不快的情绪全都不见踪影。我要会那种球了,他兴奋地击了击双手,真的,我已感到了它,它不会再从我的心里逃走了。他想急急地奔回屋去,告诉姜布鱼,我要会你那个球啦!可突然间,像有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将他拉到水面上——那里,蓝天绿水间填满了早霞,一叶扁舟摇摇轻飏,那个叫赛必克的少年立在船头,挥手搅动霞光,向他呼喊着。
哦,哦哦!他一阵兴奋。
〃姜布鱼!〃他大声喊道,〃老姜!你出来啊,来客人了!〃
这时,蓝天绿树间的东山顶上,露出了红红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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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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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集 灵魂的盲点
遇见女人或男人,大家都羞涩回避,可以肯定,事情是传开了,是风一样潜行了,这一切如磐石当顶,魂孤孤地昭示着那种阴险,不然大家不会鬼祟如此。面和心不和也罢,刀子和死亡相逼也罢,软线吊着脖子也罢,总之是十字路口无绿灯,人心为此恓惶凶狠,如同白刃高扬横空砍削,血氛血溅的味道漫天嚣张了。肉体的盲点,灵魂的盲点!
迷惘的鞭炮
遇见齐从吕,大家都羞涩回避。齐从吕认定,事情肯定传开,不然,众人不会鬼祟如此。他走进县委大院,遇到办公室主任老马,老马一如既往,冷静地向他打招呼,可他一眼就在老马脸上看到了异样,并感到老马打过招呼就想折过脸去回避。
他把老马叫住。
〃马主任,〃他说,〃你来一下。〃
老马稳舵煞闸,顺从地跟着他走。他感到老马的眼光在自己的背后扫来扫去,似乎要撕开他的皮肉看到他的心里。他感到那眼光是红色的,里面夹了些不怀好意的血丝。
到了他的办公室,老马才分寸感极强地问:〃齐书记什么事?〃
〃那些人已经来了,你听说了么?〃
老马的神情一瞬间飘忽,定格在眼光迷惑上:〃哪些人?〃
〃查我的人,〃齐从吕加强了语气,〃中午到的,住在政府招待所的东小楼。好多人都知道了,你怎么消息这么闭塞?〃
老马一时语噎,处世功夫露出破绽。齐从吕心里闪过短暂的快意,但马上控制了这种情绪。〃马主任,你说句话,我们共事多年,你觉得我齐从吕这个人怎么样?〃
〃齐书记,〃老马有些慌乱,这种话题超出了寻常话题之外,他显然精神准备不足,〃关干这个,大院子里早有定论,齐书记大公无私,为政清廉,这不是一两个人看到的。〃
〃可现在事情在变,有人说我是一方皇帝,泰山压顶要来搞我……〃话到此处,他突然觉得现在过多地说这个没有价值,就马上打住,〃关于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小雷来了吧?〃
〃来了。〃老马答。
〃你让他到我这儿来一下。〃
老马站起来,恭敬地出来了。齐从吕知道老马出门后的第一个感觉是嘘了口气的轻松。他太了解老马了,不,应该说他太了解县委大院里的这些人了。整个大院如一座塔,在四季里响动风铃,他齐从吕是塔尖上的眼睛,每个风铃怎么摆,他看得清清楚楚。
秘书小雷奉命推门进来,极为精干地站在齐从吕的面前,问齐书记有什么吩咐?
齐从吕问:〃那些人已经来了,你听说了么?〃
小雷答:〃听说了。一共来了四个人,我去看了,〃小雷顿了一下,看看齐从吕的表情,又接着说,〃他们来之前,我和省里的一个同学通了电话。就是为那点事,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和司机小姜还有勤务员小宫都是证人,都可以作证。没什么可怕的。〃
齐从吕问:〃你觉得事情很简单,是不是?〃
小雷答:〃是的,事实如此。〃
齐从吕含意复杂地笑了一下:〃有时候,一个小卒可以吃死老将。好吧,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小雷走后,齐从吕看窗外。秋气正紧,树梢叶黄;蓝天上明净如洗,鸿声滑过后阳光开始变得生冷。他看到那蓝白条相间的电视台采访车开进县委大院,车上印着漂亮的仿宋美术字。几个奇装异服的记者走下采访车,对他笑脸围攻,样子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他的声音洪亮地叫秘书:〃小雷,雷东林,你安排接待一下。〃
小雷露出油亮的脑袋,三十来岁,已有些歇顶,一眼看上去有点像成熟的地瓜。齐从吕想,一切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纷纷传说齐从吕的儿子齐卫东和人打了起来,就在东关头子那棵老槐树酒馆里。此传属实。老槐树酒馆坐落在一条青石板小街上,街两侧居民拥挤。日日拖拉机驴板车来来往往,肩挑叫卖人声鼎沸。酒馆里雇了几个女服务员。个个胸挺腿长,面目姣好,使那些好色之人,望一眼就免不了怦然心跳。有钱的吃饭,没钱的流涎。酒馆由个人承包,承包者知道钻研人心,老槐树酒馆为此大大有名,每日客满。
齐卫东和几个哥儿们在街上逛,只干一件事情:看漂亮女人。看到好的就眼光发亮。
〃嘿,嘿,瞧这个。你瞧瞧奶,那条子,那眼睛,干一夜保准成仙。〃
〃别光叫,有种的上去挂挂。〃
〃其实这妞儿我以前就见过,她是百货三店的营业员,也是个骚货坯子。〃
〃又是臭骂,吃不到葡萄就说酸,他妈的。〃
忽然发现地上有十元钱,秋风吹动,在石缝里挣扎。齐卫东大乐,指定那钱。
〃哥儿们,上帝送酒钱来了。〃
几个人一齐欢呼,拿了那钱,径去老槐树酒馆。十元不济事,每个再加十元。说定了,钱都掏给齐卫东捏着,成一窝蜂朝酒馆门里涌。酒馆老板是个胖子,眼神极灵,一眼看见齐卫东,赶忙将长把儿香烟甩过来。
〃齐队长,来啦,里面请。〃
〃胖老板,请个鸟家伙?连个座都没有,你让我们坐在哪?抹点浆糊粘在墙上?〃
〃齐队长别急,座还能没有,来来来,我给你安排。〃
胖老板左腾右挪,把几个正吃饭的顾客并到一张桌子上,很快弄出一张桌子来,有人想上去坐,胖老板一拱手:
〃对不起,稍候,这儿有人了。〃
齐卫东挥挥手,让几个哥们坐上去。一转眼,几个都叼上了老板从的烟,齐卫东把手里的几张纸币递给胖子:
〃就这么些钱,看着办。〃
〃好说,请放心,马上就来。〃
几个人东张西望,甩头斜眼地看女服务员。
〃嗨,〃齐卫东对个女服务员说,〃张丽丽,你过来,别装不认识。〃
那个姑娘似笑非笑地走过来:〃哦,是齐队长,你可是稀客呀,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让你过来。〃
〃行啊,我还要上菜哪,马上就来。〃
名叫张丽丽的回身厨房,却见刚吃过出去的一个人在门口摆弄自行车,弄几下就架到门正中不动了,她断定那人已经差不多醉了。
〃喂,〃她过去对那人说,〃你怎么把车架在这儿?碍事,快推走。〃
那人看看她:〃是说我?〃
张丽丽说:〃不说你还说谁?快推走。〃
那人忽然咧嘴笑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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