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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破黑狱-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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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四抽着烟,面相矜持地对我说:“兄弟,你也别高兴的太早了,该做的努力你还是得做。”
我说:“我多抄几份,不停地往法院发就是了……”
胡四打断我:“那还不够,你必须跟李俊海取得联系,让他也写。”
我皱紧了眉头:“我不想见他,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胡四叹了一口气:“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这不是‘治气’的地方,你跟他有什么利害冲突应该回到社会上去解决,在这里首要的是联合起来,想办法早点出去。你想想,你这边申诉了,他那边不知道,将来法院调查的时候,他还是按原来的那样说,一口咬定你参与了,而且,万一真的找到受害人,受害人又被……这个我不敢说——你做的这一切努力还不是白搭?”我的心很乱,搞不清楚胡四说的在不在理,就那么傻坐在那里,大口地抽烟。
胡四也不说话了,在我眼前来回溜达,外面的雨下得更急了,沙沙作响。
闷了好长时间,胡四站住了:“兄弟,你好好想想,此一时彼一时啊。”
我把烟踩灭了,抬头说:“四哥,我听你的,你帮我打听打听李俊海在哪里。”
胡四嘿嘿地笑了:“这不成问题,哥哥的‘职业’很自由,在哪里我也能找到他。”
我说:“就这样吧,找到他就让他来见我一面。”
刚商量好,门就被推开了,张队站在门口呵斥我:“你没事你老是往这里出溜什么?回去。”
胡四打个哈哈道:“张队,这小子不老实,我帮你教育教育他。”
张队推了他一把:“你刚好受点了就‘慌慌’上了?少拉拢我们队里的人。”
站在小仓库门口,张队说:“杨远,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他问这个干什么?我一楞:“张队,你把这事儿告诉我爸爸了?”
张队笑了:“紧张什么?我没那么多的闲工夫。回答我,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我茫然地回答:“当老师的。”
张队把眼睛瞪得像两个鸡蛋:“真的?那他应该是个文明人啊……”
听这口气,我爹好象办了什么不文明的事,我急了:“张队,我爹他怎么了?”
“怎么了?”张队讪笑着摇摇头,“喝大了,在大门口发酒疯呢。”
“这怎么会?”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也变得蜡黄,“我爹几乎不喝酒!”
“他喝了,喝得还不少呢,”张队说,“刚才内管队长打来电话,说一个犯人家属在外面扯着嗓子喊杨远的名字,武警赶他走,他不走,把铁门拍得山响,非要进来见他的儿子,几个人拖他都拖不动他。内管去人了,告诉他今天不是接见的日子,动员他先回去,等到了接见日再来看儿子,他直接躺地下了,他说,我想我的儿子,我今天非进去看他不可,他身边还有一个半大小子,也一起嚷嚷着要看哥哥……你说,他喝那么多酒干什么?还教师呢。最后我去了,好说歹说才把他劝回去。”
我甩开张队,大步冲进了滂沱的雨线,我大声喊:“爹——爹,我对不起你——”
张队冲上来,一跤把我摔在一个水坑里,泥水溅了他一身。
1986年4月27日,我回家了。记得那天有着明媚的阳光,风也是那种柔和的黄色。早晨吃过了饭,我跟小杰蹲在监舍的大门口闷头抽烟,内管值班的犯人老苏哗啦了两下铁门,然后冲我勾了勾手指,我迎着他走过去:“苏哥,我要走了,谢谢你一年多来对我的照顾。”老苏说:“没什么,我还依靠你将来在社会上照顾我呢。”我说:“照顾什么?这个社会变化这么快,出去以后还不知道能混成个什么呢。”老苏笑笑,回头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俊海来了,他想见见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他?”我皱了一下眉头:“让他过来吧,我跟他说两句。”
是啊,我为什么不能见他?在我申诉的这件事情上,我俩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共同度过了不少艰难岁月呢。记得那天我回监舍以后,趴在窗前,望着漆黑的雨夜想了很多事情。我想到了自己叵测的未来,想到了我爹年轻时候对我的殷殷期望,想到了如果我无休止地呆在这里,我爹将如何独自承受生活和心理的压力,想到最后,我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一幅场景:我爹躺在泥泞的地上大声呼喊我的名字,我弟弟趴在他的身上喊——爹,爹,你怎么了?那一宿我几乎没有睡觉,手里捏着胡四给我写的申诉材料,不停地想,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早一天出去,有一刻,我甚至起了越狱这个念头。第二天,我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去找胡四,催促他赶紧去找李俊海。胡四很办事,中午的时候,风尘仆仆地赶到车间对我说:“找到了,他在四车间干质量监督员,也是个很自由的活儿,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以后,他的眼都绿了,在门口等你呢。”
见面以后,我俩都很尴尬,他伸出手来想跟我握一下,我说:“免了吧,你还好吧?”
他递给我一条烟,脸红得像烤虾:“还好,真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把烟给他推回去,直接说:“我不想听废话,我的事儿胡四都跟你说了吧?你的意思呢?”
李俊海的嗓子颤抖得像是被火在烧着:“杨远,我一切都听你的,说吧,我能干点儿什么?”
我把提前抄好的一份材料拿到他的眼前,告诉他就按这上面说的,你也开始申诉。
他急速地看着材料,看着看着就哭了:“冤枉啊,冤枉……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心想:你冤枉什么?难道你没抢人家“客人”的钱吗?他的哭声让我非常难受,我开始相信武侠小说上说的一种用声音杀人的武功的存在,甚至怀疑他练过这种武功。我让他别哭了,我害怕他用哭声把我杀了。他果然不哭了,嗓子也不颤抖了,他笑得很天真,真的哎,啥叫“客人”?这样说来,人家根本没报案……我记得那是个南方人,嘿嘿,他们找不着他的。我退后一步,冷冷地说:“回去开始吧。记住,不管找没找到‘客人’,我杨远都没有抢劫。”他好象舍不得让我走,站在那里,用一种怨尤女子那样的目光看我。说来也怪,我的眼前一下子就浮现出李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的情景,心猛地一烫,转身就走。
小杰靠上来递给老苏一根烟,转头怏怏地对我说:“怎么,想你的杂碎哥哥了?”
我瞪了他一眼:“别这样,杂不杂碎不是在一两件事上就能体现出来的。”
老苏推着李俊海的后背过来了:“哈哈,把兄弟俩又见面啦。”
李俊海的眼圈红得像兔子,挂在眼帘下面的一滴泪珠大得像黄豆:“兄弟,恭喜你。”
我隔着铁棂子握了握他冰凉的手,笑道:“俊海,也得谢谢你。”
“杨远,别记恨我……”李俊海把两条胳膊伸进铁棂子,用力搂了我一下。
“俊海,不会的,咱们还是好兄弟。”我似乎被他感染了,动情地说。
“代我问你爹他老人家好,抽空去坟头看看我爹。”李俊海抽回手,哽咽着扭过头去。
“操。”小杰看不下去了,拉着我就往里走,我听见李俊海“哇”地一声哭了。
站在出监的大门口,我跟牢友们一一握别,小杰、那五和我师傅都哭了。
张队握着我的手说:“回去以后好好做人,可千万别让我再在这里碰见你了。”
话音刚落,铁门外传来林武的声音,林武的身旁还站着笑眯眯的胡四:“杨远——哥们儿接你来啦!”
第十二章 走出监狱第一战
第十二章 走出监狱第一战
说到这里,杨远惬意地将身子倚到墙上,眯缝着眼睛看我:“兄弟,我的运气还不错吧?”
“不错,不错,”我连忙附和,“听说那时候不少错判的,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呢。”
“那是,很多人犯迷糊,不相信法律呢。”杨远伸了个懒腰。
“远哥,接着说,你回家以后又怎么闯荡江湖的?”
“不是闯荡,那叫活着……”杨远的眼神又开始恍惚起来,“一个字,难啊。”
“谦虚了不是?”我笑道,“你这么猛的人还难‘活着’,我们就更难了。”
“这就是我跟你们不一样的地方,我活得太谨慎了……”
“谨慎还不好吗?玩大的更精密。”刚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感觉自己说的有点多。
“呵呵,这不?又‘精密’进来了……睡吧,明天给你说点‘拿血管’的。”
一缕黄色的阳光斜打在灰暗的墙壁上,我发觉这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
刚吃了早饭,管理员就打开了铁门:“杨远,提审。”
杨远磨磨蹭蹭地穿好衣服,把手伸向我:“扶我一把,我走不动了。”
“又跟我装是不?”管理员横我一眼,“不许扶他,让他自己走。”
我站着没动,我知道杨远真的是装的,跟我聊往事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他不时抻胳膊撩腿,麻利得很。杨远见我没动,好象有点上火,拿眼瞪着我,似乎是在责怪我,你小子不听话?我白跟你聊弟兄感情了。管理员进来拽了他一把,催促他往外走,他一个趔趄扑到了铁门上,铁门发出一种类似打雷的声音,管理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指指我:“你搀着他走吧。”
杨远一手提着拴脚镣的绳,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沙沙地笑了:“小子,还得听政府的吧?”
管理员好象不喜欢跟他走在一起,摇着钥匙突突地赶在前面。
我俩走得很慢,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整个走廊被这种声音渲染得更加寂静。
门口停着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车旁站着的一个警察冲杨远笑道:“老杨,还活着?”
杨远扬了扬手铐,笑得像一只刚踩完母鸡的公鸡:“咳咳,托你的福,活着。”
警察上来帮我将他架到车上,边赶我走边拍拍他的肩膀:“活不长啦,老朋友。”
离开很远了,我还能听见杨远在车里的朗声大笑,笑声里夹杂着一丝不屑。
车扬起泥浆,状如扬场。我的心空荡荡的,不知道杨远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或许这次回来就要跟我告别了……我站在雨后灿烂的阳光里,难受得直想蹲下来哭上几声。管理员把值班室的墙壁拍得山响:“傻站在那里想什么?进来,问你点事儿。”
“这两天你跟杨远聊得不错嘛。”管理员的口气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意思来。
“所长,你不是让我多跟他说说话,稳定他的情绪吗?”
“别激动,我不是在批评你,”管理员换了一种温和的口气,“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报告所长,他很能吹,老是跟我吹他当年多么多么的威猛……”
“再没别的了?”管理员打断我,眼睛熠熠闪光,“比如策划绑架,组织抢劫运钞车什么的?”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杨远还干过这么大的事情?身上冷不丁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发麻,声音也变了型:“所长,这些他真的没说,说了我还能不报告政府?我正想逮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呢……所长,相信我,我抓紧时间套他的话,我非让他都说出来不可。”这样说着,我还真起了这个念头,我咽口唾沫接着说,“他很能说,很快我会让他抖搂出来的,到时候……”
“我相信你,”管理员把他抽了一半的烟递给我,“他没跟阎坤说什么吗?”
“这我还真没发现,”我想了想,“好象昨天阎坤给了他一张纸条,内容我没看到。”
“哦,”管理员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还有呢?”
纸条的事情你都不详细问一下?我的脑袋又是一晕,突然意识到阎坤也是他们安排的一根“钉子”。我想,阎坤跟杨远在社会上就有很深的来往,这种时候把他也安排在杨远的隔壁是什么意思?听杨远的意思,杨远根本瞧不起阎坤,也就是说,杨远不会太在意跟阎坤说什么话,这不正是一个很大的缺口吗?想到这里,我的脊背阵阵发冷,手哆嗦得几乎捏不住烟了。
“说话呀,他们还说过什么?”管理员把声音压得很低,让我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所长,他们经常互相骂些脏话,没有什么内容。”
“听说杨远把自己的烟也给了阎坤?”
“是,给了,我看见了。”我估计,阎坤肯定被叫出来过,要不管理员怎么知道这事儿?
“呵呵,这小子很讲义气嘛,”管理员笑得很暧昧,“他们提到过李俊海了吗?”
“提到过,”那一刻,我真的有了想立功的意思,“阎坤问杨远有什么话要带给李俊海。”
“杨远是怎么说的?”管理员的眼睛又亮了。
“杨远说,暂时没有,以后再说。”我说的是实话,当时杨远真的没说什么。
“好了,回去吧,”管理员用脚勾开了门,“你是个聪明人,你的出路在哪里……”
“我自己有数,”我打断他,急急地表白,“这次他回来,你就看我的表现吧。”
刚回号子坐下,阎坤的尖嗓子就响了起来:“那位兄弟,杨远干什么去了?”
我实在不想跟他多说什么,我发自内心地讨厌他,我稳稳精神,故意放了一个很响的屁。
阎坤急了:“你他妈哑巴了?说话呀。”
我趴到后窗上,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你娘个逼。”
我歪坐在一隅,听着窗外逐渐变大了的风声,心里麻簌簌的,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风掠过树梢,发出女人哭那样的声音,秋风可真厉害啊,有势头而且很耐心,一阵一阵地往树梢上扑,我能感觉到树叶被风吹散,呼啦啦漫天飞舞的样子。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受了伤的兔子,孤单地蜷缩在杂草丛生的乱石后面,一下一下地舔拭鲜血淋漓的伤口,对自己的犯罪后悔得要死。
阎坤又在隔壁唱歌了,他唱得很难听,但充满感情:“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洒下一路驼铃声……”唱到最后,他将歌词里面的“战友”唱成了杨远,“杨远啊杨远,亲爱的弟兄,当心夜半北风寒,一路多保重……”
想到杨远,我突然笑了,我庆幸自己没有像他那样,一直走到了死亡的边缘。
“老阎,我还没死你这就给我念上经了?”杨远的声音从走廊上传了过来。
“我操,这哪是念经?”阎坤的声音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这是祝酒词啊哥们儿。”
管理员拍打了两下阎坤的铁门,厉声呵斥:“皮又紧了?要不要我给你松松?”
杨远哗啦着脚镣,大声笑道:“所长,不用麻烦你了,一会儿就有人来给他松了。”
阎坤的嗓子像是突然被人塞进了一只袜子:“远哥,又玩邪的了?”
被管理员推进来的杨远冲后窗吹了一声口哨:“别怪我啊老阎,我很靠拢政府的。”
阎坤刚想说点什么,就被管理员喊住了:“出来,提审!”
阎坤像公鸡打鸣突然被人捏住了嗉子那样,嗓子眼发出一声“嘎”,接着没了声息。
管理员嘟嘟囔囔地进去把他扯了出来
阎坤路过我们门口的时候,沉重地唉了一声,像巨人放屁。
杨远的脸像突然被一件重物拉了一下,脸彻底变成了驴:“妈的,玩我?你还嫩了点儿。”
“远哥,又出事儿了?”我心怀忐忑,不敢正眼看他。
“没事儿,这帮兔崽子想弄死我呢……”杨远苦笑一声,“幸亏哥哥我早有防备。”
“远哥,”我突然感到很害怕,“你没事我就放心了,真替你担心。”
杨远没有接我的茬儿,把脑袋抵在墙角上用力晃了两下,然后用双手猛力搓了一把脸,转回头盯着我傻笑了一下:“呵呵,刚才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着你了呢……在车上我就想,你说我万一见不着你了,我的故事说给谁听呢?呵呵呵。”
听了这话,我很受感动,在心里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为我刚才在管理员面前的表现。
我叹口气,讪笑道:“远哥,你可不能这么想,老天爷不让你走,你想走也走不了。”
杨远的表情显出很疲惫的样子,蔫蔫地摇了摇头:“死?呵,我还没活够呢。”
我扶他坐下,点上一根烟给他插到嘴里,坐到他的对面,重新帮他缠脚镣上的布条。他的脚腕子已经被磨得渗出了淡淡的血迹,这些血迹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红纸,看上去是那样的松软与疲惫。他的嘴上叼着烟,眼睛慢慢闭上了,香烟在燃烧着,一缕一缕的兰色轻烟从烟头袅袅上升,迅速扭曲,逐渐变幻成了一幅苍白的水墨画,那里面似乎有着无数的鸟儿在自由地飞翔。烟灰越来越长,他的喘息将长长的烟灰吹得一颤一颤,似乎要掉下来了,我知道这个有着神奇经历的人睡着了。
窗外的风刮得越来越急,哨子般飞越天空。我将烟头轻轻地从他的嘴巴上拿下来,走到窗前丢了出去。窗外,一群一群的乌鸦尖叫着呼啸而过。它们是那样的自由,那样的无拘无束。很多年以前,我在姥姥家村里的坟场上曾经见过这样成群的乌鸦,也是呀呀叫着横空乱舞。监狱里的乌鸦也这样,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瓦蓝瓦蓝的天空下,它们丢下一串串凄厉的嘶叫,高亢又蛮横。我幻想着自己是这群乌鸦里面的一个,煽动有力的翅膀,向天际疾飞而去。
“兄弟,哭了?”杨远的声音懒洋洋的。
“远哥,没有,”我连忙擦了一下眼睛,“睡醒了?”
“没睡,我在想我爹的一些往事。”杨远笑了笑,“过来,继续咱们的故事。”
窗外,那群自由的乌鸦停止了鸣叫,开始三五成群地扎进云层。
阎坤回来了,他不停地在隔壁叹气,杨远耸着肩膀听了一阵,嘿嘿笑了。
故事重新开始的时候,天忽然阴了下来,大朵的云块似乎要压进窗来。
走出监狱的大门,我的心哗地轻松了一下,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腿一软,一下子倒在迎上来的林武身上。
林武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接过我手里的被褥,噗地丢在地下:“还拿这些破玩意儿干什么?你可真够过日子的。”
胡四一脚将我的铺盖踢到墙角:“就是,这东西太晦气,拿回家不吉利。”
看着静静地躺在尘埃中的铺盖,我的鼻子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那么一个劲地点头。
张队走过来拍拍胡四的肩膀,打了一个哈哈:“你行啊,听说混好了?”
胡四好象很爱干净,退后一步,用手扑拉着张队拍过的地方,讪笑道:“开了个小破餐馆那叫混好了?等着吧,我们哥们儿将来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歪头冲林武摆了摆,“傻楞着干什么?走,去我店里喝点儿,也算是给杨远接个风。”
刚走了几步,张队追上我,拉着我的手说:“记着,我还是那句话,别再回来了。”
林武猛推了张队一把:“你叨叨什么?谁还回来?滚蛋。”
张队似乎不太不适用林武的这种说话方式,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我拉着林武就走,走出了很远才听见张队嘟囔了一声:“恶习不改……早晚还得回来。”
我心想,外面多好啊,回来的那是个半彪子,我又不是。
走在路上,我很不适用,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甚至看到有人骑着自行车都觉得不可思议,骑车人好象是在忽悠忽悠地飞着。我不想去胡四那里,我想回家看我爹和我弟弟,我拉住了兴冲冲往前走着的胡四,告诉他改天我再去他那里,现在我最好先回家。胡四笑着说,这时候你家里没人,回去也白搭。我想想他说的也是,我爹肯定还在学校里上课,我弟弟也不可能在家,以前我爹去看我的时候,就说过他把我弟弟托付给我大伯了,我大伯退休在家,两个人互相照应着。
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我问胡四:“四哥,你很厉害嘛,自己能开饭店了?”
胡四哧了一下鼻子,不屑地说:“这才到哪儿?我的心不在这里,我想干更大的呢。”
我很羡慕他,我觉得能做买卖的人都有两下子,笑了笑不说话了。
林武在一边大声嚷嚷道:“老四是个人物,亲自上街卖包子呢,哈哈,像个民工。”
胡四摸着下巴嘿嘿地笑:“李嘉诚还捡过烟头呢,有钱人都是这么混起来的。”
林武撇着嘴巴揶揄道:“捡烟头的那是李嘉诚?再说,人家李嘉诚还打打杀杀的?”
胡四拉长了脸:“我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我的意思是,有本事的人从前都很贫苦。”
在车上,我的心还在牵挂着我爹和我弟弟,我对胡四说:“你那里有电话吗?”
胡四说:“没有,打什么电话?你爹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别心事。”
我说:“怎么安排的?你告诉他我今天出来吗?”
胡四把脸转向了车窗:“去了你就知道了。”
胡四的饭馆在一个市场里面,下了车,走几步就到了。
林武指着一个灰蒙蒙的门头说:“怎么样?食为天餐厅!老四亲自起的名字。”
这个名字不赖,我记得好象有句古话叫“民以食为天”,敢情人家胡四有点儿文化。
餐厅门口摆着几张油腻腻的桌子,三三两两的人在闷头吃饭,旁边支着一个用油桶做成的炸油条的工具,一个看样子像是农村来的姑娘在一边炸油条一边招揽生意:“油条,油条,港上名吃——胡四牌油条啦!”
我一笑,好嘛,胡四也创出名牌来了,还是在油条身上。
我刚想调侃他几句,胡四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冲里面一呶嘴:“看看,谁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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