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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漫长的那一夜(第1、2季)-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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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谁家小孩不小心撒尿淹死一朵小花。他时常在教室、在操场为同学们表演许多大家喜欢的经典段落,比如《大话西游》里周星驰的那一段——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当宁小军演到情不自禁、热泪纵横,周围的同学们却捧腹大笑,都把那部电影当作了喜剧,这段更是笑料中的笑料。
  但,唯独有一个同学,她没有笑。她也没有哭。
  这个女生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脑后扎着长长的马尾,抱着个篮球站在沙坑边,怔怔地看着哭泣的宁小军。
  众人散去,宁小军仍然沉浸在人物情境中难以自拔,泪水如注,如同水龙头坏掉的自来水管,无法停止。她走到他的面前,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提醒他先把鼻涕擦干净。
  擦完鼻涕,他由衷地感谢道:“谢谢你,把我从戏里救出来了。〃
  “你真会哭!”
  “对不起,你是隔壁三班的吧,我叫宁小军。”
  “我叫聂青青。”
  面对落落大方的女同学,宁小军露出笨拙的屌丝本色,抹了把眼泪问:“能留个QQ号吗?”
  聂青青毫不扭捏地抄给他一个QQ号,他俩这就算认识了。他才注意到她的袖管上别着黑袖章——家里刚死过人的标志。
  虽然同在一所学校和一个年级,班级又在隔壁,宁小军和聂青青说话机会并不多。聂青青说她很羡慕宁小军,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以放声痛哭。
  “这有啥好羡慕的?”
  她说自己这辈子还没哭过,更没掉过一滴眼泪。
  宁小军不相信。
  上个月,聂青青的妈妈因乳腺癌病故。作为唯一的也是妈妈最爱的女儿,她自然伤心欲绝,葬礼上却没有哭。亲戚们很愤怒,说这小姑娘太没良心,老妈死了也无动于衷。其实,只有她爸心里清楚,女儿比任何人都悲伤,只是哭不出来。她从小就这样,哪怕天大的委屈,脸上都很平静,顶了天就是皱皱眉头、拉拉嘴角。其实,不哭的孩子最痛苦,所有难过和激动憋在心里。爸爸带她去医院检查,经过多位专家会诊,确定她是脑垂体的问题……就是不会哭,不会流泪,哪怕眼睛进了沙子,进了辣椒水,泪腺都毫无反应。她想过做手术,医生说太危险,弄不好会伤到脑干,死在手术台上。这个毛病不影响日常生活,也不太会引发抑郁症,忍忍也就过去了……
  这一忍,就是一辈子。
  十八岁那年,宁小军和聂青青,每晚悄悄用QQ聊天。都没了妈妈,两个人同病相怜。他们还有共同喜欢的诗词,就连爱看的电影都差不多。偶尔一起放学回家,他会给她表演电影里的哭,比如《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小女孩玛蒂尔达,《(人鬼情未了》里的黛米·摩尔,《乱世佳人》里的费雯·丽……他演女人的哭戏也惟妙惟肖。
  其实,他是想通过自己的表演,每一次真诚的哭泣,让她也被感动到流泪,哪怕只有半滴!然而,她说她每次都能感到悲伤,郁积在心头越来越堵,却无法化作泪水。她从不阻止他的表演,哪怕看得她难过得要命,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压扁。
  那年冬至,宁小军去给父母扫墓,聂青青跟着爸爸去给妈妈扫墓。两家人的公墓,居然比邻而居。
  他俩在公墓外的荒野相遇,宁小军兜里没什么钱,只摸出几个钢镚,向路边的农民买了两个烤红薯。聂青青让爸爸等她十分钟。他们坐在环绕墓地的小河边,看着枯黄的桔梗和老树,迎着北风啃热乎乎的红薯。聂青青说每到冬至,那寒冷的黑夜啊,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这时候,她就想要哭,可无论如何哭不出来,干巴巴的眼底,心里无法言说的难受。宁小军摇头说:“冬至可是个好日子啊,老人们都说‘冬至大如年’,二十四节气里头,冬至是最早产生的,也是最最重要的一个哦。我们南方是扫墓祭祖吃汤圆,北方却是吃饺子的好时节呢。”
  “真的吗?”聂青青冷得几乎要靠在他肩膀上,却被她爸过来一把拖走了。
  剩下宁小军一个人坐在墓地边,远看聂青青离去的背影,仿佛一个触不可及的肥皂泡,只能飘到空中,却无法捧在手心。
  高考来临,他填报的志愿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刚通过初试,就要去北京面试。
  聂青青说他考不中的,不如报考她要去的大学。
  他不听。
  终于,宁小军踏上北去的列车,走进北京电影学院。经过漫长的排队,轮到他进去,考题太棒了,只有两个字——坟墓。
  这辈子他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坟墓,而他最擅长的表演就是哭坟!
  天哪,那次表演超级完美——他想起自己的爸爸,又想起自杀的妈妈,顺便还想起注定终身无法流泪的聂青青。他幻想自己站在聂青青的墓碑前,看着她年轻的照片,仿佛与空气接吻。
  宁小军表演到最后,面试的考官老师终于被彻底感动,似乎想起自己半辈子的忧伤,冲上去抱住他放声痛哭。
  这一幕惊呆了前后许多考生,未来他们中间出了至少三个中国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他们恐怕到死都不会忘记这段人生插曲。
  他以为自己征服了考官,铁板钉钉考上北京电影学院,没想到最终名落孙山。
  聂青青一语成谶。
  女孩子总比男孩子更成熟些,她知道这是个看脸的社会,也是个看爹看妈的社会,像宁小军这种既没脸又没爸还没妈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无法竞争过别人。
  聂青青考上了她心仪的大学,外地的一所名牌大学。
  宁小军决定复读一年。
  离别的那天,下着小雨。
  站台上,聂青青的爸爸送女儿去大学报到。她一直东张西望,爸爸问她看什么,她低头不语,直到上了火车,才发现站台角落里,宁小军孤独的人影。
  她向他挥手,她以为,他会哭。
  但他没有。
  宁小军目送她的列车远去,他想,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聂青青了吧。
  第二年,他继续填报表演专业的志愿,这次换了中央戏剧学院,结果跟去年相同。
  最后,他读了个高等职业学院。
  又隔三年,宁小军刚毕业就失业。他没找到过任何像样的工作,也从此没了聂青青的消息,更没正经谈过恋爱,直到成为淘宝店主,做起了哭坟的生意。
  想到这儿,恰是冬至深夜,十点钟,神秘买家指定的时间降临。
  聂青青,你怎么了?红颜薄命?自然死亡还是他杀,还是难以忍受不能哭泣的悲伤而自绝?眼前的坟墓里,埋葬的真是你吗?
  那么问题来了,挖掘机技术哪家强?宁小军抽了自己一耳光。
  从小习惯于面对坟墓的他,做过两年职业哭坟人,却头一回在墓地感到了恐惧。
  忽然,他想起了那封信,昨晚投递在他家信箱的神秘来信,买家指定他要念给亡灵听,并烧给另一个世界的信。
  宁小军从怀里取出信札,小心拆开,里面只有几张纸,写满密密麻麻的字,粗看笔迹却有些熟悉。
  时间到,他开始念给坟墓里的聂青青听——
  聂青青:
  见字如晤,别来无恙?
  我是一个职业哭坟人。
  二○一二年,我找到了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在淘宝上开了这家店铺。我想,这样既能发挥自己的特长,还能进行互联网创新,也是许多人不敢做,而对我来说却是易如反掌之事。好吧,总比无业游民混在社会上好,何况我还没有老可以啃。嗨,我发觉这
  个市场真的很大,坟墓对于中国人来说真的太重要了,既是我们一切情感的终点和起点,也是每个人与大地唯一的连接点。那年头,大多数人离乡背井工作,北漂,海漂,远离祖先和亲人的坟冢,就连过年回家都那么难。有些人碰到清明假期还得趁机出去旅游,扫墓只能交给我们这些职业哭坟人。通过淘宝和支付宝,有需求的人可以立即找到我,又能根据需求放心付款。我设计了四档套餐,因为我是看《圣斗士星矢》长大的。许多购买过我服务的客户,并不觉得贵,毕竟我替他们节省了更多的金钱——比钱更重要的是时间。我在坟墓前哭泣的效果,远不是这些人所能达到的。别以为我只是表演,我的每次哭坟都是真诚的,都要调动起足够的情绪。买家都会告诉我,墓主人跟他的关系。而我自然而然,就会代入他们之间的情感,把坟墓里的人当作自己挚爱的亲人。通常是儿女怀念父母,也有妻子怀念亡夫,丈夫怀念亡妻,甚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有一回,墓中的亡者是个年轻姑娘,从学校回家路上失联,遇到坏人被害了。我一边为女孩哭坟,一边却莫名地想起了你——不会哭的青青。
  其实,我从没告诉过你,你是我的初恋。
  而我是你的什么呢?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你是不会记得我的。
  二○一四年的冬至前夕,我接了一单生意,1988元的黄金套餐,代替女儿为爸爸的一周年忌日哭坟。
  那个买家,就是你。
  但你是匿名的,当时,我不知道你就是聂青青。你作为买家跟我联系,说看了哭坟的视频,你被我的眼泪完全感动了,对我的服务非常满意,你的爸爸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有遗憾。为了表示感谢,你希望跟我单独见面,请我吃顿饭。
  一开始,我拒绝了。
  我说我从不见客户的,不是装逼,而是我不想在工作之外,再牵扯其他说不清的事。当然,我更不想跟买家约炮。我只卖哭,不卖别的。
  不知为什么,隔了几天,我又回心转意,打电话给买家说可以一起吃饭,就约在平安夜。等到见面才发现,你就是我的高中同学聂青青。
  你夸我变得成熟了。
  而我问,你还不会哭吗?你说是的,一年前,你最亲爱的爸爸去世了。追悼会和下葬之时,你未曾流过任何泪水。虽然,你心里真的非常难过。你觉得很遗憾,这辈子没为父母的死而哭过。于是,你才决定找个人来代替自己,掏心挖肺地大哭一场。
  而你也万万没想到,淘宝上著名的职业哭坟人,就是我,宁小军。
  当你看完我为你爸哭坟的视频,仿佛你已被我替换,我才是你爸爸的女儿,带着二十多年的情分,在坟墓前哭泣和追忆父女之情。
  同时,聂青青,你也一眼就把我认了出来。而你那么多年来,始终没忘记过我,始终,始终……
  你还对我说:“宁小军,你成功了!你真的成了一个伟大的演员,而不是明星。”
  真的,我很感动,从没人对我这么说过。
  后面发生的都如此自然,我们就像所有谈恋爱的男女一样,吃饭,看电影,逛街,在平安夜。
  谢谢你,成了我的女朋友。
  谢谢你,没有嫌弃我这份职业,大方地把我带给你的朋友们,并介绍说,这是我的男朋友,他叫宁小军,也叫哭坟人,他是中国最伟大的演员。
  一年后,我们结婚。
  在我俩的婚礼上,我因为感动而哭得稀里哗啦。而你依旧冷静,虽然,我知道你心里比我更激动。
  哭坟的生意越做越火,清明一天就能有几万块收入,每年净利润大几十万。你说我有着满满的正能量,哭坟既满足了中国人的爱,也能养活自己和家庭。意外的是,你决定辞职陪我共同创业,一起经营“哭坟人”这家网店。每次我哭坟,都是你在旁边摄像记录。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买家来询问,你就成了无敌客服,帮我处理好多份订单。我们的“哭坟人”夫妻店日新月异,蒸蒸日上,公司也注册成立,雇用了一大批职业哭坟人,最终发展到上百名员工。二○三○年,在中国的高等职业教育序列里,出现了“哭坟”这门专业,每年有几万人报考,为了抢一个名额而打破头。而我成了首位哭坟专业的导师。在我们夫妻的共同奋斗下,哭坟,成为二十一世纪全球最受人尊敬的职业。我们为儿女情长的家庭服务,为中国人的灵魂服务。同时,我们也把中国的扫墓文化和哭坟艺术,传播到了全世界每个角落。而今,无论纽约还是巴黎,清明、冬至与中元节,已全面取代了圣诞节和情人节。美国人最流行的娱乐方式,就是奏着交响乐或爵士乐,去给爷爷奶奶哭坟。
  亲爱的,我们结婚三年后有了儿子。
  他很聪敏,也很懂事,你说要让他子承父业,我说算了吧。我哭了一辈子,可不想让孩子也哭一辈子。
  当儿子慢慢长大成人,我们渐渐变老。儿子也结婚了,为我们生了孙子和孙女。他现在是个科学家,最近刚发明了时空穿越的互联网技术。
  今年,公元二○六五年,我们结婚五十周年。
  我们从没想过离婚,也从没想过分开,除了死亡。
  作为哭坟界的“教父”,我获得了联合国颁发的终身成就奖。而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自从长大以后,再也没有为自己哭过,从来都是为别人而流泪。
  对了,还有一个遗憾——我从没听过你的哭声。
  聂青青,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吗?老太婆啊,我要努力锻炼身体,活得比你久,否则,要是我先死了,留下你还活着,送我的骨灰下葬,你却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那不是更难过吗?
  你说,好的啊,老头子,不过,通常女人比男人更长命,要是你先死了,我就去做脑垂体切除手术,让自己这辈子能真正哭一次,在最爱的人的坟墓前……
  好吧,我赢了。
  三个月前,你在病床上走完了没有眼泪的一生。
  当你的心脏停止跳动,我发现你的眼角落下亮亮的液体。我用舌尖品尝,咸的。
  恭喜你,聂青青,你终于会哭了。
  我想,那一刻,当你与世永别的那一刻,你的心里一定很开心吧,这辈子不用再憋屈了。
  亲爱的,我也为你而高兴!
  当你死后,我抱着你很久很久。任何人都无法把你我分开,无论护士、医生,还是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他们哪能知道我们的故事。医院的病床上,我抱了你三天三夜,直到发出异味。有人说,我是恋尸癖。其实,他们都错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是你永远也搂不够,怎么拥抱都嫌少,值得为之撕心裂肺地痛哭的人。
  聂青青,我的妻子,当你被烧成骨灰,我把你安葬在海边,在这座爱泉公墓的1919号墓地。
  我在看着你五十年前的照片。
  那么我自己呢?
  二十八岁?
  七十八岁?
  就像现在,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可惜,我再也不会哭了。
  你死以后,我抱着你的三天三夜,哪怕我的心跟着你的身体一起冰凉,却无法哭出一声来。
  似乎,你最后流出的那滴眼泪,刚好带走了我余生所有的泪水。
  亲爱的,我终于切身体会到,你七十多年来一直在承受的痛苦。
  没有眼泪,没有哭泣,作为一个哭坟人,我out了。
  而作为一个丈夫,陪伴你五十年的丈夫,在妻子的坟墓前,居然欲哭无泪,越发悲伤,郁积于心,伤之于魂。
  现在,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如果回到五十年前,我就可以代替现在的自己,为死去的妻子再哭一次!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宁小军啊,我最喜欢的那个自己,请你哭吧。
  宁小军
  2065年12月22日
  这封信,到此终了。
  他认得,这是自己的笔迹。
   
  宁小军的手指哆嗦着,掏出纸巾,擦拭墓碑,抹去尘埃,才看清几行字——
  亡妻聂青青之墓
  底下刻着“夫君哭坟人宁小军泣立公元二○六五年九月”。
  手电照亮旁边的墓碑,却是空着的,但刻着宁小军的名字,尚未涂颜色,等待他死后与妻同穴长眠。
  冬至,已近子夜,气温接近冰点。
  宁小军明白了,那个神秘的买家“未亡人”,其实,就是未来的自己——五十年后刚刚丧妻的宁小军。
  而帮助他来传递信息的科学家,恐怕就是宁小军和聂青青的儿子。
  此时,此地,亦是,彼时,彼地。
  他再看这墓碑上聂青青的照片,无须酝酿情绪,今晚是为自己而哭泣。
  号啕大哭。烧信。自拍。
  这里的无线信号强大到难以想象,他用手机上传视频给买家“未亡人”的邮箱,几十兆的视频瞬间发出——最后的愿望完成了。
  然后,他想起了她。
  如信中所说,不久前,他做完一单黄金套餐的哭坟服务。买家是个女孩子,宁小军代替她给爸爸的一周年忌日上坟。事后,那个女买家说很感激他,希望单独约他出来吃饭。不过,他当时就拒绝了,说不跟买家见面是他的原则。
  她就是聂青青?
  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宁小军找出了女买家的电话号码。
  手机显示没错,时间还是在二○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电话响了许久,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喂?你是?”
  “ 是哭坟人。”
  “冬至啊,你有什么事?”
  宁小军的嘴唇在颤抖,他听出来了,那是她的声音,墓碑上名叫聂青青的女子。
  “再过两天,平安夜,你有安排吗?”
  其实,他心里在说:你约不约?约还是不约?
  “我没有安排啊。〃
  宁小军心花怒放,已得到答案:约。
  “好啊,你喜欢吃什么……”
  二○一五年,冬至过后,宁小军和聂青青快要结婚了。
  去年冬至夜的秘密,他水远不会告诉她的。
  淘宝店经营得很好,他为自己买了一辆新车,后窗大大方方地贴了三个字“哭坟人”,下面留了一串电话号码。
  这一天,宁小军开着车,带着他的新娘,去海边拍婚纱照。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停车,原来是看到“爱泉路”的路牌。四周一片荒凉,站到高处就能看到海边的滩涂。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爱泉公墓——那是几十年后才有的,未来石材紧张,墓碑一律变成了不锈钢。
  只有在北半球的冬至,最漫长的那一夜,宁小军才有可能穿越时空,进入未来的墓地,也是自己这辈子最后的,不可逃脱的葬身之地。
  他才想起来,五十年后聂青青墓碑上的那张照片,正是今天拍的婚纱照中最满意的一张。
  未婚妻捏了捏他的大腿,问他干吗在路边发呆。忽然,他流下眼泪,却又笑了笑,亲吻她的额头。
  这辈一子,我陪你过,我陪你哭。

  第29夜 朋友圈都是尸体的一夜
  无论天空如何证明自己心胸辽阔,大地只需要坟墓就能容纳所有归宿。
  ——题记
  有个充满恶意的故事——某人沉湎于刷朋友圈,每顿饭哪怕只吃个泡面都要发几张图片,每隔半分钟不刷新就会手指抽筋。忽然有天脑子开窍,觉得自己宝贵的人生啊,全被朋友圈里这些晒照片、转订阅号文章、发小广告的家伙毁掉了。于是,他非法购买了一把手枪,悄悄把八百多个微信好友挨个儿除掉。从此朋友圈尸横遍野,最后只剩自己一个活人。
  但我不需要这么做,因为我的朋友圈都是尸体。
  有的人,喜欢跟土豪交朋友,跟帅锅(哥)交朋友,跟美吕(女)交朋友,跟歪果仁(外国人)交朋友,跟作家交朋友。以上这些我都不感兴趣,我只喜欢跟尸体交朋友。
  我不是法医,也不在太平间工作,更不是殡仪馆的入殓师。我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普通的办公室职员,每月工资七千元,刚够付房租和一些吃用开销。所以嘛,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只能一个人住,父母远在老家。
  对了,我是男的。至于年龄,你自己去猜。我是个闷葫芦,从不主动跟人说话。公司开会常忘记叫我,出去旅游走丢也没人会记得。我不用跑业务,也不跟同事们私下来往,没人问我扫二维码。我的朋友圈,每夜寂静如同坟墓。还有个小小的原因,我的微信名字叫“尸体的朋友”,微信号你自己搜一下:Dearbody。
  你会问——恋尸癖吧?你不懂,跟尸体交朋友,怎么能跟恋尸癖混为一谈?两桩完全不搭界的兴趣啊好不好?恋尸癖就是死变态!对尸体的玩弄和亵渎,是丧尽天良的犯罪,不是吗?而我跟尸体交朋友,则是一种包容和尊重,无论活人还是死人,不管男人或女人,只要曾经是个人,就值得用心对待,不带任何欺骗地交流。尸体并不可怕啊,许多人看到就躲得远远的,还趴在地上呕吐一这不是歧视又是什么?就像有的人歧视同性恋,有的人歧视农民工,有的人歧视残疾人,而绝大多数人都歧视尸体!哪怕死去的是自家亲人,恐怕都会有小辈嫌弃。
  两年前,有人打破了我朋友圈的寂静。那晚真特么(他妈)冷啊,对方的名字很普通,还附了一句话——你好,我是尸体。”
  刚开始我的反应与你相同,恶作剧吧?还是精神分裂的变态狂?但我决定接受“尸体”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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