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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辞-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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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重物从车顶滚落,在车窗上喷溅出大片污血,九辰贴着车板滚至左侧,挡在巫王前面,连珠暗箭齐发,又射杀掉数名刺客。
缠斗声接踵而至,刀锋剑刃在暗黑的夜里闪烁着寒彻骨髓的幽光。刺客来势汹汹,又有藏在暗处的□□手相助,越老越多的随行将士倒在血泊之中。
沿途护驾的铁鹰卫突然失去联系,行动信号连发数次,都无任何回应,巫王此行突然,又无暗血阁跟随。徐暮见形势危急,一咬牙,翻身跃上车驾,砍掉三匹马的套索缰绳,只留下一匹。他立在车前,手中剑鞘往马臀上重重一击,那马便带着车驾,狂奔起来。
马车剧烈颠簸,刺客紧追不舍,细密的暗器从四面八方射入,车中人身形尚难稳住,对这些毒针,根本防不胜防。
九辰脱下外袍,抵挡了一阵,实在力不从心。又一拨暗器飞如急雨,九辰再也顾不得许多,翻手从棋盘下的暗格中抽出麒麟剑,剑尖一闪,挑落巫王身上的明黄龙衮,披在身上便跳出了车窗。
巫王一心御剑抵挡暗器,对他这番僭越竟是束手无策,只能咬牙忍下。
徐暮一边驾车,一边与刺客缠斗,一身两用,连中了数刀,已然摇摇欲坠。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只能舍身护君的时候,一道轻捷影子携着一抹凌厉剑光破车而出,瞬间挑掉了紧逼车驾的十多个刺客,周身明黄,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你带父王先走!”九辰点足掠至他身旁,简单下了命令,剑刃一翻,抹掉缠上来的暗影。
他这身明黄装扮果然吸引了刺客注意力,身形一晃,数十道魅影便全部缠杀而去。
徐暮抓住机会,挥剑刺进马股,驾车沿着山道、朝沧溟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杀气渐渐消散,夜的宁静显露出来,急促的马蹄声、驾车人呼之欲出的心跳,愈加清晰。
巫王端坐在车中,修长的手指,始终抚摸着青龙剑身,直到车驾徐徐停在城门前。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无数火光从城门内涌出,戍卫营左将军狄申分开众人,单膝跪于青龙车前,高声奏道:“臣等护驾来迟,请王上降罪。”
巫王携剑下车,薄唇紧抿,侧脸冷峻,许久,方淡淡道:“平身。”
独孤信随后赶到,匆匆行过礼,道:“臣护送王上回宫。”
巫王没有动,反而转身望去。远处,长空寂寞,山色茫茫,万物沉寂如水,吞噬着一切有生命的东西。此般宁静,就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只是梦境而已。
徐暮忽然跪倒在地,虎目含泪:“臣有罪,不该留殿下断后。”
巫王捏紧掌心银针,脑中闪过针尾的青梅标记,道:“于忠于孝,都是他的本分。你救驾有功,孤自有重赏。”
狄申竖起耳朵,忽然指着前方,高声道:“有动静!――是戍卫营的马,蹄上裹了棉布!”
巫王心中一动,抬目的刹那,果见一列黑骑自官道上飞驰而来,为首的少年,携弓带剑,正是九辰。
“是殿下回来了!”徐暮激动大呼,心中的愧疚与不安顿时如烟云消散。
狄申忙命卫兵让道,众人这才发现,九辰还牵着两批空马,马身左右,各绑了两名负伤的刺客。
徐暮与狄申大喜,忙命人将那四名刺客羁押起来。
九辰当先翻身下马,将那袭已经破碎不堪的黄袍捧到巫王面前,单膝跪落:“儿臣自知犯下大逆不道之罪,甘受重罚。”
其余将士亦翻身下马,在九辰后面次第跪落。
巫王拿起袍子,打量许久,忍不住冷哼了声,略带疲累的道:“夺袍无异于弑君,忤逆犯上,按巫国国法,当受千刀万剐之刑。这次,你救驾有功,又抓住了刺客,孤也不想多做计较。重罚就不必了,回宫后,去司刑处领三十重杖。”
“是!”九辰朗声应下,余光瞥见巫王掌间露出的针尾,以及,尾上刻得那束青梅,双眸顿时变色。
巫王回宫之后,先做了两件事。一是命人将那枚银针装入锦盒,送到章台宫,二是命戍卫营将刺客转移到诏狱,等待提审。
巫后本是在梳妆,准备迎接巫王到章台宫用膳。内侍送来锦盒时,她并未多做意,只含笑接过谢恩。然而,打开锦盒、看到那枚银针的一瞬,巫后手中芙蓉簪倏然坠地,花容之上,默默流下两道泪痕。
“他终究,不愿信我!”
巫后惨然而笑,冰眸如雪,猛然挥袖将梳妆台上的簪环钗盒拂了满地。
隐梅默默弯身,拾起那支芙蓉簪,重新□□巫后云鬓之间,笑道:“这毕竟新婚之夜,王上赠与王后的定情之物,幸好没碎,否则,就不吉利了。”
巫后不动不语,她静静环顾四周烛火,忽然道:“子沂可好?”
隐梅一怔,巫后甚少主动提起世子,更没有私下唤起这个名字。她掩下思绪,尽量平静道:“殿下为了引开刺客,私自夺了王上衣袍,听说,被罚了重杖。”
这个消息,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激起巫后心中病态的快感,她的容色愈加雪白,笑着自嘲:“只要是我的孩子,总入不了他的眼。”说完,她轻轻闭上一双凤目:“阿梅,给我唱支歌罢。”
“公主想哪一支?”
“《越人歌》”
隐梅轻柔点头,含笑启唇:“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巫后眼角,复溢出两道泪痕。
垂文殿,晏婴伺候巫王沐浴更衣完毕,早有青衣内侍陆续端了膳食进来。
晏婴指挥他们将膳食摆放整齐,又检查了碗筷,便小心询问巫王是否现在进晚膳。
巫王理了理青色龙衮袖口,也没理会他,反而坐到案后翻起奏简,过了好大会儿,忽问:“世子可曾过来?”
晏婴断没料到巫王有此一问,这才恍然大悟,巫王迟迟不肯用膳,原是在等九辰,忙道:“老奴这就让人去司刑处寻殿下。”
说完这些,晏婴便有些尴尬的命内侍多加了副碗筷。
巫王估摸着时辰,面色微有不豫:“这会儿,恐怕是过完刑了,你多派几个人,去别处找。”
巫王所料不差,九辰一回宫,就去内廷司刑处领了三十重杖,此刻,正待在采绿湖边吹风。
花木幽深,水流潺潺,湖上水榭九转回环,此地在夜间,其实也算得上是个隐秘之处,鲜有人扰。九辰从司刑处出来后,一路剧咳难止,还不停的呕血水,沉思殿尚远,且周遭人多眼杂。他想来想去,只能先躲到此处缓解伤势。
只不过,他咳得实在太过厉害,还是引来了内侍。
九辰抹干净嘴巴上的血迹,扶着一根青木勉强起身,向寻到他的两名内侍道:“请替我回禀父王,晚膳我已用过,不敢再扰他用膳。”
费力说完一整句话,九辰迅速侧过头,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剧咳。
两名内侍不明所以,懵然点头,回了垂文殿,将此事悄悄禀告给了晏婴。
晏婴听得眉心直跳,今日巫王喜怒难测,他特地嘱咐两人不要声张,便匆匆提了灯,亲自去寻九辰。
谁知,他刚出殿门,便见到一个少年身影正孑然立在阶下,正是九辰。
晏婴大喜,忙引灯奔过去,拉起九辰,一边不停念叨:“殿下可吓死老奴了。老奴还以为,您又要给王上使性子呢,这可不是时候。”一边便要拉着他进殿。
九辰站着不动,倔强的抿着唇角,黑眸灼然逼人:“方才,我听过路的宫人说,父王将母后禁足在章台宫了。”
晏婴避开这两道目光,拢着灯笼,挤眉笑道:“定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在胡乱嚼舌根子――”
他正揣摩着怎么将此事搪塞过去,九辰却猛地翻手抓住他手臂,一双眼睛似要将他撕碎,口气更是冷硬干哑:“是真的吗?!”
事已至此,晏婴只能掏出心窝子,叹道:“殿下难道要如质问老奴一般,当面质问王上么?”
九辰缓缓松开手,沉望夜空片刻,忽得轻笑出声:“不,我只是想知道答案而已。”
………………………………
49。欲加之罪
巫后被禁足的同时,戍卫营便大张旗鼓的包围了风使明染下榻的丹青坊、以及伯乐马场。年少气盛的风国小世子风止云岂肯受此欺辱,险些仗剑与看守此处的戍卫营将士打杀起来。
“阿姐,这些巫蛮竟敢欺负到咱们头上,简直是自寻死路!”风止云急得跳脚,在屋里团团乱转,一腔激愤无处发泄,只能冲着正扶案小憩的幽兰宣告不满。
幽兰忽然睁目,浅浅笑道:“这个气势,正好。”
看她如此反应,风止云急得挥拳砸到门上,双眼泛红:“巫人嚣张至此,阿姐竟还笑得出来!”
幽兰只当没有看见,转入内室片刻,出来时,已是一身夜行衣装扮。
风止云大喜过望,立刻抽出腰间长剑,跃跃欲试:“阿姐,我陪你杀出去!”
幽兰悄悄竖起一指,勾起幼弟肩膀,轻声吹气:“你就照着方才的气势,继续叫骂,动静越大越好,切不可出这阁门半步。”
说完,她倩影一闪,人已翻窗消失在夜色中。
眼见着又被自家阿姐摆了一道,风止云简直要憋得吐血,飞起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桌案。
因为这场变故,戌时方过,沧冥各处城门便早早闭了。驻留在城外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层层盘查,才能回城。
幽兰坐在附近茶楼中,留神观察,一直等到守城将士换班之时,才寻了个空隙,用飞爪翻出了城墙。
城外,早有人牵了马等候。幽兰一路策马狂奔到出事的山坳间,来来回回搜寻了许久,终于在山底一片杂草丛中找到了身负重伤的明染。
明染前胸和左肩各中了一刀,左腿中了一箭,整个身体都被压在大石头下,根本动不了。他痛苦挣扎了小半夜,已濒临虚脱,此刻乍见火光下幽兰清绝静美的容颜,只觉恍若隔世,激动得拖动双腿:“公主……你……你来了。”
他眼中散发着炽烈的光芒,颤着嘴唇,还想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颈间突然袭来的冰凉让他生生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幽兰手中弯刀搁在他颈上,清眸冷得发寒:“凭你今日所为,我可以不禀明父王,直接杀了你。”
明染悚然变色,不料她有此一举,待冷静下来,却是梗起脖子,深深闭目:“能死在公主刀下,臣心甘情愿。”
幽兰眸光愈冷,手腕一压,刀刃立刻在明染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明染颈间肌肉一颤,忽然诡异一笑:“公主不必吓唬臣了,臣知道,公主还需要一个真相。”
幽兰无声伫立了片刻,果然收起弯刀,转过身,背手而立:“以你之力,不可能制定如此周密的刺杀计划,另一拨人,什么来路?”
明染擦掉脖子上的血迹,道:“公主可听过‘修罗’?”
“九州中最大的杀手组织,各国王室御用的杀手几乎都出于其中。”
“是他们主动派线人与臣联系的。臣对刺杀巫启自然没有兴趣,起初拒绝了他们的要求。”明染盯着眼前那抹清幽背影:“但今早,臣听宫中暗线说,巫国世子也会随驾,才决定改变主意,加入这场刺杀行动。”
不出他的意料,幽兰背影有一瞬的僵硬,蓦然回头时,双眸凛冽含霜:“你想刺杀巫子沂?姑姑只此一子,世子府与章台宫,荣辱相连,大夫如此胆魄,将风国嘉佑长公主置于何地?”
明染不屑冷笑:“若非此子在剑北擅自用兵,风国不会失壁亭,巫国不会得乌岭,幽云骑不会元气大伤。若非他大肆射杀马群,公主以马乱市的计划,足以对抗巫启,保住伯乐马场。臣以为,嘉佑长公主若能牺牲一人荣辱,成全风国,方不负养育之恩。更何况,若不杀巫子沂,公主又怎能‘心无旁骛’的谋划求亲之事。”
幽兰静默听罢,也不反驳,只问了一句:“最后两句,是谁教你说的?”
明染并不掩饰,坦然道:“王上密令,薛衡将军亲自执笔。”
“薛――衡――!”幽兰咬着这个名字,深深切齿。
垂文殿,九辰三两下替巫王布好白粥和菜,然后拿起筷子尝了尝其中一道油焖青豆,转眸问一旁侍候的小内侍:“父王不喜麻味,你们却偏偏放了麻油,是何道理?”
司膳房的小内侍忙轻声解释:“回殿下,这菜中所用并非麻油,而是莳萝提取的精油,有理气开胃的功效。近来天气闷热,王上日夜操劳,常感食欲不振,王后特地吩咐司膳房准备的。”
九辰夹起一粒青豆,眯眼笑道:“无论色泽,还是味道,我都觉得这豆上裹得是麻油,你如何证明它是莳萝油?”
那内侍顿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应付。始终冷眼旁观的巫王忽然挑眉,沉声道:“世子问话,你聋了么?
那内侍扑通跪倒在地,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奴才知罪。这莳萝油,是从一个西罗商人手中购得,奴才也只是听说过,并未见过实物。”
九辰睨着他,冷笑:“既然分辨不出,你就不该妄下结论。若那商人心怀不轨,在油中做了手脚,以假乱真,危及父王安危,你有几颗脑袋抵罪?况且,就算你不怕死,不明不白的替那商人做了冤死鬼,你怎能甘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直将那内侍唬得脸色雪白,唇无颜色。
九辰转过头,对着巫王,立刻换了副乖巧恭敬神色:“父王,儿臣觉得,此油蹊跷的很,还是请杏林馆的司药过来验验,才可食用。”
巫王面色无温的盯着对面少年,许久,挤出一丝笑意:“世子考虑的周到,孤准了。”
一刻后,司药佐典奉王令赶来垂文殿,将那盘青豆查验过后,捋须回禀:“王上,世子殿下所言非虚,这的确是普通的麻油,而非莳萝油。”
跪在地上的司膳内侍立刻拿额头砸着地磕头,失声痛哭:“求王上饶奴才死罪!”
巫王猛然沉脸,狠狠撂了筷子,怒道:“来人,将这贱奴拖下去,处以剐刑!”
九辰立刻离案,撩袍跪落,垂目道:“父王息怒。不知者无罪,这奴才无甚见识,偶尔认错了东西,也是情有可原。那商人用价格低廉的麻油冒充昂贵的莳萝油,假借内侍之手,混入宫中,才是罪魁祸首。父王英明神武,定然不会滥杀无辜,让真正的肇事者逍遥法外。”
司药见那内侍已经吓得瘫倒在地,也觉于心不忍,忙也跟着求了回情。
巫王总算消了些怒意,有些疲累的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经这么一闹,案上粥和菜都已经有些冷了,九辰重新从盘底拣出一小碟热菜,又盛了碗白粥,若无其事的递到巫王面前,嘴角一弯:“方才,是那些奴才扫兴,儿臣请父王用膳。”
巫王没有立刻接,思绪一转,想起件疑惑许久的事,便饶有兴致的问:“孤听闻,那些刺客口中都藏有剧毒,一旦失手,会立刻自尽,你是怎么抓住活口的?”
九辰恭敬回道:“儿臣早知他们这些伎俩,所以搏斗时,先用暗箭剔掉了刺客双齿。”
巫王颔首,这才接过粥,意味深长的笑道:“孤的世子果然长了颗玲珑心,最懂抓住时机、先发制人。”
九辰却黑眸沉静,面不改色:“这些道理,都是父王从小教导儿臣的。”
巫王哂然一笑:“孤常听王后说,世子从小就爱挑嘴,饼非蟹黄不食。现在,这膳食也都凉了,恐怕也入不了世子殿下的口,不如,世子给孤背诵一遍《兵策》,顺便讲讲,什么叫‘其心可诛’。”
说完,他神色十分闲适自得的尝了口粥。
晏婴守在殿外,总觉得忐忑不安,犹豫再三,便竖起耳朵,悄悄探听里面的动静。听了好大会儿,他眉头越皱越深。
“六子,你过来听听。”晏婴甩下拂尘,招来一名个头矮小、体态肥圆的小内侍。
那小内侍战战兢兢的跑过去,贴着柱子听了半晌,才抓着脑袋、似懂非懂得道:“师傅,王上和殿下好像在讲兵书上的事儿呢,什么淮国、茂陵,六儿听不懂!”
“去去去!”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晏婴挥起拂尘赶走六子,继续侧耳去听。殿内,巫王果然兴致颇高的在同九辰探讨淮国北关五城的事情,甚至主动提起剑北的一些战事。而他们这位小殿下,也没有如往常一般,恭敬疏离、简洁明了的例行答复,更没有执拗的坚持己见,反而有声有色的描述起塞北大漠的种种奇闻异事及鬼方、束阳等小国所奉行的古怪狡猾之兵道。
晏婴虽然深觉巫王和九辰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的和谐,但终是有些欣慰,他这位小殿下总算收敛住了脾性,没有火上浇油,一惯的口舌功夫也用到点子上了。
几乎同一时间,一个身着青色披风的纤瘦身影,出现在了楚使驿馆的后门。
提前在此等候的小厮,轻车熟路的将来人引到一处僻静的佛室,便闭门守在外面。
观音像后,走出一袭白衣的俊朗男子,望着通身晕在烛光里的婉柔女子,温尔含笑:“阿梅,你来了。”语落,双手已环住她纤腰。
隐梅用力挣脱开他的束缚,解下披风,冰冷的双目满是讥诮:“西陵一族,可都如世子这般不识廉耻?”
西陵韶华哈哈而笑:“阿梅,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这番情景,无意勾起了隐梅记忆深处某些已经淡却的画面,她侧首轻叹:“公主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自从见过栖霞殿里的那些夭黛,她便经常做噩梦。你,非要将人逼上绝路么?”
“绝路?”西陵韶华哂笑,面冷如霜:“心如蛇蝎之人,哪能明白此中苦楚。当年,她煽动巫云大战、逼死阿语在先,后又骗走泷歌、火烧巫山,引得四方蛮夷揭旗而反,逼进寰州,数十万楚民穷途而哭,你怎么不问何人将我逼上绝路?!”
他眉间沉淀的沧桑,此刻一览无余,隐梅垂下头,尽力维持端静姿态:“巫楚联姻已成定局,世子既知其苦,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西陵韶华扳过她明净脸颊,笑道:“巫楚联姻算什么东西,阿梅,你该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隐梅被迫与他直视,目光柔软而坚硬,唇边倏然荡起一抹苦笑:“公主让我转告殿下,只要殿下肯罢手,两日后的国宴之上,她不仅会让殿下见到那个孩子,还会助那孩子脱离囹圄囚禁之苦。”
说完,她再次叹息:“人的寿数,自有天定,九州公主既已归天,殿下理应保其身后清宁。殿下若一意孤行,不肯放弃利用凤神血脉复活神女树、复活巫山、甚至复活公主玉体,九州公主未必认同殿下的做法。”
晚膳之后,巫王批阅了小半个时辰的朱简,才命人准备车驾,亲赴诏狱提审那四名落网的刺客。
巫王和世子殿下亲临诏狱,内廷司刑官朱辕慌忙整理好官袍,带领诏狱一众侍卫、狱卒跪了长长两排,恭迎王驾。
夏日潮湿闷热,诏狱又不透风,巫王一路沿着石阶走进地下石牢,腐朽湿臭之气便迎面扑入鼻尖。狱中,惨嚎不断,狱卒叱骂连连,刑讯声可隐隐入耳,九辰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控制不住的呛咳了两声。
朱辕只当这位小殿下养尊处优惯了,见不得这等污秽肮脏场面,忙赔笑道:“殿下可要到偏室休息?”
九辰摆手道:“无妨。”说完,又是一阵呛咳。从晚膳到现在,九辰忍咳已经忍了很久,几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此刻,猛然受到血腥味儿刺激,咳意便如遇风的野火般,便再也控制不住。
巫王皱眉,面露不悦,冷着脸吩咐朱辕:“找两根粗链子,世子若再坚持不住,就让他垫在膝下跪着听审。”
九辰扣着石壁站直,指节渐渐泛白,只能强按住颈间天突穴,垂眸,轻声道:“儿臣知错。”语罢,微微侧身,抹掉嘴角溢出的血色。
朱辕早已习惯了君上的喜怒无常及一系列严苛的规矩,虽然心有顾忌,依旧迅速给身旁的狱卒递了个眼色,命他去取东西备着,以防万一。
巫王亲自提审,朱辕自然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被捕的四名刺客虽未来得及服毒,也都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嘴巴更是尤其的硬,一遍又一遍的酷刑折磨下来,这些人昏来死去,就是不吐一字。
巫王耐心毕竟有限,熬了一个时辰,皱眉打断还在枉费口舌的朱辕:“直接上大刑。”所谓大刑,便是伤及内腑、能断手斩足的肉刑了。巫国内廷诏狱的酷刑闻名天下,恐怖黑暗之处,并不亚于暗血阁血狱。
朱辕尴尬领命,先让人挑了四人的手筋脚筋,便轮着给他们上大刑。一时间,凄厉的惨叫声撕裂沉闷的空寂,萦绕在四壁,久久难散,宛若鬼哭。
骨头碎裂声不绝于耳,鲜血四处流溢,将整个审讯间都涂成刺目的红色。九辰立在巫王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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