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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渡你成仙可好-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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荨娘却绕过他小步跑了一段,才停下来,回过头道:“那重韫道长也不知去了哪里,我且去寻他一寻。禅殊道长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去休息吧……”
说罢小跑起来,那玉色裙摆转过一个拐角,便不见了。禅殊初战便败,胸中一股郁气升腾,忍不住一拳砸在了墙上,却是太用力了些,倒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这少年初识情滋味,真个愁死,不提也罢。
却说荨娘在观里转了一圈,终于在藏经阁的屋顶上找到了重韫。他一个人坐在第二层卷檐上,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荨娘费了一番功夫才爬上去,蹭到他身旁坐下。
银光匝地,远处群山莽莽,起起伏伏,如同波浪。
荨娘坐了一会,便觉无聊,不由一手撑住侧脸,拿胳膊拐子捅了重韫一下:“道长,你在想些什么?”
重韫大抵情绪正低落,竟真的回答她了:“我在想,什么叫天命?人的命数是否真的无法改变。”
“哎,你还在烦张家的事呢。烦恼又有什么用,反正人都死了。”
“命数嘛,都是天定的。我以前在天上当值时,听司掌命数的司命星君说过,这世间万物,命运虽有定数,却非一定不可改变。若有逆转时空的大能,也不是没有转机。只是逆转时空,这世上又有几个神仙可以做到,便是做得到,那也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的。”
重韫低下头去,看着掌中的纹路,道:“我自小生有异眼,被视为不祥,算命先生曾断言我活不过及冠之年,若活得过,便要从此远离故土,以免殃及家人。呵。”
荨娘听了,不由看向他,只见他眉关紧锁,眼底似有水光。她不由犹疑地问道:“你的家人……”
重韫化掌为拳,将左手紧紧握住,好一会,才听见他道:“在家乡,我有很多很多年,没见过他们了。”
荨娘本不是易伤感之人,听了这话,却也不免有些同情,“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千里共婵娟嘛!再说,等我渡你成仙之后,你就有机会给自己改命格了,到时候,你不就可以回去看你的家人了?”
重韫摇了下头,转过脸看着她,那目光宁静清透,看得人心中发慌。
“你为什么,非要渡我成仙?”
荨娘不敢跟他对视,只将两颗葡萄似的眼珠子乱转,“咳,那什么。本仙子这不是看你有潜力,这叫伯乐惜好马,懂吗?”
“骗人。”掷地有声的两个字。
重韫宁静的目光令荨娘有些不敢直视。她心虚地把手放到脖颈间的玉葫芦上,将那枚玉坠子握在手心里,像是要把它藏起来一般。
重韫收回视线,她才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还没能放下来,又听重韫问道:“你在我左腿上绑了什么东西?”
荨娘一双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看他。
“没……没什么呀。”
突然叫她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她一拍后脑勺,叫道:“惨了,险些把正事忘了!”
说着拉起袖子,可怜巴巴地往重韫身边凑过去。
“道长,有银子不?”
“借个三十两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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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重韫被荨娘歪缠不过,脑子一热,也不知怎么地竟真借了三十两银子给她。现下他走在热风中,低头望了眼手上的白绢子,上头用娟秀的小楷写了一行字:阆中六月十三,荨娘向道士重韫借银三十两,期一年后归还。
重韫苦笑了下,将帕子收起来。本来也没指望她能还。只是这一来,回程时却要在在路上耽搁几日了,好歹得做些法事赚点银子。临行前他虽然给师弟们留下不少银钱,可他都已经出来半年了,等他赶回去,只怕师弟们也把银子用光了。
重韫盘算着,幸亏这几日与那青城派的小道士禅殊同行,睡在分观里,吃食也是青城派的分观供应……不然以他现在囊中的羞涩程度,只怕得露宿街头了。
正想着,忽见远处一骑飞来,堪堪奔到一行人面前才停下来。那马仰头长吁了一声,两个前蹄一撩,扬了众人一脸一嘴的黄土。
禅殊拿袖子在脸上一抹,咬牙切齿:“大、师、兄!”
马上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下巴上留了一小撮山羊胡,丹凤眼,一副笑笑模样,从马上翻了下来,走到禅殊跟前抬手就是一拳:“哎呦你小子,还记得回来给师伯祝寿啊!”说着眼睛却往后挑,一瞥见荨娘,便有些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脸上笑容越发灿烂了。
他盯着荨娘看了一会,才转过头跟重韫打招呼。
“这位道兄想必就是崂山派远道而来的高徒了,这一路风雨,真是辛苦了。”
重韫跟着回礼,“青城宗主大寿,我等既受邀约,焉有不来之礼?道兄客气了。”
须臾各人寒暄事毕,那山羊胡道士将马一打,道:“后日便是大寿,派中还有些许事项未打理,我先走了,各位上山小心。”
说罢绝尘而去,又给众人留下一头一脸的尘土。
荨娘待他远去后,才小心翼翼地凑近重韫身旁,拉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这道士目光不正,邪性得很。咱们还要在这青城山上待上几日,道长,你可千万要保护好奴家呀。”
重韫将眉头一挑,忍不住暗自扶了下额,心道:你以为你是嫦娥下凡还是西施再世怎地?别人多看你一眼,便是起了色心不成?
不过他也就暗自腹诽了一句,并没有真的说出口。也好在他没说出口,不然这荨娘定会振振有词地反驳他:“哼,就嫦娥那深闺怨妇,哪及本仙子青春年少?就西施那长短腿儿,哪有本仙子比例完美,周正窈窕?”
三人上到半山腰,只见眼前一片开阔,宫宇嵯峨,老松参天,山门前摆了一口青铜大香炉,上树三根小腿般粗细的檀香,男女仆妇进进出出,俨然一派香火鼎盛的模样。
禅殊一回到门派里,便被师父打发干活去了,硬是忙得私下见荨娘一面的机会都没有。重韫拜见过青城掌门后便乐了个清闲,安心在他们安排的厢房下住了下来,只是才住了一晚,他便觉不对劲了。
睡到半夜,他听到一阵挠墙的声音,初时以为是老鼠,便没多做理会,过了一会,那挠墙的声音却越发急了,隐隐地,似乎听到一声虚弱呼救。
“啊,走开……你别压着我,道长救命啊……”
重韫忍不住一捶床板,一个挺腰翻身坐起。该死的,这不是荨娘的声音吗?她竟住在他隔壁?
他又侧耳听了听,果然听见她细细的□□,配上她那副娇娇柔柔的嗓子,再加上那句“不要,别压我……”,真是好不惹人联想。
重韫蓦地面色一变,她不会真遇上什么劫色的恶徒了吧……
这般想着身体就不由主人控制了。他气势汹汹地从行箧里抽出柴刀,连衣服也来不及披,一脚踹开自个的房门奔到隔壁,刷刷就是两刀,那门板顿时应声而倒。
他跳进屋内,直奔到床前。因为右手还没好,现下他一手拿着柴刀,便腾不出手来捉拿歹徒,只能抬高一条腿,有心要踹那歹徒一脚。
他这脚落了一半,就着月光一看,突然发现,这床上明明只有荨娘一个人。只见她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一双手在墙上乱挠乱划,显然是魇住了。
这下子收势不及,又不能真一脚踹到荨娘身上,重韫心中一急,硬生生将这力道收了回来。只这使了一半的力气强行收回却是容易伤了自己,重韫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直往床上扑去,变成一条腿横跨在荨娘胸前,一条腿搭在床边,整个人虚坐在荨娘身上的姿势。
荨娘惊醒过来后,一眼撇见的便是某个人不知名的裤裆。
重韫一见她想大叫,立刻将柴刀往地上一丢,拿手捂住她的嘴,道:“荨娘,是我!”
荨娘眨巴眨巴眼睛,天啊居然是你?你这道士终于狼性大发决定搞夜袭了吗?啧啧啧,难怪天上那群女仙们总说天下男人一般黑,个顶个色胚。此话果然不假。
重韫心有余悸地观察了下她的神色,道:“你别叫嚷,我待会跟你解释。可否?”
荨娘点了下头,心里却琢磨:万一他真想跟我一度春宵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天啊好害羞啊……
难道我真的要跟他那啥啥再那啥啥的?心里有一个小人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义正言辞地训斥她:你好歹是个仙子诶,有没有点节操啊?这种甜蜜的回忆当然是要跟自己喜欢的男人才行啦。虽然你现在落了难,有点事要求别人帮忙,但也不能献身啊!!作仙,是要有底线的,知道嘛?!
荨娘被心里那个小人喷了一脸哈喇子之后,终于一握拳,下定了决心:本仙子勉为其难让你这道士看看,可以。要是想动动,那是绝对肯定地不行滴!
重韫小心翼翼地从荨娘身上下来,在床边坐好。他虽见荨娘面色古怪,但自然是不知荨娘此刻心中所想,倘或知道,只怕是要吐血三升。
“我……”他舔了下唇,别过眼不敢看她,心中寻思着怎么开口比较合适,“贫道刚刚在隔壁睡觉,就听到你这边有挠墙的声音,然后又听到你喊救命,贫道心里一急,就闯了进来……”
荨娘捂唇,惊讶道:“呀,我刚刚喊救命了?”
重韫点头。
荨娘又道:“我刚刚好像确实是在做梦来着。我梦见有个很重的东西压我身上,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简直就快把我压死了。可能后来急了,就喊出声来了吧。”
重韫闻言诧异地看向她。男人眼光锐利,带着穿透一切的力度,直盯得荨娘心里发毛,又忍不住有点害羞起来。
诶,以前可都是她调戏这道士,怎么今天有种被反调戏了的感觉?
重韫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略有些凝重,“你今天,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荨娘眯起眼睛,细细地回忆了一遍,若要说不寻常的事情,那还真……没有!勉强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她今天在道观里看人烧香的时候,遇上了个年轻妇人,因为天气热,那妇人有点中暑,她便帮忙把人领到偏殿里歇了会。又因为那妇人看上去与荨娘皮相年纪相当,也个小美人。这两个小美人,能谈的话题可就多了,从胭脂水粉,到时令衣裳,再到春天郊游夏天斗诗会。两人详谈甚欢,甚至互通了姓名,那姑娘还邀荨娘下山后再去她家中拜访。
“不过她不是本地人,只不过是陪着夫君游山玩水,正巧来到青城山下,顺便上山烧香祈福的。”
重韫沉吟道:“如此说来,倒也没有其他异常。只是无缘无故地,你怎么会被鬼压床?”
荨娘咽了口唾沫,“你说什么?鬼……鬼压床?”
说着腾地从被子里蹿出来,两条胳膊挽住重韫手臂,将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左右张望了下,压低声音问重韫,“那鬼……还在吗?”
重韫低声喝道,“你放手!”
荨娘又紧了紧抱住他手臂的双手,道:“不!你先告诉我,鬼还在吗?”
重韫无奈,只得道:“不在了,我破门而入的时候它就跑了。”
荨娘这才舒了一口气,手掌一摊,媚笑着讨好道:“虽然这鬼此次为道长神勇所惊,吓退了,可难保它不会卷土重来。怎么样道长,奴家可是怕得很,给人家道黄符防身呗。”
重韫无法,只得留了道黄符给她,叮嘱她贴身带好。也不知是不是黄符起了作用,第二夜荨娘一夜好眠,转眼就到了第三天早上,正是青城山道宗宗主大寿的日子,席面从山上一直摆到山下,就连能说上两句吉利话的乞丐们都人手一个馒头,一个红纸包着的鸡蛋。
荨娘坐在重韫身边,面上摆了一盘素鸡,一盘素鸭,一盆白豆腐素鱼汤,一叠甜笋梅菜包子,还有一壶清酒,一些时令水果。她在天上吃遍了各色珍肴,这等素菜宴自然不看在眼里。
悄悄看了眼重韫,只见他面上依旧一派严肃,却提过一个小碗,手中两根筷子翻飞,将一个个包子“开膛破腹”,把馅拨拉到碗里,认真地审视了一遍之后,这才慢条斯理地吃起那层面皮来。等面皮也吃完了,这才不慌不忙地举起筷子,吃菜般将包子馅一箸一箸地送入口中。
荨娘看得瞠目结舌,好个怪异吃法!吃包子嘛,不就是要连皮带馅的吗?什么毛病这是?
荨娘看重韫吃包子,看得牙根泛酸,忍不住将目光四下乱晃着。这一晃,忽然撇到东北角的一张小桌上独自坐了一个妇人打扮的小姑娘,看那张脸,可不是她那天遇到的人?
她忍不住挠了下重韫,悄悄地往那边一指,道:“道长,那边那个小娘子,你看到没有,那就是我那天遇到的人。”
重韫顺着荨娘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靠近东北角那棵古松底下,摆着一张席面,桌上残羹剩酒,根本就没有人。
回过头来,见荨娘还兴冲冲地往那边招了招手,像是在跟人打招呼,重韫的眉头便皱得更深了。
荨娘双眼亮晶晶地,一脸兴奋地拉住重韫的袖子,央道:“道长,若可以,你回崂山途中可不可以绕点路,我想……”
重韫也不待她说完,便将嘴角一提,露出一个有几分诡异的冷笑来,“你想都别想,这种邀约,贫道不会陪你去的。”
“惹上这种东西,你真是……摊上大事了。”
第15章 宿义庄逢旧鬼
外头天光未老,这林子里却已是晦暗一片。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大都已经腐烂了,一脚踩上去,脚下绵软,像踩在了什么东西腐败的尸体上。天上两片雷云愈趋愈近,风急贴地疾走,满林的枝叶都飒飒作响,热风中,有三三两两的红蜻蜓贴着水洼的表面滑翔,旋即扎入密草丛里,不复踪影。
蜀地夏日天气多变,这是又要下雨了啊。
荨娘恶狠狠地盯了走在前头的人的挺拔的脊背一眼,心中长叹一口气,原地跺了两下酸疼的脚,心中也怀疑起来:自己干嘛非得跟着这道士受这种罪?难道就是因为他无意中的一口鲜血把她从禁锢了数百年的人皮画卷中给释放出来?还是因为他天生异眼,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其实仔细一想,青城山的那小道士不也挺好?又有钱又听话,虽然不是棵好苗子,可若是肯努力,再加上自己从旁指导,假以时日成仙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禅殊,荨娘便想到昨日青城山宗主大寿,一群“凡人”在底下吃吃喝喝,那宗主自己则拉了一群老道士上到山顶的道场喝风,说是要参悟天道。荨娘心中好奇不过,便硬拉着重韫潜到山顶,伏在小树林里一看,只见十来个道士,个个雪白道袍,胡子眉毛飘飘,围着一个太极双鱼图合坐一圈,双唇微动,离得有些远了,也听不清他们究竟念叨了什么。
荨娘看了一会,觉得无聊,便捶了两下大腿准备走了。正在此时,从道场中央传来一个古朴低沉的声音:“仙人既然来了,又何不让我等见上一面?”
荨娘大惊,哇,这宗主连她是仙人都感觉到啦,看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
正想着,道场外哗啦啦不知从哪里蹿出一群小道士来,个个手持宝剑,剑刃在阳光下泛出凛冽寒光。
荨娘又是一惊,但人都已经站出来了,总不好再退回去,于是总好装作不在意一般任人打量了去。人群中一个白衣道士看了她两眼,突然推了一把站在他左右的师兄弟,就要从人群中钻出来,可惜走了没两步,又不知被哪伸出的一双手给抓回去了,只留下一声若隐若无的“荨娘,怎么是你……”
青城宗主姿态悠然地起身,缓步踱到她面前,施了一礼,方道:“仙人造访青城,实在是蓬荜生辉。”
荨娘脸上也热起来,胡乱打了两句“哈哈”,便打算遁走。天啦噜,这么大阵仗,她一个小小仙婢怎么扛得住?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敷衍完了,刚刚拔起一条腿准备走,一道白色人影忽然从人群里蹿到她面前,抓起她的一只手腕子,便问:“荨娘,荨娘你真的是仙人吗?”
荨娘被他抓得疼了,忍不住“啧”了一声,扯出一个假笑,道:“真的呢。奴家,可是九重天上如假包换的仙女。”
青城宗主则厉喝一声:“禅殊,不得无礼!”
禅殊却像是没听见他师伯的训斥一般,只是木怔怔地松开手,魂不守舍地回到一群小道士里。他虽然没再说什么,可往日眼里的飞扬的神彩,却一点也不在了。
哎,想到这里,荨娘不由有点内疚。都怪本仙子太人见人爱了,这世间从此又多了一个为情所苦的少年儿郎。好在此后一别,大抵也不会再相见了,时间久了,大概也就会忘了她吧。
荨娘正想着,忽然听重韫道:“就快下雨了,今天也赶不了路了,正巧前面有个义庄,咱们就上那借宿一宿。”
荨娘先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哦”,随后当即反应过来,现下这荒郊野外的,哪里来的客店啊,再一琢磨,那道士说的分明是“在义庄借宿”。义庄,那是摆死人的地方,有死人,也就意味着有鬼……
荨娘这么一想险些要跳起来,不由指着重韫声泪俱下地控诉:“道长!你不能这么虐待奴家!”
重韫只是平静地讲诉事实,“你也看到了,这里找不到客店。”
荨娘将脸一扭,分外娇气道,“不要!反正就是不行。哪怕找间破庙也比义庄强。”
重韫盯着她看了一会,才道:“你不要太任性。”
活脱脱一副训斥小女娃的口吻。荨娘被他气得险些噎住,好不容易等气顺了,方道:“那大不了继续赶路,反正天也还没黑不是?就是被淋成落汤鸡,我也要找间客店住!”
重韫哼笑一声,“我可没银子。”
荨娘道:“你骗人,你怎么可能没有银子……”
重韫极快地接道,“你别忘了,是谁借了三十两银子。”他说着抬头看了眼天色,又见荨娘似在地上扎根了一般动也不动,不由又有些烦躁,想着索性晾晾她好了,这娇脾气,就不能惯着。于是自个牵了毛驴进了义庄,只凉凉地丢下一句:“你要不想进来,就自己在外头站着吧。”
重韫进到义庄后,先是生了堆火,又从行箧里抽出一根干玉米棒子丢给小毛驴,这才腾出功夫收拾起来。这义庄被分为前后两个隔间,前头摆了几口薄木棺材,重韫一一掀开看了,里头都没有人,倒是有几只老鼠,被他一扰,各自四下逃窜去了。后头空间狭窄,显然是留给守义庄的人居住的。可这义庄明显荒废了有些时日了,故而也没留下什么可用之物。重韫想着,从前头拖了一张棺材板放到里屋,又抱了一堆稻草叠在上头,拿出自己的一件外衫往上一铺,打算把这张“床”留给荨娘睡。
他做完这一切,侧耳辨听,只闻屋外淅淅沥沥,已经落起雨来了。来到外间一瞧,却未见荨娘身影,想来竟是还在外头僵立着呢。
重韫本来不是个易怒之人,可遇上荨娘,也不知怎地,竟是两次三番地被她引得肝火大动。就如现下一般,重韫只觉一股薄怒倏地从脚底板蹿到了天灵盖,忍不住踢开那两扇摇摇欲坠的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这义庄地处在一缓坡之上,重韫出得门外,低头望去,只见荨娘双手环抱,在坡下直挺挺地立着,冻得双唇微紫,却倔强地不肯移动寸步。
重韫不由怒喝了一声,“你到底进不进来?!”
荨娘将脸偏得更过去了,抿了下唇,却是无声的抗拒。
然而还不待她抗拒到底,便觉腰上一紧,整个人顿时腾空而起,竟是被重韫直接扛上了肩头。她一慌,忍不住手脚并用起来,“啊,你这个臭道士,放我下来,硌死我啦……”
重韫一路把人扛进了义庄,胸口受了她两记闷脚,不由更为光火,却也不能因此就把她丢到地上。于是弯下腰,把人放到了棺材面上。
荨娘还不待坐稳,便哧溜一声从棺材盖上滑了下来,抬步就要往屋外跑,却被重韫一把揪住后领,道:“你再跑啊,你可别忘了,前几天自己招惹了什么。你再闹,等她来请你的时候,可别说贫道不管。”
荨娘这才想起自己前几天似乎招惹了个了不得的东西。她苦着脸转过头来,可怜兮兮地央道:“可是道长,我真的很害怕。”
重韫往火堆里扔了几把干树枝,道:“这义庄荒废了有些日子了,屋里没有死人。”
荨娘也坐下来烤火。一听没有死人,她的恐惧竟消去大半,想起刚刚自己闹的那一场,面皮便有些发烫,不由带了点讨好的意味凑近重韫身边,问:“道长,我刚刚好像踹了你两脚。疼吗?”
重韫不着痕迹地往旁边坐了坐,道,“你衣服湿了,我在后间给你生堆火,你去把衣服烤干。”
荨娘穿着一身湿衣服也觉得难受,于是便点了下头,“那好吧。”
篝火噼喿飨欤煨且Α�
荨娘坐在重韫为她搭好的“床”上,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将衣服展开,双手拿了,撑在火堆上烤起来。
只是这么举了一会难免手酸,荨娘眼睛一扫,正巧撇见角落里有几根长木棍散落在地上,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荨娘眼珠子一转,觉得可以用这些木棍搭个三角架子。她想到便做,当下把衣服一丢,嗦嗦几步,抱起几根木棍回到原地摆弄起来。
她试了好久,终于成功摆出了架子状的东西来。只可惜还不待她把衣服放上去,这架子就轰地一声倒了。外头的重韫听见声响,忙问:“怎么回事?”
荨娘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连个架子也搭不好,只好道,“没事,嘿,没事。”
便又拿着那几根棍子比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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