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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作孚-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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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股东说:“还有张澜!”

顾东盛对举人说:“这二位的名头,如雷贯耳!今与我们合川举人同为民生公司股东,共襄盛举……”

举人正色曰:“非若是也!张、周二位,名列四川‘五老七贤’,岂小小合川一举人可比?”

卢作孚将悬在正中墙上的民生公司职工宿舍修建彩图打开。程、李股东没看图,却瞄着新来的股东,见新股东显然一个个都眼力不俗,一望便连连点头,连声赞叹。程、李二股东均暗想,看来这事做得。这天的会议,昨日的反对者便不再强力反对。举手表决时,股东中举手者远比昨日多。卢作孚看在眼中,笑逐颜开,最后举起自己的手。

经卢作孚努力,民生公司第22次股东大会补选张澜、周孝怀、康棣之、张公权、康心如等人为第8届董事。史家论此:“在四川政局混乱的情况下,他们加入民生公司担任董事,对于民生公司的发展是具有一定的意义的。”这天的大会还同时通过了提取公司盈余作职工建筑等费案。

这段时间,卢作孚心头老是想着两处地方,一是南岸职工宿舍工地,二是下游几百里外的柴盘子。

这天黄昏,柴盘子江段,川江号子唱起,有木船正在逆流而上,夕阳把纤夫几乎全裸的身体涂抹成黄铜般的雕塑。那块刻着“该死不该死,船过柴盘子”的巨石前,民生公司工程师张干霆依旧定定地盘脚坐着,只是在图纸上勾下一笔。他已经在这块石头前坐了两个月零九天了,按他的计划这是在图纸上勾下最后一笔。

江边,姜老城荷枪,峡防局士兵装束,警戒着打捞现场。他身边,关怀正拾起一片鹅卵石打水漂。关怀眼尖,发现巨石边晃出一个人影,这人居高临下正站在张干霆身后。关怀取下屁股后挂着的弹弓,拾起一粒小鹅卵石,安弓搭弹,射出。

这人是田仲。他正向张干霆背后靠拢,刚刚隐约看到图纸上几个字“密封舱”,突然“啪”的一声,有东西在他脚下炸裂,他一看,是一粒江边随手捡到的胡豆大的鹅卵石,正射中一条菜花蛇的头,蛇头炸开了,蛇身扭曲着盘在他脚下。田仲惊异地转头望去,关怀正调皮开心地望着他笑。田仲差点冒出那句骂人的日语,突然看见姜老城正取下枪要上膛,田仲改用地道的重庆话笑骂道:“小崽儿,弹枪好准的眼眼儿!”

夜幕降临时,田仲才回到对岸的小船上。心头依旧悬疑,举望远镜观察时,口中还在念叨:“密封舱?是密封万流轮上的舱,还是另外在什么地方装密封舱?”

星光下的柴盘子似乎很平静。只是隐隐传来杭育杭育的力夫扛抬声。这一夜,卢作孚也赶到了柴盘子。与张干霆、李人注视着眼前——大片荒滩上,无数力夫劳作着。多台绞车,已经将沉下江底的一根根铁索绷紧。张干霆最后一次核对图纸上的数据,迎住卢作孚的目光,肯定地点头。

卢作孚点头:“张工,听你的,这里你是总指挥。”

张干霆起身,举手,向打捞现场绞车操作者下令,顿时响起吱嘎吱嘎的绞车绞动声。同时,潜水员一齐下水。

星光映照水下,只有潜水员才能看见,无数条木船紧紧地被绑在万流轮上,随着吱嘎的绞车声,由岸边绞车连接下来的绞索一一绷直,一筐筐鹅卵石被拖离木船,翻倒江中……卸去重负的木船像无数个欲飞向空中的巨大的氢气球,立即把绑在万流轮各承重关键部位的绳索与铁链向着各自所取的斜上方扯得直直的……这时,能看清,木船底另有铁链连接着万流轮……不止一个潜水员再将竹筐上的铁链解开,拽着铁链,潜向万流轮……只有一个不穿潜水服潜下水中的,干得最欢,当然是宝锭。

水底世界,蓝色月光渐渐幻化成橙色……一连串局部的操作,形成一个令人眼花缭乱、扑朔迷离的片段……

昨夜便随民生公司轮船来到这里的《新蜀报》记者黎丽力与各报记者一起在江边守望了一夜,此时,被这橙红晃花了眼睛,她背过身,挡住太阳,在稿纸上速记下一行字:“晨曦已映照柴盘子水下的那只沉没一年多的铁轮船,今天已经是1933年5月19日,卢作孚和他民生旗下的干将们到底能否在今天这个日子里向英国人宣告——贵国太古公司的旗舰已经被我彻底斩获呢?再过几分钟本报记者便能亲眼见证……”

“所有的绞车同时开动……”《四川日报》记者写下。

《商务日报》记者攀上了江岸那块巨石,高举起照相机对准江面冒气泡最集中处,那姿态,远看去像个当先抢占制高点的士兵,要向正扑上山头的敌军扫射。

“平静的水域,冒出一个气泡,继而一串又一串,最后鼓起一个巨涌,原先竖满木船桅影的地方,今日迎着晨曦戳出一根铁桅杆。”黎丽力用她那抒情色彩颇浓的女记者手笔记下眼前情景。

对岸,田仲移开望远镜,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所见是真,低叫道:“老师,当真是您说的……”

“石落水出。”升旗应道。眼看着沉船出水,渐渐看清其整体轮廓,船头,“万流号”船名,在朝晖中闪着水淋淋的金光,升旗心头一叹,是赞叹,也是悲叹。

《商务日报》记者终于守望到了这一瞬间,他按下快门。

李人正要欢呼,一推身边的卢作孚,没人了。只见卢作孚默默向巨石上走去,走到张干霆身后。

张干霆默默地将所有图纸一张张卷好,就像正常干完一天工作后下班一样。卢作孚默默地看他干完,才开口:“干霆,好一个石落水出。”

张干霆望着图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早算到了。”

卢作孚说:“算不到的是,这么快。”

张干霆埋头卷图纸:“也算到了——我要民工多少、木船多少,民生公司给多少,来得这么快。没想到——民生公司的技术设备储备,这么足。”

卢作孚点头。

张干霆进一步感叹说:“想不到——民生公司的技术人才储备,这么足!”

卢作孚点头。

张干霆:“最叫我想不到的是——你为请我,专程跑一趟上海。你给我这个小学文凭都拿不出一张的轮机工开出的年薪,是太古公司请来打捞万流轮的太平洋海轮打捞株式会社总工程师铃木井的一倍!”

“你还我的是这条价值超过60万两白银的轮船!”卢作孚本来还想说——“我不也是小学文凭都拿不出一张总经理?”话到嘴边,没说,他怕张工拿他们两人的工资来作比,那不知要差出多少倍。

张干霆说:“你我都赢了,这也算——你最讲究的双赢吧?”

“在商言商,这一笔生意,我又赚了。”

张干霆感慨地说:“赚得最多的,是我张干霆。能追随先生在生意场中不动刀枪、凭真本事与列强拼杀,实现先生一统川江的霸业,能追随先生不留血、凭真性情、真功夫向造下万县惨案的洋人复仇——张干霆今生有幸。”

他平时埋头专业,从不多话,今天突然激动,多说了些,不习惯地捂了嘴,望着卢作孚:“哦,我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卢作孚注意到一向称自己为“总经理”的张干霆,改口称“卢先生”了,这本是公司里老民生们对他的称呼,那帮老同事老朋友觉得称“总经理”太过生份。卢作孚也颇感动:“这种日子,张工就多说几句话,也不算奢侈。”

他望着五月阳光下一身灿烂的万流轮:“它本是对手舰队中的旗舰!”

张干霆说:“这一回被我民生活生生擒获!”

“3月9号开工时,你说——给我100天。”

张干霆说:“今天是5月19号。”

“满打满算,70天。”

张干霆说:“省下30天,还给卢经理。”

卢作孚问:“为什么?”

张干霆说:“因为卢经理下一步还有事做。”

卢作孚暗自吃惊,这张工当真是内秀之人,自己内心至今还深藏未露的关于万流轮的后续手段及全盘计划,竟被他不动声色,一语道破。

万流轮打捞出水,是卢作孚民生公司在川江上继“三条船两条航线”后创下的又一大奇迹。与这个国家被称为“奇迹”的所有历史事件一样,打捞万流轮,同样被蒙上奇幻色彩,其中谜团,难得破解。或许是为了商业保密等原因,万流轮究竟是怎么打捞出水的,没留下专业技术资料,只有亲友与“老民生”职工的回忆。关于木船与鹅卵石是否能打捞起千吨沉船,至今仍引起卢作孚研究史家、传记作家与沉船打捞工程专家的质疑。但是,1933年5月19日,重庆至万县川江段、柴盘子水域,沉没的英国太古公司万流轮被卢作孚民生公司打捞出水,却是不争的史实。当年,除各报报道外,另有来自伦敦的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一则消息:万流轮让帝国在中国川江上丢尽了面子,因此,对太古轮船公司直接相关人员作了严厉撤查。

这只是万流轮出水后的反应,大英帝国当时无论如何没料到后来的事态发展。就如英国专栏作家史密斯·泰勒后来所写:“当英国人惊叹、中国人欢呼万流轮出水一事时,无论英国人中国人——除卢作孚一人之外——任何人都没料到,这才只是卢作孚自编自导自任主演的中国版的《王子复仇记》的序幕,他像莎士比亚一样,把令人眼花缭乱、耸然动容、肃然起敬的高潮放在了最后。他与莎士比亚都是戏剧界的大师,二人间唯一区别在于,后者只在舞台上编导戏剧,前者在现实中。”

“张工真神了,能将深埋水底的万流轮看穿,也能将卢作孚深埋心底的那段心事看穿!”卢作孚赞赏地望着张干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而且,自己早已盘算好的以这艘船为支撑点的后续手段与全盘计划,同样要借重这位土生土长的船舶工程师。“不错,生擒之后,我还要对其劝降,令其归顺!令这艘船成为我为国人雪国耻、向洋人讨血债的下一轮川江商战中,我民生帐下的一员急先锋。”卢作孚转头对李人说:“人兄,下一步,该你了!”

李人说:“图纸。”

卢作孚问:“你怎么知道我也画了图纸?”

李人一笑:“今早你到场,比往常多背了个图纸筒。不过,以我对作孚的了解,这图纸应该是从七十天前与太古公司大班签订买船合同起,开始画的。”

张干霆正将卷好的打捞图纸塞进图纸筒,细心地盖上盖。卢作孚笑着将背上的图纸筒取下,拧开盖,将一卷图纸交给李人——又一个能一眼洞察自己心事的同人。

李人打开图纸,是“万流轮大修改造图”,一目了然,原先的万流轮轮廓上,大大加长、加宽了一截。

李人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作孚你还要改造加长万流轮?”

浑身水淋淋,刚攀上巨石的宝锭也一指浮出水面的万流轮:“魁先哥,它都像一座山了,你还要它多大?”

李人看着图纸,每个数据,卢作孚都写得很精确。

宝锭吐着舌头说:“那不成了我们川江上最大的船了?”

“我们民生公司在川江上就要有这样一艘旗舰!”

宝锭说:“魁先哥,民生旗舰总不该还叫英国字号哇!你给取一个。”

卢作孚胸有成竹:“等到我们宝锭兄弟亲手把这船开回万县那一天,中国人、英国人,川江上中外人等,都会记住它的新字号!”

宝锭望着还在上浮,浑身流水,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巨响的万流轮,惊讶地问:“英国船,我宝锭来开?”

“英国船变成中国船,你宝锭不开,谁开?”

宝锭傻帽了:“总经理,这个工,你几时派定我的?”

“几时派定的?”伴着渐近的川江号子,卢作孚眼前涌现出七年前万县那一日那一夜,万流轮将中国木船撞翻,英国军舰如喷火的怪兽,604个中国人死于炮火下,看得最清的只有孟子玉先生一张面孔,这面孔永远是二十年前大足龙水湖畔搭救自己性命时的那个模样……卢作孚涌出泪水,一字一句地说:“民国十五年九月五日那一夜派定的。”

逆流而上的木船,已闯进柴盘子。船尾领唱的船老大把川江号子吼得令人毛骨悚然!这样吼出的号子,卢作孚自幼便听过。于是,眼前闪现出三十年前嘉陵江大郎滩前那一幕——赤阳丸炮艇尾部一扭,船尾涌浪正对木船。木船被撞得四分五裂,吱嘎声令人心悸。宝老船与宝锭坠江。漩涡中,蓦地伸出一柄雕刻了龙纹的龙头木浆,托起宝锭……号子喊到了耳边,卢作孚不得不高声对宝锭叫道:“这个工,光绪二十七年派定给你宝锭的。”

打关

1934年5月,号称长江上“四大公司”的列强英国怡和公司、太古公司代表、日本日清公司、美国捷江公司公约请卢作孚商谈,主动提议:四大公司与民生公司共同签订协议,沿袭航业界传统行规,采取“大打关”方式。——“自协议规定之日,1934年5月15日起,以六个月为期,一律统一分配货物,统一计算运价,最后按各公司加入航行船舶的吨位比例分摊。”

这天,泰升旗教授在家中面对棋盘,独自打着古谱。棋盘上,只在四角星位有黑子白子。

“万流轮当真成了小鱼吃大鱼之商战中,第一条被卢作孚吞下肚去的西洋大鱼。”田仲进屋,手拿新出的报纸,放在教授面前。头版有出水后万流轮出现在民生机器厂船坞前的照片。

“田中君,我要32年10月1日存档的报纸。”教授头也不抬。

田仲不解地望一眼教授,转向一侧的资料柜,拉开写着“存档报纸”的抽屉,找到教授要的剪报。剪下的是头片,1932年10月1日日期下,通栏标题是《重庆国货介绍所有限公司今成立》。

田仲显然没将这份剪报放在眼里,对教授一鞠躬:“老师,学生工作不力,万流轮出水了,我还是没搞到对方打捞技术的情报。”

泰升旗教授问:“我要过这情报?”

田仲说:“没有。但学生以为……”

“我要的情报呢?重庆市面,一切匹头商店……”

田仲说:“哦,您说的是这个。”他随意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面记满数据,他读出:“重庆市面,一切匹头商店,棉织物商品充满柜台。”

泰升旗教授问:“有打折的么?”

田仲说:“不到年关,无一打折。”

泰升旗教授问:“生铁?”

田仲对这些问题有些不耐烦,强压着性子,读出纸上的数据:“中国每年需铁四万吨,本国只有一个六合沟铁厂,每年可供铁三万吨。”

泰升旗教授满意地点头:“田中君,你的工作,很得力。”

田仲说:“老师,您要骂就骂,别这样……羞辱我!我父亲,也跟一个武士当过仆从。我跟你到中国来,是想成为一个真正的武士。”

“你爱用武士刀?”

“我盼这一天,已经好多年。”

泰升旗教授说:“我祖上,出过真正的武士。可是,我这人,从满岁我爹妈仿照中国人习惯叫我抓周起,我一看见武士刀,就扔到床下……”他从田仲手中抽出那张纸,“我要的情报你全搞到了。”

田仲有些奇怪:“老师今天怎么了——机要的技术情报不要,偏要这些重庆市面上转一圈,再查几份报纸就能到手的资料。”

泰升旗教授说:“所以才说——田中君,你的工作,很得力。”

田仲纳闷,怎么要紧的情报不要,偏要摆在明处的资料。当天的新闻要闻不闻不问,偏要翻隔年的老报纸。

泰升旗教授望着棋盘:“这棋下到这阵,我还一子未落吧?”

“落下四子。”

“那叫势子。跟你讲过的,中国古人下棋,跟今人不同,要先在四角星位各摆上黑白二子。”

“那,老师打算向哪儿落下第一子?”

泰升旗教授笑了:“田中君,能不能请你读一下这份报纸。”

田仲读出:“1932年10月1日。重庆国货介绍所有限公司正式成立。资本银元十万圆。”

泰升旗教授望着报纸:“都大半年了,是我升旗太郎的疏漏!卢作孚呢——有何下文?”

田仲寻找报纸相关段落,读出:“民生公司总经理卢作孚指示其业务部门,凡重庆中国国货介绍所在上海装运的国货,运费一律给予九五折优惠。”

泰升旗教授说:“又被他抢先一着。”

田仲继续念着:“该介绍所专请卢作孚前往演讲,演讲中,卢作孚说,提倡国货。”

“眼下,在这个国家,国货的反义词是什么?”

“洋货。”

教授像个迂腐的中学语法修辞课老师一样纠正道:“东洋货。”

田仲还想说什么,忽然噤声,他头一回看到儒雅冲淡的泰升旗教授像今天这样一脸凛然,只见教授向棋盒中提起一粒黑子,果决地悬向棋盘上空,却又轻飘飘地小飞斜挂白角。

几天后,蓝黄二色的海水与江水交界线上,日本商船云阳丸船头突破水面,由吴淞口进入长江。随后是德阳丸……一支浩荡的船队,船上载的,是棉织品之类日货……半月后,日本船队驶过朝天门的长江洪水与嘉陵江清水的交融处的“太极图”,连汽笛都懒得拉响——日本国对华商业战略正悄然无声发生着不可小觑的变化——要一招致对手死命。

重庆下半城,望龙门一带是商业区,最近一派繁荣平和的气象。这天下班后,卢作孚带儿女们散步路过,见一家商店柜台上摆着夏麻布,价格标签上写着:“荣昌夏麻布……”卢作孚走上前去,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夏布,弯腰作挑担状,刚想对儿女们讲爷爷当年是怎样跑荣昌贩麻布的,这时,柜台内有人伸手将标签撤去,卢作孚一抬眼,刚用红笔草草写就的价格标签换了上来:“打七折。”卢作孚一愣,正要对摆标签的老板询问为什么。老板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忙着做生意,他手一招,两个伙计抬上一匹布,质地光滑鲜亮,上面彩印着灿烂夺目的大朵樱花,那匹全无色染的夏麻布被淹没在樱花丛中。卢作孚带着儿女们走向下一个铺面。这里,一匹印有招财童子图案的中国棉布上,原有价格标签被撤去,扔在卢作孚脚下,棉布上换了新标签:“大拍卖,打六折。”一群伙计在本店老板指挥下,将一匹接一匹印有富士山图案的日本布压在中国棉布上,招财童子扭曲了腰身嘴脸,咧嘴笑得怪怪的。卢作孚脸一沉。

“爸爸,您看到什么了?”儿女们见出异样,问道:“……是很可怕的事么?”

卢作孚强笑着摇摇头,心里说道:“日本人动手了!这不可怕。”

“这家六折,隔壁子才五折!”一个穿旗袍的太太挽着先生撵着卢作孚的后脚进了这家店,她一眼瞄见富士山花布价格,叫出了声,“六折五折都不如这匹花布价钱相因。老板,给我扯两丈五!”相因,是川话,意思是“便宜”。

“对门子那家打的四折!”太太耳聪,听得街头有人欢叫,还没等这个店的老板操起尺子,便已经挽着自家先生出了店门,奔对门子去了。卢作孚无声一叹:“日本人动手,中国人要是也紧跟着这样动手的话,那才是最可怕的……”这天,卢作孚亲眼看到下半城的中国商人和中国路人动手,那年子从东北考察回来后的痛苦与焦虑又一次堵满心头。

望龙门一条街走通,倒拐,便是打铜街。打铜街不长,却连接了这座山城的下半城与上半城,其坡度可想而知,上行时,人体是要向前倾的,因为只有使劲前倾,才能让身体保持在垂直。老重庆形容为“一碗水在打铜街上都搁不平”。升旗和田仲正在身体前倾着散步,这一路,他们也在一家挨一家的商铺前看到卢作孚所见的景象,不过二人的神情却比卢作孚悠闲得多。

“学生明白过来了。”田仲说。

“你明白什么?”

“明白老师为何一看见武士刀,就摇头。”助教道,“像老师这着棋,只消调遣一支商船队……”

“明白了就好,”教授一叹,“可惜内阁陆军大臣不明白。挟天皇以令诸侯、把持我国朝政的军阀大魔头们,至今还不明白!”

说话间,二人走出街口,听得江边码头一声接一声雄壮的汽笛声,心知是日本商业舰队又靠上了重庆码头。升旗还知道得更清楚,船上这一回装的日货不再是布匹,而是生铁。

“真想知道,中国人会有什么反应。”升旗说。

“他们在这方面反应最机敏,你看这满街的中国人,抛售国货、抢购日货!”

“我说的是那些个被称作脊梁骨的中国人。”

“哦,这儿倒是冒出头来一位!”田仲递上一份《新生周报》,“主编杜重远先生,骂日本人是在大耍大变活人的把戏!”

“好眼力,骂得太准确了!”升旗接过《新生周报》,“卢作孚呢?”

“还没发现他有什么异常言行。”

“他一定会骂得更响亮更精辟!那是他的一贯做法。因为越是骂日本人,越是骂帝国主义列强,他一统川江的美梦就能越早实现!”打铜街走通,升旗长长地喘一口气,“终于可以身体不朝前倾便能保持平衡前行了。”

二人正准备向水巷子去,升旗一抽鼻子,道一声:“这味儿让人难熬。”

田仲也嗅了一鼻子,应道:“那就?”

二人相视一笑,一头钻进路边“老地方”小酒馆,老板见是老客,赶紧让进雅间。刚落座,升旗偶抬头,由窗口望见了什么:“这是谁家盖的楼?”

“卢作孚的。”

“哦?真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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