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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作孚-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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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作孚止住孙恩三,坦然面对学生道:“作孚有一个梦。战争结束,首先开办南洋航线,在国外订造较大的海船行驶香港、吕宋及南洋群岛各埠;然后开辟北洋航线行驶青岛、烟台、天津等埠;最后我们便要与列强从事海洋航业的竞争,东至太平洋,西至大西洋,都要飘扬悬有民生旗的海船!作孚是做梦也想让我为之服务并爱之如命的国家获得船业上更大的发展,让中国船飘扬中国旗远航五大洋。但是,这件事若无中国政府担保,作孚顶多是白日做梦!”
胜利后的年头,要让久藏心底的梦想成真者,非止卢作孚一人。
“扩充塘沽永利碱厂。修复南京卸甲甸铵厂。完成五通桥合成氨厂。新建青岛食盐电解厂、新建株州水泥厂、硫酸铵厂、炼焦厂、扩建株州玻璃厂,战后三年建设新厂……”隔日,范旭东与卢作孚在朝天门沙嘴漫步,范旭东边走边说。
“好一个十厂计划!”朝阳刚从下游溉澜溪宝塔后升起,卢作孚看范旭东,一脸红光,便问:“钱?”
范旭东胸有成竹道:“美国进出口银行同意借款1600万美元。”
“利息?”
“相当低廉。”
“抵押?”
“无须抵押。且于我主权毫无损失。”
“开中国实业界合理引进外资之先河。美国人这是信赖旭东兄人格与事业成就。”
“作孚兄不也得到加拿大方面的许诺,借款1500万加元打造新船?”
“丹麦向加拿大借到600万,南斯拉夫700万,欧洲一个国家还比不上我民生!”
“好一个中国船王。”范旭东望着卢作孚。
“好一个中国化工大王。”卢作孚也看定范旭东。
“胜利后,你我大展宏图。”二人开怀大笑。这二人便是后来被毛泽东感叹“说起中国的实业,有四个人不能忘记”中的卢作孚与范旭东。
范旭东道:“万事俱备。”
卢作孚道:“只欠东风。”
范旭东与卢作孚相视,同声说出心事:“政府担保。”
卢作孚说:“我这就去行政院恳请。”
范旭东忙问:“找谁?”
“院长由蒋先生兼着,总不好一去便找他。”
“那就只好找……”
卢作孚说:“宋。”
范旭东忧心忡忡替卢作孚分析道:“民生向加国借入巨款造大船,必然加强与国营招商局的竞争。而招商局总经理徐地九是宋系的人。宋可是一直想吃你啊。你这样,越是做大,他可就越难一口吃下!”
卢作孚说:“再难过的关,也只好硬着头皮去过。”说完便走开。范旭东望着卢作孚背影:“我与作孚,同病相怜。”
1945年6月18日,卢作孚来到国民政府行政院宋子文办公室,说明恳请政府担保之意。
“作孚兄可知道,政府正直接跟美国接洽大宗借款,一旦成功,自然会按贵公司所请予以分拨。”宋子文道。
卢作孚有些意外,但仍镇定地说:“政府好意作孚深知,如今正值国家外汇奇缺之时,我民生公司也不愿增加政府负担,只求政府同意担保,其他诸事加拿大方面均已做出安排。”
“是这样,原来作孚兄先行一步,只是,行政院这才知道……容我想想。”
“物价飞涨,好容易商借到的贷款,多等一天,便要多打一次折扣,还请宋院长……”卢作孚说。
“请喝茶。”
1945年6月20日,卢作孚为加拿大借款造船请求政府担保一事再次呈文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如政府对此担保仍不便核准,民生公司当向商业银行或其他事业筹借所需百分之十五之现金外汇,只请政府担保百分之八十五长期借款,民生公司造船不动用政府的资金。”
1945年7月26日,张群在办公室中听得收音机播音:“中、美、英三国元首并坐。发表《波茨坦宣言》敦促日本无条件投降。”张群拿起电话,与蒋介石通话:“战后复员运输,其量之大,其意义之重大,绝不亚于当年宜昌大撤退。政府更当借重需要利用卢作孚民生公司的运输力量进行。”
蒋介石说:“言之有理。”
张群说:“因此,卢作孚此时申请政府为民生担保加国贷款一事,请委员长……”
蒋介石不答,却问:“作孚现在身体如何啊?”
张群答:“自出任粮食局长那年便害下病来,如今更因加拿大借款担保一事忧心,有所反复……”
蒋介石问:“哦?说具体些……”
1945年7月31日,重庆民生公司四楼那绘在民生世界航海图的天棚下,卢作孚正在朝会上发言,他背后的黑板上写着:反贪污腐败
反懒惰散漫
振作民生精神
建设战后国家
文静走来,将一纸电文送到卢作孚面前。文静小声地念出电文标题:“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侍从室代蒋介石致电卢作孚。”
卢作孚说:“大声念。”
文静大声念道:“呈悉,该公司向加拿大借款造船,其长期价款之项,准由政府为其担保,已电行政院、财政部办理矣。”
当天下午,卢作孚精神焕发,快步走向行政院大门,偶抬头,见到范旭东刚从门中走出,二人错肩而过。
卢作孚招呼道:“明俊兄。”
范旭东却听而不闻,愣愣地望着夕阳,手头散乱地拿着一份担保申请之类的文件,嘴里咕哝着什么,走去。
“明俊兄,前些日子在朝天门,还见你红光满面,怎么一下子把一张脸弄得蜡黄?”卢作孚问。
“说不清,理还乱。也许前些天在朝天门,你看到的是鲜红一轮朝阳中的范旭东,今天,这儿,作孚兄看到的是昏昏黄黄半个夕阳。”范旭东在一棵老黄桷前站下,应道。晚风吹过,他几乎站立不稳。卢作孚正想追上,一辆黑色的车挡住视线,驶过后,范旭东已经消失。卢作孚再无先前兴致,缓慢地走向宋子文办公室。
“卢先生这么快就到了?”
“宋院长紧急召见,作孚不敢怠慢。”
“哪里,你是通了天的,不敢怠慢的是我。”
卢、宋二人依旧隔桌对坐,格局如前。宽大的桌面,空空的,只对放着两杯茶。
宋子文道:“蒋先生发下话来,战后复员运输,还要像宜昌大撤退那样借重先生,因此——”宋子文将一份文件递到卢作孚手头,正是《行政院会议关于民生公司加拿大借款造船担保问题作出三项决议》文件拟定印发日期是:民国三十四年七月三十一日。
“民生公司百分之八十五长期借款可由政府担保。”卢作孚读出关键字行,惊喜抬头,却碰上宋子文意味深长的目光,示意他继续朝下读。
“但该项船只应归政府所有,由政府租给该公司使用。”卢作孚再次抬头,问:“我民生造的船,由政府租给我用?是这办法么?”
宋子文隔桌指着文件说:“详细办法由交通部拟定呈院核办。”
卢作孚看去,果然决议第三项这么写着,“哦,那我先回去,等着交通部拟定的详细办法出来。”
“这点事,哪能劳动卢先生三天两头来来回回跑腿?”宋子文一笑,递上另一份文件。正是交通部奉命拟定的《民生公司向加拿大借款造船由政府担保办法》。
卢作孚一读,震惊,激动地端起桌子上的茶,一口喝干,他望着宋子文,想说什么,脸上又出现儿时失语的神情。
宋子文悠悠地呷着自己杯中的茶道:“卢先生,对交部所拟办法……”
卢作孚手指哆嗦,来回反复地指文件上的一行字,依旧说不出话来。
宋子文问:“卢先生是说这行字?”
卢作孚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失态,当下强自镇定下来,再抬起头时,已恢复此前淡定的笑,“这行字,容作孚好好认一认。”
“也好。”
“宋院长,吃茶不?”
“正吃呢。”
“作孚为院长续上。”卢作孚礼敬地端过宋子文桌前的茶杯,为他续上,又送回他桌前。
“卢先生的茶,自然要慢慢地吃。”宋子文端起茶来。
“您吃。我认。”卢作孚指着宋子文面前的茶,再指自己手中的交通部文件。
宋子文当然听得出卢作孚话外之音,端起卢作孚刚续上茶,喝一口,依旧不动声色道:“如此最好。我先吃着,您慢慢认。”
卢作孚双手捧定文件,一字一句像学生认字似的读出:“该项长期贷款由政府担保,所造成的轮船作为第一抵押品全部抵押于政府,在借款未还清以前,民生公司对于该项船舶不能设定任何权利或转移。”
卢作孚抬眼,望着宋子文问:“我民生造的船,却对于该项船舶没有任何权利?”
宋子文指卢作孚手头文件说:“交部是这意思吧……”
卢作孚指着两杯茶说:“前些年,卢作孚曾与人以两杯茶为喻,戏说新生活运动倡导的廉耻二字。”
宋子文颇感兴趣,“哦?”
卢作孚说:“人说,有两杯茶,每人一杯,你吃你的,我吃我的,此之为廉;我假设多吃了你那一杯……”
“便算是耻。”宋子文接过话,“这是人说的,卢先生自己呢,如何说?”
“满满一杯茶,好比一桩经济事业赚得的钱,拿来继续作生产的用途,做国计民生战后建设的事业,个人则只取用杯中一口,解干渴之急而已。”卢作孚望着自己手头的茶,“宋院长,这样泡茶,或更长久,这样吃茶,或越吃越有味道?”
宋子文拍案叫绝:“叫卢先生这一说,国计民生,礼义廉耻,全在你我这一杯茶中了!”
卢作孚将茶放回桌上,已无话可说,“你吃,我认。宋院长,作孚告辞。”
这天回家,明贤来信了:“亲爱的父亲,来信收到,可是,父亲说的上回寄出的那封信和那张表格却没收到。战事发展之快,超过想象,远征军好多人的信都没收到。父亲,儿子真想跟您说话。不过这些话要过些日子才敢对您说,因为事关军事秘密。美军十四航空队和中国航空公司配合高效灵活,从这些人员的流动可知国内迎接胜利和准备战后的政务工作已经临近。巴顿少校(原巴顿上尉)神秘地告诉我,美军十三航空队的俗称‘空中堡垒’轰炸机,将对日本进行最后打击……”
读完信,卢作孚伏案工作,他制定的是一份民生公司航运计划,他写下:民生公司应立即投入国家战后复员运输……
蒙淑仪旁坐,正择菜,不时抬眼望望卢作孚。卢作孚感受到这目光,颇惬意,依旧埋头造计划,却说:“几十年了,还没看够?”
蒙淑仪笑道:“你不看人,怎知人在看你?”说着看定了卢作孚。
卢作孚抬眼看着蒙淑仪问:“看人还兴这样看的?”
蒙淑仪突然说:“大红灯笼。”
卢作孚这才发现蒙淑仪目光有异,似乎是在看他身后的窗口。他顺势扭头看去——果然,当初大轰炸时挂灯笼的高处,此时再次升起大红灯笼。卢作孚与蒙淑仪全都愣了。同时,听得空中传来飞机声。
蒙淑仪低叫:“又要轰炸?”
卢作孚将妻子搂在怀中,抚慰她镇静下来。二人同时望着窗口。
编队的飞机由远而近,轰鸣声,震耳欲聋。渐渐看清,飞机成“V”字编队。卢作孚似乎感觉到什么:“V?日本轰炸机都是成品字编队。V?”他极力回想起一个英语单词,“Victory!”
“作孚你说什么啊?”
“Victory,意思是……”卢作孚还来不及回答,一个巨大的红色氢气球从窗口下沿冒了出来,大块的红色将窗口堵满。接着看到,气球下悬着竖写的巨幅标语,一个接一个的字从窗口下沿冒出,呈现眼前。这一回,蒙淑仪先认出上面的字,读出:“胜利。”接着读出下一条:“世界和平。”
蒙淑仪走向窗前,一根一根撕去窗户上的防空条。蒙淑仪望着窗外被防空纸条分隔的嘉陵江说:“八年了,看到的嘉陵江都是隔成一块一块的。”
卢作孚为妻子的率真所动,也走向窗前。于是他们看见随着纸条一根一根被撕掉渐渐恢复原样的嘉陵江。
卢作孚惬意地笑着。
“你笑什么?”
“我看我家淑仪像绣花一样。”卢作孚感由中来,竟学了姜老伯,用老家的川剧念白:“淑仪,笔墨侍候!”
“作孚要写字?”
“朋友鲜铁英,有个女儿叫鲜继桢,要我给她写一句话。”
“她也是学园艺的,是我家读大学的大女儿的同学,好朋友。”
“人家说了好久了。”
“作孚老是在想该写什么才好。”
“今天这句话有了!”卢作孚对蒙淑仪说了这句话,蒙淑仪高兴地点头。于是,卢作孚挥毫写下他传世的格言:“愿人人皆为园艺家,将世界造成花园一样。卢作孚。”
几十年来,这幅字一直由鲜继桢珍藏,亲朋好友来访时才拿出来展示给大家看。1988年,卢作孚的二女儿去美国时,在鲜继桢家还看见过这幅字。大约是2001年,鲜继祯将这幅字转送给卢作孚的大女儿晚春,晚春携回国内,留在了上海大哥家。
欢呼胜利这一天,举人满百岁。卢作孚一诺千金,要接他来为他办百岁酒。同是这一天,举人在合川,提壶巡河,逢人便说:“石不遇早就活得不爱了!就是在跟倭寇两个赌阳寿。九十五过生日那一天,赶民生轮,船上一支川军新军要出川,一个长官跟我说,只要肚皮头有米谷,枪杆子里头有子弹,新兵出川有船运,再过五年,要是还没打得赢倭寇,我手板心煎鱼给川中父老吃!这话我也信,各位,再过五年,要是还没打得赢倭寇,我手板心煎五条鱼给你们吃。看看,这话我说准了吧!”偏偏是这一天,举人无疾而终,死在朋友、后生们办的酒席上。三十年前,他便指着无字碑叫学生娃的卢作孚以韩文气势为他写墓志铭,后来无字碑依旧无字,卢作孚在《嘉陵江》上为他写下纪念文章《合川举人竟死了》。
1945年8月23日,民生公司第20届第1次常务董事会议。顾东盛主持,卢作孚列席。为民生公司加拿大国借款造船申请政府担保事以及恢复长江航运、承当战后复员运输事,提请董事会备案。
卢作孚面前桌上,摆着几天来各大报纸相关报道:归心似箭,国人包租木船东下。
川江无情,每天有船沉没江底。
卢作孚声泪俱下道:“……二三十年代,他们没被洋轮浪翻,抗战中,他们没被日机炸死,他们苦苦熬过了八年,却在这几天内白白被川江的恶浪吞没。八年前,我在这天棚下对各位讲,国家的战争开始了,民生公司的救国事业也就开始了。今天,我还要对各位讲,国家的战争结束了,民生公司的建国事业也就开始了。川江的木船时代,早已被我民生公司诸同仁努力结束,这才有了宜昌大撤退时的成果,可是,今天,抗战打赢了,我们这家川江上最大的轮船公司,怎么能忍心坐视同胞为急于返乡而重新进入木船时代!大江东去,紫气东来,我们要建设新国家了。当年大撤退,如今大返乡。当年从四面八方来到大后方,如今,要从大后方,返回各自的前方,建设国家的大前方。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民生公司当年怎样把人接回来,今天就怎样把人送回去。”今天,卢作孚刚接到宜昌民生公司同仁捎来的消息,载送在川的下江人返乡而被打沉的木船中,有一只可以肯定是楚帮帮主醉眼的,沉船边,还有一只酒坛绕船打旋旋……
李果果上楼,送上一封信,小声对卢作孚说:“徐地九刚才亲自送来的。”卢作孚打开信,大声读出:“宋子文函请辞去民生公司常务董事一职。”
众常务董事哗然。顾东盛对众常务董事说:“我看这桩事体,来年召开股东常会时再办理,如何?”
程、李等董事说:“最好。缓一天是一天……莫搞得一刀两断……自古草民办商业,没有拗得过官家的!”
顾东盛回头望卢作孚,见卢作孚正埋头写字。顾东盛凑过去一看,写下的是:你安了心——吃,我铁了心——认!
日本投降20天后,1945年9月3日,民生公司第一只船民来轮由重庆驶抵宜昌。
9月11日,民熙轮驶抵南京,该轮为抗战胜利后从上游开来的第1艘轮船。
抗战胜利后至1946年上半年,民生公司从事复员运输289航次,运输军、公物资9。2万吨,人员和军队20多万人次。
老民生与卢作孚的家人至今记得,抗战爆发,第一个送川军出川的船长和抗战胜利后第一个出川扫雷、疏通航道的船长是同一个人,他叫雷治策。他因此而被誉为“英雄船长”。他先后在民勤、民铎、夔门、龙门几条轮船上当船长,总经理卢作孚很赏识他。
抗战期间损失牺牲巨大的民生公司未得到一舰一船之补偿,而国营招商局转眼间接收到江轮海轮三十余万吨,轮船数量超出民生公司5倍。
卢作孚的答复是:“只要自己笑口常开,谁也休想吃得下我!不给我接收船,我们自己订造!”卢作孚再去行政院,走前说,“我一定要拿到政府担保,去加拿大造船!”
这天,走出行政院大门,来到往日碰到范旭东的大树下,卢作孚放慢脚步,站下了。斜阳照在卢作孚身上,卢作孚觉得自己的脸也像范旭东那样黄。自从那日看到范旭东后,卢作孚跑行政院无数趟,一次也没碰上过范旭东。他人呢?范旭东为人,与自己一样。实业下的事,只要还有一分希望,便会尽百分努力。难道,他觉得完全无望了?
1945年10月1日,范旭东秉灯,挣扎着向旧书箱中翻寻出三本旧书,是《曾国藩家书》。范旭东倒在床头翻看,边看边给友人写信:“从自己晓得看书的时间起,就听见《曾文正家书》这个名称,年轻的时候,目空一切——心想,字纸篓里,寻不出中国的出路。况且我有坚定的实业救国主张,更是眼睛角也都懒斜得看那些婆婆妈妈的文字上去。这回,三晚上把三本家书,一气看完,读出一句话——‘中国事难做’!”
几天后,为战后重振民生实业的卢作孚,得到了同道、朋友范旭东的消息。
“范旭东先生黄疸病加剧,昨下午二时逝世,临终前犹勉励同仁以‘齐心合德,努力前进!’”《新华日报》等大报登载范旭东逝世。不久,登载追悼会消息:10月21日下午,于南开大礼堂内,公祭范旭东先生。
——蒋介石手书挽幛:
“力行至用”
——毛泽东手书挽幛:
“工业先导,功在中华”
——郭沫若挽联: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天不能死,地不能埋,世不能活。”
——无名挽联
“已矣失却建国家之豪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范旭东走了。卢作孚病倒。这天,他将一张航运图与民生公司轮船战后复员运输本月计划在床头铺开。与指挥战时撤退一样,手头拿着红铅笔,勾画着,大规模安排复员运输。
来到家中的李果果与文静忧心忡忡,当前民生公司又面临难关,又要渡过一劫——从抗战第三年粮价暴涨到今年,物价不断飙升,轮船客票上涨268倍,货运价格上涨了123倍。只有民生公司差运,一直受政府的命令限制,硬是一分钱也没有涨过!
卢作孚剧烈咳嗽后,口授:“为保证完成本月份战后复员人员及器材运输任务……民生公司决以‘主’、‘本’、‘贵’、‘生’、‘众’、‘权’、‘意’、‘勤’八轮行宜万并向下游南京、上海……”文静熟练地记录。卢作孚停下,沉重地说出:“把本字轮给我留下!我要送一个人。我要送一个数十年来以民为本,与我同道,今日与我同病,他日我或会与之同归的人……最后再送他一程。”
这天清晨,雾气萦绕的两江交汇处,一声汽笛响起。民本轮船驶出,船头飘着挽幛。像抗战中护送刘湘、张自忠将军西上回家一样,卢作孚派民本轮护送范旭东灵柩东下回乡。卢作孚自己却没敢去……
朝天门码头坡坡坎坎上,站满了重庆民众,议论声不断:“范旭东是气死的!美国银行借给他1600万办他的十厂计划,都说好了,政府只消作个担保,偏不干!活生生把‘永久黄’的范旭东气死了!……太无道理,这种做法,民生公司的卢作孚怕也要气死!”
关怀也挤在人群中,听得这话,脸色大变。
卢作孚在民生公司总经理办公室内听着民本轮的汽笛声。他想关上窗户,终于没关。他对顾东盛道:“范旭东为国人留下一句警世通言——中国事难做。”目送范旭东远去,卢作孚无声一叹,从年度报表下抽出几份议案,是民生总公司拟定向乡村建设学院捐款150万作为该院基金,向北碚科学博物馆捐款300万元作为该院基金的公函议案。并有协助立信会计专科学校在北碚中山路附设高级会计职业科和函授部的建议……均有总经理卢作孚签名。
门猛地被撞开,关怀冲进来,叫道:“卢先生,范先生气死了,您不会也气死吧!”卢作孚愣了。
顾东盛沉下脸说:“什么话!”
关怀指着窗外说:“不是我说的,码头上,人人都在说!”
卢作孚见关怀急得要哭,上前,笑开说:“关怀,你看我,像是能叫人气死的人么?”
卢作孚顺势将亏损2200万元的年度报表下面的几份捐款议案抽出,递到顾东盛面前。卢作孚说:“我想提请公司第20届第3次常董会批准。”
顾东盛一看,“中国事这么难,作孚你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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