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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10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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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披衣,推窗向南望去,深青色的晨岚缓缓飘荡在皇城的上空,被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只剩了支离破碎的苍白,如深夜留下的不安执念,都散去了。宫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烟花余烬尽数落地,冷风中还有一丝凛冽的硝烟气息,将昨夜的狂欢留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中。
芳馨从外面开了门笑道:“就知道姑娘醒得早。”说罢命人端了巾栉沐盆进来。一时洗漱已毕,还未用膳,便见小简走进西厢,躬身道:“陛下召大人去御书房,大人快起身吧。”
芳馨忙叫小丫头拿斗篷和手炉,又问小简道:“简公公怎么亲自来传旨?圣上岂不是无人服侍?”
小简笑道:“李师傅守丧三年,已经回来了。陛下跟前,还是我们两个轮流伺候。”
我一怔,道:“李师傅?哪个李师傅?”
小简笑道:“圣驾前还有第二个李师傅么?自然是奴婢的师傅了。大人不记得了?咸平十四年腊月,李师傅的母亲不是得病殁了么?李师傅便回乡守丧,也是昨日才回宫的。”
原来是李演。他的兄弟李湛之当年假意与父亲结交,三年前借自己母亲的丧事将父亲骗出熙平长公主府,父亲这才落入了后将军陆愚卿的手中,被酷刑折磨致死。为此,李湛之还被抓到汴城府衙问了一遭,最后不了了之。分明有一丝雪亮的恨意从心头划过,又似茫然不知自己在恨谁。连一个傻子都知道痛恨伤害自己的仇人,我却已经模模糊糊地记不清楚了。
泥沙俱下,都随岁月远逝了。不是不能挖掘陈列,只是急急向前,连墓碑都扑倒了。
我微微一笑道:“简公公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李公公现下还好么?”
小简道:“师傅本来要趁此机会告老还乡的,谁知唯一的一个兄弟忽然病死。李师傅在家乡也没什么亲近的人,于是只好回宫了。”
原来李湛之已经病死了。就像听到皇后病危的消息一样,还是有一些麻麻痒痒的快意。我背过身去,不觉垂头冷笑。芳馨一面为我系衣带一面道:“姑娘回漱玉斋之前,别忘了派个小丫头先回来说一声,奴婢好预备下早膳。”
小简笑道:“朱大人既然去了,自然要留在定乾宫和婉妃娘娘一道用膳。哪有空着肚子去,又喝一肚子冷风回来的道理?”
我一转头,已换上了欢喜而和煦的笑容:“昨夜是婉妃娘娘伴驾么?”
小简笑道:“那还用说么?昨夜娘娘凤仪万千,那几十个女御,加起来也抵不上娘娘一个小指头。”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说不定今年婉妃娘娘又能为陛下添一位小皇子了。”
我笑斥:“口无遮拦!小心又惹祸!”
小简笑意带着几分谄媚:“奴婢该死。不过奴婢以为,这样的口无遮拦,自然是越多越好。”
第十六章 决者疑者
走进仪元殿的深处,绕过泥金雕云龙九扇大屏,从西北角门出去,穿过小小的西暖阁,便到了御书房北面一间狭长的小书房中。但见西南两面都摆满了书架,向北一排小窗,最西端摆着一张五六尺长的雕花书案,椅子向东。窗下摆了一张花梨木曲几美人榻,铺着簇新的水绿烟纹芙蓉褥子。墙角的花架子上,两柄铜铸的双管短铳像两对漆黑的眼睛相互注视着。西面书架上有几叠枯叶黄色的奏疏,一叠倾倒,铺了半层书架。南面的书架已摆满了书。
小简笑道:“这是御书房后面的小隔间,原本是陈放火器用的。陛下说,既然大人要来,这件房子当书房是最好不过了,就腾出来了。”
双管铳亮如明镜,照出小简眯缝的笑眼。我笑道:“那这些火器都去了何处?”
小简道:“都收起来架在高处了,就留了这两柄短铳在这里,留给大人赏玩的。”
正说着,定乾宫的宫女奉茶进来。小简躬身退一步道:“大人且先用茶,陛下一会儿就过来。奴婢先告退了。”
小简走后,我呆坐着饮茶,直到肚饱。实在无聊,便从西面的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奏疏翻阅。
“昔先王孝治天下,九亲和睦,四表无怨,诚为国政,实乃宗风。孝始于爱亲,终于哀戚。上自天子,至于庶人,尊卑贵贱,其义一也。人生三年,乃免父母之怀,先圣缘情,著其节制。故曰臣有大丧,君三年不呼其门。……”
看了几个字,便觉无趣,便一目十行地看到底。“南阳杜子钦昧死再拜,弊臣微贱,愿辟宣室,得尽所言。”遂将奏疏放回书架。又翻了几封,都是类似。
忽听皇帝在身后道:“才看了这一会儿,便不耐烦了么?”
我一惊,连忙下拜。皇帝大咧咧地往美人榻上一坐,姿态有些生硬,浑身上下都发出细碎的响声。只见他一身紫袍,身着朱漆山字甲。皇帝笑道:“平身。才刚在看什么?”
我站起身,垂首道:“臣女看了一本民间的上书,是南阳一个叫杜子钦的人写的。”
皇帝道:“说什么呢?”
我答道:“说的是朝廷当以孝治天下。”
皇帝伸直了腿,扯一扯绑得太紧的胫甲:“但凡民间士庶上书,总爱说这些。虽然没有新意,可也不会被问罪,也就是比比谁的文章写得好。”
我微笑道:“这个杜子钦的文章写得很好,倒也不失为一个人才。”
皇帝沉吟道:“杜子钦……这个名字好生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我淡淡一笑道:“大约是汉御史大夫杜周之子杜钦,字子夏。”
皇帝扶额道:“似在《汉书》中读到过。此人是不是偏盲?”
我屈一屈膝道:“陛下好记性。”
皇帝笑道:“若论记性,朕哪里及得玉机?这杜子夏有何事迹?”
我笑道:“杜子夏因为偏盲,所以不愿为官。汉成帝时的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给了他一个闲官做,他便顺理成章地做起了王凤的幕僚。于朝事多有匡益,解救过许多忠贞之臣。唯在一件事上缺了德行,那便是助王凤害死了京兆尹王章,虽有补过,终是爱憎之议不一了。班固评语:浮沉当世,好谋而成。”
皇帝道:“如此九清一浊,也算难得。便是九清,朝中又有几人能做到?”
我微笑道:“陛下英明。”
皇帝道:“你记性好,以后朕有想不起来的,就问你。有你在御书房后面坐着,朕就心安了。”
我忙道:“微臣卖弄,陛下恕罪。”
皇帝指着书架上的奏疏道:“这些都送进来很久了,都是没有官品爵位的庶民所写,朕实在不得闲看。你便帮朕看了,有好文章,就挑出来读给朕听。朕要在这些人里面,给弘阳郡王挑几个庶子舍人。”
我不禁问道:“朝廷不是已经开科取士了么?为弘阳郡王挑选王府官,为何要从这些人中选?”
皇帝道:“虽然已经开科取士,目下还太少,各官位一分,也就没人了。况且,中选的人都骄傲得很,若做王府官,也要做长史参军,哪里能做庶子舍人呢?所以就要从上书求进的人中挑选。况且,这其中有好些是各地守令举荐的人才,未必就不如中举的。你是做过侍读的,就替朕挑一挑,挑好了朕命他们上京面试。”
我忙道:“甄选人才、襄赞幕府,此等重责,微臣不敢领。”
皇帝笑道:“不过是小小的王府官,你只管放开眼光选。你选的,就是朕选的。”
我只得应了。皇帝站起身环视书房道:“以后这间书房就是你的,定乾宫也随你出入。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只管和李演他们说。朕今日要出宫劳军,先走了。”
忽见南面的小门从外面打开,皇帝踏入了自己的书房。我连忙送了出去,只见几个宫女早捧了龙头腰带、金翅兜鍪、护膊、绣衫、刀剑等物候在一旁。小简蹲下身子查看胫甲,失声道:“这胫甲才穿好的,怎么就松垮垮地往下掉?”
皇帝低头道:“你早上穿得太紧,朕自己松了带子。”
小简仰头讷讷道:“陛下……自己松的?”说罢又转头看我。
皇帝轻轻踢了他一脚:“狗才,胡看什么?自然是朕自己松的。”
小简不敢多言,忙重新绑好胫甲,又为皇帝戴上袍肚、龙头带。两个宫女一左一右为他穿上护臂和护膊,披上绣衫。小简抱起兜鍪,端端正正戴在皇帝头上,正系束甲绊时,忽听皇帝向我道:“玉枢昨晚唱的词很好,听说是你写的?”
我垂眸道:“是臣女旧日所作,只合在闺阁中传看,登不得大雅之堂。”
皇帝的脸被小简的后脑遮住了大半,连声音都有些沉闷。只听他缓缓吟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玉机笔下的‘君子’,是谁?”
我蓦然一惊,再想不到他会如此问我。此刻,我亦问我自己。十年前的《绿鬓青衣》,十年前读《淇奥》时的有感而发,究竟是为了谁?虽然只是游戏之作,却也并非没有一丝真实的情愫。若一定要说是为了谁,大约是高旸吧。“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56'。都过去了。
我呆了片刻,方道:“这是臣女十年前所写的了。那时臣女只得十岁,哪里有‘君子’可以思慕?不过是学了几个生字,写出来玩耍罢了。”
皇帝叹道:“‘绿鬓青衣,碧箫生辉。雪落翠绮,轻歌万里。’一琴一箫,浪迹江湖,拥雪河关,长吟不前。原来你自小就倾慕这样的日子。虽然有些平仄不通,却也感人。”
感人么?我并不觉得有多感人。在我十岁的时候,一个散发弄轻舟的江湖女子,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个再矫情不过的想象。谁能想到,竟能说中一个帝王酸楚的情事呢?我竟也有些痴惘了。
皇帝穿好了衣甲,顿显英气勃勃。他看着我笑道:“你和玉枢是孪生姐妹,的确长得很像。只是细看,又有些不一样。”
我抚着脸颊,微微一笑道:“微臣的容貌,怎及得上姐姐?”
皇帝笑道:“玉枢的确比你美,因为她比你有血有肉。你和她比,只是一缕魂魄而已。”说罢他扶着腰刀大踏步走出了御书房。小简和几个宫女一股脑儿都跟了出去。
一缕魂魄?不就是附魂石和梦灵台上一抹追索不尽的魅影么?倒也新奇。
我呆站了片刻,退回小书房。只见小莲儿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不动声色道:“婉妃娘娘请大人去东暖阁用早膳。”我只得跟她去见玉枢。
玉枢端坐在一张长桌前,见我进来,忙起身挽住我的左臂道:“你再不来,菜就冷透了。”
我正要行礼,她却已经将我按在椅子上了:“你昨晚离席太早了,后面还有好些有趣的东西,你都没有瞧见。”
我笑道:“我只听见你唱歌,看见你跳舞,别的自然都不入我的眼。”只见她身着红绫短袄和淡粉色梅枝罗裙,随意挽着呙堕髻。如此家常的打扮,虽没有用脂粉,却仍是容色照人。我和她比,的确像一抹乏味的魂魄。
玉枢微微红了脸:“昨晚我唱得好么?”
我笑道:“很好。比七八年前好多了。”
玉枢眼中的欢喜像一大片流星闪过,只留下一方撕裂的天空,每一道痕迹都是她的疑惑与不安。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宫人摆箸布菜。寂然饭毕,玉枢道:“妹妹和我一道回粲英宫吧。”
我微笑道:“我想先去长宁宫看望弘阳郡王殿下,午后再去粲英宫,好么?”
玉枢眼中一黯,恍然道:“是呢,你当先去瞧他才是。”
我只作不觉,躬身退出东暖阁。
从定乾宫出来,时辰还早,于是先回漱玉斋更衣。正月里正是闲时,天气又冷,众人都躲在屋里吃喝谈笑,宫苑寂然。太阳慢慢爬上了高墙,我也不往屋里去,只坐在秋千架子上,倚着枯藤发呆。绿萼笑道:“姑娘要茶水么?要点心么?”
我将冷透的手炉递给她道:“换一炉炭来,再派个人去长宁宫问一声,弘阳郡王起来了没有。就说我想去长宁宫探望,不知可便宜么。”
绿萼接过手炉,转身去了。我裹紧了斗篷,直挺挺地坐着。冬天干冷的风拂过漱玉斋门口的一大片凤尾竹照壁,焦黄的树叶飞舞翻转着,肆意嘲弄着清冷的阳光。忽然双眼一亮,只见照壁后跳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上着嫩绿小袄,下着桃红罗裙,像是冬日里喷薄而出的一抹春意,清新而热烈。她往左右一瞧,见我坐在秋千架上,顿时露出喜色,当即蹑手蹑脚地猫在我身后的山石旁,又探出头来向我轻轻摆了摆手。
我正自不解,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道:“刚才好像看见公主进了漱玉斋。”
另一个女子道:“这里是朱女录的居所,不可唐突,待我进去问一问。”片刻,一个身着赭色衣衫、梳着如意高髻的女子走了进来,瞧她的打扮,当是某位皇子公主的乳母。她走上前来行一礼道:“奴婢参见朱大人。”
我忙道:“嬷嬷请起。嬷嬷有事么?”
那乳母道:“奴婢刚才似乎看见华阳公主殿下跑进了漱玉斋,不知大人可曾见到?”
我指一指西面道:“才刚看见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姑娘从门前跑过,往西边去了。嬷嬷还是快去那边找找吧。”
乳母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漱玉斋,向宫人挥了挥手,一群人远远地去了。我转身下拜道:“漱玉斋女录朱氏拜见华阳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华阳笑嘻嘻地从山石后跳了出来,道:“朱大人请起。多谢你没有让任嬷嬷把我捉回去,不然又要好一顿教训。”
只见她一张鹅蛋脸,肌肤白皙,眉目清朗,颇像皇帝。我不禁笑道:“公主殿下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也不怕嬷嬷们寻得急么?”
华阳满不在乎道:“让她们去着急好了。”
我看她脑后拖着一绺长发,发髻也有些松了,发间并无一星半点的珠玉,显是头发还没有梳好便独自跑了出来:“请公主随我进屋去,不然嬷嬷们回头找来,看见殿下站在这里,就不好了。”
华阳向门口看了一眼,拉起我的手道:“好,咱们进屋去。”
她的小手温软而潮湿,姿态亲昵而自然,我不禁一怔。她也一怔:“玉机姐姐你的手怎么这样冷。”说罢左手紧了一紧,又将右手搭在我的手背上,似要将她双手的热度全部传递给我。她的母亲是我恩主的仇人,她的同胞姐姐是被我父亲设计杀害的,她与我也并无交情。在与她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内心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就好像水与火偶然相触,本来毫无期待,不想中间却隔了一层油,于是碧水在下,烈火在上,炯炯相照,如同肝胆。我微微一笑道:“多谢殿下。”
我带着她回到玉茗堂的西厢,吩咐小丫头将楼上的妆奁拿下来,又命绿萼进来为华阳梳头。趁此间隙,我命芳馨亲自去守坤宫禀告华阳公主的状况,并说一会儿就命人送回去。待华阳梳好了发髻,我亲自奉茶:“公主殿下坐一会儿就该回去了,嬷嬷们着急自是不打紧,就怕皇后也着急,于凤体不宜。”
华阳的两只小脚一荡一荡:“皇宫就这么大,我能去哪?母后才不会着急呢。”
听她的口气,仿佛她常常一个人跑出来玩耍。我笑道:“公主头发也不梳好,衣裳也不多披一件,难怪嬷嬷们着急。就算皇后不急,也总是心疼的。”
华阳哼了一声道:“谁让嬷嬷连梳头也不能安静片刻,整日嚼舌根,烦也烦死了。我一急,就出来了。”
我掩口一笑道:“嬷嬷们总归是啰嗦一些。她们都说什么?”
华阳不屑道:“不过就是说,女孩子一定要打扮得漂亮些,不然即使是公主,也会被夫家嫌弃。还说,升平姑姑就是这样出家的。”说着愈加厌烦,皱眉耸鼻道,“谁耐烦听这些?”
听闻此言,我也有些不忿:“升平长公主殿下弃家祷国,忠烈有节,是有功之人。公主殿下千万不可听信嬷嬷的一面之词。”
华阳道:“你放心。她们那点儿见识,我自然不会相信。”她拈了一枚嘉应子,正要放入口中,蓦地轻叹一声,愀然不乐。
我问道:“公主殿下有什么心事么?”
华阳道:“嬷嬷们总说,我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可惜,我是个公主,将来嫁出去了,连俸禄爵位也一并都是别人家的,更不用提为母后分忧了。我本来也不以为然,可是母后这样病着,父皇也不常来看望。我若是个皇子,父皇肯定不会这样冷落母后。”
华阳是咸平十年十一月出生的,那时裘后新废,悫惠皇太子高显未立。倘若华阳是个皇子,皇后还会成为皇后么?她还会监国么?在高显薨逝、舞阳君获罪之后,华阳身为皇子,会被立为太子么?慎妃还会自戕么?锦素会被处死么?
一时沉浸,竟没有听见华阳在说什么,只听她唤我道:“玉机姐姐,女孩子就非得嫁人么?”
我恍然道:“这是自然。”
华阳道:“那玉机姐姐为何不肯嫁给父皇?”我顿时语塞,不待我回答,她又道,“母后说,玉机姐姐是宫里面最聪明的女子,玉机姐姐一定是觉得嫁给父皇并不好,所以才不嫁的,是不是?”
她倒也没有说错,“微臣卑贱之身,怎作配天子?殿下就不要取笑玉机了。”
华阳道:“我也想像玉机姐姐这样,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我不是不想嫁人,我只是不想嫁给他。可是出了宫,我又当嫁给谁?又想嫁给谁?又能嫁给谁?前人有云,“决者智之君,疑者事之役”'57'。在情之一字上,我是“疑者”。也许我应该像玉枢一样,做一个“决者”。不知等我年老,会不会后悔。
只听华阳又道:“我要永远在宫里陪着母后。如果他们非要逼我嫁,我就学升平姑姑,也去白云庵出家去,为母后祈福。”
华阳只是心疼母后,她哪里懂得升平探手烈焰的绝望和从盛京城楼上一跃而下的惨烈,她更不知道升平年少痴情的寂灭。升平如今是自由的,为这自由,她灭情陨身,险些丢了性命。华阳会喜欢这样的自由么?我不知该如何答她,只得道:“白云庵里哪里有皇宫好。”
华阳叹道:“这几年父皇身边多了许多女御,每个宫女都挖空心思地要嫁给父皇。若非如此,我何至于连侍读都不敢要?每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听嬷嬷们啰唆。”
我微微惊异:“殿下不肯让女巡陪伴,难道是……”
华阳点一点头,流露坚定的目光:“不错。母后说父皇喜欢聪明安静的女子,侍读都读过书,都聪明,我不想我的侍读成为妃嫔,再给母后增添烦恼。”
这想法像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一样倔强而稚拙,又像太伯、仲雍文身断发'58'一样决绝和感人。我不禁笑道:“其实自有侍读以来,还没有哪位皇子和公主的侍读成为妃嫔,殿下实在不必担忧。”
华阳道:“玉机姐姐这话不通,待我担忧之时,不是已经太迟了么?良医医于未病之时,庸医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我赞叹道:“殿下所言甚是。”
华阳道:“玉机姐姐,升平姑姑究竟为何出家?真的是因为驸马不要姑姑了么?”
我微笑道:“殿下恕罪,其中因由,微臣不便回答,但绝不像嬷嬷们说得这样不堪。其实升平长公主殿下就在白云庵,待殿下长大了,可以出宫了,自己去问岂不好?”
华阳睨我一眼:“你们大人就是这样,总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玉机姐姐虽然没有这么说,可也是这个意思。”
想不到我的用意这么快就被她识破,不觉有些尴尬:“殿下恕罪。”
正说着,长宁宫来了小内监回话,说高曜已经用过了早膳,这会儿没什么事,正好探望。华阳从榻上跳起身道:“原来玉机姐姐要去看曜哥哥,我也要去。”
我忙道:“殿下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宫了。皇后身子不好,殿下是最孝顺的,怎么能让娘娘担忧?”
华阳道:“那你记着,改日一定要告诉我升平姑姑为什么出家。”
我一怔,只得道:“若皇后娘娘准允,玉机自然知无不言。”
华阳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小钱带了几个内监亲自将她送了回去。将华阳送出漱玉斋,回转时路过玫瑰花圃,我转头问芳馨道:“才刚姑姑去守坤宫报信,那边怎么说?”
芳馨道:“奴婢去守坤宫传信,恰碰到皇后娘娘坐在院子里看他们敲池子里的冰。娘娘听闻华阳公主在姑娘这里,便说华阳公主顽皮,让姑娘费心照料,一会儿派人送回来就是了。又说华阳公主小时候也很喜欢听姑娘讲故事,如今一出宫就往漱玉斋跑,可见是有缘。”见我不说话,她小心翼翼道,“皇后娘娘对姑娘是有些成见的,想不到倒放心让公主在姑娘这里,华阳公主倒也和姑娘说得来。”
我驻足长叹:“皇后娘娘虽然对我有成见,但并没有将这成见传诸儿女。其心胸坦荡,我自愧不如。”
芳馨道:“可是姑娘若不坦荡,皇后也不会放心让公主在这里。”
我淡然一笑:“然也。”
在西厢更衣时,芳馨问道:“这一大早的,陛下召见姑娘,有什么事么?”
我笑道:“不过是让我看看新的书房,命我为弘阳郡王府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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