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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1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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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旸道:“听天由命,无聊透顶,难免胡思乱想。”
我叹道:“御史中丞施哲已经去西北军中了,我若将这封上书呈上去,圣上必会令施哲前去查问。若寻不到‘刘灵助’,又或根据‘错金体’追查到那本字帖,圣上反而会怀疑‘刘灵助’的用心。”不容高旸插话,我又道,“即便殿下已经烧掉字帖,只要在昌平郡王那里寻到相同的字迹,一样惹人疑心。施哲素来心细如发,殿下千万不要小瞧他。”
高旸笑道:“御史中丞施哲,‘发奸摘伏,有若神明’,不在你这位女尚书之下,我如何敢小瞧他?那封奏疏,我知道必会送到你书案上,我描于锦素的字体也只是为了让你过目不忘。”
我瞟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样惊心动魄的文章,想忘记都难。”
高旸道:“你只要寻个心腹,将那封奏疏重新抄录一遍。到时候就算圣上命施哲拿着奏疏去寻‘刘灵助’,也寻不到一丝线索。找不到‘刘灵助’,一切便只能存疑。固然,五月二十一那日胭脂山是出现了天子气,但谁又能证明五月二十九到六月初二这四日,胭脂山没有天子气?圣上对昌平皇叔一贯不喜,如此一来皇叔绝无活路,而我便可借此脱身。”
我凝视片刻,漠然道:“殿下当真是心狠。”
高旸道:“他虽是我的皇叔,论交情却与路人无异。到了你死我活之际,难道我还要谦让他不成?”
我摇头道:“我并不是在说殿下待昌平郡王狠心,而是待自己狠心。”
高旸道:“我不想等死,只能以死求活。或者说,与其等他处死,不如自己寻死。”
我叹道:“太险了。不过倘若是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高旸道:“倒要多谢我这位任性妄为的皇叔。否则单靠我那两下,啧啧……”
我垂眸一笑:“其实殿下还是少算了一个人,若算上他,殿下的胜算可再多两分。”
“谁?”
“弘阳郡王。”
“高曜?我听说他在东南沿海一带,此事与他何干?”
“殿下离开西北便到了此处,所以不知道外面的消息。殿下去后,弘阳郡王就去军中巡查盐政了,昌平郡王因走私羌人的青白盐,还被弘阳郡王参了一本。”
高旸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天子气应在未来者,如此,也可说是弘阳郡王应了天子气,对不对?”
我淡淡一笑:“弘阳郡王是最年长的皇子,倘若圣上真以为是他,也可说名正言顺。当下的困局也迎刃而解了。”
高旸笑道:“高曜顺利成章做上太子,你是最高兴的。”
我不以为然道:“他将来做太子还是做郡王,我都至多不过是个正四品女官。更不用说再过半年,我便出宫去了。”
高旸目光一动:“就怕他以为高曜是废后之子,未必属意于他。”
想问的都已求证清楚,我也该走了。于是起身慨然道:“多一个人分担,殿下和昌平郡王就多一条活路。想不到一片小小的云气,一颗长尾星子,竟让人大伤脑筋。”
高旸道:“子曰:‘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79'其实天何尝不言?云气星象,都是天启。‘获罪于天,无所祷也’'80',可见天之无情。先师至圣都语焉不详的事,我不学无术,只能听天由命。”
我听了也不觉伤感,宽慰道:“‘祷:告事求福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何其轻松。‘获罪于天’,固是‘无所祷也’,却是‘有可为也’。怎可说听天由命?”
高旸道:“我的‘有为’,却还要你来成全。倘若你不肯将‘刘灵助’的上书重新抄录呈给他,我便算不得‘有为’。”
我哼了一声道:“你这封上书明明是假的,我若代你呈上,便是欺君之罪。”
高旸道:“欺君之罪也是我一人的,与你无干。”
“我深夜来此,再为你重新抄录改变字迹,欺君之罪,我也逃不掉。”
“你若怕,我不勉强。呈不呈上去,全在你。”不待我说话,他又道,“即使你不这样做,昌平皇叔也很难活得成。通敌造反,连太后都无可奈何,倒也不缺这点天象。”
我叹道:“我已答应了苗佳人……其实今夜若非她难产,我也不能出宫来。”
高旸起身,近前一步,温然道:“原来皇叔又帮了我,让我今夜见到了你。”
我退步行礼:“今夜言尽于此,告辞了。”
高旸伸手欲扶,终是克制,硬生生将右手藏于袖中,背在身后。他认真道:“当此关键时刻,竟还是你与我同生共死。”
我微微一笑道:“我不想与殿下共死,更不敢与殿下同生。只望再不要有此性命攸关的时刻,各自安稳,相忘江湖,如此足矣。”说罢躬身退了出去,数步后转身,再不回顾。
整座黄门狱像一只巨大的野兽伏地而眠,梦中是无尽的坚贞与恐惧,沉重的鼻息激起猛烈的气流,带走我单薄的衣衫下仅有的热量。大门在车后缓缓合拢,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我这才敢掀起纱帘,向着相反的方向注目良久。
高曈在我身后微笑道:“才刚彤儿去向哥哥告别的时候,哥哥看上去很高兴。大人还会再来看哥哥么?”
纱帘缓缓飘落,我叹道:“今夜出宫不易,恐不会再有这样好的机会了。”
高曈道:“宫里只剩了大人,大人就说要回府看望老夫人——”
我摇头道:“虽然只剩了我一个,也不能罔顾宫规。再者,那狱吏很仔细,说不定已经起疑了,怕再多一次,就要被他瞧出破绽了。”
高曈不屑道:“他收了府里很多钱,若出去胡言乱语,自己也活不成。”
我微微一笑,缓缓道:“当下的情势,不宜节外生枝。”
高曈会意,深深颔首:“大人所言极是。”
第十六章 他人有心
回到家中,却是银杏守着后门。她的小臂上还搭着一袭湖蓝色的丝缎斗篷,正倚在门上观望。见车到了,忙扶我下来,将斗篷披在我的肩头,站在我身后目送马车远去。
安然回府,整个人都松快下来。我问银杏:“怎的是你?绿萼呢?莫非这就睡了不成?”
银杏道:“刚才绿萼姐姐和钱公公一直应付宫里的侍卫,才歇口气。况且候门、锁门这样的小事,怎敢劳烦绿萼姐姐?”
我笑道:“侍卫们没有惊动母亲吧?”
银杏道:“夫人从佛堂出来便回屋睡下了,倒是公子还在等二小姐呢。”
我不禁驻足,银杏险些撞在我身上,手一颤,风灯在地上哗啦啦跌得粉碎。我从未见过母亲礼佛,遂奇道:“佛堂?”
银杏忙扶着我退开几步:“二小姐小心踩到!”黑暗之中我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她微微叹息,“是。自从夫人听说二小姐在宫里打伤了贵嫔娘娘,这两个月来就整日在佛堂里念经祈祷。”
风声呜咽不止,掩饰我的愧疚与不平:“母亲在求什么?”
银杏低声道:“大约是求平安吧。”
胸口一痛,天上的月亮顿时变作白花花的一团。我深恨自己,竟令母亲如此绝望。银杏拾起地上的半截蜡烛,向路灯中点燃。我趁她不留意,裹紧了斗篷疾步逃回。
内苑静得异乎寻常,我几乎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一抬眼,只见房门紧闭,小钱和绿萼两人并肩立在门口,面面相觑。朱云正在廊下低头踱步,明明穿着沉重的布靴,脚步却轻得像漱玉斋的猫,似是生怕惊动了谁。
我秉开心事,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云弟,怎么不在屋里坐着?”
朱云乍惊乍喜,大大松了一口气,几近哽咽:“二姐,你终于回来了。屋里有位故人在等你呢。”说罢在我耳边悄声道,“熙平长公主不知如何,知道二姐出宫的事情,竟寻到家里来了。”
我大吃一惊:“长公主在何处?”
朱云向后一指:“就在二姐的房间里。”
我心念一闪,问道:“你可告诉——”
朱云忙道:“二姐放心,小弟只说二姐许久没有出宫,一个人贪玩逛夜市去了。绿萼姑娘和钱公公也都三缄其口。”
这一趟出宫全是临时起意,又在夜间,熙平长公主竟能这样快得知,赶来侯府见我,实在可叹可畏。我眉心一蹙:“母亲知道长公主来了么?”
朱云道:“自然不知道,长公主殿下是悄悄来的,身边也只带了慧珠姑姑一个人。”说罢提高声音笑道,“二姐回来了,家中有贵客。”说罢轻轻推开房门,便带着绿萼和小钱退到对面的廊下。
但见桌边端坐一位身着墨蓝色折枝玉兰对襟长袄的女子,一面饮茶一面看书,烛光下露出半张芙蓉秀脸。双目明光流转,似春日清澈的泉眼,深邃而活泼。熙平缓缓翻过一页书,目光稍稍抬起,复又落下,高贵而散漫。
我一怔,忙上前行了一大礼:“玉机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熙平这才扬起脸,佯装欣喜,口吻不徐不疾:“孤与玉机许久未见,想不到玉机竟变得如此贪玩,真叫人有些捉摸不透……”说罢微微俯身,右手虚扶,“是不是?”
熙平洁白纤细的手指在我周身画了一个圈,笑盈盈道:“这身衣裳穿在玉机身上,当真令人有‘往者不可谏’之感。”
这话分明有讥讽之意,提醒我不要忘记了昔日长公主府奴婢的身份。我莞尔一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81'君子‘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82'。殿下所言极是。”
这话却是在提醒熙平,今日之朱玉机已非昔日之朱玉机,今日之时势更非昔日之时势。熙平大笑一声,抚掌道:“说得好!”
我屈一屈膝,扬扬自得道:“殿下过奖。”
熙平笑道:“苗佳人难产,你不在府里等消息,竟还有心思扮成小丫头出去逛夜市。好不容易回家来,也不在家中陪一陪母亲,实在不合你平素笃敬守善的本性。”
熙平开门见山,我也不好隐瞒:“实不相瞒,玉机刚才是出门去看望一位朋友。”
熙平已年近不惑,可是她好奇的眼神依旧如少女般明快生动,令人生恨:“玉机整日在宫里坐着,汴城之中,也有玉机的朋友么?”
我坦然一笑:“自然是有的。”说着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天黑风大,殿下夤夜驾临,不知有何赐教?”
熙平淡淡笑着:“风够大,才有消息被吹出来。孤听闻苗氏难产,睿王府里又没人,你出宫瞧她来了。孤想,你也许会回侯府看望太夫人,所以特来撞一撞,谁知竟没撞着。”
我微笑道:“这实是玉机的过错,玉机当去给殿下请安才是。”
熙平道:“你的那位好朋友必定更要紧,否则怎么连母亲也不见,却巴巴地去见他?”
我沉静一笑:“事情紧急,不得不见。请殿下恕罪。”
我虽不肯说去了黄门狱,却也没有砌词掩饰。熙平不追问,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罢了。孤今夜来,是有件要紧事和玉机商议。”
我将挡在我和她之间的烛台移开少许。烛光黯淡的一瞬,她面孔的轮廓忽有累赘的线条,不知是因衰老还是忧虑,“殿下是为了信王世子而来么?”
熙平故作平静的眼波被窗外的大风晃得粉碎,眼底沁出一抹焦痛的潮湿。她紧紧攥着竹纹芭蕉纨扇,淡淡的竹影在地上摇晃,枝叶临风战栗。她侧过头去:“不错。”
在我面前,熙平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如此情态我还是第一次见。若不是真心疼爱高旸,也不会以长主之尊,来到昔日奴婢的家中问计。然而连王妃和高曈都不知道的事情,我自也不能随意向旁人泄露。原本想将此事说与朱云知道,现下也不得不改变主意。我宽慰道:“世子殿下的罪其实不算什么,削爵免官,罚银外放,究竟不失富贵。殿下不必太过担忧。”
熙平眉心一蹙,摇了摇头道:“孤知道罪不至死,只是十分奇怪,苦思多日,不得要领。”
我笑道:“殿下以为,世子是故意犯下那些罪行的么?”
熙平合目深深吸一口气,睁眼时,眼底的霜白迅速消散,只余青白月光下的荒凉冷厉:“他是孤一手教养大的,自小就有分寸。就算再贪恋美色,也不会去逼害同僚女眷,何况他还带了刘氏上任。加上之前的两宗罪,如此一心一意地陷自己于大罪之中,究竟为何?”
我笑道:“想必殿下已去狱中瞧过世子,难道世子没有告诉殿下么?”
熙平叹道:“这孩子在狱中安静得很。连他母亲问他,他都不答,更别说孤这个姑母。”
就像我初闻高旸在西北胡作非为,也并不以为意。只要不是谋逆的大罪,对这样一个不成器的亲王世子,皇帝乐意宽宥。直至看了“刘灵助”的上书,这才有几分深切的忧虑。对最亲近的人而言,无知能减少许多烦恼,说不定还能免去杀身之祸。我摇头道:“既如此,玉机也不能说。”
熙平牙关一颤:“这样说,你知道?”
“略知一二。”
熙平虽然焦急,却默然而矜持。好一会儿,我轻轻摇了摇头。熙平这才道:“也罢,你既不肯说,孤便不问。你……你们心中有计较,孤就放心了。”
心下蓦然一软,其实熙平待高旸,犹如母亲待我,“殿下待世子,既是慈母,亦如知己。”
熙平苦笑:“他那不成器的父王、孤的糊涂兄长,只知道混账胡闹,也不做官,也不好生过日子。可怜他母亲为人软弱,自己身子不好,还常被侍妾欺侮。他只好整日在孤这里混赖,都是无可奈何罢了。”说罢愈加好奇和担忧,“想不到对他母亲和孤都瞒下不说的事,倒肯与你商议。”
我坦然道:“是玉机自己猜出来的,并非世子告知。”虽不说去掖庭狱的事情,这样说倒也不算扯谎。
熙平一怔:“你如何能知——”随即恍然,含一丝嘲讽的笑意,“是呢,你整日侍奉圣驾,自然知道些旁人无从知晓的隐秘之事。”
如此看来,熙平是真的不知道天子气之事。我不禁笑道:“玉机才出宫,殿下便来了。殿下在宫中耳目灵通,朝中动向乃至圣意如何,殿下也当一清二楚才是。这样要紧的事,如何来问玉机?”
如此反唇相讥,熙平却无一丝恼怒:“宫里的消息好打听,无非是结交一二内官的人为我所用,花些银子就能寻到忠心的人,然而传出来的消息也不过是帝后妃嫔的去处。朝中之事也容易知道。唯有圣意难测。这些年他对孤诸多防范,可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83',孤怎敢贸然刺探?更不敢妄自揣测。”说着眼中现出隐隐柔情与痴惘,“自从你父亲和奚桧、翟恩仙等去了,孤身边已无可靠之人。”
堂堂之言偏偏用得如此诡异,我不禁一笑。转念一想,熙平对皇帝分明怀有深深的惧意,这惧意非只一日。然而,在一切屈辱和死亡面前,恐惧都是最无用的情绪。
我淡淡道:“既然眼下无事可用功,殿下何不安养神志?”
对我的嘲讽、劝诫和不满,熙平佯装不懂,只殷切道:“望玉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他一帮。”其实熙平并非无人可用,现成就有屯田郎中裘玉郎、平西校尉文泰来和参知政事苏令。想来苏令于内情一无所知,熙平方来寻我。
她虽自矜身份,眼中的恳求之色到底令人动容。我叹道:“玉机若要帮世子,也只是报答长公主殿下的教养提携之恩。”
熙平甚是欣慰,眉间一宽:“无情却有义,方是玉机。如此,不知玉机有何打算?”
五月二十一,胭脂山发天子气的那日清晨,高旸仍在武威城。即便他利用自己“嗜杀好色”的名声故意犯罪,即便他令“刘灵助”迷惑皇帝的耳目,也不能抹杀这个事实。他的生死,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间。熙平紧紧地盯着我,恨不得在我脸上读出文章来。我极力克制纷乱而力不从心的思绪:“玉机还要仔细想一想。”
熙平眼中的失望和希望像两条蛇一样紧紧纠缠:“有心便好。如今还未提审,你慢慢想。不过有一件事情孤想提一提。”
“玉机恭听殿下教诲。”
熙平目光一寒,似沁满了金沙池的雪:“当年悫惠皇太子和三位公主之事,玉机还记得么?”
提起此事,我甚是厌恶,遂不情不愿道:“记得。”
熙平道:“可知道为何孤选在那时动手么?”
作为熙平罗网的一目,成为她的凶器,害死了三位公主和悫惠皇太子,恐将成为我一生的噩梦。我很清楚她为什么选在那时动手,却不愿回答:“玉机愚钝。”
熙平微笑道:“你明明知道,却不肯答,可见你对这件事深恶痛绝。你若恨孤,孤不怪你。”
我淡淡道:“玉机不敢。”
熙平素来骄傲,一个昔日的奴婢对自己的爱恨喜憎可说微不足道。她微笑续道:“咸平十三年,高思谚亲征北燕,周氏耽于往昔父母之仇,留下三个儿女,也跟随去了北方。”
熙平竟然不称“圣上”而直呼皇帝的名讳,我心中一凛,急促唤道:“殿下……”
熙平却不理会,续道:“周氏的事想必你也听过不少。高思谚自幼跟随周氏,学了一肚子的狡猾善变。只要他二人中有一人在京中,孤几乎无得手之可能。即使侥幸得手,事后也必死无葬身之地。”
她侃侃而谈,我却心惊肉跳,声音也艰涩起来:“是。玉机本想将捉拿小虾儿的功劳推给李瑞,好置身事外,谁知仅凭一封奏疏,周贵妃便识破了玉机的本意。幸而贵妃万念俱灰,离宫出走。倘若她一心一意地追查下去……玉机不敢想。”
熙平笑道:“你当年还太年轻,不是老奸巨猾的周氏的对手。可是……”说着目光坚毅不可撼动,“‘自天佑之,吉无不利’'84',是天意要成全孤,孤便敬谢不敏。”
我叹道:“若非长公主殿下提点,恐怕玉机也想不到是小虾儿……”
熙平笑道:“你不是想不到,而是情愿相信几位公主溺毙金沙池一事是个意外。你就是这样好心肠,倒不像是读惯了权谋之书的人。”
我淡然道:“玉机自幼遍阅经史,不是为了看权谋之术的。史书中包罗万象,玉机见得最多的是守死善道、笃志而体的君子,‘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似玉机这般愚笨的逐恶小人,不敢妄称自己读过圣贤书。”
这话是在骂自己,也是骂熙平。她的神色变了又变,终是恍然无闻:“这样说起来,孤的书倒是白读了。”
“玉机失礼。”
熙平道:“想学古仁人君子,也没错。然而你固是好心,高思谚的疑心却大。”
我心中一动:“不错。当年陛下在含光殿看我和颖妃娘娘记录的案宗,却不传我去当面询问,大约就是不想被我的思路所牵制。”
熙平道:“正是。与其等高思谚自己查到小虾儿,不如将此功劳送给你。况且,孤知道你想救于锦素,却苦于不得门道。”
若非熙平当年暗中指引,我不会那么快想到是小虾儿在水下杀了三位公主,也许锦素会早一年被处死,而封若水和苏燕燕也已不在世上。一念之差,天翻地覆。我叹道:“多谢殿下。”
熙平道:“高思谚聪敏冷静,万不可低估。诗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85'你做决定时,不妨多想想这句话。”
她这样谆谆嘱咐,我倒有些惭愧起来,遂低头道:“是……”
熙平又道:“近墨者黑。陆瑜卿本是书香门第,幼时孤时常见到,十分文静老成。嫁给高思谚之后,竟也变得聪明起来了。若非她两个愚蠢的长兄和长姐,要扳倒她着实不易。”
夷思陆皇后死于熙平的陷害,死于皇帝的猜忌和薄情,死于我的不逊。我自觉惭愧,默然不语。熙平却兴奋起来,烛火在她眼中映成幽蓝的两道:“那一日,就是正月初三,孤一早起身便听见她死了。这一天大约是自从高思谚登基以来,孤最欢喜的一天了。后又听说,她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你果然不负厚望。”
我局促不安:“过去之事又何必再提?”
熙平感伤道:“当年为了扳倒她,孤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连你父亲都——”她提起父亲,才有几分真切的柔情与痛心。我和她同时低下了头,又同时望着天心的月亮,各怀心事,却为同一人。倘若父亲在,他也许能告诉我当怎样行事吧。
默然之间,忽见朱云跳了进来,草草向熙平一揖,焦急道:“二姐,母亲来了!”
我大吃一惊,不悦道:“如何惊动了母亲?”
朱云哎呀一声:“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好生迎进来磕头请安要紧。”
熙平笑道:“孤也许久没见朱嫂——高淳县夫人了,今夜正可一见。玉机快迎进来吧。”母亲虽不知父亲究竟如何死去,却也隐隐知晓是因为熙平,故此心中深恨。自从搬出了长公主府,便极少拜访旧主。有时为了躲避她,专程挑选熙平出门的时候前去。母亲若见熙平在我房里,还不知要如何怨我。
我默默地看了熙平一眼,她却浑不在意。她笑意殷勤,眸光却是冷的。我也无暇理会她,忙转身迎接,却见母亲已疾步走了进来。一见熙平在此,她惊诧之下,眼中闪过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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