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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1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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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临下,我看不清她的面目。酒店的掌柜亲自迎出门外,命伙计牵走犊车。他深深一揖,不过数语,便将那女子请了进来。
  我见着女子身形有些熟悉,好奇心起,于是下楼查看。她只带着那中年女婢从后门出了酒店。我远远地跟着她徒步越过碧色原野,重重阡陌,她轻盈的纱缎斗篷粘上了点点泥灰,似一尘不染的通明心思沾上了不为人知的俗世思念,混浊却清香。田间劳作的人们并不抬头望一眼,她的影子掠过水塘,牛羊依旧伸长着脖子安然饮水。
  最后一小段道路我再熟悉不过,这是我每天都要走的。她轻车熟路,走到了父亲的墓前,这才除下风帽,露出一头乌发。只见她绾着回心髻,簪着两支青玉钗。那女婢在她身后道:“天凉了,殿下站一会儿便好回去了。”那女子点一点头,那婢女退了十几步,远远地站在树下。
  这声音我认得,是慧珠。
  秋风微凉,周遭空静。熙平默默站立许久,幽幽一声叹息,桐荫森森。忽然一片落叶飘落在她肩头,她侧头拂去,我这才见到她面色苍白如玉,左眼下一线清泪,延至下颌。慧珠远远站在她身后,我则站在慧珠的身后。
  良久,熙平拭了泪,缓缓回过头来,乍然见我远远站着,甚是意外:“玉机……你不是回青州了么?”
  我缓步上前行礼:“殿下如何来了?”慧珠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行礼,熙平一挥手,示意她远远地走开。
  熙平转过身,不愿意我看到她发红的双目:“孤从白云庵回来,路经此地,来瞧一瞧故人。”
  我叹道:“寂如师太好么?”
  熙平道:“升平皇妹很好。”
  梧桐树下日影斑斑,白菊淡若月光。我走到树下,指着一地的清寒如雪:“这些菊花是殿下所植吧?殿下今日是来看有没有开花么?”
  熙平扶着墓碑的手微微一颤:“你怎么知道?”
  我笑道:“殿下走入那小酒店,走入仁和屯,如入无人之境,可见是常来。这菊花自我上个月住进仁和屯时,便在这里了。我问了许多人,都不知道是谁所植。如此看来,唯有殿下了。”
  熙平侧头看了一眼白菊,虽只一瞬,却深情无限,仿佛多望一眼就会沉溺不起。她垂眸望着父亲的墓碑,复又平静如初:“孤并没有常来,连这一次,也不过是第三次罢了。”
  我屈一屈膝,微笑道:“多谢殿下。”
  熙平哼了一声,目光锐利:“你还没有回答孤,你为何会在这里?朱云不是说你辞官回青州了么?”
  我平静道:“朱云回青州去置买田地了,待备好了,我才回去。”
  熙平冷冷道:“好端端的,为何辞官?”
  我不禁笑道:“既是辞官,又怎会好端端的?”
  熙平一拂袖,斗篷如玉山一震:“罢了,你自有你的道理。辞官这样的大事,自也不必知会任何人。”
  我转眸淡然,日光倾落在我的眉间,温凉如水:“玉机要辞官,自不必知会谁。只是有一样,玉机对弘阳郡王与柔桑县主的心,永远也不会变。”
  熙平的眼中本已隐有怒火,听罢不觉熄灭几分:“如此说来,你还会回宫去?”
  我摇了摇头,依旧转身赏花。长长一段静默如高天澄净:“玉机不知道,也许回不去了吧。”
  熙平道:“既知回不去,又为何要辞官?”
  我如实道:“只因走到了死路。”
  熙平默默看了我许久,方叹道:“罢了,你说怎样便是怎样。只是‘一发不中者,百发尽息’'138',孤终是无人可用了。”
  无人可用?也许苏令、文泰来与裘玉郎等人并非如父亲和奚桧一般直接听命于她,但以他们的官位与能力,效用远大于只能布置和掩饰暗杀的父亲与我。我冷冷道:“‘志不强者智不达’'139',殿下所用的人,都是立志不移,宁死不屈之辈。若非如此,殿下与玉机如何能活到今日?弘阳郡王已是长子,离太子之位也只一步之遥。殿下今日说‘百发尽息’,不是令九泉之下的人寒心么?”
  熙平扳住墓碑的右手微微颤抖:“不错,‘非用之难,信之难’'140'。只是孤素所依靠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孤心中……”她低下头,不忍再说。
  我宽慰道:“圣上毕竟还未立太子,殿下不必灰心。”
  熙平叹道:“罢了。你辞官已有一月,可知道弘阳郡王府的事情了么?”
  我忙道:“玉机闭门已久,不知昌平郡王、弘阳郡王和信王世子,究竟如何处置了?”
  熙平笑道:“你竟然还能想起世子。”
  我笑道:“信王世子的事情,殿下叮嘱过玉机。虽然辞官,却不敢忘记。”
  熙平点点头:“高思谊已经从狱中放了出来,押送回京了。削官降爵,软禁在府中,听说连新生的长子也不准见。那孩子至今还养在睿平郡王府。不过犯了这样重的罪,保住性命,已是大幸。”
  事隔一个月,听闻昌平活命,不觉恍若隔世。不枉我在含光殿抗旨,不枉我病了那些日子,不枉被太后所利用,不枉败坏了自己的名声。我含泪道:“能活着就好。”
  熙平诧异,随即冷冷道:“他能活下来,全仗玉机,当真庆幸。”
  我这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稍稍平息,又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熙平瞟了我一眼:“也不知怎么了,宫里和景园忽然传出你和昌平郡王的许多趣事,连朝中也有些窃窃私语。这种时候,高思谚若下手杀了高思谊,也不过落一个为女色诛杀手足的恶名。况且孤听说他将昌平王府的人严刑拷打,也没问出什么反证来,又碍于太后,所以也就饶恕了。不过,关一辈子,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比之生死,流言如何,做谁的棋子,根本无须在意。“‘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势,即还与蚯蚓同。’'141'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然而只要活着,就算是一条泥鳅也还是有机会化龙的。”
  熙平打量我一眼:“莫非你是因流言辞官?”
  我摇头道:“不是。”
  熙平冷笑道:“孤也说嘛!你不会因这样无聊的事情辞官。”顿一顿,又道,“弘阳郡王从西北回来述职了,已经回府十来日了。”
  我关切道:“李嬷嬷和芸儿、小东子他们都从御史台南狱回来了么?”
  熙平冷笑:“芸儿,是弘阳郡王最宠爱的那个贴身丫头么?”
  我一怔,道:“是她。”
  熙平叹息,语气中却无半分怜悯之意:“那丫头在狱中被一个狱吏糟蹋了,又备受酷刑,鼻子、嘴巴都给烫歪了,还断了一条腿,差点死过去。幸而施哲将此事告诉了高思谚,他很生气,下旨处死了那个狱吏。这丫头也是命大,竟撑了下来。可怜李嬷嬷,已经死在狱中了。”
  我大吃一惊,想起芸儿正当青春,却受此苦楚,心头沉沉钝痛。身子一晃,踩倒一朵白菊。一片冰清玉洁,沾着我脚底的泥,依旧倔强地挺立起来。只听熙平又道:“这丫头已经毁了,大约弘阳郡王也不会再宠她了吧。”她见我眼中有泪,不屑地转过头去。
  我俯身扶起被我踩倒的白菊,掏出帕子细细擦去上面的污渍:“殿下可知道他们为什么遭此酷刑么?”
  熙平道:“这个孤如何会知道?高思谚又不知道怎么不自在,疑心到自己儿子身上了。”
  我小心收起帕子,站起身,一字一字道:“是因为他疑心弘阳郡王弑兄。”
  熙平的斗篷微微一动。她先是一怔,随即颤声道:“怎会?弘阳郡王那时才只有八岁。高思谚竟连一个八岁的孩子也要怀疑么?”
  我冷笑道:“殿下这话,何不与他说去!说清楚了,李氏姑侄和弘阳郡王府一干无辜之人,也免得受折磨!”
  熙平沉默半晌,歉然道:“孤不该说这样的话。”忽而醒悟道,“弘阳郡王因此事被疑,那你……”
  我平静道:“玉机没事,芳馨姑姑却在掖庭狱病死了。”我向南遥望芳馨的墓,又道,“他连亲儿子也不放过,何况我一个长公主府进宫的外人?玉机实在不宜在宫中继续为官了。”
  熙平道:“你既是因此事辞官,为何不早些告诉孤?”
  我涩然道:“是因此事,却也不完全因此事。告诉殿下也是无用。”说着深吸一口气,努力扫去心中的灰冷之意,“不知信王世子殿下如何了?他从黄门狱出来了么?”
  熙平道:“他不但被放了出来,还与春儿重归于好,小两口双宿双栖,形影不离。连他带去西北的那个妾侍刘氏,也被从府中遣回家了。”
  我诧异道:“启姐姐不是说殿下已经写了休书了么?”
  熙平笑道:“年轻的小夫妻,今天吵了,明天好了,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至于休书,孤从未听说过。若有,恐怕是耍花枪吧。”她神色微冷,眼中暗含戒备,“莫非你很想见到世子休妻么?”
  “自然不是。”停一停,又下意识的加一句多余的话,“殿下不要多心。”
  熙平冷冷看了我半晌:“世子与你自幼相识,想来你也是盼着他们夫妻和睦的,是不是?”
  我忙道:“这个自然。”
  熙平问道:“你几时回青州?”
  一提起高旸和启春,她便恨不得我立刻离开汴城。我一想:“想来也就在这几日,朱云就该回来了。”
  熙平笑道:“你这一回辞官,会嫁人么?”
  我坦然道:“殿下放心,即便世子殿下肯娶我,我也绝不会嫁的。”
  熙平一怔,反有些过意不去:“孤并非不准你——”
  我打断她:“谁也不能准我或是不准我,是我自己不愿意。”
  熙平虽不情愿,也不得不默然承认。
  我问道:“世子出狱后在做什么?圣上究竟是如何处置的?”
  熙平庆幸道:“除了免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处置。”想不到三人之中,处罚最轻的,反而是高旸。这也在情理之中,三人之中,高旸出自信王一脉,天生的骁王党,他本是三人之中最不可能应验王气的一个。加之刘灵助和高曜的书信中,都言天子气五日,那后四日中,高旸早已不在军中。
  原来三人俱都平安。我大大松一口气,随口问道:“王妃的病好了么?”
  熙平笑道:“只要儿子出来了,王妃的身子便好得快。再者,看到他夫妻两个和和睦睦,自然也就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我欣慰道:“大家都还活着,那我去青州,也能安心了。”
  熙平先是不以为意,忽而笑容一冷,迟疑道:“大家?莫非这三人的生死去留之间,当真有什么关联么?”


第二十八章 鸿鹤寥廓
  长空一碧,澄明如洗,一如她的心思被多日疑虑与思量砥砺得通透。未待我答话,熙平又追问道:“世子又为何自污?”
  我挽了挽袖子,依旧蹲下擦拭花瓣:“其中并无关联,巧合罢了。”
  熙平居高临下道:“你没有说实话。”
  她的目光锐利而灼热,我指尖一颤,雪白柔腻的花瓣落在我的手背上。我轻轻拂去,站起身微微一笑:“殿下不信,何不自己去查?或去问世子殿下。”
  熙平冷笑道:“孤若能探听得到,也不来问你了。”
  我笑道:“‘鸿鹤已翔于寥廓,罗者犹视于沮泽也。’'142'何必多问?”
  熙平的眼中有苦苦压抑的怒火,她一拂袖,背过身去。我又道:“已是午时,殿下要留在此处用膳么?”
  熙平道:“不必。孤只是来看一看故人,这便回去了。”说罢转过身,面色平静如这漫山遍野的从容秋光,所有的激荡汹涌都隐匿在九地之下。她正要唤慧珠,忽然一怔,指着远远站在路边的银杏,道:“那丫头,孤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银杏正站在树下避阳,时不时向我和熙平张望。我笑道:“她叫银杏。当初玉机在景灵宫遇刺,便是她舍命相救。”
  熙平奇道:“莫非你与她相识在先?为何肯这般舍命救你?”
  每次见到银杏,我总是会想起她在掖庭狱好奇、病弱、战栗的模样,也不知她如何生出那样大的勇气,为我挡去致命的一击。我叹道:“玉机因对皇后无礼,被发落到掖庭狱,见过银杏一次。因她病着,我便将手炉借给她取暖,如此而已。”
  熙平恍然道:“原来是她,怪道这么眼熟。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丫头很有良心。”
  我笑道:“殿下见过银杏?”
  熙平道:“在景灵宫为皇后守灵时,见这丫头服侍过。她本是贱役,因人手不够,偶然到前面来伺候一回。想是不熟,还被景灵宫的管事内监责骂过。这样看来,这是她从掖庭狱出来以后的事情了。”说着远远地望着银杏,眼中充满激赏,“这样卖命,也不过是为了离开景灵宫那样的苦地方,到你身边服侍吧。如今终于如愿了。”
  我淡淡一笑道:“‘畏首畏尾,身其余几。’'143'凡是有心气的人,面临无望之境,总不甘心待死。殿下当不陌生才是。”
  熙平索性解下斗篷挂在树枝上,露出水浅葱的窄袖短袄和墨蓝色长裙:“不错。可是你倒是很甘心。”
  我一指东南方向:“殿下瞧那边。”
  芳馨的墓前也有我手植的梧桐,梧桐树下,也有一片白菊。从这里看,白菊只露出浅浅一线银光,日光下宛如清亮的水晶。墓碑露出小半截,鲜红的几笔雀跃如沸腾的血珠。熙平奇道:“那是谁的墓?竟能葬在这里?”
  我答道:“是芳馨姑姑。”
  熙平一怔,问道:“她死了?”
  我深深凝视那一线清亮,缓缓如银浪推涌而来,不觉双颊一凉:“是,她是为玉机而死的,死在掖庭狱的酷刑折磨之下,就像李嬷嬷,就像父亲一样。”
  熙平的叹息亦是冷酷:“奴婢嘛,总是要为主子受罪的。你将她安葬在此处,已待她不薄了。”
  我并不掩饰自己的泪痕,回首清冷一笑:“殿下知道姑姑是什么人么?”
  熙平微微诧异:“莫非有何特别之处?”
  这样云淡风轻的天气,这样无所事事的人生。最初却并非如此。我缓缓道:“咸平十三年的春天,御驾亲征,皇后监国。皇后召我去御书房,命我去查徐嘉秬的死因。当时帝后已查出父亲,并将父亲的画像丢给了我。”头顶有一只灰雀振翅高飞,扑啦啦的声音像那一日御书房外的大雨,又像大书房里皇子们的颂书声,“玉机当时惊慌失措,险些在皇后面前显露出来。回到宫中,我惧怕不已,惊弓之鸟一般,谁也不信。芳馨姑姑对我说:就算父亲真的拿了银子赎了韩管事出来,也不能说明父亲与俆女史之死有什么关联。况且事情已经过了三年,想必查到的也有限。果然,翟恩仙出来认罪了。我竟不知她哪里来的信心,我本应当立刻想到她的来历不同寻常,然而竟忽略了。我是不是很蠢?”
  熙平笑道:“那时候你还很年轻,若身边当真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便无法支持下去。后来如何?”
  “后来,奚桧将杀小虾儿灭口之罪嫁祸给舞阳君,刑部又查出舞阳君祝诅之事。芳馨多口,御前应对时,将我因病晕倒一事归罪于舞阳君的诅咒。从那时起,我这才开始疑心她的身份。我甚至一度疑心她是殿下早早安插在宫中的。”
  熙平笑道:“孤倒是想安排这样一个人来襄助你,可惜满府里的奴婢,没有一个可堪托付的。要像芳馨一般,潜伏数十年,更是不可能。”
  我笑道:“翟恩仙十一二岁便进了宫,直在宫中做到清音阁的执事。韩管事在宫中十年,也做了文澜阁的头领。只是他们都不在玉机身边服侍罢了。其实,殿下本也可以安排他们到玉机身边来,只是‘间不可觉,俟而后知’'144'方才最安全的。对么?”
  熙平笑道:“这个自然。”
  我续道:“不久之后,因慎妃娘娘自尽一事,芳馨等三人进了掖庭狱。幸而那时的掖庭狱令施哲是仁吏,倒也无碍。说来也奇怪,从那时起,我虽不知道她究竟是何来历,却也从未对她有半分疑心。”
  熙平叹道:“这也算是‘间不可觉,俟而后知’吧。”
  我拭去眼角的泪滴:“直到这一回她又进了掖庭狱,受尽折磨也没有吐露我的秘密。直到她病得快要死去,我才知道她为何要来服侍我。”
  熙平的眉心一紧:“怎么?你告诉她了?”
  直到此刻,熙平仍只关心她自己的阴谋是否败露。我忍下心中的不齿,淡淡道:“我从未说过,姑姑也从未问过。但以她的聪明,相信她早已猜出。只要她在掖庭狱熬刑不过,只要她稍稍松懈,将心中的疑窦尽数吐露,殿下与玉机今日便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
  熙平一怔,动容道:“她究竟是谁派来的?”
  我上前一步,冷冷逼视:“是谁派来的?殿下若知道她是谁派来,今日便不会用这种口吻谈论姑姑了!”
  熙平侧头避开我骇人的目光:“是孤不对。她究竟是谁?”
  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的唇角也有了深刻而凄苦的皱纹,安静地潜伏在上好的脂粉之下。她的目光依旧清澈灵动,似日日打磨的利剑,强迫着不让自己老去。我沉默片刻,稍稍缓和道:“姑姑曾说,她少年时在宫里当差,受了冤枉,险些病死过去。安平公主恰巧路过,救了她的性命。奈何公主不久便死在玄武门,姑姑报恩无门。十年之后,她倾尽所有积蓄,只为了能服侍安平公主的亲妹妹送进宫的女巡。”
  熙平大吃一惊,一个趔趄,向后扶住了树枝。玉兰白的纱缎斗篷从枝头掉落,似白云委地,掠过她墨蓝色的长裙,像一只洁白的手拂过浸透恶念的心。她颤声道:“竟然是安平皇姐!”
  我冷冷道:“安平公主在冥冥之中护佑殿下,姑姑便是公主派来陪伴在玉机身边的人。如今殿下还要说,她只是一个代玉机去死的可怜奴婢么?”
  熙平眼圈蓦然一红,泪珠盈眶而出。她背过身去,啜泣的声音在宁静的山野中显得格外凄冷:“孤错怪她了。”
  我无暇分辨她口中的“她”指的是安平公主还是芳馨:“姑姑已为玉机而死,偌大皇宫,玉机已无可留恋。”
  熙平拭了泪,慢慢转过身来。一张脸苍冷如青石,腮边有切齿而出的道道筋纹:“正因如此,你才不能轻易辞官,否则她不是白白死了?”
  我走上前,一不留神,竟然踩在她的斗篷上。然而,我也懒得抬脚:“玉机本在五年前皇后逼我为妃的时候就当辞官!我若那时辞官,父亲就不会死,姑姑也不会死!我只恨自己贪恋官位,贪恋权势,贪恋荣华富贵。我恨自己‘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145'。到今日苟延残喘,恐怕无力再为殿下效劳。”
  熙平不屑道:“当初你若肯嫁给他,你父亲和芳馨一样不必死!是你自私,妄想出宫后嫁给世子!”
  我仰天一笑:“原来在殿下心目中,玉机本不配嫁给世子。”
  熙平冷笑道:“直到今日,你还是可以做他的妃嫔,东西两宫,还有东宫是空着的。只要你愿意,入住思乔宫易如反掌。”
  我冷哼一声,抬起左脚退了一步:“那些还是留给玉枢吧,毕竟殿下当年送玉枢入宫为妃,也颇费了一番心思。”
  熙平俯身拾起斗篷,若无其事地拂一拂泥灰,挽在臂上:“罢了,‘王陵廷争,陈平慎默'146',但问岁终何如耳’'147'。放不放弃,必有‘岁终’。孤知道你心气高。人有些执念是好的,不然活着也没什么趣儿。”说着微微一笑,“这是安平皇姐的意思,也是老天爷的意思。”
  我看着她衣角上灰黄色的鞋印,不禁歉然:“谢殿下。”
  熙平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恨孤么?”
  这问题似曾相识,仿佛每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不惮人惧,不怕人怨,只恐人憎。然则他们何曾真正怕过?我毫不犹豫道:“玉机一家能有今日,全是殿下所赐。玉机对殿下,只有感激,从无憎恨。”
  熙平笑道:“玉机果然未改初心。也罢,你歇息一阵也好,省得在宫里煎熬,反而早早丢了小命。才刚是孤太浮躁,不该责怪你。”
  她一日三致歉,想来也是出自娘胎头一遭:“玉机与殿下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好好说话了,如此坦诚相对。父亲见了,也会欣慰的。”
  熙平一怔,目光柔如澄塘秋水,她伸手抚着父亲的墓碑,叹息道:“好……”
  我屈膝道:“殿下既不随玉机回去用膳,只管多陪父亲一阵。玉机告退。”等了一会儿,熙平始终没有回头。于是我退到路边,转身向银杏走去。
  银杏上前扶着我,抬眼看我的面色,不禁问道:“姑娘很难过么?”
  我一怔,忙拂去眼角的泪意。原来天空还是这样高远,阳光还是这样澄澈,我的人生还是这样无所事事。刚才那个人,我当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了——也许是今生今世。我笑道:“我是高兴。我听见平安的消息,大家都还活着。”
  银杏笑道:“那就好,这样姑娘回青州便无牵无挂了。”
  我驻足,抚着她双丫髻上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微笑道:“其实你很能干,你若愿意,我可以荐你入宫服侍婉妃娘娘,娘娘一定会倚重你。这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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