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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1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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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枢忙道:“既是圣上召见,那你快去吧。我先回济宁宫了。若是天晚了不便出宫,便来听雪楼和我一处歇息。若出宫去,也派个人来说一句。”
我笑道:“好。姐姐不必等我,若倦了,就先歇息。”于是目送她带着孩子们向北走了十来步,这才转身随小简向南行,一面问道:“天晚了,圣上怎的还不回寝宫歇息?”
小简笑道:“恕奴婢多嘴,今日本是家宴,论理大人不该来。可是陛下特意嘱咐奴婢一定请大人进宫。皇后娘娘与贞妃娘娘都回宫去了,延秀宫已备下美酒。大人快些请吧。”
回到延秀宫,但见廊下摆了小小一桌菜肴,桌上摆着一只青白釉粘花执壶。卷叶交错,腾起虚浮的月光,教人眼花。高曜淡墨色的背影似一抹凝辉,清澈而慵懒。他握着一只白瓷酒杯,似乎在发呆。小简示意我一人上前,又摆一摆手,于是环侍在高曜身边的人都悄悄退了下去。
紫墨色的纱衣缓缓拂过玉阶,似流水淌过这五年亦真亦幻的时光。我上前行了一礼:“微臣朱玉机参见陛下。”
高曜在另一只白瓷杯中亲自斟酒,又将酒杯推到我面前,淡淡笑道:“平身,赐座。”于是我告了罪,在他对面落座。
虽然长久不曾单独交谈,今夜相对,依稀还有几分年少时的亲切。隔数尺相看,这才发觉他的唇上已有淡淡的须。唇边笑意似夜色沉寂,透着几分疲惫。
我笑道:“不知陛下唤微臣来,有何见教?”
高曜举杯道:“唤你来叙旧罢了。且久别经年,正该尽情饮几杯才是。”
周遭宫人忙着撤下宴席。月辉透过雪白的裙裾,似昙花无声绽放。五年的时光,像一条越来越宽的河,消磨着到达彼岸的勇气。一切都如此虚冷,唯有手中的酒是热的。
与高曜默默饮过三杯,竟不知该说什么。待宫人都退尽了,高曜这才叹道:“才这么几年,朕与你便生疏了。”
我欠身道:“微臣离京数年,礼数都荒疏了。还请陛下恕罪。”
高曜微笑道:“无妨。朕当你亦师亦友,今日只作久别重逢,不必理会君臣礼数。”
我恭敬道:“多谢陛下。”高曜虽只弱冠,神色间已有为君的疲态。凝视片刻,不禁慨然,“当年微臣离京之时,陛下刚刚即位,还没有大婚。不想久别重逢,皇长子都满月了。”
高曜笑道:“旧年芸儿有孕,忽然得知朕就要做父皇,也甚是不惯。可是一想,朕最年长的皇妹华阳都已到了待嫁的年纪。”
“微臣恭贺陛下,江山后继有人。”
“得知此事,最高兴的是皇祖母。她老人家重病之下,还亲自唤贞妃去济慈宫,叮嘱良多。又说待孩儿出生,不论男女,皇祖母都要亲自赐名。言犹在耳,不过数月,她老人家便已仙逝。”说着微微叹息,“父皇去了,周贵妃去了,含光剑也去了。朕知道,皇祖母是累了。”
因刘钜剑术高超,又是周渊的弟子,我便将含光剑赠给他。太皇太后听闻宝剑配侠士,也甚是欣慰。“刘钜携含光剑游历甚广,微臣以为,刘钜不负名剑,更不负太皇太后。”
高曜道:“刘钜不但于国有功,更宽慰皇祖母的心。似这等人物,竟不能为朕所用,实是憾事。”
我笑道:“刘钜在京中是一日也坐不住的,陛下便随他去吧。”
高曜好奇道:“你说他是故人之子,却不知他究竟是何来历?”
因刘钜不愿公开自己的出身,因此我从未向外人提及,更严令小钱等人不准泄露一句。“微臣与刘钜有言在先,绝不泄露他的出身来历。陛下恕罪,微臣不能失信于人。”
高曜一怔,随即释然一笑:“罢了。‘相与信为任,同是非为侠’。你遵守承诺,虽不执剑,却也深谙‘任侠’一道了。”
我微笑道:“微臣不敢。刘钜保护微臣数年,微臣心存感激,因此不愿食言。”
高曜笑道:“那便只能待时机到了,再行赏赐。只是这些年,你写书入京,详述民风民俗,揭发贪蠹暴戾。朕每每派钦差去查,都能令他们措手不及,各个伏地待罪,当真痛快。朕的耳目能达千里之外,你功不可没,这件功劳必得好好赏赐。金银粟帛、女乐奴婢自是不在话下,还要加封邑五百,晋封郡侯,以彰巡按之功。”
我不禁失笑:“陛下之所以能令贪官污吏措手不及,皆因他们不知微臣密奏。陛下若大加赏赐,岂不是将此事宣之于众?此后微臣还如何代陛下巡行天下呢?”
高曜笑道:“你辛苦了这些年,也该在京中歇息几年了。巡行天下之事,自有御史。你毕竟是女子,一向身子也不好,朕不忍你奔波劳碌。”
我淡淡一笑:“这天下非但是陛下的天下,亦是太祖太宗的天下。微臣虽远离朝阙,国事不敢一日或忘。既享爵禄,敢不用命?”
高曜道:“朕明白你的忠心,只是身子要紧。你在府中也好,入宫与婉太妃作伴也好。都随你。”说起“入宫”二字,他的神色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踟蹰与不安。
也许他隐隐知道,我拼命逃离皇宫、逃离京城的原因。“微臣谢陛下关怀。只是微臣漂泊数年,早已不惯在京中长住,更不适合回宫了。”
这五年来,每年元日向高曜匆匆请安,他都如此挽留,我都如此拒绝。他仿佛早已习惯,只笑叹:“这也罢了。如你所言,人各有志。只是你答应了朕,过了新年才出京,这却不能食言。”
我忙道:“微臣遵旨。”
第九章 不如同父
月亮越来越高,酒也渐渐凉了。宫人换上新烫的梨花白,白瓷莲花温酒注子中的滚水也换了两回,热气腾起又熄灭,将月光散成缥缈的五色。说起我的去留,沉默亦是司空见惯。高曜吞下热酒,鼓起勇气问道:“这五年来,你为何不嫁?”
五年里,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问我。我一怔,下意识地就像应付母亲一般随口答道:“微臣病残之躯,恐无人可嫁。”
高曜不禁笑道:“这话分明是赌气了,京中想攀附新平县侯的公子哥要多少有多少,你只管慢慢挑选便是。”
我笑道:“大约如此。只是他们究竟是想娶朱玉机,还是想娶新平县侯呢?”
高曜哈哈一笑:“女帝师、正四品女录、新平郡侯、封邑八百户,就如你的聪明美貌一般,早已不可分离。迎娶玉机还是攀附郡侯,并无分别。只有小女子才会在意这些,玉机怎的也落了俗套?”
我亦笑:“陛下所言甚是。即使是寻常女子,她的出身与性情容貌,也是不可分离的。是微臣矫情了。”
高曜迟疑着试探:“或者你瞧不上那些世家子弟,若真是如此,只要你喜欢,朕可以赐婚。”
我明白,他说的是要赐婚于我和刘钜。我摇头道:“多谢陛下。微臣有母弟相伴,心满意足。微臣……不想嫁人。”
高曜稍稍放心:“难道你还在思念父皇?”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我。我也没有这样问过自己。五年的时光顺理成章,便这样平铺直叙地踏在脚下了。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道:“太宗皇帝德被苍生,覆养天下,仁圣睿哲,功业无俦,普天之下,谁不感念——”这样说着,忽觉得舌尖生涩,轮转不灵。想一想,这歌功颂德的话,这些年只在笔下,不在口中。
我停下来,双颊一热,恍惚一笑,竟答非所问:“微臣……惯了。”
高曜怅然,又有一丝早知如此何必多问的懊恼。然而他自幼坎坷,早已磨炼出坚毅而豁达的性情。于是自嘲一笑:“时节如流,大约只有你从未变过。”
我忙转了话题:“时节如流,岁月不居。适才陛下还说连华阳长公主已到了待嫁的年纪了。微臣听闻,今夏回鹘使者入京,为他们的新可汗录晟求婚。”
高曜道:“正有此事。只是皇室中有封号的公主和宗女不多,适龄的就更少。这却有些难了。”
我问道:“不知陛下属意于哪位宗女?”
高曜笑道:“睿王的长女松阳郡主,信王有两个庶出的妹妹,当年封了亭主的,三人年纪都在十七八岁,倒也合宜,只是听回鹘使者的意思,是想朕把华阳嫁过去。”当年睿王的董妃薨逝,太皇太后曾将六岁的松阳郡主接进宫抚养,又让已故的信王高思谦两个庶出的小女儿进宫陪伴,事后均封了亭主。仔细算来,宗女中只有她们三个年纪合宜。华阳尚未及笄,稍嫌年幼。
我忙道:“华阳长公主还只有十五岁,况且她是陛下的亲妹妹……”
高曜淡然:“华阳固然是朕的妹妹,难道松阳便不是了么?何况松阳是睿皇叔的独女,董妃留下的唯一骨血,当年太皇太后最疼的。至于信王的两个庶妹……可汗入朝,享亲王礼,她们的身份做媵妾倒还罢了,做王后,略低了些。”
华阳长公主幼失双亲,即便身份再尊贵,她的命运却还是操纵在并不疼爱自己的异母皇兄的手中。心中不自觉地生出几分惋惜,“陛下真的要将华阳长公主嫁去回鹘?”
高曜微一冷笑:“有何不可?当年父皇不也将同母胞妹、朕的升平姑母嫁去北燕么?升平姑母可是皇祖母的独女。华阳皇妹乃夷思皇后所生,身份高贵,足显我大昭和亲的诚意。且华阳皇妹自幼习武,性子也爽快果决,想来录晟可汗会喜欢的。”
他的笑意令我心寒。然而“无言不雠,无德不报”,当年华阳在高思谚面前搬弄是非,力陈高曜不可立为太子,她和她身后的势力,想必高曜早已深恶痛绝。多年来,陆愚卿仍身居高位,不失富贵。如今只打发华阳嫁去回鹘,已算高曜宽宏大量。我叹息道:“陛下若将一位亭主封为公主,也是很尊贵的。”
高曜笑道:“公主是生出来的,不是封出来的。”
我垂眸叹息:“陛下圣明。”
高曜看了我一眼:“莫非你以为朕在挈怨报复么?”
是,也不是。华阳当年有勇气诋毁高曜,今日就必得有承受恶果的勇气。我坦然道:“微臣不敢。当年太宗皇帝收复西北六州,回鹘也曾派数千骑兵相助,论起来,回鹘于国有功。且回鹘强大,又与我大昭新近接壤,理当修好。回鹘的王后,自当与陛下同心同德。诗云:‘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30'华阳长公主和亲,甚是合宜。”
“同心同德”的话,未免有讥讽之意。然而高曜并不在乎,甚而十分享受:“‘岂无他人,不如我同父’,这话说得好。原本朕倒有些不舍,可事关边境安宁,朕岂能惜一妹?”说罢又赞赏道,“你的话总是切中要害。依朕看,你还是回宫来,像襄助父皇一样襄助朕,这样朕就省心许多了。”
他一扫适才的试探与不安,口气中全是自信与沉稳,带着不容反驳的君威。我不禁笑道:“陛下自有良臣治国,微臣一介女流,不敢叨居高位。”
高曜举杯一笑,银色酒光点点滴滴,戳破漫天漫地、清冷淡薄的月光。“你不是寻常女流之辈,你是朕……朕新封的新平郡侯。”
很晚才送走高曜。今夜他去了贞妃李芸的章华宫。月辉如霜,一地虚白。皇城的月色一贯如此散漫而孤清。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高曜从一个未满五岁的孩童,长成和他父皇一般,虚龙榻、待春色的皇帝。为君五年,侍妾太多想来是最甜蜜的烦恼。到处都是新鲜娇嫩的面孔,连玉枢的美都显得沧桑。这皇宫,越发不属于我这垂垂老矣的人了。
回到听雪楼,只见玉枢早已卸了钗环,坐在灯下缝衣裳。我一面除下曳地的披帛,一面笑道:“姐姐怎的还不歇息?”
玉枢笑道:“你不回来,我如何睡得着?”说罢指一指最里侧的小室,“你今天辛苦了,一应都齐备了,早些睡吧。”
也不知她说的辛苦是指我应付皇帝,还是指我应付她。于我来说,并无分别。“多谢姐姐。”
若在往年,我与玉枢必定同睡一榻。如今榻也变得窄小,再睡不下两颗疏离的心。我正要进去,忽听玉枢唤住我:“玉机……”
我笑道:“姐姐有事?”
玉枢微微沉吟:“圣上与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笑道:“并没有什么,叙旧而已。”
玉枢忙摆了摆手,一时烛影乱晃:“你别多心,我并非存心打探你与圣上之间——”她蓦然住口,脸一红,攥紧了正在缝制的中衣,不知所措起来。
高曜如此厚待于我,父子人伦的揣测与笑谈,想必玉枢早有耳闻。我将衣裳缓缓自她手中扯出,摘了针线放在一边,微微一笑:“小心针扎了手。姐姐想问什么,何妨问得准确些?”
玉枢见我并无异样,这才道:“近来我听说了一件事。回鹘使者来求婚,圣上有意将华阳嫁过去。不知今夜圣上可有提及?你可有什么可靠的消息么?”
我不想她会问起这个,不禁愕然:“姐姐等我到现在,就是为了问这件事?”
玉枢道:“你明天一早便要出宫去,也许又是好几年不回宫来。你既面圣,我自然要问一问。只怕我现在不问,来日便没有机会了。”
我叹道:“论理我不该说,不过既然是姐姐问我……不错,我问过这件事了。”
玉枢又惊喜又不安:“当真么?圣上当真要让华阳去和亲么?”
我默默拈起针线,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玉枢的神情慢慢冷寂,继而失望而恐惧,面色在灯光下变得青白:“也是,当年升平是太皇太后的独女,不也一样去和亲了么?圣上和华阳只是隔母的兄妹。论年纪,也只有她最合适。”
我叹道:“姐姐是在担心真阳和寿阳么?”
玉枢深深垂首,疲惫地捂住了双眼:“没有父母的孩子,一切都看异母皇兄的旨意,华阳也是可怜人。”
我忙宽慰道:“姐姐也知道华阳长公主已没了双亲。真阳和寿阳却有娘亲,还有外祖母、舅父和姨娘在,姐姐不必过分忧虑。”
玉枢叹道:“我在与不在,也无多分别。来日回鹘、吐蕃,西南、河北各部,须和亲的也多,圣旨一下,都是为了国家社稷,谁敢违拗呢?”
一味违心地安慰也不是办法,玉枢既然是太妃,就必得直面母女分离的残酷未来。“先帝所生的公主不多,也许她们姐妹终究是逃不掉的。”静夜加深了玉枢的绝望,她几乎要哭了出来。我心中不忍,忙又转口道:“只是真阳和寿阳都还小,到了待嫁的年纪,情势未必如今日这般,说不定在京中寻个世家子弟便嫁了。就算和亲,也并不是与朝廷断绝往来啊。”
玉枢低头拭去泪意,扁了扁嘴:“你也不必哄我,这么多年,难道我还看不透么?出去和亲,比泼出去的水还不如。真出了事,谁理她们的死活?升平便是现成的。”
我忙道:“升平刚烈,不辱使命,这是她的荣耀。何况,先帝已经接升平回朝了。”
玉枢蹙眉嫌恶,帕子扬起,飞起一道冷风:“那个样子,回朝又有何用?”
念及升平青春正盛,却断骨毁容,在古刹中清苦度日,亦不觉凄然。“燕昭必有一战,升平自是不能幸免。然而那样的境遇,不回朝会更加凄惨。”
玉枢一怔,正欲反驳,张一张口,化作幽冷无奈的叹息:“你的心当真刚硬。”
我忙分辩:“不是我心肠刚硬,而是——”
玉枢道:“我明白,这天下总是需要有人牺牲。可是为何总是我们女人?”
我叹道:“以当时的情势,若不和亲,边境的百姓和将士,只会死伤更多。为天下者不顾家,天子更不会‘取轻德而舍重功,畏小忍而忘大孝’'31'。这也是太皇太后尽管千般不愿、万般无奈,仍许升平大长公主和亲的原因。”
玉枢垂首欲深,似对我的“说教”极度不满。我不禁讪讪:“姐姐何必总将升平大长公主的事放在心上?不若我说一个前朝和亲公主的事与姐姐听,可好?”
玉枢白了我一眼,没精打采道:“谁要听昭君和文成公主的事?”我忙道:“并不是昭君和文成公主。”
玉枢半晌没应,我又唤了一声。玉枢拗不过我,这才道:“你说吧。”
我想了想,缓缓道:“我要说的是和亲回鹘的太和公主的故事。唐开成末年,回鹘为黠戛斯所攻,部族离散。乌介可汗奉太和公主南来,求助兵粮,收复本国。唐文宗李昂听从宰相李德裕的建议,借米三万石,将他们安置在天德军镇。谁知回鹘内部宰相相杀,其中一部投去幽州。乌介可汗势孤缺粮,便突入朔州州界。当时沙陀、退浑两部保山险,云州张献节婴城自固。回鹘纵掠无度,一时竟无人拒敌。”'32'
玉枢忍不住道:“一边是夫家,一边是母国,太和公主定然左右为难。”
我摇头道:“若只是左右为难,倒也罢了。公主哪里只是为难呢?分明是为人胁迫,身不由己。乌介可汗一心只想从大唐借兵借粮,太和公主不过是他劫掠唐境的人质而已。”
玉枢关切道:“那后来怎样?”
我微微一笑:“振武军节度使、招抚回鹘使刘沔派属下悍将石雄,选劲骑,又得沙陀、契苾沙陀三千骑,月夜发马邑,直达乌介可汗营外的振武军。见营中有毡车数十,从人穿朱碧,便知此是太和公主帐。石雄道:‘取可汗,勿动公主帐幕。’于是夜凿十余门。天快亮时,城上立旗帜火炬,诸门中驱赶牛畜,鼓噪前突,直犯乌介牙帐。乌介可汗不知发生何事,惊惶之下,率骑而奔。石雄追杀至胡山,斩首万级,生擒五千,迎太和公主还太原。后唐文宗又将她迎回京中。太和公主在回鹘二十余年,终于回到母国,平安终老。”'33'
玉枢听得呆了,一时出神,似乎在想象石雄夜发马邑,月下凭堞,指明公主帐幕的豪迈气魄。好一会儿才叹道:“你这哪里是在说和亲公主的故事,分明是在说悍将石雄的故事!听你这样一说,今夜我必是睡不好了。”
我笑道:“将士的故事便是和亲公主的故事,公主为免除边境战事委身戎虏,将士为搭救公主奋不顾身。于国家来说,本来便是密不可分的。”
玉枢捂住双耳,愈加焦躁:“我才不理会什么家国大计,我只想真阳和寿阳留在我身边。和亲的荣耀,还是留给别人好了。”
我笑道:“公主和亲,乃是义不容辞。人活着,上至帝王,下到匹夫,对家国都有不可推卸的义务——”
玉枢连忙摆手:“罢了罢了,你的话我都明白。我便知道不能寻你说话,一说话都是忠君爱国、能臣孝子那一套大道理!你怎么没托生成男人?做官最合你的脾性了。”
夜风吹动窗棂,格的一声轻响,惊醒埋藏在心底最深的嘲讽。忠君?我欺骗高思谚、逃离高曜,我几时忠君了?夜太黑,我竟有些糊涂起来,不知道这十五年我究竟忠于谁。
我意兴阑珊,起身道:“姐姐还是快歇息吧,熬得久了,越发胡思乱想。”说罢亲自扶她上榻,放下帐子,熄了灯火。我举起即将燃尽的红烛,烛泪滚滚,衣袂带起的风激起孤独而微弱的热流,扑得双眼发涩。只见绿萼在里屋掀起了纱帘,等我进屋。
忽听帐中唤道:“玉机……”
我转身问道:“姐姐还有何事?”
湖绿色的帐子微微鼓起,似黑暗中回旋蓄势的风。玉枢迟疑:“也没什么。只是想着也许又有好一阵见不到你,有句话,我得嘱咐你。”
我会意,叹息道:“姐姐是想说刘钜的事么?”
隔着帐子,见不到我的面,为她平添了几分勇气:“嗯……倘若刘钜真的像你说的这样好,他又能真心待你,想来母亲也不会反对的。”
我笑道:“此事姐姐不必担忧,我心中有数。”
睡下许久,仍能听见纱幕外玉枢翻身的声音,像深夜平静的海面上隐隐的潮音。寝室窄小,我却像幕天席地,独自卧在荒凉野地之中,空虚疲惫,不知起身后该向何处去。易曰:“同人于野”“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34'我不是“君子”,也不会有“同人”。这一生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抱着那些肮脏的秘密孤独死去。
思之令人绝望。
清晨起身,向皇后请安。宫中已多年没有皇后,唯有守坤宫后花园的牡丹开了又谢,谢了复开。柔桑本来明丽活泼,做了皇后,自然也有皇后的样子。只见她一身茜色金丝凤袍,胸前累累一串紫玉珠,越发显得项下肌肤莹白如玉。斜插三对红宝金簪,高髻上正簪一支金凤,凤嘴宛如泣血,在柔桑眉心垂下葳蕤一点殷红。她远远高坐,周身如披霞光,丝丝金芒令人莫可逼视。
受过礼,柔桑便向东偏殿去了。不过片刻,慧珠出来道:“皇后娘娘正在更衣,请朱大人进去稍坐。”
我微微一笑道:“多年未见,姑姑的气色越发好了。”
慧珠笑意殷勤:“托大人的福,奴婢这把老骨头还使唤得。”
五年不见,慧珠比从前胖了许多,一张脸却更加白腻光洁。她身着若草色簇花织缎半袖,周身似散盈盈水光,清贵无匹。高髻正中簪一枚小小的赤金雏菊华胜,赤色宫花下,细密的金珠步摇咝咝打在耳边,装扮远胜寻常有年资的宫女。身为熙平大长公主的心腹、皇后最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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