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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2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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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退步侧身:“皮外伤而已,谢殿下关心。”说罢又行礼,“还未谢过殿下救命之恩。”
  高旸顺势将右手一抬,示意我起身,歉然道:“我本以为有李威在,凶手当毫无
  机会才是,不想你仍是受伤了。”这歉意似乎并不只是因为我受伤了,更是因为我的伤仿佛宣告了我并没有告发朱云。
  我虚抚着伤处,微微叹息:“暗杀防不胜防,这如何能怨李威?倒要多谢他及时捉拿了凶手。”
  高旸道:“今日为何不让女医为你瞧一瞧伤口?若落下疤痕就不好了。”
  我淡淡一笑:“我怕她们又要动针线,我怕疼。”
  高旸顿时嗤的一笑。他负手向着河心,留给我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幽蓝背影:“你怕疼?”河风荡起雪白的衣袂,静静擦拭着满河的暗沉,“今日亲手杀人的滋味如何?”
  虽然喂小东子毒酒是救他脱离苦海,然而我毕竟亲手夺去了一个人的性命。我本以为自己会惶恐不安,谁知心底竟生出了好些冷酷与骄傲,颇有一些如鹰般“饥则附人,饱便高飏,遇风尘之会,必有陵霄之志”'96'的自由与戾气了。欲是冷傲,欲要深藏。我淡淡道:“不过尔尔。倒要多谢殿下好好安葬了东公公。”
  高旸道:“若不看在你的面上,我定要让他受尽酷刑。”
  或许小东子于他并不重要,或许他本就是一个尊重对手的人。听闻小东子能安心追随高曜而去,至少这一刻,我的心中是充满感激的。“‘人皆是其所事,而非其所不事,犹犬之吠非其主’'97'。多谢殿下。”
  高旸转身笑道:“既如此,作为报答,你愿意陪我去一个地方么?”
  我不禁好奇,又有些警觉:“何处?”
  高旸袍袖一拂,请我先行:“只有你我二人,不带随从。”见我迟疑,又笑道,“是我不带随从,你可以带上火器——”说着望一眼在船头抱剑而憩的刘钜,“或者他。”
  高旸弑君,都敢于坦然面对我,我为何竟觉可笑的心虚?于是我当先自码头走到岸上。高旸命人牵了两匹马过来。我虽不善骑术,也只得硬着头皮上马。好在高旸并未驱驰,一路缓辔而行。他左手持缰,右手提了两盏灯,专注而孤独地劈开田野中沉密无尽的黑暗。与他并辔而行,颇觉苍凉如梦,就好像故物堆中掉出来的玻璃珠子,小时候喜爱的明亮通透,如今已染了厚厚的尘埃,变得可有可无了。
  在暗中走了半个多时辰,但觉地势渐高。高旸忽然停下,指着高地下一片田垄之间,密密的十几座坟墓道:“到了。你看。”
  山下虽是无人,墓地里灯光和香火却是不熄,照着玄色大理石的无字墓碑一团团苍白无言的温暖。我默默数过,一共是十七盏灯,心下顿时了然:“这是何处?”
  高旸下了马,递给我一盏灯:“这是熙平姑母一家的墓地。”
  我明知故问:“殿下为何不下去?”
  高旸将风灯伸得更远些,似是想照亮山下所有长眠的魂魄:“我很想好好拜祭一下姑母,却不能去。只能这样趁夜望一望。”
  我冷冷道:“为保曹氏一人的性命,葬送了全家的性命,果然狠心。”
  高旸无暇体味我的语气与心境,自顾自道:“我一定让表妹生下孩子,那孩子必得好好长大,方才不负姑母和云弟待我的一番情义。”说罢将风灯往我这边一晃,嘱咐道,“你若得空,也该去景灵宫瞧瞧他们母子。表妹腹中的,可是你们朱家的子孙。”
  我断然拒绝:“曹氏虽不是弑君的主谋,到底对不住先帝。她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了,也不是朱家的骨肉。顺阳郡主所生的,才是我的亲侄儿。”
  高旸这才稍稍提起风灯,辨认我的神色:“原来你这般痛恨你的亲兄弟?”
  我漠然一瞥:“恨之入骨。”
  高旸一怔,随即叹道:“我也知道你恨之入骨。然而你究竟是恨我们弑君,还是恨姑母没有告知你当年所有的谋划?”
  熙平在山下,高旸在山上,于黑暗中彼此注视,近三十年的执念有穿透生死的力量。说出“我们弑君”这四个字便是承认了一切罪行,这样的坦白既令人感动又教我深恨。我和高旸并肩面对无尽的夜幕,就像面对我过去十五年被遮挡的悲惶人生。我小心翼翼地走了半生,到头来不过是一颗旁观的弃子——我与高曜俱是。是因为弑君还是因为被欺骗,“本也没有分别。”
  高旸道:“我知道你对先帝忠心,可他已不在了,难道你要永远与我作对?”
  我叹道:“我后知后觉,懦弱无能,何敢与殿下作对?只想回到青州,读书耕田,平淡度日。”
  高旸道:“在京中一样可以平淡度日。你忍耐些日子,我定将令堂接回京来。”
  我冷冷道:“当年我昧着良心做了许多错事,几番挣扎于生死之间,好容易盼到先帝登基,以为总算不负这半生辛苦。不想竟出了这等事情。朱云弑君,我虽不知情,但他是我亲弟弟,这与我亲手所弑有何分别?京城虽大,却已无处容身。”
  高旸道:“我要你留在京城,留在我身边。”
  我笑道:“还是让我回青州吧。含光剑等闲不出鞘,一出鞘必染血而归。”
  高旸不惧反笑:“你早知道是我杀了高曜,为何不遣刘钜来杀了我?”
  我正色道:“从前不杀殿下,是因为我无凭无据。现下不杀殿下,是为了报答殿下保全玉机的母亲与侄儿的性命。然而从前不杀,现下不杀,不代表将来也不杀。”
  高旸摸一摸颈后的肌肤,仿佛在体味肌肤的暖意所带来的生之笃定。他讥诮道:“我听姑母说,当年你送小虾儿去死,是何等的果决。今日的你,不复从前,倒有些妇人之仁了。”
  我毫不示弱,依旧含笑道:“我的这点‘妇人之仁’,都是从太宗皇帝那里学到的。”说罢扬起风灯,似扬起剑尖,“别忘了,殿下的人头还寄在含光剑上呢。”
  高旸道:“这样说来,倒是我欠你一命。”
  我拈去他肩头上偶尔掉落的蜡痕,淡然道:“殿下记着便好。”


第三十章 燕燕于飞
  回到陈桥驿,竟已过了子时。绿萼与小钱在灯下相对发愁,银杏坐在一旁涂鸦,刘钜却早早睡了。见我回来,三人一拥而上,绿萼担心得险些哭起来,一迭声问道:“信王说了什么?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一会儿恼了姑娘,一会儿又对姑娘这样好?姑娘这么久不回来,奴婢真是担心。”
  我拂去绿萼脸上的泪意,微笑道:“不必担心我。我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银杏笑道:“依奴婢看,左不过是信王想知道,又不敢知道;想留下姑娘,又不放心;想相信姑娘,又不甘心。种种矛盾,不知所云。”
  绿萼瞪了银杏一眼:“偏你都知道!”
  银杏道:“不知姑娘是如何回答信王的?”
  我淡淡道:“我没说什么。只盼着他尽快与昌王决一死战。”
  绿萼忙道:“打仗总是不好,会死许多人的。其实姑娘若是遣刘钜……”
  银杏忙道:“钜哥哥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杀人的凶器,姑娘绝不会随便遣钜哥哥去杀人!”绿萼本待反唇相讥,张一张口,终于吞声。
  我接过小钱手中的茶和点心,叹道:“钜兄弟固然不是杀人的凶器,可必要时,他也只能做凶器。若不是这件凶器镇着,信王府今日早就动手将我们留在京城了。”
  绿萼道:“其实姑娘留下也好。京中形势千变万化,一时离开了,又不知有多少变故。”
  银杏笑道:“变故?这会儿姑娘当巴望着信王快些登基才是。”
  绿萼忙道:“胡说!姑娘不是深厌信王登基么?”
  银杏终于恢复常态,我甚是欣慰。见她张口欲辩,我忙笑道:“你们的精神都越发好了。夜深了,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行船八九个时辰,天黑时终于赶到了定陶。定陶位于广济河与荷水的交汇之处。高思谚初灭北燕时,曾整顿过河务,荷水便是在那时疏通至广济河。漕运入泗水直达淮南,定陶也便成了军镇。广济河北岸的定陶驿有东西两进院落,大小数十间房。因是水路冲要,码头桅杆林立,驿站早已没了空屋子,一行人只得在船上过夜。
  翌日清晨,河上雾气茫茫,将日出染成一线宿醉的酡颜,由丹至白,又成深青。远处的茅舍屋宇隐藏在日光与雾气中,直至视野边缘,方才显露出深褐的轮廓。荷水上的五桅帆船似鹏鸟展翼,吃饱了东南风,向广济河疾驶而来。
  我站在船头,正要吩咐起锚,忽见岸上一个妆饰贵重的妇人牵着两个孩子,带着一群仆妇出了驿站大门,正待登车。只见她一身水蓝色广袖长衣,淡若长天,数片深青色的水云纹勾勒出几许深沉与宁静。乌发高高绾起,簪着两朵琥珀色宫花。两个孩子俱是八九岁的年纪,男孩面容英武,女孩则更像母亲。
  我在船上远远唤道:“文夫人,玉机有礼了。”说罢缓步下船。
  因我背着日光,加上雾气遮挡,苏燕燕仔细辨认了许久,方才奇道:“朱大人?”忙上前还礼,“多年未见,不想姐姐还认得妹妹。”
  自咸平二十年至今,我与苏燕燕已有六年未曾相见。我与她同为熙平大长公主安插在皇城中的内应,她告诉我翟恩仙的住处,她逼死了裘后,我也曾用空荡荡的铳管空言恫吓般抵住她的眉心。即使隔着漫长时光与苍茫晨雾,我依然能一眼认出她的面孔。我笑道:“多年未见,苏妹妹分毫未改。”
  苏燕燕抚一抚面颊,笑道:“妹妹老了,比不得姐姐。”说罢又唤两个孩子上前行礼。礼毕,乳母领了孩子回去。我问道:“妹妹怎的在此处?”
  苏燕燕道:“回乡办些琐事,正要回京。姐姐这是要去青州么?”
  我笑道:“正是。难得遇见妹妹,不知妹妹得不得空,与我在河边漫步片刻?”
  苏燕燕笑道:“求之不得。”说罢与我并肩向西而行。
  河边是一片草滩,清凉的露水很快濡湿了鞋尖和裙角,水汽席卷着土腥扑面而来。远离京城又未至青州,竟有悬浮于天地之间的悠游与轻松。加之熙平已死,我与苏燕燕相对,再也没有昔日的厌恶与沉重。苏燕燕轻摇纨扇,有意无意地掩饰唇边幽微的笑意。
  走了十来步,苏燕燕方问道:“君侯从京城来,可听说过七八日前京中的一件大事。”
  我摇头:“七八日前玉机并不在京中。不知妹妹所指何事?”
  苏燕燕驻足,双目迎着晨光微微一亮:“恕妹妹直言,便是姐姐家中的变故……”
  我垂眸叹道:“惭愧……”
  苏燕燕细细打量我的神情,似笑非笑道:“姐姐何须惭愧?”
  我亦扬眸,与她坦然相视:“甚少见到妹妹如此高兴。”
  苏燕燕一怔,忙分辩道:“姐姐别多心,我并非幸灾乐祸——”
  “我知道妹妹不是。”苏燕燕暗暗嘘了一口气。我转口又道:“即便是,也没有什么。”
  苏燕燕讪讪道:“姐姐大度。”
  才站了这么一会儿,苏燕燕的两个孩子便上前催促了。苏燕燕正待板起脸教训两句,我忙道:“想来妹妹还要赶路,今日便就此别过。来日京城相聚,玉机定备下美酒佳肴,扫席相待。”
  苏燕燕了然,于是退身行礼,微微一笑道:“既如此,妹妹先告辞了。来日京城相见,再聚谈畅饮。”说罢命两个孩子行礼作别,转身离去。她天青色的身影像一片被日光晒化的云,脚步轻盈而飘忽,片刻间人与车便无影无踪。
  见苏燕燕走远,绿萼与银杏才敢上前,两人俱道:“文夫人从来不是这样轻浮的人,今日问起公子的事情,怎么是这样一副嘴脸?”
  苏燕燕逼死裘后,或许也和我一样,多年来备受良心折磨。她并非幸灾乐祸,而是熙平死后,与我感同身受。我笑道:“由她去吧。”
  银杏道:“姑娘当真心宽,换了奴婢可容不得这般虚情假意的。”
  我转头望着银杏认真的面孔,眸中还带着一丝伤心疲惫。她在说我,又仿佛在说自己。我宽慰道:“真情也好,假意也好,于文夫人,我并不放在心上。她也不会将我放在心上。起程吧。”
  船到寿光已是离京五日后的傍晚。弥河上青天紫云,倒映在河水中愈加浓艳而瑰丽。我抛下物事,带着银杏与绿萼先回到家中。天色很快黯淡下来,昔日的旧居十分安静,唯有新养的鸡鸭在竹笼子里唧唧而鸣。因是谪居,家中日常服侍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小厮以及一个乳母。想是众人都在后面忙碌,无人迎接。走入后院,只见一个中年女人在灯下舂米,笃笃的声音在夜中听来,像是不住地叩问。
  见我进来,她连忙上前迎接:“二……二小姐。”
  我奇道:“怎的只有你一个在这里?”
  那女人道:“老夫人在草堂跪了一日,郡主带着两个孩儿去朱老太太府上了。”
  我奇道:“朱老太太?”
  那女人忙道:“回二小姐,便是族叔祖朱混的夫人。”当年我辞官回寿光时,朱混的夫人便已年过八旬,不想六七年没有回来,她依然健在。京城已然翻天覆地,这里的岁月却凝滞已久。哪怕是贬谪,乡居的迎来送往仍与当年一般,频繁又安静。
  我心下稍慰,道:“先领我去草堂吧。”
  草堂是原先院落旁新盖起的草屋,被母亲暂用来当作佛堂。善喜一身素衣,坐在门口打盹。眼角微湿,犹有泪痕。我这才想起,虽然朱云并不如何宠爱善喜,但她却是自幼钟情。我毁去了她一生的依靠,她却不知该恨谁,唯有在梦中恣意哀悼错付的情爱。望着善喜暗昧哀伤的睡颜,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朱云的死给这个家带来的哀痛与裂痕。
  我不忍再看,亦没有惊醒她,径直掀开草帘,独自走入佛堂。竹台上摆着一尊白瓷坐莲观世音像,闪亮雪洁,宝相庄严。一盏孤灯摇摇晃晃,被观音像繁复温润的雕琢散出一室虔诚。屋子里还有新草的味道。母亲一袭缁衣,跪坐在佛前的草垫上,合十默念,背影佝偻。
  未等我说话,母亲问道:“是玉机回来了么?”她的声音有痛哭后的嘶哑与长久不言的凝涩,充满故作平静的隐忍与疑惧,闻之令人心酸。
  我答道:“是,女儿回来了。”说罢掇了一只草垫,跪在母亲身后。
  母亲叹道:“你最先离京,却比我们都迟到青州。”
  “女儿不孝。”
  “去你兄弟的墓上看过了么?”
  “女儿已去祭拜过。”
  母亲仰头望一望慈悲的观音:“把他葬在你爹爹的身边,父子两个在一处,想必能时常见着。”
  我垂头道:“是。”
  母亲道:“他已不是朱家的子孙。我这个亲娘,也只能做到这般,望他不要怪我才好。”
  虽然我并不后悔将朱云送到腰斩的巨铡之下,然而面对母亲,依然痛心与愧疚。“听说母亲已经跪了一整天了,早些歇息吧。”
  母亲嗯了一声:“他生前几个月,一直坐立不安。如今也好,终于安宁了。我陪你们担惊受怕这些年,总算看到了结果。从此我便在这儿住着,再也不回京了。”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如何回答,只望着母亲憔悴蜡黄的侧脸发呆。母亲念了几句经文,又念了一声佛,忽然深吸一口气,像龙吸饱了水,蓄势待发。心中一跳,烛光一晃,观世音却眼也不抬。母亲手中的念珠滴答地响,不徐不疾:“如今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兄弟在找寻丢失的证物?”
  我想也不想,答道:“女儿只知道云弟并非如他所说,在寻找火器,却不知道他原来在寻丢失的证物。”
  母亲似乎又满意又失望,长叹一声,再没有追问:“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我叹道:“女儿愚钝,不知道的事情尚有许多。”
  母亲知道我心伤高曜忽然驾崩,又曾在信王府受过重伤,侧转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含了怜悯与痛心:“去宫里看过玉枢了么?”
  “女儿一回京,便去宫里看望过姐姐了。姐姐很好,姐姐让女儿问候母亲,请母亲多多保重。”
  母亲道:“幸而还有你能进宫。她无事便好。如今我们一家困在两地,让她自己多保重才是。”一切问罢,母亲方才鼓起勇气,转头看了我一眼,“你才回来,想必也累了,回屋歇息吧。”
  “母亲不歇息么?”
  母亲又向上合十:“不必理会我。你身子一向不好,先回去吧。你的屋子仍旧是从前那间。”
  日夕赶路,我也确实疲累,草屋中的痛心与愧疚更是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退了出来,只见善喜已然醒了,正与绿萼和银杏说话。善喜见了我忙磕头,我扶起她,问道:“母亲这些日子饮食如何?心情如何?”
  善喜道:“老夫人本来很生气很伤心,后来渐渐想通了,便整日在这里跪着,十分安静。”
  我又问:“顺阳郡主呢?”
  善喜道:“郡主忙碌得很,不但要安排家中的大小事务,还要应付县令夫人和朱老太太。”顿一顿,迟疑而不满,“只是奴婢瞧着,郡主倒像并不伤心似的。”
  我淡淡道:“整日伤心也是无谓,废居青州,还有人理会,也不算太坏。”
  小钱与刘钜带着两个小厮和三个丫头住在客店之中,只有绿萼和银杏随我住在家中,即便如此,寿光的旧居也已拥挤不堪,绿萼和银杏都与我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因太过疲倦,我很快便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绿萼起身开门,轻声道:“启禀郡主,我们姑娘今日太过劳累,已经歇下了。有话请明日再说。”
  高曈轻声道:“是我来迟了。还请姑娘好好服侍二姐。”
  绿萼道:“请郡主放心。”
  话音刚落,我又睡了过去。我不知道母亲与高曈是几时歇下的,只是睡梦中总听见母亲手中念珠的滴答声,连其中一颗玉珠摔缺了一小片所产生细微差别都分辨得出来。一轮又一轮,响彻梦境。
  醒来时天色微亮,我没有唤醒绿萼与银杏,草草穿了长衣,拢了长发,出门往河边踱去。弥河岚气阵阵,望去一片苍茫。晨风撩起长发,贴着面颊飘飞不止。仿佛又回到了独居青州的日子,却再也没有了昔日的雄心与期待。河水一下一下冲刷着石滩,我望着被溅湿的鞋尖,不禁想,再也没有人陪我这样走一程了。
  忽见远处一个红衣小姑娘挑着一对水桶来河边汲水,瞧身形,才不过十来岁。她弯腰汲了两桶水,这才直身四望。忽然看见我,不知怎的,竟踮着脚踩着石头飞也似的跑了过来。她的笑容灿烂而惊喜,抬起头大声道:“玉机姑姑,你回来啦。”
  我见这女孩有些面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是咸平二十年的正月,高思谚登船而去时,那个与我攀谈的幼女,原来已经长得这般高了。我又惊又喜:“原来是你!怎的是你出来挑水?你父母亲呢?”
  小姑娘道:“爹爹进城去了,娘亲在家中照料弟弟和妹妹,所以我出来挑水。”
  “爹爹说,皇帝老爷去过的地方都可以免交一年的钱粮。这样,咱们家今年就有余粮,娘亲就能生小弟弟小妹妹养了。”——当年她的话宛在耳边。天下太平,她果然有了小弟弟和小妹妹。然而我或将亲手毁去高思谚所遗下的清平世界。我别无选择。
  我勉强笑道:“你很像个大姐姐的样子。”
  小姑娘道:“爹娘说,我有姐姐的样子,他们才会有弟妹的样子。”
  不知怎的,我心中一痛:“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小姑娘天真无邪,没有察觉到我神色有异,依旧欢欢喜喜道:“姑姑,我该回去了。改日爹爹在家的时候,我再来寻姑姑说话。”说罢回身挑起水桶,稳稳地去了。
  不待她走远,我忽然双腿一软,蹲身抱头而泣。
  小钱从客店起身,一早就带着那两个阳苴咩城的丫头去了青州,刘钜则依从我的吩咐回京去了。从河边回来,我服侍母亲用早膳。粟米粥仿佛比灾年官府施赈的还要稀薄,晨光将空荡荡的粥水染成颓败的灰冷,仿佛愁饮半生,却从不见底。母亲亦只饮了小半碗,便推了盘箸,依旧往佛堂中跪着。
  回到寿光,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时光可以挥霍。横竖无事,我便随母亲在佛堂中跪着。幽光细细,窗外竹影深深,一抹鲜活华丽的深翠映衬出室中的土色灰黄,母亲念经的声音冗密而急促,藏起唇舌间的萧萧哀凉。我漠然跪坐,望着窗外闪闪发亮、簌簌飘摇的竹叶发呆,一颗急欲逃离的心浸泡在无色无相的经文之中,似被牢牢困住。如此半个时辰,忽听母亲道:“你见也见了,跪也跪了,我已无事,你回京去吧。”
  我回味片刻,这才听清母亲的话。不知怎的,我不由自主道:“女儿就在这里永远陪着母亲。”谎言太过急切,我仿佛看见观世音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嘲笑。
  母亲念了一声佛,缓缓道:“好好一个女儿家,实在不必陪我这个老婆子跪着。你的孝心我已知道,回去吧。”
  我唤道:“母亲……”
  母亲叹道:“玉枢一个人在京中,我也不放心。”
  或许她已看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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