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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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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道:“又何必撑着。学问之道,本就是一条窄路,走得越远,就越陡峭。就好比人人都在修炼,成仙得道的,少之又少。她们愿意学,我便尽力教授。若不愿意,那也无妨。”
  芳馨道:“姑娘既这样想,奴婢就放心了。先前还担心姑娘心里不自在。”
  我心中一动:“先前长公主来灵修殿,说到我教丫头们读书的事情。可是我记得,我从未向长公主提过此事,长公主也从未问过。便是写家书,也不过是请安问好,甚少说起宫中的琐事。长公主究竟是从何处得知我教你们读书的?”
  芳馨停下针线,怔了半晌:“也许是听宫人们说的。”
  我沉吟道:“长公主好容易进宫一次,怎么会耐烦听宫人们泛泛交谈,若不特意问起,多半不会知道这样细微的琐事。姑姑,我且问你,长公主若要打听我宫里的事情,最好是问谁?”
  芳馨道:“自然是问姑娘身边的人,姑娘身边的丫头里……莫非是红芯?”
  我叹道:“我的丫头里,唯有红芯是出身长公主府的。”
  芳馨道:“长公主必竟是旧主,红芯失分寸了。要不要奴婢提一提?”
  旧主?熙平何尝不是我的旧主?我尚且要受制于她,何况红芯?“不必了,旧主也是主。随她去吧。”
  芳馨笑道:“姑娘既有防备,那也不算什么。”
  窗外又传来一阵高亢的曲调,断断续续的,也听不出在唱什么。冰凉的窗纸不知何时有了些许暖意。我无声叹了口气。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正自无聊,忽听窗外一个少女的声音道:“这里怎么这样静?莫不是姐姐带错了路?”是谢采薇。
  另一个少女道:“不会错的。我来过。”却是启春。
  我忙坐起身,命芳馨出去迎接客人。病中没有梳妆,只是随意将长发绑在脑后。身上是母亲今春缝制的绣花锦袄,已有些不大合身。我抱着手炉,拿起菱花镜略略理了理头发,还未来得及拭去额头的汗意,便见启春带着谢采薇和一个陌生的少女走了进来。我正欲下榻迎接,启春一个箭步上来按住了我:“不必下来。”
  我欠身道:“那便请姐姐恕我礼数不周了。”
  启春道:“你我之间,何必来这套虚文?”
  采薇笑道:“病人就当好好养病,行礼又还礼,费煞精神。”
  我笑道:“启春姐姐的身手虽敏捷,却还及不上采薇妹妹的一张嘴。”众人都笑了起来。芳馨接过众人的氅衣和斗篷,一面笑问:“几位姑娘今日倒齐,可惜宫里没人,茶水也不齐全。只有我们大人常用的奶茶还有一些,不知可合几位姑娘的口味么?”
  采薇道:“怎敢劳姑姑的驾?我们在席上喝了茶用了点心来的,这会儿不必上茶了。”
  我忙道:“将奶茶都盛上来吧,还有点心么?”
  芳馨想了想道:“昨日太后赏下了山楂糕,说是给姑娘提胃口的,这会儿快要午膳了,用一两件倒好。另外还有一碟椰香饼和一碟奶卷。”
  我点头道:“那就配着都拿些来吧。”
  启春笑道:“随便用些便好。病中还这样爱操心,巴巴地将太后的恩典拿给咱们瞧,可见在这宫中你是最招人疼的了。”
  我笑道:“启姐姐又笑我。”说罢看一眼采薇身后的少女。只见她亦在豆蔻之年,上着浅玫色锦袄,下着牙色长裙,淡雅如晨雾中隐约可见的红梅。她上前敛衽行礼:“苏燕燕拜见朱大人,大人万福。”
  我忙还礼:“苏姑娘请起。”
  启春扶起苏燕燕,笑道:“苏妹妹何必这样拘谨,你瞧我们可行礼了?”
  苏燕燕道:“头一回进宫,妹妹不敢无礼。”
  当下众人依序坐下。启春仍是一身白色窄袖锦衣,脚踏羊皮小靴。额间勒着一条蓝白色银丝抹额,一如初见时的华贵与干练。久病无趣,恰遇故人来访,心中甚是喜悦。“从四月到现在,也有七八月没见了,今天怎么倒有空来瞧我?”
  启春道:“这七八月并不是不肯来瞧妹妹,只是四处多事,我也很少跟着母亲进宫请安,更不便在宫中走动,还望妹妹见谅。”
  我知道她指的是裘后退位一事,遂会意道:“自是谨慎为上。”
  启春道:“这几天华阳公主满月,母亲方带我入宫。听闻妹妹病了,自是要来探望。”
  采薇道:“玉机姐姐可好些了?”
  我笑道:“昨日病得厉害些,今天好多了。采薇妹妹若是昨日来,恐怕我还不能起身呢。”
  采薇道:“竟然病得这样厉害?究竟是如何病的?”
  我惭愧道:“前一日贪看夜戏,因此着了风寒。”
  启春道:“这样容易便病了,可见你身子太弱。不若随我习剑,也可强身健体。”
  我笑道:“启姐姐也不常进宫,我怎么跟着姐姐习剑?”
  启春笑道:“我是不能教你,可是宫里有现成的好老师,你只管求她去。”我知道她说的是周贵妃,便只一笑。启春又道:“剑为百兵君子,使剑的自也是光明磊落,你若想习剑,只管和周贵妃说,娘娘虽然不见得会收你为入室弟子,但随意教授你两招,已是受用不尽了。”
  采薇附和道:“就是。玉机姐姐你不知道,启姐姐一直想做贵妃娘娘的弟子,奈何贵妃偏偏看中了邢姑娘。姐姐能与娘娘朝夕相对,启姐姐羡慕极了。”
  启春双颊微红,轻斥道:“不可胡说!”
  我笑道:“既如此,当初进宫做女巡,岂不正好?”
  启春微微一笑:“我纵一百个愿意,奈何读书太少,断不入贵妃娘娘的法眼。”嘉秬和红叶死后,她的开解犹在耳边。我淡然一笑,转头欣赏隔架上一瓶新摆的白梅。
  芳馨进来摆下茶果,启春与采薇都只是欠身致谢,唯有苏燕燕站了起来。芳馨笑道:“折煞奴婢了。姑娘是贵客,还请安坐。”
  我捧着热腾腾的奶茶,笑问苏燕燕:“苏姑娘的闺名是‘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的‘燕燕’二字?”'64'
  苏燕燕微笑道:“正是。”
  我笑道:“令尊大人真乃雅士,敢问现居何职?”
  苏燕燕道:“家父乃侍御史,讳令。”
  我肃然起敬:“我在家中时,便听闻御史台中有位直言谏上,几度谪贬又复官的苏御史,便是令尊大人么?”
  苏燕燕道:“家父数年之内,确曾两度遭贬失官,几个月前才刚刚入台。”
  我笑道:“苏姑娘名门之后,家学渊源,失敬。”
  苏燕燕道:“在下初次进宫,本是恭贺华阳公主满月之喜,想不到竟有缘拜见大人,实乃毕生幸事。”
  启春笑道:“什么幸事!只要进宫,就能见到朱大人。若朱大人没生病,这会儿定是一道看戏呢。”
  苏燕燕微笑道:“同是相见,在延秀宫那等锣鼓喧天的地方,见是见了,却不得交谈,怎及在灵修殿中,安安静静地坐着?能聆听大人教导,是燕燕之幸。”
  我忙道:“说什么教导不教导?大家只以姐妹相称,如此亲热些。”
  苏燕燕低头道:“在下不敢。”
  采薇哼了一声道:“苏姐姐真不爽气!什么在下,什么大人,别将老夫子的那一套搬到咱们这儿来。”
  我忙道:“我是开宝五年三月初六生人,不知苏姑娘生辰几何?”
  苏燕燕恭敬道:“在下亦是开宝五年生人,恰巧是三月十六的,比大人晚生了十日。请恕在下高攀,唤大人一声姐姐。”说罢起身行了一礼。
  我欠身还礼:“苏妹妹快请起,自在说话便好。”
  忽然采薇一拍手道:“说起生辰,我想起来了,再过六七日便是启春姐姐的生辰。过了这个生辰,启姐姐就是大人了。待我想想,送些什么好呢?”
  启春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不敢劳谢姑娘大驾为我备礼。这生日不过也罢。每年生辰,爹爹和娘亲便忙着准备入宫朝贺等事宜,爹爹还要去劳军。说是过生日,不过自己一个人,一碗寿面。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采薇道:“今年怎同往年,启姐姐满十三周岁以后,便是大人了,自此官媒便可上门相看了。这样重要的生辰,怎可草率?”
  启春红了脸,伸手握住采薇的嘴:“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这样不知羞的话也说!”
  我笑道:“启姐姐何必拦着,我瞧她说得不错。我也得想想该送什么好。这宫里好东西虽多,说到底一样也不是我的,唯有一字一画,可聊表心意。待我病愈,便为姐姐绘一幅策马的肖像,可好?”
  启春笑道:“早便听闻玉机妹妹的仕女图画得好,妹妹肯为我绘像,我求之不得。”
  苏燕燕向往道:“身为女子,年华易逝,留一幅挚友所绘的写真,自是胜过千金。小妹不才,愿亲手整治一桌筵宴,请姐姐享用。姐姐自是不能在正月初一那日前来我家中,那么迟几日或早几日来都可,小妹扫榻以待。”
  采薇忙道:“苏姐姐厨艺了得,启姐姐可要带我一道去。只是苦了玉机姐姐,守在宫里不能出去。”
  启春道:“何以一定不能出宫?玉机妹妹只是女官,又不是妃嫔,新年可以回家团聚。妹妹何时出宫,记得派人告诉我一声,我好安排日子大家一道去苏府。”
  采薇笑道:“玉机姐姐能出宫自是最好。启姐姐喜欢什么?到那一日我带去苏府。”
  启春想了想道:“前几日我新得了一柄小剑,甚是喜爱。采薇妹妹还帮我做个剑套子好了。”
  采薇笑道:“启姐姐每年都得那么多剑,论剑套子,我也做了不少了。好容易过个生日,便只要这个?”
  启春道:“这个就很好了。虽是剑套子,我要的花样却是不同。往年都是绣些吉祥如意的花色,女儿气重,今年便绣个鲲鹏吧。”
  采薇蹙眉道:“启姐姐好生刁钻。鲲鹏是书中的神物,我怎知它长成什么样子?”
  启春笑道:“若不难,怎敢劳烦谢姑娘呢?”
  我忙道:“不怕,采薇妹妹可进宫来,我与你一道参详花样子。”
  采薇眉心一松:“玉机姐姐善画,如此才好。”
  启春笑道:“我等一来探病,二来恭喜玉机妹妹高升。如此不着边际地闲话,竟然将正事给忘记了。我的生辰算什么,不若趁玉机能出宫的工夫,也好好乐一日,如何?”
  苏燕燕和采薇齐声称是。我笑道:“姐姐盛情,妹妹心领。出宫日少,妹妹想留在家中陪伴双亲。”
  启春道:“这也有理。反正玉机妹妹升官的日子还有,不急在一时。是了,我听说宫里还要再选两位女官补缺?”
  我点头道:“不错。这是太后亲口交待的。”
  启春问道:“不知这次是哪位娘娘督办?”
  我想了想道:“大约还是陆贵妃吧。”
  启春默然。采薇扁起嘴娇声道:“启姐姐真是的,好好的又提这个事情做什么?真是让人不痛快。”说着将帕子绞作一团。
  我笑道:“采薇妹妹怎么了?”
  采薇为难道:“玉机姐姐是知道的,我书读得少,本就不能也不愿入宫做女官。今年春天我落选之后,祖母十分不悦。听闻宫中还要再选女官,这些日子以来,祖母总逼我念书。我说我不愿入宫,祖母和母亲都不理会。”顿了一顿,又道,“听闻封司政的夫人也常来宫里,想必封若水是必会入选的了。我便是读一百年,也及不上封姑娘。”
  我好奇道:“封姑娘今天也进宫了么?”
  采薇道:“进宫了。只是我们和她无甚交往,因此不曾邀她一道来灵修殿。”
  启春忽然插口道:“今天进宫的官小姐,除了我们三个,便只有那位封姑娘了。”
  封若水与我并非全无交情,毕竟她在我入选的第二日便来与我攀谈,送了一套上好的青金石坠裾。正是因为她,我才第一次正视宫中的嫡庶储位之争。不想我病了,连素不相识的苏燕燕都来探望,她却流连于戏,真真有趣。
  午膳时分,启春等起身告辞。晚膳后,正喝药,只见厚重的桃红簇花帘子一动,一抹茜色身影闪了进来,一面抖着身上的雪,一面搓着手道:“外面又下雪了……姐姐可好些了?”
  自杜衡死后,锦素一向以素服见人,今日忽而穿得如此娇艳,我一时竟没有认出来。她脱去外面的织锦斗篷,露出里面蜜柑色的绣花长衣,发髻上一枚蔷薇花赤金环映着灼灼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激起一阵红潮。
  红芯接过斗篷,绿萼奉茶。锦素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微笑道:“果然不烫了。”说罢自己搬了张绣墩坐下,又捧起小几上的红茶啜了一口,笑盈盈道,“外面好冷。”
  我将热气腾腾的手炉塞在她怀中,“你的丫头怎么连手炉也没给你带上?手这样冷,若冻坏了还怎么写字呢?”
  锦素道:“炭带得不够,半路凉了。席上还是借封姑娘的手炉用了好一阵子。因我着急过来,便早早退席了,实在不怪若兰她们。”
  我将药一口饮尽,绿萼忙用银筷拈了一枚蜜枣送入我口中,我含糊道:“炭带得不够自然也是她们服侍不周……”
  锦素笑道:“偶尔一次罢了,姐姐平日里最是怜惜丫头们的,为何今日不依不饶的。”说罢亲自奉茶,“还请姐姐消消气吧。”手一伸,露出皓白的左腕上一串殷红如血的玉珠。我不觉拉了她的左手端详一阵,笑问道:“这石头颜色倒正,是什么做的?”
  锦素笑道:“这是朱砂玉,因玉中含有朱砂,故色如凝血,听说有些难得。”说罢除下玉珠双手奉上,“这是封姑娘赠与我的,我便借花献佛,还请姐姐笑纳。”
  我忙推辞:“既然是封姑娘所赠,我怎能夺人所好?”
  锦素道:“妹妹居丧,这样鲜红的首饰三年内都不能佩戴。这几日若不是宫里有喜事,我是断不肯穿这身衣裳的。我瞧姐姐日常总是会把玩玉珠,想着这件东西送与姐姐正好。药书有云,朱砂玉乃宁心静神之物,姐姐养病正用得上。”说罢不由分说将玉珠笼在我的左腕上。我一笑,也就不再推辞。
  再晚些慎媛母子就要回来了。锦素痛恨深远,自不愿与她照面。于是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告辞了。
  芳馨送走锦素,回来见我把玩朱砂玉,不由赞道:“这石头这样鲜艳,非石非玉的,真好看。”
  我笑道:“朱砂玉通常是拿来刻印的,又称石中之后,珍贵异常。这样色如鸡血、莹透均匀的石材,却被工匠制成了首饰,当真是暴殄天物。可见这玉珠原本的主人是多么阔绰,她肯将这件宝贝当作玩物一般赠与锦素,其用心耐人寻味。锦素久居贫困,恐怕不知道此物有多贵重,否则也不会转赠于我了。”
  芳馨将朱砂玉锁入柜中,回头笑道:“姑娘初入选时,那位封姑娘便立刻前来拜访,如今姑娘新升了女史,又在病中,连苏燕燕这样素未谋面的官家小姐都前来探视,她竟然不来,只管趋奉于大人。这样快便认定了胜负,是不是太早了些?”
  我笑道:“我这女史虽说是女官之首,可别人看我,亦不过是二殿下的附庸。哪怕做四品女典,仍不如一个皇太子身边的一个女巡。封若水只是个没有封诰的官宦小姐,已经如此势利,况且其他外臣?的确是胜负已分。幸而圣上还疼爱二殿下,不然……”
  不。令人庆幸的并非皇帝对高曜尚有父子之情,而是皇帝废后时,高曜尚在髫龄。若他已长成,皇帝必然忌惮。一个母族是骁王党的皇子,随时都可能成为谋反者的旗帜。我不忍再往下想。
  “自我入宫服侍慎媛与二殿下,前程与性命,全系于二殿下一人之身。若他不功不过,平平安安地长大,做不做太子,我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如今慎媛无心争宠,周贵妃和陆贵妃渐老,妃嫔凋零,圣上定要迎新人入宫,若有新的皇子皇女出生,必然要分去圣宠。到那时,二殿下恐将更加卑微。”
  芳馨道:“陛下对后妃与皇子一向管教甚严,因此成婚多年,后妃之间虽有矛盾,还不至于相互倾轧。陛下对二殿下的疼爱不减反增,想必心中明镜似的,姑娘不必太过忧虑。”
  我点头道:“眼下尚可暂安,将来如何,谁又能预料?看不透的事太多了。”
  芳馨笑道:“姑娘于时势向来看得通透,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懂的?”


第二十七章 李广难封
  窗外的雪子滴滴答答,和着风声与远处传来的模糊曲调,仿佛一支奇妙歌曲。我不懂的,有人懂;我不在乎的,有人在乎。我无能为力的,有人勉力为之。
  不一时,慎媛带着高曜回来了。高曜还没有回启祥殿便先随母亲来看望我,见我精神尚好,便缠着我说故事。慎媛笑道:“曜儿先回去洗漱,临睡之前再来听故事岂不更好?”
  高曜拉着慎媛的手道:“母亲随儿臣一道回启祥殿好么?”
  慎媛道:“母亲和玉机姐姐有要紧的话说,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说罢又哄了几句,高曜方肯随李氏离开。
  待高曜走了,慎媛的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两转:“果然精神好多了。一会儿皇儿回来,我也可以偷个懒了。”
  慎媛定是知道了今晨我向高曜说的一番话。我忙坐起身,欠身道:“娘娘——”
  慎媛笑道:“不必多说,我都明白。我这个做母亲的,将自己的落魄之意放在故事中说给孩儿听,着实不像样。幸而有你开导。”
  我这才安心:“娘娘不怪罪臣女就好。”
  慎媛道:“你的忠心与见识,我从不怀疑。只要你觉得是好的,我都信。”
  我眼底一热,半晌说不出话。只听慎媛又道:“过去我还是皇后时,人人都趋奉我。我几次疑心你一直想跟随周氏,甚而还有陆氏。不想事到如今,也只有你在我们母子身边。多谢。”
  “想跟随周氏”,她倒也没有说错。青衫碧裙,隐翠犹在,化而为紫,又当谁着?我心中有愧:“这是臣女分内之事,娘娘何必言谢?”
  慎媛侧头拭去眼角的泪意,方转了话题道:“今日酒宴上,出了怪事。你可知道睿平郡王是如何迎娶董妃的么?”
  “略有耳闻。”
  慎媛道:“当时睿平郡王费了多少精神,加上太后说合才能娶到那位董妃。如今昌平郡王从西北回来,众人都以为圣上必是要赐婚的,谁知今日宴上,他说昌平郡王守边御敌,劳苦功高,虽欲留他在京中共侍太后,边关却是离不得他。故有心赐婚,却也不忍他新婚便仓促别离。故此搁置,只待昌平郡王日后有了中意的人,再赐婚不迟。”
  我甚是惊异,一时解不过来。我曾以为皇帝必然会将几个同胞弟妹的婚事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借此巩固皇权。此番他令昌平郡王高思谊自行择妃,实在出乎意料。
  只听慎媛接着道:“他最近转了性子,先是许诺信王世子自行择妃,如今又应了昌平郡王。念起当初对睿平郡王的狠心,我实在是想不通。”
  我摇了摇头。慎媛见我不答,拿起铁钳轻轻拨动炭火,炽热的烟灰飞扬如星。我猛然醒悟:“陛下从来都没有转过性子。睿平郡王雅好音律,平日不过坐享富贵,一向无心为官。圣上自然盼望这位王妃有些来历才好。至于对信亲王世子的婚事不加干涉,想必娘娘是明白其中因由的。”
  慎媛沉吟道:“他并不在意信王一脉。”
  我笑道:“不但不在意,还要着意阻止信王府与权臣联姻才对。至于昌平郡王就更好说了,他是带兵之人,常年远离朝廷。当年废骁王为旧部拥立,便是前车之鉴。若再赐一位出身高贵的王妃,陛下自是不愿意;若赐一位寻常官小姐,又恐太后不喜。且王爷根本不喜欢赐婚,陛下便做个顺水人情,由他去罢了。如此一来,太后舒心,陛下遂心,又笼络了昌平郡王的心,一箭三雕。”
  慎媛冷笑道:“赐婚罢了,赐得不喜欢尚可以纳妾。有什么?他这个人,就是机心重!当年他无将可用,昌平郡王未满十八,便被他打发去了西北。如今还没怎样,他倒疑心起来了……”
  我笑叹:“自古君王,谁不是这样?掌兵常是祸源。依我看,日后升平长公主出嫁,陛下想必不准她凤台选婿。也不知长公主肯不肯,太后肯不肯。”
  慎媛道:“太后从来不反对他。昌平郡王乃是太后幼子,年少赴边,太后暗地里不知流了多少眼泪。但在他面前,始终不发一言。”
  启祥殿隐约有笑声和水声传来,听得芸儿娇脆的声音向外道:“水冷了,再去打些热水过来!”我不觉一笑,废后的余波平复得如此之快,野火烧过自然期待新生。
  我笑道:“臣女有一言请教。眼下二殿下尚算安定,不知娘娘今后有何打算?”
  慎媛会意:“我既甘心退位,我的孩儿自也无缘于太子之位。我这个做母亲的,只望他平安长大,做个闲散宗室,安享富贵也就罢了。”
  我忙欠身行礼:“如此,方是二殿下之大幸。”
  正说着,忽听门外乳母李氏的声音道:“殿下慢些!穿上鞋再进去,外面还在下雪呢,仔细冻了脚!”
  帘子霍地掀开,高曜赤脚趿拉着一双绣花小拖鞋,一阵风般跑了进来,一头扎进慎媛的怀中,仰面道:“儿臣已经洗了脸、洗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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