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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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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我一口气看了七八封奏疏,只觉眼涩口干,神思倦怠。遂弃了奏章,开门望月。一丝寒意袭来,我不禁浑身一颤。今夜本当红芯当值,却见她已经熬不住困,蜷在椅子上睡着了。我取过抛在榻上的梨花白宫缎披风,轻轻搭在她身上。谁知红芯忽然身子一跳,醒了过来,红了脸道:“奴婢竟然睡着了。”说罢取下披风披在我的身上,“姑娘辛苦一天了,这会儿可要歇下么?”
我指着天边的明月道:“这样好的月色,岂可辜负?你去泡两杯茶来,咱们两个一道赏月。”
我原想着红芯会劝诫两句,谁知她恭顺道:“是。”遂向小茶炉上端下滚水,泡了两盏新茶,又搬了一张椅子放在悠然殿门口,扶我坐下。我笑道:“再去搬一张椅子,和我一道坐着吧。”
红芯谦恭道:“奴婢不敢。”
明月高照,清辉泻地。烛光在微风中晃动,宛若星辰飘摇不定。晚风中传来浓郁的花香,是粲英宫里栀子花的气味。我深吸一口气,吟道:“斋戒坐三旬,笙歌发四邻。月明停酒夜,眼暗看花人。赖学空为观,深知念是尘。犹思闲语笑,未忘旧交亲。事事皆过分,时时自问身。风光抛得也,七十四年春。”'94'
红芯道:“这诗是什么意思?”
我笑道:“这诗是说,明月花下,不忘旧交。”
红芯道:“旧交?”
我拉起她的手笑道:“就是你呀。从前我们在长公主府为婢,原不分彼此。现下却让你来服侍我,辛苦你了。”
红芯神色一动,似被蜇了一下,倏地抽回右手,跪下道:“姑娘怎么这样说?奴婢当不起。奴婢是奉了长公主之命进宫服侍姑娘的,这是奴婢的本分。”
我扶起她:“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何必动辄就跪?搬个椅子过来,咱们说说话。”
红芯缓缓站起身来:“奴婢还是站着吧。若让芳馨姑姑看到了,又要责怪奴婢不懂规矩了。”
我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勉强。红芯自捧了一杯茶站在我身后,我正在想要不要将打算向熙平长公主通风报信的决定告诉红芯,却听她在我身后轻声道:“听人说,皇帝整日在书房里,就是看奏章批奏章。想不到姑娘也看了一天,奏章可好看?”
我微微侧头,只见她青白的裙角静静伏在绣花鞋上:“枯燥得很。”
红芯道:“姑娘看的奏疏不是各位官家小姐们写的么?女儿家写的文章,也枯燥么?”
新茶散出独有的轻薄浅透的气息,袅袅茶烟如山间远岚。“明明是女儿家选女巡的应试文章,也不肯换个式样,还是奏章的封题。有好些官员便假托应选的名义,将自己的文章写在上面。”
红芯奇道:“这又是为何?”
我笑道:“想来他们不知道皇后将选女官的事交给了我,写这些是为了给皇后看的吧。”
红芯笑道:“那奴婢就更不明白了。有什么话就直接上书给皇后娘娘好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我一笑:“这里面的文章,都是说陛下不应当北伐,应立时回朝。你想想,陛下已然亲征,北伐已是定局。若再上这样的文章给皇后看,说不好是要被怪罪的。但若以女儿家的名义上书,皇后就算看到了,也不能说什么。”
红芯恍然道:“怨不得皇后将这差事交给了姑娘,原来是懒得看这样的文章!”
我合目,那些齐齐整整的娟秀字体还在我眼前乱晃:“想不到朝中竟然有这样多的大臣都反对北伐。就说那位汴城尹陈大人吧,想必平时没什么机缘置喙国家大事,趁着女儿陈印心来参选女巡,便写了那么一大篇,当真难为他了。其实那文章写得不错。”
红芯道:“姑娘既赞陈大人的文章写得好,想来也是不赞成圣上北伐的了?”
我摇了摇头。
红芯又道:“那么姑娘是赞成陛下的?”
我微微冷笑:“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缘边被其毒痛,中国忧其抵突。'95'以战去战,盛王之道。'96'”
红芯低低道:“姑娘又说奴婢听不懂的话了。”
我笑道:“你说得对——我赞成。”
红芯道:“奴婢有一事一直不懂,今夜只有姑娘和奴婢两人,奴婢就斗胆问了。奴婢听说,自古帝王最不喜欢女子干政的,怎么陛下倒放心将朝政都交给皇后?”
我想了想道:“大约是陛下知道朝中有许多人反对北伐,怕这些文臣在后方掣肘,故此请皇后监国。二来陛下是真心爱重皇后,夫妻一心,其利断金,还有谁会比皇后更让人放心呢。”
红芯道:“掣肘?”
我笑道:“昔日诸葛亮北伐,屯军于上邽,司马懿不敢接战。本来是有望得胜的,谁知李严忽报粮道不畅,诸葛亮只得退兵。回来一查,并无此事。虽然诸葛亮严惩了李严,终是失了战机,于事无补。晋武帝司马炎决心灭吴,偏偏叫胆小如鼠、始终反对伐吴的贾充做大将。贾充在战时还不停上书反战,直到吴国皇帝投降。好在晋武帝有灭吴的决心,不然还如何一统天下呢!”
红芯道:“那陛下也是为了一统天下?”
我淡淡一笑:“南北一统,正是民心所向。有志气的皇帝都不会偏安一隅,将元元黎庶丢给异族去糟蹋,去奴役。明白么?”
红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茶凉了,我正要起身回屋,忽听红芯又道:“姑娘,奴婢还有一事请教。奴婢听长公主说,当年是姑娘点名让奴婢进宫的。姑娘为何选中了奴婢?”
红芯在我身边三年,从来未曾提过入宫的缘由。“好端端的,怎么问这个?”
红芯道:“姑娘若不肯答,便不答好了。”
我如实道:“当时红叶新丧,我心中害怕,所以问长公主讨一个熟识的丫头进宫陪我。并不是我选中了你,而是长公主选中了你。”这话虽真,却只是一半实话。实则是我察觉到长公主或别有用心,我需要一个府中的旧识在我身边方便行事,更需要满足长公主时刻监视我的需求。
红芯一怔,自言自语道:“如果是姑娘选中了我,那该多好。”
第二天是四月望,照例要去向太后请安。
一阵大风吹散了浓雾,太阳半遮半掩在彤云之后,阳光似一把生锈的钝剑从云中祭出,却劈不开天地间残留的混沌。听着椒房殿外的呜咽风声,我不觉发起呆来。忽听桂旗的声音唱道:“皇后娘娘到。”我这才醒过神来,忙带领三位女官下拜行礼。
陆皇后形容消瘦,眼下几许暗沉。一身湖蓝色联珠茶花深衣,更显病容。礼毕,皇后微笑道:“今天风大,你们却来得早。”说罢环视一周,“怎么不见慎嫔?”
我忙道:“启禀娘娘,昨夜月色甚好,慎嫔娘娘贪看良久,谁知半夜里起了风,因此感染风寒,一早便卧床不起了。”
皇后道:“竟这样不小心。穆仙,你将那只蓝田玉枕给历星楼送去,嘱咐慎嫔好好养病,这些日子不必来请安了。”
穆仙道:“娘娘一直睡不好,也需得玉枕方能安睡片刻,这……”
皇后笑道:“无妨。拿去吧。”
穆仙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应了。封若水关切道:“瞧娘娘气色不大好,可是因为最近诸事繁杂,不能安睡的缘故么?”
皇后笑道:“自御驾亲征,着实有些力不从心了。你们也是,日日接送皇子公主上下学,还要陪伴念书,也着实辛苦。若碰上这样的天气,就更得费心了。因此本宫想好了,以后来守坤宫请安,就和去济慈宫一样,定在朔望好了。你们清省些,本宫也自在。”
我忙领众人下拜领命。皇后道:“时候不早了,去向太后请安吧。”
太后晨练已毕,还没来得及沐浴更衣,只披了一件暗红色绣白玫瑰对襟长衣,在西厢里拿着一封奏疏看。众人行礼已毕,皇后笑吟吟地亲自奉茶:“昨日儿臣遣穆仙送来的战报和家信,母后看了么?四弟在关中又打胜仗了。”
太后脸上虽带着笑,眉间却隐有愁容:“昌平为皇帝稳住了关中,如此皇帝才能专心征战河北。甚好。”
平阳公主伏在太后怀中,伸右手抚摸太后眉间的川字纹,娇声道:“祖母既然高兴,怎么还皱眉头?”
太后顺势将平阳公主娇嫩的小手握在手心,笑容慈和,沉默不语。皇后笑道:“皇儿该去上学了。”说罢瞥了我一眼。于是我忙起身带领三位女巡拜别太后,送几位皇子公主往大书房去了。
回永和宫用过早膳,芳馨从衣柜中翻出熙平长公主新年所赠的一袭华衣。淡紫色的宫缎上用乳白丝线掺了银线织就簇簇梨花,袖口用米珠攒成花心密密镶了一圈。既淡雅又鲜亮,既质朴又华贵。芳馨道:“姑娘要去掖庭属,换一身好衣裳才不会被人小瞧。就这身新衣,再坠上姑娘进宫时戴过的紫晶坠裾,甚是气派。”
我低头看看身上的牙白长衣:“前朝正在打仗,连皇后也穿得简朴,我穿这身衣裳,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了,又不得安生。且能不能被人高看,原不在衣裳好不好。收起来吧。”
芳馨一怔:“是。”说罢慢吞吞地折起衣裳,开了柜门,却迟迟不放进去。
我笑道:“姑姑怎么呆了?”
芳馨迟疑片刻,方道:“奴婢在想,姑娘得皇后的重用,自然是好。可奴婢以为,姑娘还要留心太后的心思才好。”
我在填漆牡丹妆奁中取出一只素银镯子,慢慢套在左腕上,叹息道:“刚才姑姑随我在济慈宫,是宜修姑姑说什么了么?”
芳馨垂眸道:“姑娘既然知道,想必也能猜出两分。”
镜中人娥眉微蹙,旋即宽了两分,唇边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自锦素的母亲杜衡死后,宜修劫后余生,仍在济慈宫服侍太后,自此便和长宁宫走得近些,闲时和芳馨聊天,也肯说些太后之事。后来皇后赐各宫内监宫女官职品衔,宜修便领济慈宫执事一职,为九品。我淡淡道:“想来是说,夜来风大,太后读了战报以后,又没有睡好吧。”
芳馨道:“当真没有姑娘不知道的事情。”
我在镜中看她为我比上一枚玫瑰缠丝金环,微微一笑道:“就换这个吧。形势大好,太后却愁容满面。这里面的原因只有一样,便是太后唯一的女儿升平长公主在北燕做太子妃。两国交战,太后担忧长公主的境况。”
芳馨道:“正是。升平长公主是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且听宜修的话音,太后似是很不喜欢皇帝亲征。又觉得皇后与周贵妃只一味奉承,先是由着陛下将长公主远嫁,再怂恿陛下亲征。因此这两年,太后对皇后和贵妃颇疏远了些,倒是让慎嫔娘娘陪伴得多。因此奴婢以为,姑娘虽然获宠于皇后,但也要留心太后的喜怒。”
我颔首道:“姑姑所言有理。只是太后向来以大局为重,深藏自身喜恶,否则也不能容长公主远嫁、陛下亲征了。只是身为娘亲,到底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芳馨道:“升平长公主是金枝玉叶,难道真会有什么……”
我双眉一掀,微微冷笑:“长公主是我朝的金枝玉叶,可嫁到北朝,便什么也不是。姑姑可知道郑武公伐胡的故事?”
芳馨道:“请姑娘赐教。”
我接着道:“郑武公欲伐胡,故意先将自己的爱女嫁给胡君来讨好他。有一天,他问群臣:‘寡人要用兵,当先伐谁?’大夫关其思道:‘可伐胡。’郑武公大怒,杀了关其思。又道:‘胡乃兄弟之国,你说要伐胡,究竟是何用意?’胡君听了,遂不设备。后郑武公一举败胡。”'97'
芳馨叹道:“陛下便是郑武公,升平长公主便是郑国公主。陛下以胞妹和亲,就是为了骗住北燕。”
我又道:“当年汉景帝的亲生女儿嫁去匈奴,也未能阻止单于叩边侵扰,究竟还是要汉武帝出兵漠北。女子和亲,聊胜于无;遣子为质,羊入虎口。两国是战是和,根本不在夫妻的闺房之中、床笫之上。赂以金玉,慑以甲兵,或可安枕一时。若要世世无忧,必得将它彻底击败,永不翻身!”
芳馨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金枝玉叶,不论在本朝还是在敌国,都不过是窗户纸。亏得众人将昭君出塞传作美谈。”
“昭君嫁给呼韩邪单于,是汉武帝击败匈奴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大汉国力如日中天,匈奴却数度分裂,呼韩邪单于是靠了大汉才不被郅支单于消灭。昭君虽然出塞远嫁,却远非汉初和亲的屈辱与无奈可比。”
芳馨道:“那升平长公主……”
我叹息道:“若能接回朝来,就是好的。若不然,就怕太后会深责皇上和皇后,后宫就永无宁日了……”
芳馨和我在镜中对视良久,说道:“倘若真是如此,圣上为了灭燕,忤逆太后。又舍了嫡亲的小妹,这究竟值得么?”
我拿了眉笔对镜精心描摹,并不隐藏斜逸的眉梢带出的凝练与锋锐:“汉光武帝刘秀起兵时,在小长安聚战败,逃跑的路上遇见姐姐刘元,刘元不愿拖累弟弟,不肯上马,最终死在乱军之中。大哥刘縯又被更始帝处死,刘秀虽然每天哭湿枕头,却不敢为哥哥吊孝。可见为人君的,就要舍所不能舍,忍所不能忍。否则,怎能成就大业?利剑虽好,也有双刃,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视乎你要用哪一边罢了。”
芳馨眉心一跳:“从未见到姑娘这样疾言厉色过。”
我一笑:“今日的眉毛画得不够柔和罢了。华服不能穿,便在这上面下些功夫也好。”说罢扶了芳馨的手站起身来,“走吧,该去会会那位乔大人了。”
第三十七章 亲之备之
掖庭属在外宫的西墙之下,官廨是南北向的两进院子,朝东开了两扇侧门。北面另有一进很大的荒院,里面有两排低矮的房子,便是掖庭狱。刚刚出了内宫西门,便见掖庭属的北侧门外,李瑞正在等候,见我来了,忙上来迎接:“朱大人来了,下官恭候多时。”
我连忙还礼:“乔大人在么?”
李瑞道:“乔大人就在里面。这会儿正在发落几个小内监,恐怕大人要稍待一会儿。”
红芯冷笑道:“你们乔大人当真是贵人事忙。”
李瑞红了脸道:“昨天有几个小内监当值的时候跑回舍监饮酒了,被人告发,这才不得不发落。”
我微笑道:“本官便等等也无妨。”说着随李瑞来到正堂下站着。大门紧闭,里面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尖细惨叫声,听得人心惊不已。我心跳加剧,抚胸喘息。忽然一阵眩晕,身子向左一歪。芳馨连忙扶住我。李瑞见状,忙命人端了一把椅子过来。院子里连一盆花一棵草也没有,大风扫过,卷起漫天的灰尘。我展开帕子遮住脸,依旧被呛得咳了两声,越发喘不上气来。
芳馨见状道:“李大人,这板子要打到几时才算完?能否劳烦大人进去瞧瞧?”
李瑞见我面色不好,忙道:“应该差不多了。”脚却纹丝不动。
红芯哭笑不得:“李大人,您是从七品左丞,乔大人也是从七品右丞,您怎么连进去瞧瞧也不敢?”
我低声喝道:“红芯,不得无礼!”
李瑞苦笑一声,躬身道:“下官和乔大人同是掖庭丞,乔大人是掌事之人,下官却是个无关紧要的闲人。姑娘若说下官怕他,却也不算错。”
我温言道:“李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正说着,门开了。两个青衣小厮架了一个一丝不挂、下半身鲜血淋淋的人出来。芳馨惊叫一声,连忙伸手遮住我的双眼,自己也别过脸去,口中说道:“要死了要死了!”
李瑞连忙背转身子挡在我面前,良久方道:“好了,他们已经都出去了。”
芳馨自己先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这才拿开遮在我眼睛上的左手,松一口气道:“果然都出去了。”
我瞧着地上几道鲜红的血痕,一直拖到侧门口,心中不忍,口气未免生硬:“掖庭属喜欢剥——这样打板子么?他们这又是去了哪儿?”
李瑞轻声道:“他们挨过板子,就要去掖庭狱坐牢。那里闷热,蚊子多,故此乔大人罚他们裸身进去。”
我心下不悦,深深吸一口气:“罢了。姑姑和红芯随我一道进去吧。”
刚刚站起身来,便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高瘦男子走出来迎接我。只见他身上的青色曲领官服似是挂在肩头上,周身衣衫乱摆,行动带风。面色白中泛青,双目溜圆,精光四射,活像一个发霉的长面团上嵌了两颗琉璃珠子,下面的口鼻是可有可无的。他一笑起来,两颗硕大的门牙如空洞的门户上高悬的两只不合时宜的黄旧桃符。这副形容,令人望之生厌。这便是掖庭属右丞乔致。
乔致道:“朱大人驾临弊属,下官有失远迎。”说罢迎我进了大堂。
但见几个小厮还趴在地上,仔细擦去地上的血迹,淡淡的血腥气如萌发的幼芽,微弱却笃定,久久散不去。乔致请我在堂上主位坐了,自己陪坐在下首。李瑞也跟了进来。乔致扭头瞧了他一眼,李瑞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乔致满脸堆笑道:“下官乔致,拜见朱大人。”说罢弯腰行礼,“下官原本打算今天一早要进宫拜见大人的,只因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才被绊住了。大人在内宫侍奉,当真辛苦,何况身子又不好,又何必亲自出宫?何不在宫中将养,待下官进宫拜望罢了。”
我知道因为心悸的缘故,我定是面色苍白,故此他笑我身子弱。我在上眼见血迹被一点一点擦净,露出下面磨得溜光水滑的青石砖地,心中的厌恶无以复加。进宫以来,虽然也曾见过一些悍妒无知、无风起浪之人,但如此变态猖狂的丑恶之人,当真闻所未闻。
我微微一笑道:“乔大人总理掖庭属,自是忙碌。只因皇后有旨,命本官和掖庭属一道彻查当年徐女史的命案,这桩差事却是耽误不得,故此本官来寻乔大人商议。本官初涉此案,还望乔大人不吝赐教。”
乔致道:“宫里确有皇后的懿旨到掖庭属。并非下官不从皇命,只是下官也有下官的考量。一来,查案辛苦,又费思量,恐大人贵体纤弱,担不起这份辛劳。二来,此案已查到了大人尊亲身上,大人当回避才是。”
我冷冷道:“依乔大人的意思,本官是不当理会皇后娘娘的旨意了?”
乔致依旧笑嘻嘻地道:“下官息怒。下官以为,大人在内宫只管安坐,待下官查出真凶,自然归功于大人。这样便不算罔顾皇后的旨意了。”
我笑道:“多谢乔大人的美意。一来皇后娘娘的旨意,本官不敢违抗,自然要亲力亲为,这是尽忠;二来徐女史是本官的至交好友,为友洗冤,是义气使然,本官更不能置身事外。倘若乔大人怕本官徇私,本官大可日日来掖庭属查问,由乔大人和李大人一道监督,乔大人当可放心。若乔大人连这也不肯成全本官,便是要本官做个不忠不义之人了。”
乔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中闪出狡黠狠戾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然而我不愿示弱,且红芯和芳馨并肩站在我身后,多少也能壮胆,于是口角含笑,和他对视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下官惶恐,不知大人有何吩咐,还请示下。”
当天晚膳之前,嘉秬的供词和她亲手所绘的凶手肖像已呈放在我面前。
绿萼研墨,红芯斟茶。芳馨看着小丫头们收拾碗盘,转头见我正展开画像,遂笑道:“这个乔大人先前不肯给,姑娘一去掖庭属,他也就乖乖补上了。”
嘉秬平常善画写意,因此这幅肖像画得并不精细。但仍能见画中的面孔下颌略宽,眉弓略高,双目有神,双唇薄如刀裁。虽然只是匆匆一笔,仍见有些许凶厉之气笼罩在他脸上。然而除去这个,这张面孔可说得上颇为俊秀,且英气十足。原来凶手竟然是一个美男子。
我笑道:“乔致好歹也是从七品右丞,说话做事都要照着官场上的规矩来。我是他的上官,他就算心中一百个瞧不起我,皇后的话他不敢不听。”
绿萼在一旁笑道:“奴婢曾记得姑娘教过,子曰,色厉而内荏'98',什么小人什么的……这个乔大人就是这样的小人。”
我淡淡一笑道:“子还曰,小人,再凶再恶再狡猾,也不过是灯笼纸糊的老虎罢了。”
绿萼和红芯相视而笑。红芯指着画道:“姑娘您看,这人为什么身上头上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我答道:“深夜行刺,自然要穿上一身黑衣,才能将身子隐在黑夜之中。徐大人说,因为夜风吹进屋子,挂在窗边吊鹦哥的金钩荡起来,钩下了覆面之物,方才无意中露了真容。即便如此,这人轻身功夫甚好,一眨眼便逾墙而出。徐大人自幼养在深闺内阁,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只吓得腿都软了,过了好一阵子才唤起人来。大家又只顾着看皇后,因此待搜索内监侍卫的监舍和值房时,天都亮了,早已失了先机。虽然后来又在内宫查问了一番,却哪里还能查到什么证物?”
芳馨好奇道:“徐大人还说了什么?”
我重新翻看了嘉秬的证词:“只说那人身材高瘦,脸色发白。那一夜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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