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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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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华殿书案上的奏疏就可以读完了。”
  芳馨奇道:“昨天还说读不完,今天怎么这样快?”
  我坐起身来叹道:“皇后前两天还能耐着性子听完,今天只叫我自己看了,拣要紧的禀告。”
  芳馨先是笑了笑,忽而迟疑:“这是娘娘相信姑娘。”
  我看她一眼:“姑姑也觉出不好了?”
  芳馨道:“若说读奏章么,只是读而已,其实没有什么。可是看了再说,便又不同了。如今这样的情势,姑娘又曾经服侍过弘阳郡王殿下,还是避嫌的好。也不知娘娘的病几时能好。”
  我叹道:“娘娘的病,只是心气怠惰,懒得看人啰唆罢了。”
  芳馨没听清楚,追问道:“姑娘才刚说什么?”
  白瓷茶盏中的一枚细小碧绿的叶子似被一缕心念所系,逡巡着慢慢沉底。“我是说,姑姑所言甚是。”
  芳馨道:“明天是正月初一,想来姑娘能歇两日。若新年里皇后再不寻姑娘读奏疏,那便无事了。”
  我叹道:“皇后总会痊愈的,也不必太过担忧。”
  芳馨赔笑道:“今天是除夕,难得没有宫宴,咱们关起门来乐一宿。奴婢们陪着姑娘打雀儿牌守岁。”
  我笑道:“雀儿牌就不必了,太响。听说姑姑预备了一桌好菜,不知几时开宴?”
  芳馨笑道:“都预备好了,姑娘说几时开宴,便几时开宴。”
  我站起身来,搓搓手笑道:“现在就开宴好了,拼一个大桌子去。”
  过了新年,皇后再不寻我读奏章了。听说封司政被免官在家,封公子下狱待审。封若水被关在霁清轩,于前朝的事一无所知。我原本以为皇后会提拔苏司纳暂代司政之职,她却提拔了李司农。启春的父亲赋闲在家,要回原籍居住一段时日。可惜我困坐景园,不能去送她。又听说皇帝在除夕之夜终于开始了总攻。
  到了初七,我忽然想起一事来,于是问芳馨道:“前阵子于大人去霁清轩之前,曾写了一幅字送给我留念的,我叫小钱送去宫里的如意馆裱了,如今可好了么?”
  芳馨道:“小钱刚刚回宫去取了,姑娘问得也巧。一大早去了,晚间才能回来。”
  绿萼一面整理我书案上的画,一边笑道:“姑娘自从过了年,便没日没月地画画,画的又是一样的花样。奴婢看着都很好,不若挑一张出来让小钱拿到如意馆去?”
  我摇头道:“这些都是画坏了的,不必裱。”
  绿萼笑道:“画得这样好还说是画坏的?奴婢瞧着每一张都很好,且是姑娘从来没有画过的图样。”
  我笑道:“从前你们都说我画来画去没个新花样。这图样可认得是什么吗?”
  绿萼摇头道:“这些奇形怪状的管子和黑球,奴婢可不认得,这人也画得不男不女的。姑娘从前爱画美人,难道如今喜爱画宦官了?奴婢不明白。”
  芳馨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拿着书掩口笑道:“我画的还是美人,只不过是戎装美人而已,并不是宦官。那些奇怪的管子和黑球是火器。”
  绿萼奇道:“这些男人家的东西,姑娘画来做什么?还画这许多一模一样的?”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将书覆在脸上。书是新抄不久的《韩诗外传》'23',一股墨香扑在脸上。“诗曰: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24'几行模模糊糊的字逼在眼前,教人看不清字里行间的前程。
  呵,“不可求思”。
  数日前我开始画火器美人图的时候,一笔一笔,甚是艰难。我虽然爱画美人,但实在不爱画火器。我从未见过火器,虽在书廒中看了一些关于火器整造的书籍和图谱,但每每提笔,便觉得自己并非作画,而是照着铳炮的尺寸复绘而已。心中不情愿,手也别扭。然而皇帝酷爱火器,我画画也不过是为了借机讽劝。
  太后和周贵妃一定会为锦素等人求情,我对皇帝的劝说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最后一重,皇后那日的嘱咐也只是见机而作。然而,因为如此,我便能不理会么?
  不,锦素还关在霁清轩中,哪怕有一丝助益,哪怕我心中再厌恶,我也要画下去。
  书在脸上一歪,滑了下去。芳馨怜悯道:“奴婢明白姑娘的用意,只是也不可苦了自己。”
  我合目道:“何敢强求,不过尽力罢了。”
  到了晚间,小钱果然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芳馨问道:“都这么些日子了,难道如意馆还没有裱好?”
  小钱道:“如意馆的师傅们早就将咱们姑娘的那幅字裱好了。因为字写得好,就被挂在堂上了,谁知新年里昌平公去如意馆逛了一圈,就看上那字了,不由分说地拿走了。只说叫写字的人往昌平公府取银子便是,国公爷多少银子都愿意给。”
  芳馨咳了一声道:“这个国公爷,真是没有顾忌。”
  我又惊又喜:“当真是被昌平公拿走了?”
  小钱一怔:“如意馆的何管事是这样说的。大人不生气么?”
  锦素的字能得昌平公高思谊的赏识,想来她定然高兴。还有什么比这更令我欣慰的?我笑道:“拿走便拿走吧,也没什么。银子也不必去讨了。”说罢命芳馨赏了小钱。
  芳馨笑道:“昌平公抢走了于大人留给姑娘的字,姑娘却似乎很欢喜。”
  我微笑道:“那字写的是‘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昌平公拿走那字,想必是个仁爱君子。锦素是不会怪我的。”说罢提起笔,却发起呆来,墨滴在纸上,洇出浓黑一片。
  芳馨道:“姑娘是在忧心霁清轩么?”
  我搁笔叹道:“也不知锦素在霁清轩如何了?新年可吃上扁食了么?”
  芳馨道:“姑娘放心,李大人前两日不还来说,于大人、苏大人和封大人都很好,没有饿着也没有冻着。”
  我默然,低头折起弄脏的画纸。只听芳馨柔声道:“除夕前两日,姑娘在玉华殿读折子,总是心事重重,回来还又哭又笑的,可把奴婢吓坏了。奴婢知道姑娘有为难的事情,可是奴婢不懂,不能为姑娘分忧。照料于大人的事情,便交给奴婢好了。上元节就要到了,奴婢保证做好汤圆给于大人送去,请姑娘放心。”
  我欣慰道:“有姑姑在,我没有不放心的。”
  正月十三,皇帝和周贵妃终于回京了。百官郊迎,皇后带领高曜在景园南门跪迎。皇帝和贵妃回来后除去戎装,先去仁寿殿拜见太后,然后在皇后和高曜陪伴下去桂园和易芳亭哭灵,直到深夜才各自归寝,众人都疲惫不堪。
  清早起身,正自梳妆,忽见高曜的乳母李氏匆匆赶了过来。只见她一身素服薄袄,却奔得满头大汗。发间没有一星半点珠玉,发髻都快奔散了。我奇道:“昨天累了整整一日,嬷嬷竟然起得这样早?这会儿来有什么急事么?”
  李氏匆匆行了一礼,“刚才玉华殿来人说,皇后一早起身,便往含光殿请罪去了。咱们殿下听了,便决意要随皇后一道去,这会儿恐怕都跪在含光殿前了。只是陛下昨日辛苦,想必没有这样早起身。奴婢拦着殿下,说问过慎嫔娘娘和朱大人再做打算。殿下便说,随皇后请罪乃是孝悌之举,朱大人定然不会反对。慎嫔娘娘和刘大人也很赞成。奴婢也不懂这些大事,但自从王氏出宫,奴婢便以为,凡事都要问过朱大人才能安心。”
  我从妆奁中挑出锦素初封女巡时送给我的碧玺桂纹银戒指,套在左手食指上,又在腕上笼了一串白玉珠。李氏默默站在我身后,不时从镜中查看我的神色。芳馨为我梳好髻,捡了一枚银丝柳叶环戴上。我对镜将鬓边抿紧,仔细画了眉。芳馨开了两盒脂粉,我都推了开去,一面道:“如今殿下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这是好事。”
  李氏低头道:“是。”
  我又叹道:“只是这件事么,嬷嬷既然瞧得起我,大清早的来问我。我只能说,趁这会儿陛下还没起身,想法子把殿下叫回砻砥轩吧。”
  李氏大惊:“依大人看,殿下不应该随皇后请罪么?”
  我摇头道:“随皇后去请罪,也有许多说法。应不应该去,见了面要怎么说,结果完全不同。请嬷嬷想法子把殿下叫回砻砥轩,待我仔细问过才能说。”
  李氏为难道:“殿下这会儿都跪在含光殿前了,怎样说才能把殿下哄回来?”
  我只得道:“嬷嬷就说我在砻砥轩,有要紧的事情要当面请教,请殿下回去一趟。”
  李氏道:“这……殿下会回去么?”
  我从镜中望着她,唇角微微牵动:“殿下想回来便回来,若不愿意,也不必勉强。”
  李氏袖擦去额上的汗珠,颤声道:“殿下对大人向来敬重,既是大人在砻砥轩等,想来殿下不会不从。奴婢这就去了。”
  芳馨送了李氏出去,回来笑道:“姑娘这是要学姜太公么?”
  正月里虽无宴饮,但膳食却丰盛不少。加之歇息了几日,心情渐渐平复。镜中人眉目精明,双颊圆润,一扫失落颓唐之气。只是脸上依旧少血色,苍白似一袭浣过的轻纱。目光流转间,影影绰绰的无奈和不平像激流中的枯叶,载沉载浮。我垂眸道:“殿下大了,有主意是好事。我盼望他能相信我,更盼他有独自承担的勇气。就像昌平公那样。”
  芳馨一怔:“昌平公?”
  我笑道:“昌平公私藏敌人首将的金辇,还偏不认错,被撤职降爵。这便是他任性恣意的后果。天威难测,即便是皇亲,也要骨头够硬才好。”
  我换好衣裳,连早膳也来不及用,便带着芳馨和紫菡匆匆去了高曜居住的砻砥轩。砻砥轩占地广大,坐落在桂园的东北面。北山上的泉水在此积成一潭,从南面流出,汇入金沙池。小潭边围绕着巨大的石炉、锻砧和风箱等物,潭水用以淬火。
  景园在前朝是一位酷爱锻炼宝刀宝剑的亲王的别苑,据说这位亲王技艺高超,从前被启春折断的白虹剑便是这位亲王最得意的作品之一。这里房舍低矮,即使改造过,也不适宜居住。但高曜喜爱它“龙渊、太阿出昆吾之金”“砻之以砥砺”'25'的喻意,更爱嵇康锻铁为生的孤标俊逸,便坚持住在这里。后来慎嫔来了景园,仓促之间不便另寻居处,便和高曜同住在砻砥轩。
  慎嫔正坐在小潭边和刘离离说话,见我来了,忙迎出来笑道:“这一大早,也不多歇一会儿?”
  我行过礼,开门见山道:“听闻殿下随皇后去含光殿请罪了,娘娘怎的不拦?”
  慎嫔一怔,转头看一眼刘离离,拉着我的手走开两步,说道:“莫非有何不妥?”
  我冷笑道:“三位公主和皇太子的事情,皇后身为监国和嫡母,有监护不力之罪。皇后去请罪也就是了,殿下有什么罪呢?为何也要去?”
  慎嫔面色微变,说道:“嫡母罪己,庶子自然要去陪侍。究竟有何不妥?我这便差人叫他回来。”
  我叹道:“不必了,李嬷嬷已经去请了。”
  慎嫔见我面色不善,只得讪讪道:“你来得早,想必还没用早膳。空着肚子在冷风里站着不好,进屋用膳吧。”
  我一怔,惭愧道:“请娘娘恕臣女无礼。”说罢微微屈膝。
  慎嫔忙扶起我,“我知道你这是关心情急,我不怪你。”说罢与我携手进屋。
  不多时,高曜果然回来了。他虽然急,却依旧在门外道:“给母亲请安。”
  慎嫔道:“皇儿进来吧。”
  高曜走进来向慎嫔行礼,又向我问好。慎嫔看看我,又看看儿子,笑道:“你们姐弟两个在这里说话,我去寻刘大人。”说着又对侍立在旁的惠仙和紫菡等人道:“都去吃早饭吧。”
  我和高曜恭送慎嫔出去,霎时偌大一个屋子只剩我和高曜两个人。低矮的横梁迫在头顶,抬眼便能看见梁上的轻尘。门一关,微风扫过,些许灰尘落在高曜肩头。高曜浑然不觉,只是问道:“姐姐这样着急叫孤回来,究竟所为何事?”
  高曜回来得很快,足见他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心下甚慰:“臣女请问殿下。殿下随皇后去含光殿请罪,是陪侍以尽孝心呢?还是为皇后分担罪责?”
  高曜道:“自然是为母后分担罪责。”
  我微微冷笑道:“殿下并无罪责,为何要为皇后分担?”
  高曜坦然道:“这里的屋顶太矮,晚上睡觉的时候,常能听见老鼠从梁上爬过的声响。孤的用意,对姐姐来说,不过是梁上硕鼠,不值一提。”
  我沉思片刻,诚恳道:“皇后罪己,殿下出于孝心,本可陪侍便好。可是殿下偏偏要分担罪责,是想效法秦庄襄王么?”
  高曜微笑道:“不错。秦庄襄王子楚'26'自幼在赵国为质,要做太子原本无望。可是吕不韦却命人说服秦孝文王的嫡妻华阳夫人。华阳夫人受宠却无子,于是收子楚为养子,又扶持他做了太子。”
  我点头道:“如今的情势与当年相似,不但相似,还有利得多。子楚尚有兄弟无数,殿下却是独子。”
  高曜双目一亮,颤声道:“姐姐也这样以为?”
  我的目光骤然一凉,沉声道:“殿下思虑不周全。殿下且想想,就算皇后是华阳夫人,陛下可是秦孝文王么?”
  高曜道:“父皇举国托付于母后,这样的恩宠空前绝后。”
  我一笑,一时到不知该说什么了。高曜道:“姐姐似乎不以为然。”
  我随手拿起绣筐里的一幅慎嫔没有修完的帕子,冷冷道:“当年陛下对慎嫔娘娘不也敬重有加么?咸平十年圣上第一次亲征时,不是在端午宫宴上当众对慎嫔娘娘说,‘朝中宫中,烦皇后多多留心’么?陛下拿内起居向慎嫔娘娘发难的那夜,先前可有征兆?”
  高曜默默不语,良久方道:“是孤思虑不周,事先应当向姐姐请教才是。如此,还请姐姐指点。”说着一揖。
  我轻轻拂去他肩上的细尘,将帝后相争的推断简略地说与他听。高曜大惊,说道:“果真么?!”
  我淡淡道:“陛下最不喜欢大权旁落。上一次亲征,是封司政监国,他自己不干净,身后还有文武百官纷乱错综的纠葛。所以这一次亲征,陛下命皇后监国。皇后独自面对群臣的聒噪与刁难,而陛下这一回却是和群臣站在一边了。控制一群人与控制一个人,一个最亲近的人,难易不可同日而语。”高曜的热汗顿时化为冷汗。
  我又道:“陛下回宫后,必然会重新查问皇太子和三位公主的事,说不好便是一番大风波,阖宫不得安宁。殿下如今是宫里唯一的皇子,当此关键时刻,当避嫌才是,怎可越众请罪?”
  高曜沉默半晌,恍然道:“姐姐是怕父皇疑心孤与母后合力图谋太子之位?甚而合谋害死皇太子哥哥?”
  我见他终于醒悟过来,甚是满意。高曜仔细思想一番,忽然起身,拜伏于地:“多谢姐姐提点。都怪我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
  不待他说完,我便扶起他:“殿下不必如此。这只是臣女的一点浅见。殿下若以为还听得,使臣女得以长久服侍在殿下身边,是臣女之幸。”
  高曜道:“没有姐姐,我寸步难行。只是我已随母后跪了好些时候了,刚才是推说母亲生病,才抽空回来探病的。若就此不去,难免得罪母后。若去了,又该如何收场?”
  我微微一笑,在他耳边轻语几句。高曜大喜道:“果然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从前孤听父皇夸姐姐是女甘罗,照孤说,姐姐是女诸葛才对!”
  我笑道:“殿下快去吧。再不去,陛下可要起身了。”
  高曜又行了一礼,方才离去。我心头的大石也终于放了下来。慎嫔掀了帘子进来道:“我瞧他满心疑惑地进来,兴高采烈地出去。果然还是你口才好,能叫他心服口服。”
  我笑道:“娘娘才刚不必回避的。”
  慎嫔道:“我并不是为了回避。只是你们在屋子里说话,外面总要有个信得过的人看着才好。”
  我一怔,想不到数年之间,慎嫔不但变得温柔和顺,连心思也更加缜密了。只听慎嫔又道:“和你比,我这个做母亲的除了关心他的吃穿功课,实在是无所裨益。幸而有你,若这个时候曜儿行差踏错,可怎么好?”
  我微笑道:“臣女被长公主殿下遣进宫来,本来就是辅佐娘娘和殿下的。这都是臣女分内之事。”


第七章 南楼呼鹤
  午后,乳母李氏遣了芸儿过来回禀道:“皇后徒跣素颜,簪珥全无,跪在含光殿外请罪,冻得脸都青了。殿下回到殿前跪着,皇后倒也没问什么。殿下便对娘娘说,让他先入殿服侍陛下起身,趁机劝说。陛下素来看重夫妻父子之情,如此定然不忍再怪责皇后。皇后听了很欣慰,便允准了。果然陛下起身后亲自出殿迎接皇后,还亲手为皇后穿上鞋袜,披上衣裳。皇后回了玉华殿,赏了殿下好些东西呢。”
  我听了只是低头作画。即便没有高曜劝说,皇帝也定会与皇后恩爱如初。高曜听了我的劝说,想来不会在皇帝面前归罪于己。皇帝、皇后和皇子,戏真而情切。我暗笑,下笔也快了几分。
  午歇起来,正要去向周贵妃请安,却见周贵妃的侍女桓仙亲自领人搬了一只黑色大木箱进来。我忙迎上前去行礼道:“姑姑安好。我正要去向贵妃娘娘请安。”
  桓仙连施二礼:“大人有心。娘娘刚从前线回来,甚是疲惫,加之伤心太过,须得好好歇息几日。大人过些日子再去请安不迟。”
  皇太子高显和义阳公主、青阳公主都是周贵妃所生。她乍离宫廷,三个孩子便同时毙命。她的伤痛自是深入骨髓。我心中恻然,不觉暗暗叹了口气。
  桓仙指着那只大木箱道:“这些都是于大人的物事。娘娘说,朱大人与于大人最为交好,因此做主将这些衣裳首饰都留给大人。”她看着几个宫人将箱子抬进屋子,方告辞而去。
  乌黑油亮的樟木箱子静静躺在屋子中央,散出沉沉香气。我命人打开,果然里面有好些衣裳首饰,还有锦素素日喜欢的陈设玩物。咸平十年我们初选女巡时,封若水送的那只银丝龟纹砚躺在最深处。我拣出一支黑檀木镶银玛瑙簪,呆看不语。
  芳馨道:“这些东西……是何意?”
  我轻声道:“锦素去了霁清轩以后,她的东西都封了起来。将来要么充公,要么都还给她。”
  芳馨道:“那娘娘为何将这些东西送到玉梨苑来?”
  我苦笑道:“这些东西由贵妃做主,既不充公,又不还给锦素,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锦素和苏燕燕她们都……”我不忍再说下去。
  芳馨大惊道:“姑娘何出此言?”
  我叹道:“姑姑想想。周贵妃是最疼锦素的,必会不遗余力地搭救她。这会儿却费心打点她留下来的物事,可不是活命无望了么?”
  芳馨道:“这么说,贵妃是用这箱子东西告诉姑娘,陛下不肯宽恕于大人,是时候好好想个想法子搭救于大人了,是不是?”
  听闻盛京城刚刚攻下,皇帝匆匆受降,还未与众将庆功,便与周贵妃快马赶回汴城。陆皇后的兄长陆愚卿在后接管盛京,绥境安民。大军还要些时日才能回朝。升平长公主由昌平公护送,随军回京。
  皇帝回到景园的第三天是上元节。清早,皇帝在皇太子高显的灵前读过亲自撰写的诔文,又去三位公主所在的易芳亭痛哭一场。早膳后在含光殿下旨,说今日上元佳节,虽逢国丧,民间不禁烟花灯会,日后嫁娶宴乐如常。圣旨一下,庶民咸悦。因太后还在病中,宫中反而没有宴饮。接着皇帝从掖庭属调阅卷宗,连后妃和皇子也不能去请安。
  整整一天,我只是坐在玉梨苑里看着绿萼将锦素的衣物一一登记造册,心头惴惴不安。三位公主溺死金沙池的事情是我主查,皇帝所看的卷宗也是我和史易珠一道整理存档的。恐怕皇帝召见,我一直在心里暗暗盘算。然而一连数日,含光殿大门紧闭,听闻只有掖庭令郑大人被诏见过两次。如此过了几天,卷宗被送回掖庭属,我这才放下心来。
  转眼皇太子和三位公主都葬入皇陵,正月就要过去了。皇后终于下旨回宫。
  这些日子,景园很平静。太后养病,皇帝忙于军政,皇后料理丧务,贵妃静修,皇子读书。景园分散的馆阁殿宇隔离了彼此的身心,如浊水中的悬沙,在浮沉中彼此看见,相望而不相知。
  这一日午后,暖阳在身,芳馨和绿萼带着宫人们翻晒衣被,收拾回宫的物事,我独自带了紫菡去湖边散心。紫菡甚少随我出门,更没有在外面单独服侍过我。她甚是拘谨,在我身后半步跟着,也不说话。金沙池的冰都化尽了,暗涌化作碧波银浪,被阳光撕出一幅暖风,霎时为南北两岸染上娇嫩的新绿。咸平十四年的春天,竟来得有些早。
  走近白玉拱桥时,忽见紫菡伸手指道:“姑娘看,岸芷阁里站的那是谁?”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湖心岛看去,只见岸芷阁中站着一位身披白色纱缎斗篷的女子,满身珠光如水波涣出的岚烟,轻柔如风,璀璨如星。她独立在水阁中,看向东南。
  自从公主们出事,就再没有人敢往湖上去了,湖心岛的岸芷汀兰两阁,除了日常打扫的宫人,更是无人敢去。这里是两宫与皇后的伤心之地。
  虽然离得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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