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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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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馨一怔,随即露出宁静慈和的笑容:“不敢当。只要姑娘相信奴婢就好。”
为不与皇后照面,我借口养病,不肯出门。进了腊月,芳馨便命宫人们打扫宫室,布置厅堂院落。只要我一拿起书,芳馨便拿了纸来请我写对联。我问她,漱玉斋哪里有这样多的地方要贴对联,她只笑嘻嘻道:“姑娘的记性当真平常了。从前这宫里的对联都是于姑娘写的,如今于姑娘去了西北,只有请姑娘辛苦辛苦了。姑娘赏奴婢们几个字,奴婢们也好沾沾福气。”
我不觉笑道:“锦素就要回来了,你们只管问她要去。”
芳馨只管低头瞧字:“于姑娘这一回来,说不定就要去掖庭属,奴婢可不想再去一次。”
我笔势一滞,点如斗大,快写好的下联顿时便废了。芳馨忙道:“奴婢失言。”
我扯过一张新纸,红彤彤的颜色如火如荼。我蘸饱了墨,却也无心再写,丢了笔只往楼上走。啪的一声,紫竹狼毫笔滚落在地,溅了一地的墨汁。芳馨也顾不得拾起来,在我身后追问道:“姑娘是要去补眠么?”
我笑道:“我去擦火器。”
正说着,忽见绿萼进来道:“姑娘,守坤宫的苏姑娘来了。”
我向门外一望,果见苏燕燕穿着一件淡粉短袄和牙白色明纱长裙,俏生生地站在玉茗堂外。漱玉斋白梅含俏,斜逸在她脑后,如簪在鬓边的温润珠花。一时之间,仿佛这宫中所有的争斗与谋算,都与她无关,将来也不会与她有关。掖庭狱的黑暗与阴冷只如乌云掠过,并未留下分毫痕迹。
我忙迎了出去:“妹妹怎么这会儿来了?”
苏燕燕只是随意屈一屈膝:“我是来向姐姐辞行的。”
我诧异道:“听说皇后明年有意提拔妹妹做华阳公主的侍读,怎么妹妹倒要出宫?”
苏燕燕笑道:“妹妹心粗,做不得侍读。如今父亲患病在家,已上书辞官,皇后开恩,准我回家照料父亲。”
苏司纳竟然要辞官。不错,皇后失宠,又一再见疑于圣心。苏司纳是被皇后亲手提拔的,前些日子又被皇帝无端申斥。自己辞官,是免得一再受辱。葫芦苏巷尽头的门楼石匾,用稚拙的刀法刻着“时然后言”四字,是苏司纳数年前送给自己的训示。他终是照着圣人之言行事。
我笑道:“妹妹难得清闲。我正要去擦拭火器,妹妹可要去瞧瞧么?”
苏燕燕笑道:“常日里总听人说,陛下赐给姐姐的几样火器是最精致不过的,妹妹常恨无缘见识,姐姐既肯赐教,妹妹不胜欣喜。”
皇帝所赐的火器被陈放在二楼最西侧的暖阁里。屋子里有些昏暗,日光有气无力地拂过暗红的窗棂,整个房间仿佛浸在染血的静水之中,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气息。我推开窗,几柄银铸的铳管似睡醒的小兽,霍然张开犀利的双眼,黑洞洞的铳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远处的宫墙。
苏燕燕双目一亮:“妹妹从没瞧过真正的火器,今天总算见识了。”说着伸手欲触小银铳,忽又见一旁陈列的子母微炮,顿时又惊又喜:“听闻陛下连子母微炮也赏了,便是这个么?”说罢轻抚炮身。指尖的柔光扰起肃杀寒光,像刀光剑影中笑而不语的深沉谋算。“听说子母微炮威力惊人,究竟是如何精巧法,还要请姐姐指教。”
我随手拿起小银铳在手中把玩,取过一枚银弹子丢进铳口,叮的一声轻响,如水面荡开的涟漪:“在子炮中填入火药和弹子,封好之后装入母炮,点火后,弹子打了出去,子炮管却留在母炮管中,可取出再用。如此,只要一早封好子炮,在战场上便省了许多填弹的功夫。”
苏燕燕虽不甚明白,依旧赞叹不已:“怨不得当年玄武门平乱时,圣上只凭二十门子母微炮,便能所向披靡。”
我微微一笑道:“当年那些叛军不过是侯府亲兵,乌合之众,有许多人并不知道自己是去造反的。炮声一响,自然心惊胆寒。”
苏燕燕道:“想不到姐姐真的精通火器。”
银铳木柄上镶嵌的红宝石如蕴火光,舌焰缭绕,直探人心:“我也只是略知一二。其实我也有一事不明,藏在心中许久了,不知妹妹能为我解惑么?”
苏燕燕犹在俯身细看一柄百弹铳:“不敢当。姐姐请问。”
我幽幽一笑:“那一日,妹妹究竟和慎妃娘娘说了什么?”
苏燕燕直起身子,不觉退了半步,踩到裙角,险些跌了一跤。她面色一变,随即澹然,“姐姐说的是哪一日?”
我肃容道:“慎妃娘娘自尽之前,妹妹擅自去历星楼取玉瓶。你对慎妃娘娘说了什么?她竟然能抛下弘阳郡王,投缳自尽!”
苏燕燕见我突然变色,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却终究不肯服输:“我只是去取了一对玉瓶,不敢对慎妃娘娘胡言乱语!”
我冷冷一笑,忽然高举银铳,对准了她的眉心。一颗银弹子从铳管中落下,自她的眉心、她的眼角、她的面颊、她的左胸,直到她的裙角。噗的一声,像天地间遗漏的一拍。苏燕燕丝毫不为所动,再没有后退半分:“倘若我有半句虚言,也不会从掖庭属安然回来。施大人虽然不会拿火器指着我,但是掖庭狱的刑具,可比这柄没有火药和弹子的铳恐怖千百倍。”
我冷冷一笑,反而将铳举得更高,居高临下地指住了她的鼻尖。苏燕燕伸出双指轻轻拨开铳管,微微一笑道:“妹妹听闻,昔日姐姐初选女巡之时,昱嫔用一柄蝉翼剑指住了姐姐的眉心。姐姐坦然无惧,反斥责了昱嫔。今日妹妹也有幸经历一回,方知姐姐昔日的风采。”
我放下铳,取过一方淡青色的绒布,若无其事地擦拭后,双手奉在架上,感佩道:“妹妹今日的风姿,胜我百倍。”
苏燕燕道:“我知道慎妃娘娘对姐姐有知遇之恩,所以姐姐于此事格外看重。其实姐姐何必深究,如今弘阳郡王殿下即将成为皇后之子,这不是好事么?”
我一哂:“倘若这是一件好事,那苏大人为何要辞官回乡?”
苏燕燕道:“家父辞官与弘阳郡王有何关联?”
我俯身拾起她脚边的银弹子。苏燕燕双脚一动,纱裙涣然如波。我也不看她,将银弹子抛入铺着素帛的瓷碟中,依旧擦拭子母微炮。苏燕燕见我半晌不语,又道:“妹妹今日就要出宫,恐不能在此久留。姐姐若无话,我就先告辞了。”
我嗯了一声,也不答话。苏燕燕走出两步,忽又想起什么来,转身笑道:“姐姐精通火器,所以与陛下投缘。听说姐姐就要封妃,这样的喜事妹妹却不在宫中,当真可惜。”说罢盈盈一拜,“今日一别,也不知几时再见,妹妹先恭喜姐姐了。愿姐姐圣宠不衰,永如此刻。”
我转身还礼,手中还攥着擦火器的青色绒布:“何必急在一时?将来自有相见之日。”
苏燕燕淡淡一笑,飘然下楼。我临窗而望,她亦回眸一笑,像一朵轻盈而沉默的樱花,随风去了。我扶着窗棂哑然失笑。只要她去见了慎妃,便胜过千言万语,何须再多说什么?我便是用一柄填了火药和真弹子的铳指着她的眉心又如何?不过白白惹她耻笑。
可笑,可笑!
腊月初五,皇帝回宫。百官出城郊迎,皇后率后宫在内宫缙云门迎接。皇后怕我在风中久站,身子受不住,特准我在漱玉斋歇息,只让刘离离去。如此正合我意。
听说皇帝午后进宫,先带领宗室后妃去太后宫中问安。我怕皇后随时传召,故此不敢午歇,只命芳馨泡了一壶浓茶,服侍我作画。画面上梨花如云,掩着一道玉栏,一位红衣少女坐在梨花树下,双指拈着一朵梨花,比在铳口。
芳馨笑道:“姑娘虽然画的是铳,可比从前柔和许多了。”
我在裙上添上一抹胭脂色,道:“画虽柔和,杀气却重。美人虽艳,杀心却盛。”
芳馨蹙眉道:“今日御驾回銮,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姑娘说这些做什么?”
我手中不停:“人心虽软,也能凭借铳炮杀人。”
芳馨拍着胸口嗔道:“本来这画儿很美,经姑娘这样一说,奴婢都不敢看了。”
我心念一动,似是想起了极久远的事:“当初我进宫的时候,姑姑对我说,这宫里有许多好处,陛下和各位娘娘都温和慈善,惜老怜幼。这话是在我行经益园时,姑姑亲口所言。如今掰着指头算算,这些年下来,宫里还剩了谁呢?”
芳馨怃然,只顾低头斟茶,良久方叹道:“但愿诸事完结,再也不要生事了。”话音未落,忽听楼下一个内侍惊慌失措的尖细声音像铅弹直飞入脑:“朱大人,韩师傅他发酒疯啦。您快去瞧瞧吧!”
第三十二章 子路结缨
文澜阁的执事韩复从前是一个杀过人的死囚,被一个姓王的行商人家赎了命。因他读书识字,来了文澜阁,这么多年熬下来,终于升作执事。去年皇后怀疑他协助翟恩仙溺死徐嘉秬和红叶,暗中授意当时的掖庭右丞乔致严刑拷问,虽大难不死,一双修书的巧手终是废了。从此他也不大往文澜阁来,只一味躲在监舍中饮酒。我在文澜阁向少见他,偶尔碰见,他也总是满身酒气。我一直想问他徐嘉秬一案的真相,然而——不问也罢。
楼下的呼声像弹子的啸声此起彼伏。忽听绿萼喝道:“好啦!我们姑娘有病在身,经不得你这样大呼小叫的。你进来回话。”
我扶着芳馨的手匆匆下楼,只见是韩复的徒弟小棒子,满脸的惊慌失措,一迭声道:“师傅喝醉了酒,不知怎的,上了西北角楼,坐在屋檐上发酒疯,若掉下来——”
芳馨打断他道:“韩管事发酒疯,你们当去回内阜院和掖庭属才是,来漱玉斋有什么用?”
小棒子忙跪了下来,叩头泣道:“内阜院和掖庭属,只管息事宁人,哪管人命死活?”说罢膝行上前抱住我的小腿,“去年夏天,师傅在掖庭属受了那样大的委屈,是朱大人搭救师傅出来的。朱大人在文澜阁校书,也知道师傅这两年是如何度日的。奴婢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求大人的。听说朱大人什么都懂,想必也知道师傅的心事——”
芳馨哭笑不得,斥道:“你糊涂了?你师傅的心事,我们姑娘怎么会懂?”小棒子涕泪横流,全沾在我新换的华服上。芳馨甚是不悦,弯腰一推他的肩:“你还是快回去吧。今天御驾回宫,大人要在漱玉斋候命!”
小棒子侧倒在地,一咕噜弹起来又抱住了我的腿。芳馨向守在玉茗堂外的小钱使了个眼色,小钱一溜烟进来,抬脚就往小棒子肩头踢去。我心中不忍,忙止住小钱,双手扶起小棒子道:“我随你去。”
芳馨焦急道:“銮驾想必已到宫门,若陛下回宫来看见姑娘——这成何体统?”
我叹道:“总归是一条性命。”
芳馨牵住我的袖子还要再劝,我轻轻挣脱了她,取过斗篷披在肩上。斗篷的衣带上绣了密密的桃花,打结时不甚顺畅,我连结了两次,都没有结好。芳馨叹了一声,只得上前为我系好衣带,一面又劝:“姑娘三思。”
我叹道:“小事罢了。即便被他看见也没什么,横竖我也没有非分之想。”
芳馨轻声道:“韩管事在俆女史一案中是被皇后刑讯过的,这会儿在角楼上寻死觅活的……奴婢以为,姑娘还是不要沾染的好。”说罢面色一变,声如蚊蚋,“依奴婢看,就由他跳下来倒更好。”
我一惊:“姑姑说什么?!”
芳馨忙道:“奴婢失言,姑娘恕罪。”
我叹道:“姑姑多虑。皇后疑心我父亲和韩管事也不是一两日了,小棒子既已寻上门来,若是见死不救,反倒碍眼。按常理行事便好。”
芳馨满脸通红:“姑娘所言甚是。”
我和芳馨匆匆穿过西门,一路向北,赶到内宫西北角的角楼前。角楼前后三进,左右三进,建在高高石台之上,足有四层。韩管事开了最高层的窗格爬出,抱着酒瓶坐在屋檐上。双腿一荡,左脚的青布鞋滑了下来,在下层檐上一激,翻了个身,滑落人群中。人群如波浪翻涌,惊呼声中,向后退却。
芳馨朗声道:“朱大人来了!”
众人稍稍一让,我排众上前,却见掖庭属左丞李瑞正一脸愁容地仰面望着。虽在冬日,他却满头大汗。见我来了,李瑞诧异道:“这会儿陛下回宫,朱大人不当在缙云门接驾么?”
我也顾不上解释,只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李瑞从袖中掏出一块绢帕,抹一把脸道:“听说是吃醉了酒,发了酒疯。下官已派人去劝了,只是他拧得很,下官等也不敢贸然拉扯。下官已派人去搬厚厚的被褥子来,垫在地下,即便他摔下来,也不会脏了皇城的地。”说着愈加焦急,“迟不迟早不早的,偏偏在今日。这是要掖庭属脑袋搬家呀!”
韩复坐在角楼最高处,哪里是在发酒疯,分明是在寻死。也许他怕皇后再将他捉到掖庭属去,施以酷刑。小棒子虽不明所以,但与他日夜亲近,却也知道他心中藏有不可言说的秘密。
整日烂醉如泥,却对宫中的形势一清二楚,果然不能小觑。然而酗酒数年,意志终是坍塌了,竟然糊涂到选了今日来寻死。有一瞬,我恨上心来,只觉芳馨所言不虚。然而我终是不忍见他殒命,此时更是什么也顾不得了,遂上前一步,将双手合在口边,朗声道:“韩公公,你下来。”
韩复放下酒瓶,居高临下地斜我一眼,复又灌了一大口酒。一个蓝衣侍卫从他身后的窗格子里躬身爬出,伸手扳他的肩头。韩复身子一斜,那侍卫扑了个空,若非用麻绳拦腰系住,定会滑下屋檐,摔个粉身碎骨。韩复回头看了一眼,轻蔑一笑,挪了挪身子。失了鞋子的左脚抬起,抵住法翠瓦当,右脚垂得更低。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轻呼,又往后退了半步。
我又道:“韩公公,你我同在文澜阁共事,你若有难处,玉机愿略尽绵力。”
韩复仍是不理。李瑞道:“他醉了,哪里能听得懂大人的话。”说着向楼上的侍卫挥挥手,那人爬出窗子,踏上屋檐,伸手去拽韩复的后领。韩复回头看了一眼,又往右边移了尺许。那人腰中的绳子一紧,指尖离韩复的后颈终是差了数寸。
我狠一狠心,向上道:“韩公公,你的心事我全都知道。你先下来,万事好商量。”
韩复怔怔望着我,张了张空洞的口,呵出一团乳白色的酒气。去年他在掖庭属熬不住酷刑,咬掉了半截舌头,因此这两年连话也很少说了。
小棒子在我身后直哭,但有我和李瑞在前,他不敢贸然向上,只是一味嗐声跺脚。韩复的目光中似有一线求生欲望,我见他犹豫,忙又道:“韩公公,你别动,我这就上去。”
忽见韩复向远方一瞟,目光骤然一冷。他左手一松,酒瓶从屋檐上滚落,在地上砸得粉碎。人群骤然散开,我依旧在原地一动不动。瓷屑激飞,在我眼角边擦过,我伸手一拂,指尖上骤然多了一丝血色。芳馨一声惊呼,我摆一摆手令她退下。
忽听人群中有人轻声道:“皇上与皇后来了!”
我回头一望,果见一线明黄色的銮舆沿宫墙逶迤而来。虽然还远,但众人已分列两旁,无声恭立。李瑞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我,终是低了头退在一旁。连楼顶的侍卫亦缩了回去。我再也顾不上旁的,只提着裙子踏上石阶。
在我低头的一瞬,只听身后几个宫女惊声尖叫。仰头看时,韩复已纵身跃下。他张开双臂,像一只向水面俯身的翠色水鸟。四个侍卫绷紧了青色的大被子,疾步上前,想要接住韩复的身子。我的耳目忽而变得像鹰隼一样敏锐,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出来。
我分明看见韩复的眼角飞出泪滴,唇边却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他眼风如电,充满悲悯,像羽化的仙人望向恶浊的人间。角楼如山巍峨,欲与青天比高。他这一跃,如鹰击长天,鱼跃龙门,是奋死遂志的一跃。我代他欣喜,胜过恐惧。
他终是解脱了。可我呢?
韩复的右手轻轻一拨下层屋檐,身子陡然向左飘出数尺。他并没有落在棉被上,而是在我脚边轰然落地。我转头欲看,芳馨奔上前,伸手遮住了我的双眼。我拨开她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韩复。脚边红白二物散成一片,像瓜瓤散了一地。酒香四溢,鞋尖的梨花醉成一片水红。
耳边霎时静了下来。十一月初四,慎妃自缢;十一月十九,紫菡殁;腊月初五,韩复堕楼。华阳公主的生辰和皇帝回銮的强颜欢笑像潮水褪去,露出灰败死寂的真相。酒气和血腥气充塞胸臆,化作无尽的愤怒和恐惧。我不忍再看,只侧转了身子,恍惚见到韩复的双腿仿佛还在抽搐。积聚多日的悲怒在腹中翻涌,化作一声凄厉的长哭,和鲜血一道从口中喷薄而出。
天旋地转。那道明黄色化作一堵高墙向我逼近,我推开它,无力地靠在芳馨身上。眼光一扫,只见高旸和林妃并肩立在护送銮驾的人群之后。高旸双眉紧蹙,隐有泪光。林妃紧紧挽住他的右臂,不让他进前一步。
我就要死了,我还怕什么?我向高旸伸出右手,就像我每一次梦见他那样满心欢喜地向他伸出右手,并报以热切的眼神。他神色一动,似乎向前跨了半步。然而一股陌生的气息和那道明黄色迅速掩了上来,只听芳馨轻呼道:“陛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急切唤道:“玉机。”
我顿时清醒过来,像从美梦中惊起,满心的失望和厌恶。我深藏好愤恨的眼神,凝思片刻,方展眸唤道:“陛下。”
皇帝不忍不满又不解,“你来这里做什么?快回去歇息吧。”
我无力从他怀中站起来,泪滴沾湿了他胸口的金色龙须,像日光下的剑戟沾染了殷红的血珠。我心中一动,牵起他的衣袖,生硬细密的绣纹贴在手心,心头愈加清醒。他伸出右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满是冷酷的燥热,无一丝颤抖。
冷泪滑落,我颤声哀告:“求陛下,不要再问下去了。”
皇帝展袖拭去我唇边的鲜血,心痛道:“好。朕不再问了。”
我喜极而泣:“君无戏言。”
皇帝复又握住我的手:“君无戏言。”说罢命李瑞上前,“传朕的旨意,掖庭属不必再过问慎妃之事。”又对小简道,“将朱大人抬回漱玉斋,请太医诊治。你就在漱玉斋守着,随时禀报。”
我被扶上座辇,又轻又快地回到了漱玉斋。片刻的清明难以为继,心头绞痛不已,肠胃翻覆,将午间所用的食物全部呕了出来。芳馨等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方为我除下染血的裙子和绣鞋。沉沉一觉,到了晚膳时分才醒过来。
天已全黑,红烛燃到了尽头,火焰笔直得像蘸饱了胭脂的画笔,在墙上落下彤色暗影。绿萼和小莲儿一个伏在桌边,一个伏在床边,都睡着了。寝室静得像杀戮过后的修罗场,窗外的黑暗是无穷无尽的众生之苦。我动一动身子,发现还有力气坐起来,默默地起身,将脑后的长发拢在胸前。我的手竟也有一种冷酷的燥热,且无一丝颤抖。
精神尚好,还能思考。这一副残躯竟还能承托我的思想,这便够了。
过了一会儿,芳馨轻手轻脚地拿了一支新烛进来,猛见我一言不发地坐在青纱床帐的阴影中,顿时吓了一跳,立刻拍醒了绿萼和小莲儿,轻声呵斥道:“姑娘都醒了,还只是睡不够!”
我忙道:“她们守了半日,也甚是辛苦,姑姑不必苛责。”又对睡眼惺忪的绿萼道,“你们下去传膳,这里有姑姑就好了。”
芳馨秉烛照了照我的气色,欣慰道:“姑娘虽然脸色不好,却还有力气说话,奴婢也就放心了。”说罢斟了一杯温水,“刚才方太医来瞧过了,还责怪姑娘怎能由着自己伤心动气。”说着别过头去拭泪,又道,“不过好在陛下已经答应再不追查慎妃之事了,姑娘从此可放宽心了。”
满口的苦涩,只觉得杯中的清水也是甜的。我哼了一声:“陛下只是传旨,命掖庭属不必过问。可并没有说御史台和刑部也不能过问,更没有说他自己不能过问。姑姑高兴得也早了些。”芳馨吃了一惊。我叹道:“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次,是我自己思虑不周,一厢情愿了。”
芳馨含泪道:“姑娘明明不喜欢陛下,又何必如此自苦?奴婢看见信王世子的脸色很不好——”
我的心已经麻木到不会痛了,口角牵出一缕冰冷和讥讽的笑意:“随他去吧,不必理会。”
芳馨呆了半晌,讷讷道:“姑娘太苦了。”
我狠狠地扯开发端纠结的一团,有痛快的撕裂声响起,几根断发飘落在锦绣之间。“姑姑放心,我不觉得苦。”
晚膳后,我早早便歇下了。翻了个身,见芳馨正要熄灯,忙道:“姑姑留着灯。我睡不着。”
芳馨道:“姑娘睡觉本来就轻,若点着灯睡,哪里还能睡得好?”
我伏在枕上无奈道:“太黑了我反而睡不着。姑姑若不放心,就留下灯,待我睡着了再将灯拿走。”芳馨只得将灯留下。
自那凶险万分的一夜,我忽然发现自己在暗中无法安然入睡。恶念沉在心底化成的一片泥沼,一个久不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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