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女帝师(出书版)-第80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玉枢顿时红了脸,摇晃着母亲的肩头:“母亲瞧妹妹,才好些就要拿女儿取笑。”
母亲拍拍她的手,向我微笑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想嫁的了?”
我垂头道:“近来慎妃殁了,紫菡殁了,昱嫔倏然失宠,皇后那里也多事。女儿怕得很。”
母亲担忧道:“若不想嫁,难道要抗旨?”
我敛容道:“不错,女儿正要抗旨。”
我原本以为母亲会担忧我抗旨之后会连累家人,谁知她只垂眸静了片刻,再抬眼时,竟无半分惧色:“就算皇帝不怪你抗旨。可你是他求而不得的人,将来若非赐婚,又有谁敢娶你?你这终身大事……”
提起此事,愈发孤冷绝望。忽听玉枢在一旁恨恨道:“都怪信王世子,说好要娶妹妹,竟这般负心薄幸。若不然,妹妹将来出宫去,还可以嫁给她。”
我听她说得不通,不禁笑道:“怪他做什么?我又没有答应要嫁给他。”
母亲忙道:“幸而没有答应,不然信王府贸然提出,皇帝还不知要怎么想。”
母亲深知我心,我甚是欣慰:“正是如此。从此信王世子与咱们家再没有半分关系,母亲和姐姐以后可以不必提起此人。”
母亲了然道:“你放心,我懂。”
我问候了父亲,又道:“父亲昨天来了一趟掖庭属,回去可有说什么?”
母亲道:“此事说来奇怪。内宫一个管事吃醉了酒从楼上摔下来死了,竟然传你父亲进宫问话。你父亲并不认得此人。”
我心下了然,殷殷嘱咐道:“母亲回去一定对父亲说,天气冷,请他好生在家休养。”说罢紧了紧母亲的手,郑重道,“母亲和姐姐弟弟也是。此话务必带到。”
母亲一怔,也不多问,只点头应了。于是又问弟弟读书如何。母亲迟疑片刻,如实道:“夫子说你弟弟很聪明,像你。如今他还常跟着信王世子出去会些读书的才子。世子还说,来日他要出去游历,也要带着你弟弟去。”
我微微一笑:“那就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男儿志在四方。”
母亲只坐了一会儿,晚膳前便从北门出宫去了。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只觉精神不济,于是回寝室歇息。一觉醒来,听得窗外风声肆虐,窗格子忽愣愣地响。小莲儿端坐在榻上,在灯下缝着一件衣裳。榻边的炭盆燃起柔软的火苗,像一汪静谧的秋水。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76'岂不闻老子又云:“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77'这狼奔豕突的疾风,正是造物扯开了膀子拉起了风箱。如此,“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我翻了个身,仰头微微一笑。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
小莲儿听到异动,忙上前查看,见我醒了,便问道:“姑娘醒了,要传膳么?”说着扶我起身喝水。
我起身坐在妆台前,用白玉疏齿栉慢慢打理着发梢:“天都黑了,皇上和皇后回宫了么?”
小莲儿道:“雪下大了,皇上和皇后早就回宫了。陛下还命简公公送了一些清淡的膳食过来,简公公见姑娘睡着,就没上来。”说着接过我手中的白玉疏齿栉,喜滋滋道,“陛下对姑娘可真好。”
我正在瓷盘中摸索着一枚金镶玉环,闻言自镜中抬眼一瞥,淡淡道:“传膳吧。”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清晨启窗一望,整个皇城白茫茫一片。绿萼忙上来关窗,道:“姑娘刚刚起身,热乎的身子可经不得冷风吹。”
我低低道:“绿萼你瞧,这里白得好像景园的金沙池。皇太子和三位公主,也有一年了。”
绿萼关了窗,嗔道:“姑娘真是的,一大早上的,说这个做什么?”
一丝阳光在窗户合上的瞬间挤了进来,在我眼皮上跳了两跳。我拾起榻上的短袄披在身上:“雪停了,我也好了许多,午膳前咱们去益园赏雪去。”绿萼喜出望外,忙扶我坐在妆台前,快手快脚梳好髻,戴上那只金镶玉环。
午正时分,我正要从益园的西侧门回漱玉斋,忽见昱嫔带着几个小宫女匆匆自北而来。只见她一身浅青薄袄,整个人似冰雪化育而出的神思,清冷淡远。
我忙迎上前行礼问安。但见她神情落寞,眼皮红肿,面有泪痕,不觉关切道:“娘娘有孕,怎可穿得如此单薄?”
昱嫔道:“惯了。”说罢细细看了我两眼,道,“听闻朱大人的身子一直不好,怎么今日倒来花园里逛?”
我笑道:“贪看雪景,忍不住便来了。”
昱嫔掩口一笑:“你这里贪看雪景,若冻着了陛下可要心疼了。”
我恍若无闻,澹然问道:“娘娘从哪里来?”
昱嫔叹道:“我才送了母亲和妹妹出宫去。”
怨不得她似是哭过:“娘娘不必太过伤怀。过了新年,娘娘再将老夫人和小姐接进宫来住着便好,也不过就是皇后娘娘一句话的事。”
昱嫔稍稍宽慰,右手护在自己尚不见隆起的小腹上,淡淡一笑:“是呢。太医说太过伤怀对胎儿也不好。”她执剑的右手,坚定有力地护住自己的孩子,身周寸寸丝光都变得悠长柔韧,像一面无形的盾。
我心底一酸,不禁满心羡慕起来,虚抚着她的小腹,好奇道:“小孩子在肚子里,会动来动去的么?”
昱嫔笑道:“你还没有册封,便关心起这个了?”
我对她的说笑置若罔闻:“不。臣女只是羡慕娘娘,这孩子是娘娘的亲人。有了这个孩子,娘娘在宫里便再也不孤单了。”
昱嫔一怔,垂目一笑:“深宫之中,唯有孩子是最可靠的。倒不是盼着他争宠争位,而是只有他才是你的亲人,能长长久久地陪伴你。”
我嗯了一声:“娘娘好福气。”
昱嫔笑道:“十月怀胎很辛苦。整日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用,连剑也不教我碰一碰。真真闷死我了。最要命的是,总觉得累得很,总也睡不足似的,人也胖了好些。也不知道生下这孩子以后,我还拿不拿得动剑了。”见我怔怔地不说话,她双颊一红,“瞧我说了这一车子话,大人定是觉得乏味。”
我摇头道:“不,臣女很喜欢听。”
昱嫔见我且悲且喜,不觉奇怪:“你若嫁了,迟早也会有孩子。何必羡慕我?”
我垂头不语。昱嫔轻轻一摆手,身后的宫人退了几步。昱嫔轻声道:“莫非你,不愿意嫁给他么?”见我仍是不语,又道,“你若不愿,便直说好了,别怕。”
我抬起头,好奇道:“娘娘何出此言?”
昱嫔笑道:“你别多想,我并不是怕你成了皇妃,与我争宠。其实,当初李公公去我家下旨册封时,我若像师尊一样勇敢,就当抗旨。但是我不敢。不论剑术还是人品,我只学到了师尊的皮毛。但是,大人比我强百倍,当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愿而活。”
我微微一惊:“难道娘娘不愿意嫁给陛下么?”
昱嫔悠然一笑:“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孩子都有了。也幸而有了他,余生无憾。这日子,还得打起精神好好过下去。”
仿佛是谁也在我耳边说:“只要奴婢有了孩子,余生不得恩宠,也绝无一丝怨言。”是紫菡。她如愿以偿有了孩子,却香魂远逝,也不过就是上个月的事。皇帝追封两级后,恐怕也淡忘了。施舍过哀荣,便将她从心底驱赶出去,连带一切愧疚与怜悯。
我感伤道:“娘娘所言甚是。”
昱嫔笑道:“咱们当年一道在陂泽殿选女巡,如今,理国公小姐随升平长公主在白云庵修行,我和颖嫔进宫为妃。于姑娘流放西北,封姑娘流放岭南,徐女史英年早逝。而大人日日操劳,落下这一身的病。唯有启表姐最好,她就要好好地嫁给信王世子做正妃,定能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不知怎的,听到高旸头衔时心中再无惊澜:“不错。只有启姐姐是最好的。”
昱嫔迟疑片刻,忽又道:“你还没有嫁,你是有选择的。但盼朱大人能照自己的心意活着——”说着目光一冷,依旧含笑,“——或死去。我的愚勇早已不在,想来这么多年没有变过的,也只有启表姐和朱大人。愿朱大人不改当年,无畏无惧。”
正说着,忽见一个小内监自益园西南角门进来,一溜小跑到昱嫔面前焦急道:“娘娘,圣驾幸临永和宫,快请回宫。”
昱嫔微笑道:“这就来。”又向我道,“朱大人身子不好,也请早些回去。告辞。”说罢行礼作别。
昱嫔走后,绿萼扶着我慢慢走回漱玉斋,笑道:“常日看昱嫔娘娘淡淡的,倒和姑娘有许多话说。”
我笑道:“你瞧昱嫔娘娘淡淡的,那启姑娘呢?”
绿萼道:“启姑娘一向风风火火的极爽快。”
我笑道:“你看得不真。昱嫔娘娘的淡,是照足了周贵妃的样子来的,形似却无味。启姐姐虽然风风火火的,却是浸透了百味的淡,才是真的淡。她五年前便是这样了,我在她面前,只有自惭形秽。”心念一转,颇有几分酸涩,“她……果然比我对他更好。”
绿萼没有听见,对前面“淡”的高论也听不明白,只是自顾自笑道:“昨天简公公还说,陛下最喜欢姑娘淡淡的样子。”
我整一整衣带,微笑道:“他喜欢我淡淡的样子,那我便淡给他瞧。”
午歇起来,我接到升平长公主从白云庵递来的书信,邀我明日出宫一叙。女官是不能随意出宫的,我正自诧异,只见小简来了。小简笑眯眯道:“陛下得知升平长公主殿下邀大人去白云庵,特命奴婢来说一声,大人安心出宫便是,颖嫔娘娘自会打点。”我忙屈膝谢恩。
第二天,我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忙披衣下床,启窗一看,原来楼下一群小内监在大包小包、大箱小箱地搬东西。此时天色还未全亮,我唤了芳馨进来,指着楼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芳馨一面为我披上衣服,一面笑道:“姑娘醒得倒早。他们奉了颖嫔娘娘的命令,在打点姑娘出门要带的物事。”说着关上了窗户。
我奇道:“出门的物事?”
芳馨道:“昨天姑娘睡得早,颖嫔娘娘派人来传话,又列了一个单子,命奴婢们照着收拾。”
我失笑道:“什么样的单子?竟然和迁宫似的。”
芳馨摸了清单出来,但见上面写着:“细白瓷碗杯盘箸两套、茶具两套、药炉药罐一套、丸药三十枚、锦被两条……”吃用之物,细细列了好几张纸,连恭桶也写进去了。
我哭笑不得:“这是谁开的单子?”
芳馨笑道:“是颖嫔娘娘身边的淑优姑娘写的。颖嫔娘娘说,姑娘出宫去,万事万物都得用宫里带出去的。况且姑娘还病着,又畏寒,还有午歇的习惯。若一时要起东西来,都要齐备才好。”
我哼了一声:“这样遮天蔽日地去了,白云庵直改作杂货铺好了。”
芳馨道:“昨天淑优姑娘过来的时候,还给奴婢瞧了一眼预备送给长公主的物事清单,比姑娘带着的,足足还多一倍。要开杂货铺,也是长公主先开。”
我嘿的一声:“颖嫔想得当真周到。”
芳馨道:“颖嫔娘娘若不周到,也管不了这偌大的后宫。”
第三十四章 游方之外
临行前,颖嫔亲来相送。只见她披着一件紫白色的斗篷,溶溶淡紫仿佛呵气即去,笑容却如春日盛开的紫藤:“我来送姐姐出宫。”
我笑道:“娘娘日理万机,怎敢劳烦娘娘相送?”
颖嫔笑道:“姐姐和升平长公主是陛下最牵挂的人,我自然不敢马虎。”说罢拈着我身上一件半旧的梨花白暗花鸟纹织锦斗篷,蹙眉道,“姐姐没有做新衣裳么?怎么穿这一身,连毛都不带?芳馨姑姑真是越老越不晓事了。”
芳馨在我身后,闻言一颤,连忙跪下。我笑向颖嫔道:“今天是去白云庵,佛门清净之地。我的衣裳里,也就这一件还素淡。不干姑姑的事。”
颖嫔笑意越深,口气愈冷:“姐姐没有素淡衣裳,何不早说?我那里新做的一件镶毛的青白斗篷,很衬得起姐姐。姐姐就穿它去好了。”说罢命人取来。
我忙道:“何必如此麻烦——”
颖嫔笑道:“妹妹奉圣旨打点姐姐出宫的事,姐姐穿着这么一身破衣烂衫出宫,不是教妹妹难堪?走出去让百姓看见,还以为偌大的皇宫,连件像样的衣服都寻不出来。”
她的用意我很清楚,然而不愿多言。不多会儿,斗篷取来,我顺从地换过,方出了漱玉斋。
颖嫔亲自送我出了修德门,但见一辆画壁翟羽、金根朱牙的翟车横陈眼前,后面是持鼓吹麾节、伞扇香球的几十人卤薄。颖嫔笑道:“如何?”
这是高品内命妇的乘舆与仪仗,妃位以上方可使用。我暗暗心惊,不动声色道:“娘娘这是何意?这样的阵仗,叫我如何担当得起?犊车即可。”
颖嫔嫣然一笑,支起兰花指一揖:“皇恩殊宠,很当得起。”
我行了一礼:“如此仪仗,实不敢受。”
颖嫔笑道:“姐姐果然守礼。只是姐姐怎么说也是宫里出去的贵人,太寒酸了也不像话,犊车也太简慢了些。”
我又指着身后两车子物事道:“这些也可以不必带去了,用不了。”不待颖嫔说话,我叹道,“华阳公主生辰那一日,你我抵足而谈,妹妹曾对我说过,宫中人事纷乱,妹妹唯有秉公处事,才能独善其身。你我姐妹,妹妹何以陷我于不义之境地?”
颖嫔的眼中闪过一丝愧色:“姐姐虽未册封,在妹妹心中,已与皇妃无异。”
我叹道:“都撤了吧。换犊车来。”
颖嫔愧色更深,只得道:“好。”
我笑道:“如此有劳妹妹。我就在这里等着。”
辛夷挥一挥手,众人都跟着回宫了。身着华衣的人群和金光闪闪的器物在晨光下推涌,长长的暗影拂过宫墙,像深青色的麦浪顺风偃倒。
目光斜逸之处,忽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依墙而立。淡蓝锦袍如一道月辉静静伫立,安宁得令人觉不出晨昏。他的笑意一如往昔淡然温暖,只是多了一丝揶揄之意。我敛衽行礼:“漱玉斋女丞朱氏拜见世子殿下。”
高旸笑道:“才刚的仪仗,与当年皇后出宫看望熙平姑母,也差不许多了。”当年熙平长公主产后失调,陆贵妃曾亲自出宫探望。
我垂首道:“臣女不敢僭越。”
高旸道:“朱大人自是小心谨慎,可也得防着有人居心叵测。恩遇太深,结怨也多。”
我一怔,竟分不清这话是讥讽还是关心。于是露出宫廷女官特有的端庄笑容,屈一屈膝道:“谢殿下教诲。”
高旸举手道:“孤要进宫了。告辞。”
我行礼目送。眼见他在深深的城门中愈行愈远,我的目光也变得越来越贪婪。目中月华渐渐退去,骤然照亮的心又变得暗沉一片。他走出城门道的暗影,置身于绚烂晨光中,蓦然驻足回望。我忙低下头,再抬眼时,高旸已经疾步而去。
芳馨上前关切道:“姑娘还好么?”
我揉了揉眼睛:“无妨。雪光太亮,太刺眼罢了。”
待我上了车,绿萼放下帷帘,我这才惊觉,不知何时,面颊竟已透湿。
升平长公主并没有在白云庵见我,而是将我引到了山谷中的一处温泉。但见小小一方泉水,汩汩冒着热气。还未走近,便觉暖意袭人。小山坡冰雪未消,小池边已是碧草萋萋。一道石梁横亘其上,梁上布满绿獭P〕乇哂幸患湫∧疚荩┤烁滤谩�
升平长公主携着我的手,由侍女缓缓推到池边:“这方温泉是白云庵的产业,是皇兄特赐给我养生所用。我已经浸过一两回,很是受用。听说你身子不好,所以特邀你来。你也浸一浸。”
我本以为她邀我相谈,是有难处,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谢殿下厚爱。”
升平笑道:“方外之人。不必多礼。”
我淡淡一笑道:“‘彼游方之外者,丘游方之内者’'78',殿下逍遥,远胜夫子。”
升平合十道:“贫尼寂如。请檀越更衣。”
当下我二人在小木屋中换上宽大的浴袍,绿萼扶我下水。走得近了,才发觉泉下有两只白石躺椅。升平不能动弹,由两个身强力壮的中年女子抬下去。我二人并排躺好,绿萼伏在我身边,飘身而起,双脚一动,溅起层层水花。烟雾缭绕,近在咫尺,却看不分明,只听得涓涓水声,如道倾虚空。
绿萼笑道:“奴婢飘在水里,好像在飞,姑娘也试试。”
我知道升平不能动,恐她听了不快,不由瞪了绿萼一眼,可惜雾气大,她瞧不见。却听升平笑道:“绿萼若喜欢,你可常带她来。宫里闷,我旁的帮不了你,这却还可以。”
我拨着水中蜿蜒的发丝,感激道:“谢殿下关怀。”
浸了片刻,只觉呼吸急促,口干舌燥。绿萼忙从梁上取过蜜糖水,服侍我喝下。我略略支起身子,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方觉好些。升平笑道:“你的身子当真不济,还不如我。若累了,只管去岸上坐。”
我笑道:“无妨。”
升平道:“莫怪我这个出家人多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一怔:“殿下说什么?”
升平懒懒道:“宫里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我同在漱玉斋住过几日,我知道你当初是不愿意的。这一晃也有半年了,我这个多情的皇兄可有丝毫打动你么?”
我笑道:“殿下还是出家人,怎的如此多事?”
升平笑道:“心欲出红尘之外,目犹阚红尘之中。出家人便不能过问红尘中事么?”
我想了想,低低道:“玉机不改初衷。”
升平道:“我这个多事的出家之人有一言相劝,你可愿听么?”
我笑道:“洗耳恭听。”
升平嗯了一声,抬臂指了指石梁下端坐浸泡的两个中年女子:“你可知道她们是谁?”
我笑道:“适才她们服侍殿下下水的时候,我颇有留意。这两人肤色黝黑,身材高大,颧骨略高,不似我大昭的女子。”
升平笑道:“你的眼力好,话却说得不对。她们从前不是我大昭的女子,如今却是了。”
我忍不住侧身多看了两眼,可惜隔着雾气,只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呆了片刻,方恍然道:“她们从前是北燕的女子,如今南北一统,她们便是我大昭的子民了。”
升平笑道:“不错。她们的丈夫与父兄子侄都跨马上了战场,九死一生。两姐妹家破人亡,乞讨为生,流落到白云庵,是我收留她们在此服侍。虽也算终身有靠,但死去的亲人终是不能回转。”
我叹道:“战场无情。”
升平道:“我大昭建国三十余年,便一举灭了北燕,实是上天庇佑。若非如此,两国交战连绵不绝,还不知有多少好男儿折颈暴骸于沙场,更不知有多少好女儿只得一个香闺空梦。”
绿萼伏在我的手边,凝神听着。两个身影像悲壮的远峦,静静伫立,为我们的谈话增添慷慨之气。我笑道:“殿下出家后,更懂慈悲了。”
升平道:“这个‘更’字用得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颔首道:“自古‘为天下者不顾家’'79',虽是无情,却是经国之大情。玉机明白。”
升平道:“贵妃出走,是皇兄心中大恸。皇嫂身体不好,虽有两个新纳的嫔妃,恩情不过尔尔。你与皇兄既投缘——”
我疑惑道:“殿下唤我来,便是为了此事?”
升平叹道:“我知道你的心不在皇兄身上,且佛法云众生平等,若抛去彼此的身份,皇兄配不上你。还记得当初我待嫁理国公府时,你对我说,夫妇之间贵在相知相伴。我与谢方思昔日有情,来日却不相知,所以走到这步田地。如今我也用这句话劝你,你既与皇兄相知,何妨试着相伴?情爱缥缈,徒增痛苦,唯有彼此相知,才是长久之道。”
她终是将谢方思夫妇的死归罪于己,或许这才是她抛弃尊荣,出家在此的真正因由:“原来殿下并非看破红尘,而是真真看透红尘。”
升平笑道:“看得世情如纸薄,在家出家,并无分别。”说着转眸一笑,“我今日多话了。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思量。我将你看作妹妹一般,所以才多口一问。”
终于支撑不住,于是披衣上岸。双脚踏上湿暖的木阶,我忽而问自己,我与高旸可算相知么?我转身道:“殿下的好意,玉机铭感在心。可我有苦衷,恐拂了殿下的好意。”
升平道:“是何苦衷?”
我坦然道:“我身有恶疾,不能生育。”
升平一惊:“竟有此事!”转而不以为然,“不能生育,是为生平一恨。但自古后妃没有孩子的也多,自有旁人的孩子归于膝下。你若能视若己出,这也不算什么。皇兄若知道了,只怕还更疼惜你。况且你的身子既已如此,何妨放手一搏?罢了,我言尽于此,你慢慢思量吧。”
她说的道理,我竟无法反驳。芳馨和绿萼在掖庭属,我病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启春也对我说过:“妹妹一向信奉事在人为,既然此刻的官位是虚幻的,何不争一争那些实在的呢。”
悟虽悟了,了却未了,是千回百转的心结与深深的执念。
�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