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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师(出书版)-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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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笑道:“这身喜气的衣裳是哪里来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绿萼笑道:“姑娘,这是昱嫔娘娘前两日探病的时候送来的,说这个颜色喜气,姑娘穿了压压病气。奴婢早就熏好了。”
  我笑道:“那就这一身好了。”
  绿萼笑道:“姑娘不知道,姑娘这一病,自两宫、皇后到各宫的主子、管事,多少来关心的。好在方太医嘱咐静养,陛下说,闲杂人等一律不见,这才都回了。送了许多东西,都在那里堆着,就等姑娘看了,好做区处。姑娘一会儿可要去瞧瞧么?”
  我将细长的发辫绾了,贴在颈下,芳馨寻了一支发针钉住,从脑后探出双眼道:“姑娘定要去看一看,其中不乏珍品。”
  我微笑道:“好,待我看过了梅花,就去看你的那些珍品。”
  原本漱玉斋的花园中并没有梅花,到了冬季显得甚是萧瑟。颖嫔命内阜院送了六缸白梅过来,就摆在玉茗堂门前一箭之地。我拨弄着枝头上的冰雪,不觉痴住。芳馨握了握我的指尖,不由分说塞了个青瓷手炉给我,柔声道:“姑娘若要想事情,去屋里吧。”
  枝头的冰雪落进暖炉,嘶嘶轻响。我安然道:“我并没有什么可想的,只是忆起从前的一些小事情。”
  芳馨道:“从前的事情?是与梅花有关么?”
  我微微一笑:“是。那一年,我去苏姑娘的府上做客,她父亲就养了这么几缸子歪七竖八的白梅。那会儿苏姑娘亲自下厨,我和启姐姐便站在院中品梅。由白梅说到门楼上的篆字,大赞苏大人是个清廉之官。那次午宴,采薇虽没有来,却也托丫头送了一只绣了鲲鹏的剑套子给启姐姐庆贺生辰。”
  芳馨道:“理国公小姐的刺绣功夫是举世闻名的,这只剑套子定是精美无伦了。”
  我笑道:“这只剑套子,姑姑上个月还曾见过呢。”
  芳馨沉吟道:“剑套子……”忽而醒悟道,“姑娘是说,上个月信王妃和世子进宫来向太后请安,世子腰间悬着的那柄小剑的剑套子?”
  我微笑道:“就是那只。”
  芳馨讪讪道:“那世子好不晓事,为何要将那东西带进宫来……是嫌姑娘的心不够苦么?”
  我簪了一朵梅花在鬓边,静静道:“‘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104'。相忘,故不苦。”芳馨无语。我又道:“当年悠游之人,如今还剩有谁?采薇随长公主修行,苏姑娘回乡侍父,启姐姐就要嫁作人妇。‘岁月不居,时节如流’'105'。如今只剩了我一个孤鬼。”
  芳馨微微松一口气:“姑娘有力气感伤,可见心中确是无事可想了。只是姑娘的病才好些,不该在雪地里久站,还请回屋吧。”
  我失笑,扶着她的手进了屋。一进西厢,但见一桌子的物事,琳琅满目地铺陈开来。绿萼忙扶我坐在榻上,又奉了茶,笑吟吟道:“姑娘只管歪着,奴婢将那些东西一一拿到姑娘面前来,不要姑娘废一点儿心。”说罢弯腰为我脱了绣鞋,在我脚上覆上锦被,顺手将我暂放在榻上的书捡走了。我摸不到书,只得歪着身子看她将物事一件件拿到我面前。
  绿萼拿起一只白玉凤雕水呈,道:“这是弘阳郡王殿下送的。”但见凤凰以双翅承托水呈,晶莹剔透,精巧细致。我托在掌中,爱不释手。绿萼拿起一方通红的鸡血石印章和一面凤穿牡丹绣屏,道:“这是皇后娘娘赏的。”她复又拿起一只象牙松雕臂搁道,“这是陛下赏赐的——”
  我打断她道:“罢了。我是生病,又不是过生辰,怎的都送起这些?”
  绿萼笑道:“姑娘不知道,是陛下先赏下了这只象牙臂搁,各宫才跟着送了许多首饰珍玩的。”说着她又拿起一尊金衣童子青金石戏像,道,“这是信王府送进来的。”芳馨面色微变,却又不好说什么。
  又是青金石,必是高旸所赠无疑。小小一座童子戏像,甚是娇憨可爱。我抚着童子圆润的脸颊,不觉微笑道:“我最喜欢青金石的,这座像很好,就留在这里赏玩吧。把架子上那只洒蓝龙凤盘子拿下来,换这个吧。”绿萼浑然不觉芳馨的不快,喜滋滋地将童子像摆了起来。
  芳馨斜了绿萼一眼,面色稍霁。绿萼正欲拿起一只锦盒,忽闻窗外一个娇脆的声音唤道:“玉机姐姐……”又闻小丫头欢喜道:“理国公小姐来了。”话音未落,采薇已闪了进来。我又惊又喜,忙跳下榻来,彼此见礼。采薇解下石青色斗篷,露出一袭朴实无纹的青衣。满头乌发只斜斜绾了,随意簪一朵粉白色绒花。我凝视她清减的面容,不觉心疼道:“好好一位国公小姐,怎么穿得这样素简?”
  采薇道:“在庵里清修,别说小姐,便是长公主殿下,也要和众尼一道起坐操劳,又怎敢锦衣玉食?听闻姐姐又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我笑道:“都好了。你今日怎的进宫来?”
  采薇道:“太后思念女儿,命人去白云庵宣召,谁知长公主殿下甚是倔强,说既然出家,不愿重堕红尘之中,所以命我进宫复命。还说,太后若要见女儿,只有亲自到白云庵礼佛参禅。”
  我拈着颈后的一绺碎发,失笑道:“太后自幼读的是老庄,礼佛也就罢了,参禅……”
  采薇笑道:“谁说不是呢。就说姐姐刚入宫的那一年暮春,长公主殿下被禁足,太后还命殿下抄写数十遍《道德经》呢。”说着笑容一黯,垂头不语。
  升平长公主初次被禁足,是咸平十年的三四月间,我刚进宫的时节,距今已近五载。那时采薇少不更事,升平长公主耽于情爱,如今一个寂寥,一个冷淡,又同在佛前忏悔。当真是“颠倒毕竟虚空,山河不又如梦”。我忙以别话岔开:“妹妹这话恐怕不实。”
  采薇诧异道:“如何不实?”
  我笑道:“我听闻前些日子陛下还与长公主殿下见过一面。若太后要见亲生女儿,都要去白云庵,那陛下又是如何见到长公主殿下的?”
  采薇笑道:“自然是御驾亲临白云庵。御驾离宫,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姐姐怎么连这个也想不到?说起来,陛下来看殿下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兄妹俩说的话,我都知道。不过……”她目光一闪,轻笑道,“我不告诉姐姐。”
  皇帝命升平长公主劝我入宫为妃的事情,我已尽知。遂淡淡道:“御前之事,本不当多口。”
  采薇撇了撇嘴,不甘心地侧转了身子:“姐姐真无趣。亏我巴巴地来看姐姐,竟是白做好人了。”
  我心中暗笑:“好了,是我不是。妹妹说吧,我洗耳恭听。”说罢双手捧起茶盏,递到她的手边。采薇左手一颤,伸掌合在杯口,转头嗔道:“这件事情与姐姐颇有干系呢,姐姐不听,定然后悔。”
  我笑道:“你就快说吧。”
  采薇这才端坐道:“那是腊月初七,我在屋里看长公主默经。陛下忽然便进来了,轻装简行,静悄悄的也不叫人去迎接。陛下对殿下说,他想要姐姐做嫔妃,可素日看姐姐虽然恭敬有礼,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却忒煞锐利,莫可逼视,因此有些不敢造次,所以迁延至今。”
  我奇道:“不敢造次?”
  采薇笑道:“可不是么?陛下就是这样说的。我在一旁听了,也觉好笑。九五至尊,自然百无禁忌,哪里有什么造次不造次之说?后来陛下又说,本来上一次借着紫菡由女御册封为静姝之机,提过册封之事,却因慎妃之事作罢。后来又听闻姐姐夜半发了心疼病,身边没人没药,情势着实凶险;回宫那日又因文澜阁的韩管事发酒疯一事,惊惧不已,呕血染病,觉得心中有愧,便有些不敢再提了。况且姐姐这一年来虽蒙圣宠,却始终淡淡的,从不肯趋奉,就有些怕姐姐不肯。所以请殿下先劝劝姐姐,顺便探一探姐姐的心意。”
  我叹息道:“那长公主殿下是如何回答的呢?”
  采薇道:“殿下提起了她与我哥哥的事情,说她就是心有不甘,强续此情,才使得昔日的恩情都变作仇怨,累我哥哥嫂嫂丢了性命。万事皆有缘法,陛下自可去说,可若姐姐不肯,陛下也不能着恼。真情真心本就强求不来,恩宠太盛也不是好事,姐姐是个聪明的女子,定然样样都清楚。又说,当初皇后娘娘不就是个极好的例子么?陛下当下便应承了殿下。”她定定地看着我,迟疑半晌,道,“姐姐,我听说皇后娘娘失宠已久,是不是?”
  我忙道:“妹妹慎言。帝后之间的事,外人如何知晓?”
  采薇道:“姐姐不说,我也知道。自我去了白云庵,陛下连册了好几位嫔妃,连从前对姐姐无礼的邢茜仪都被封作昱嫔了。长公主说,皇后自册封为后,恩宠便盛极而衰了。”
  我无奈笑道:“偏你是方外之人,胆大包天,敢直呼昱嫔娘娘的名讳。”
  采薇颇为不屑:“她是启姐姐的手下败将,怕她何来?”说着又关切道,“陛下回宫来可对姐姐说了什么?姐姐究竟几时册封?”
  我摇头道:“陛下没说什么。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我知道如何应对。”
  采薇笑道:“如此便好。我只当说迟了,倒没用了。”说着悠然一笑,含一丝神往道,“其实,我前些日子回府的时候,看见启姐姐和信王世子在校场练剑,启姐姐还抛了一皮袋水给世子,两人亲亲热热的,真是羡煞旁人。就是我这个在佛寺中修行的人见了,也不觉动情。咱们女子都要像启姐姐这样,嫁一个情投意合的,才不枉此生。”
  我原本以为,我多少会有些不自在,或哀凉无奈,或酸涩妒忌,甚而会哭。然而我只是一笑,如鱼儿慵懒地探出水面复又不顾而去,尾尖荡起的一圈涟漪。
  升平长公主出家前曾说:“甑已破矣,视之何益”。庄子曰:“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106'我对他的情义,都在我出宫看望升平长公主的那一日清晨、在修德门前的恣性遂意中,痛快淋漓地望尽了。
  原来望尽,也是忘净。
  然而芳馨闻言面色大变,对采薇怒目而视。采薇饮一口茶,举目见芳馨的面色,不觉愕然。我忙对芳馨道:“姑姑去瞧瞧药熬好了没有,再叫他们做蜜饯的时候,多放蜂蜜腌着。”芳馨无奈,只得领命去了。
  采薇目送她出去,奇道:“芳馨姑姑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我哪里得罪她了?”
  我笑道:“她近来脾性见长,连我都弹压不住了。”
  采薇也不以为意,忽而低头道:“不瞒姐姐,近日陛下下旨,已为我赐婚了。”
  我大喜,道:“这是好事。敕旨赐婚,是多少朝臣都巴望不到的恩典。恭喜妹妹了。不知是哪一位郎君少年,竟有此福分?”
  采薇又羞又急:“姐姐竟还说好?这人我见都没见过……听闻,是个酷吏!”
  我奇道:“胡说!陛下怎会将你许配给酷吏?这人究竟是谁?”
  采薇道:“我听母亲说,这人叫施哲。姐姐可识得么?”
  我大笑不已,起身郑重拜了一拜:“恭喜妹妹,你若说旁人,我还真的不识,可这施哲,我却见过多次。此人是从前一位太子舍人的弟弟,与陛下私交甚笃。不但饱读诗书,聪敏过人,且相貌儒雅,真真是个好男儿。妹妹嫁给他,是再好不过了。想来将来也能像世子和启姐姐一样,情投意合,相敬如宾。”
  采薇双目一亮:“姐姐笑话我!”
  我又道:“施大人马上就要高升御史中丞了,看谁还敢说他是个酷吏!我听弘阳郡王殿下说,陛下曾说来日妹妹出嫁,还要赐你一个爵位呢。”
  采薇道:“是。圣旨说,要以泰宁县三百户封我为泰宁君。”
  我微笑道:“甚好。理国公的爵位将来必是由你庶出的哥哥来承继,你自己有一个爵位,一来对令堂大人好,二来,也可传诸子孙。赐婚赐爵,双喜临门,妹妹好福气。理国公府也算苦尽甘来了。”
  采薇垂头道:“是。爹娘都盼望我能早日成婚,所以婚期就定在明年春天。只是,我走了,长公主殿下怎么办?”
  我执起她的双手,恳切道:“你的平安与尊荣,也是殿下在佛前所求之事。你安然嫁了,她才能了无牵挂。”


第四十三章 猛虎蜂虿
  听闻锦素是在掖庭狱中以白绫赐死的,罪名是秽乱边军,淫衅主将,本该提交黄门狱廷审,斩首弃市,想来因昌平郡王之故,才留了全尸。小钱向我禀告此事时,我正与颖嫔在章华宫细细挑拣皇帝预备赏赐理国公府的绣品与首饰。窗边雪光弥漫,映得一桌子的金红锦绣之色透出肃杀的冷光。
  颖嫔举手端详着一条桃红色宫绦,闻言冷笑:“桃之夭夭,宜室宜家。还以为她嫁了王爷,陛下能网开一面。终究还是个死。”
  小钱听了,低头不敢说话。我心头一酸,只问道:“于锦素是什么时候去的?”
  小钱道:“也就是昨天傍晚的事情。”
  颖嫔笑道:“姐姐的消息真灵通,昨天傍晚才处决,今日小钱便得了讯息了。可怜章华宫还蒙在鼓里。”又笑问小钱,“你是如何得知讯息的?”
  小钱躬身道:“回娘娘,奴婢偶然遇见施大人,是施大人告诉奴婢的。”
  颖嫔冷哼一声,无话可说。我暗暗摇头,放下手中的白玉篦,摆手道:“下去吧。这件事情不准乱说。”说着斜倚在锦枕上,向颖嫔道,“易珠妹妹,人已去了,又何必再将昔日的恩怨放在心上?”
  颖嫔微微苦笑:“不错,她死了,我却还是颖嫔,可见我胜她一筹。”
  我微微一笑道:“‘功有难图,不可豫见’'107'。其实我想过,倘若那一次于锦素真的被罢官,周贵妃可能会让你做皇太子殿下的侍读。只是你就算做了侍读,也逃不过发配充军的命运。”
  颖嫔断然道:“不。倘若是我做皇太子殿下的侍读,我定不会让他涉险。”
  我抬眼一瞥,随手拿起一枚镂雕青玉镯套在腕间,微笑不语。颖嫔道:“姐姐不信?”
  我将玉镯除下,比在她的眼前:“技艺最高明的玉石匠,会根据石料的天然形态来选择器形。虽说古人常言‘举负薪之才,升君子之器’'108',但所谓‘负薪之才’,也要是一块璞玉才好。若是顽石,只能雕个囫囵,立在外面风吹雨淋,哪里还能亲润美人肌肤?不论太师太傅、女官舍人,都不过是玉石匠。皇太子殿下‘不扶自直,不镂自雕’'109',深得陛下喜爱,所以被立为太子。妹妹当真以为,你能阻止得了皇太子去湖上救人么?”
  颖嫔呆了半晌,叹道:“果然。这样说来,姐姐当初偏心于锦素,倒救了我。”
  我将玉镯放在芳馨伸过来的锦盒中:“不是我救你,而是总有一人会应此劫,不是于锦素,也会有别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于锦素对你也未必是一丝好处也无。都放下吧。”
  颖嫔一哂:“旁人劝人放下执念,都说些子曰佛语的恕道,偏姐姐这样奇特,竟能说出仇人的好处来。”
  我笑而不语。颖嫔将宫绦抛在一边,推一推几上的嫁衣:“我有一事不明,要请教姐姐。于锦素不过是给昌平郡王做了侍妾,即便昌平郡王擅自回京误了事,那也是昌平郡王的错。姐姐素来聪明,怎能不明白这一点?姐姐和于锦素相交多年,为何见死不救?”
  我拨一拨垂落在我脚边的绣金佩带,从容道:“妹妹怎知我见死不救?”
  颖嫔道:“姐姐深得陛下爱重,若肯出言相救,陛下定能饶恕她的性命。”
  我低头一笑,语气微寒:“娘娘是在讥讽玉机么?”
  颖嫔一怔,不甘示弱道:“我怎敢讥讽朱大人?只是实在想不出于锦素有什么必死的理由。自古英雄爱美人,昌平郡王正在盛年,耽于美色也是平常。我隐隐听闻,于锦素是因与慎妃之死有关才被从军中提回京的。姐姐是因慎妃之事,才弃于锦素不顾的么?”
  我冷笑道:“当初娘娘助施大人将芳馨姑姑和绿萼关进掖庭狱受审,娘娘忘记了么?娘娘深知内情,何必还来问玉机?”
  颖嫔眉心一耸:“不瞒姐姐,那次我是奉圣命行事。我只知道掖庭属在查慎妃自尽的真相,实情如何,我全然不知。若不是执掌后宫大权,我便是连这一点零星的消息也听不到。”
  我一怔,歉然道:“妹妹既知道此事是宫中机密,我又怎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颖嫔道:“‘天道甚夷,而民好径’'110'。姐姐救她一时,却救不了她一世。姐姐‘既明且哲,以保其身’'111',并没有对她不住的地方,大可不必如此伤感。”
  我的四肢瞬间失去了所有热度,惧意如雪片袭上窗纸,簌簌地响。我双手微颤,紧紧抱住手炉,仰天而叹。我对锦素的愧意,又怎是颖嫔所能知晓?“舞弄其智,制御他人”“穿窬成路,奸人者杀”。说的是锦素,亦是我。
  颖嫔见我不说话,便展开嫁衣笑道:“再过几日便是新年了,已死的人,提她做什么?陛下恩赏理国公府,连嫁衣都备下了,采薇妹妹好福气。”说着面色一变,将嫁衣抛入淑优捧着的木盒中,蹙眉道,“文绣坊的人当真是不用心,谢小姐的刺绣功夫天下闻名,这样的嫁衣如何赏赐下去?叫他们好生做一套新的来,一个月之后拿来我瞧,若再做不好,我必告诉少府监,这坊监之职,可以不必做了。”
  淑优忙将木盒拿了出去,传到廊下。只听她在窗外道:“娘娘说这些首饰和衣裳赏了出去只会丢了皇家的脸面。首饰也就罢了,命文思坊做些好的来看。衣裳却要重做,你们出去告诉文绣坊坊监,一个月后再拿新嫁衣来看,若还不好,娘娘就告诉少府监曾大人,撤了他的坊监之职。”众内监宫女大气也不敢出,听闻此言,唯唯称是。
  我拍拍手道:“文绣坊的坊监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掌纂绣之事。娘娘说撤就撤,好威风。”
  颖嫔笑道:“不拿来我瞧也就罢了,既拿进宫了,就别怪我眼睛尖快。论理,嫁衣当由新娘子自己缝制。陛下有心赏赐,是莫大的恩典,这表明陛下将采薇看作与公主一般。既是敕旨赐婚,公主下嫁,又怎容他马虎?才刚那些四季衣裳做得不好也就罢了,连嫁衣都应付了事,也太失职。文绣坊中有三百绣工,有好些曾是宫中最好的绣娘。这样一件因陋就简的嫁衣,真真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我微微一笑,站起身道:“娘娘所言甚是。”
  从章华宫出来,我扶着芳馨的手向北穿过益园回漱玉斋,忽而驻足,凝目向东。芳馨道:“姑娘在瞧什么?”
  我指着半云亭边的山石,道:“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大雪,陛下和我在半云亭中赏雪,忽闻慎妃娘娘和惠仙姑姑在山石后说话。那些话救了我。”
  芳馨道:“救了姑娘?”
  我颔首道:“当时陛下正要册封于我,若不是慎妃娘娘横插一语,我这会儿说不定早就死了。”
  芳馨道:“怎会?上一次在漱玉斋,姑娘不愿意嫁,陛下也并没有降罪。”
  我缓缓走向那方山石,握起一团雪,叹息道:“姑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慎妃之事后,陛下对我心中有愧,又有升平长公主事先劝说过,方才没有降罪。而当时在半云亭,情势与如今全然不同。当时我若抗旨,说不定会被强逼为妃,或是被治罪,或是我一头碰死。慎妃娘娘的话,可说来得甚是及时。”
  芳馨道:“不错,慎妃娘娘即使立志自尽,临死前也还是为姑娘着想的。慎妃娘娘和姑娘,才称得上善始善终。”
  我抛下雪团,用冰冷的指尖拭去面颊上的泪滴:“我对不住慎妃,对不住锦素。在这宫里一日日待下去,我只觉自己越来越像个鬼魅。”
  芳馨轻斥道:“姑娘并没有哪里对不住慎妃娘娘和于锦素,万不可胡言乱语。”
  我惘然一笑:“姑姑,你不懂。”
  芳馨微笑道:“奴婢不懂的地方很多,但盼姑娘能一一指教。雪下得大,姑娘还请快些回漱玉斋吧。”说着扶过我,依旧往益园西门而去。她行了两步,又笑道,“其实奴婢现在就有一事不甚明白,请姑娘教导。奴婢记得从前昱嫔娘娘有孕,想请母妹进宫陪伴,还有那个喜欢紫藤花的张女御病死,这样两件小事,颖嫔娘娘都要问过皇后娘娘才敢行事,如今对一个正经的朝廷命官,却独断起来,不知是何缘故?”
  我知道芳馨只是想引开我的愁绪,遂淡淡一笑道:“颖嫔是代皇后掌权,皇后所辖,可不止小小一个后宫。一个人手握权柄,纵使一开始小心翼翼,日子久了也不免作威作福。慎终如始,很难。”
  芳馨抿嘴笑道:“颖嫔出身低微,就更是如此了。”
  我微笑道:“姑姑清楚得很,又何必来问我。”
  回到漱玉斋,只见小钱已经在门口迎接。我问道:“于锦素昨晚被赐死,你究竟是从何得知?”
  小钱道:“奴婢就知道瞒不过大人。今日午后掖庭属李大人派人来送礼,奴婢这才知道的。那人还说,这些日子人人都奉承李大人,李大人高兴得很。”
  我笑道:“施大人高升,掖庭令之位非他莫属,他自是高兴。代我备好礼,新年一过就要送的。”小钱笑嘻嘻地应了。
  深夜,我的梦中亦在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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