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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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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隐隐于市”,原来是真的。
水匪们损兵折将,一时也受不了。正犹豫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有个老成的声音高声说:“阁下可是方世英方堂主?”
远处方世英身形一顿,当即开口:“地振高冈,一派西山千古秀。”
无人接话,方世英当即冷笑道:“原来是绿林中的朋友!”
石咏在远处官船上听见这句话,脸色不禁有些古怪。
刚才他差点儿就开口往下接:“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1”
这这这……这副对子,难道不是“天地会”的口令么?这后世的小说家言,难道是真的?
而且听那水匪话中的意思,方世英竟是“天地会”某一堂的堂主。
他竟然与一位天地会堂主做了好长时间的邻居?
就有水匪答话:“方堂主,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大家都是江湖一脉,我们和堂主都是自己人。我等是接到消息,得知这船上载着朝廷的贪官污吏,搜刮的都是民脂民膏,我等才仗义出手……”
话犹未完,方世英已经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说:“别的不说,尔等明知这边船上尽是妇孺,还妄图赶来劫掠,如此贪财好色、滥杀无辜的无耻之徒,谁跟你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方世英突然在小船上重重一跃,船只顿时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瞬间好些水匪都被水溅入眼睛,正低头去擦拭时候,只听“嗖嗖”几声,竟是方小雁射的冷箭又到了,一时都是手忙脚乱。方世英乘势而上,跃上一船,三招两式,就能制服一个水匪。
只短短半柱香的时间,水匪这边已经大势已去,受伤的受伤,落水的落水。方世英见女眷座船这边再无威胁,当即冷哼了一声:“还不出来?”
方小雁笑嘻嘻地从座船上冒了个头,叫了一声:“爹!”
“我和林妹妹相处甚欢,您让我再送妹妹南下,就只送到扬州么!”
方世英已经露了形迹,知道此处不能多待,也不和女儿多废话,只冷哼一声,说:“出来!”
方小雁无奈,只得扭头,向座船里的什么人道了声别,然后站在船舷上,冲方世英那方向纵身一跃。
“尔等若真是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我方世英说到做到,绝不会放过尔等。”方世英厉声冲官船这边喝道。
石咏本能的有点儿心虚,他总觉得方大叔这句话是冲他喊的——而方世英父女这次出手,竟然也救下了朝廷的官员,可能也是因为他混在其中的缘故吧。
只听方小雁大声道:“林妹妹,再见啦!”
接着又是一声,却不带称呼:“再见啦!”
石咏知道是方家小妹妹在向自己道别,连忙躬身行礼,心中默默感谢方家父女仗义出手。
只听方世英不客气地“哼”了一声,但是语气已经和缓了不少。
这对父女并肩立坐在一只小舟上,小舟则渐渐驶向微山湖湖心。这水匪的危机,石咏他们终于安然度过了。
接下来,得赶紧善后。
石咏当即提着贺元思那柄随身的佩剑,冲回前舱,在桌肚底下找到了贺元思。
他倒转剑身,将剑柄塞到贺元思手里,然后小声对这位长官说:“大人,贺大人,水匪已经被打退了!”
贺元思正魂不守舍,陡然听见石咏这么说,双眼便一亮。
“真的?”
石咏将剑柄塞回给贺元思,让他将剑柄握住了,这才点点头,低声说:“多亏大人指挥有方,又亲自上阵杀敌,这才将水匪击退!外头至少擒住了水匪十余名,另歼灭了数人,正在清点。请大人这就去验看!”
贺元思一听这话,心里舒服至极。
他是什么?他就是个胆小鬼。可这时石咏将功劳凭空送到了他头上,他那胆小畏事的丑态便不会公诸于世。
贺元思一骨碌便站起来,手里握住的剑柄黏糊糊的,贺元思见有血迹在上头,心头一跳,本能想要扔掉。可再一想,这不也是凭空将“光辉形象”送给了他么?这样想着,贺元思看着石咏的眼光,便再也不同,点点头,似是夸赞这个下属,太有眼力劲儿了。
然而石咏此刻推贺元思出头,揽下这“击退水匪”的功劳,却是为了方世英方小雁父女。
虽然这已经是康熙五十二年了,“天地会”三个字,却依旧是朝廷的大忌讳。石咏不想方家父女因为给自己出头,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回头贺元思揽下这一件“大功劳”,向朝廷上报的时候,便自然可以隐去方家父女出手的事儿,也无人提起“地振高冈”的那个对子。贺元思得了面子,自然会约束手下,不会将这夜的真相说出去。
这对大家都好。
贺元思整了整衣衫,大摇大摆地走到舱门口,四下里看看自己,周身齐整,没有半点打斗过的样子,唯独手里那柄佩剑,剑身上兀自沾着血迹,仿佛是他这个主官奋勇杀敌的证明。
贺元思打量一眼垂着手跟在身后的石咏,心想早先还真是看走眼了:这人能得十六阿哥青睐,得了这南下的差事,就绝不是个简单的。不过,既然石咏将这一份“力擒水匪”的大礼送上门,贺元思自是欣然笑纳。他当即走出船舱,挨个慰问随从与船工,并且大声指点:“将官船缓缓靠岸,本官要好好见见地方官,聊一聊这里的治安。”
这边官船起锚,贾琏那边的座船也随之起锚,一起往岸边靠去。黛玉那边的女眷官船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石咏想起好久没听见贾琏的动静了,一时心急,见两船离得近,也顾不上让船家铺跳板,直接一跃而过,大声道:“琏二爷,琏二爷!”
他从船工手里借了一枚火把,在贾琏座船上寻找,来到船头,石咏惊呼一声:“琏二爷!”
只见贾琏木楞着坐在地上,左臂上一处创口,鲜血淋漓。璃官则卧在贾琏面前,将头枕在他膝上,面色平静,似乎睡去了。
“琏二爷!”
贾琏听见石咏唤他,木木地仰起脸,望着石咏。
“你我认识这许久,到现在,你还唤我琏二爷吗?”
石咏听着贾琏的话,似乎是对自己说的,也似乎是对膝上卧着的璃官说的。
这话音,虽没什么起伏,可是语音里透着凄然,叫人听了鼻酸。
石咏心惊不已,一低头,再看璃官时,才发觉这名伶人气息早无,已是香消玉殒,不在人世了。
“爷真的不怪你,一点儿也不怪你!”贾琏口里喃喃地说,“你叫人将船泊在湖上,都是因为爷,爷不好,不明白你的心意……再说了,若有水匪,泊在岸边,不也一样,有什么区别……”
“琏二爷……琏二哥……”
石咏怕触及贾琏的伤心,不露痕迹地改了口。贾琏木然的眼神里,便稍许透出一点儿欣慰。
“先将伤处包扎一下吧!待会儿靠了岸,就会去请大夫……”石咏想了想,又劝,“若是您不顾念自己,怕是璃官在地下,心里也不会安!”
贾琏听了这话,突然一转脸,盯着石咏。在火把的光映照之下,贾琏面上的神情有些狰狞,有些可怕。他极其突兀地问石咏:“石兄弟,你说,你说,‘情’这件东西,它到底是个什么?”
石咏无奈了,这种问题,不该问他这个尚未开窍的吧!
“‘情’么,它……它恐怕不是个东西吧!”
石咏憋了半天,冒出来这么一句。
“对!”贾琏点头表示:不能再同意了,“这真特么的不是个东西!早先我一沾上,就只觉得烦,难道爷还得成天围着你转,顾念着你的心意不成?”
石咏闭上了嘴,他隐隐约约地有些感觉,璃官这一死,恐怕终于令贾琏悟到了些什么。
“可是到了现在,爷才觉得后悔,真的悔了……”
也不知是不是贾琏真的悟了,总之石咏眼前这名七尺男儿,抱着璃官的尸身,当真垂下泪来:“你……你怎么这么傻,爷,真的只是个无情的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璃官因贾琏而横死,竟瞬间触动了贾琏的情肠。原本稳稳握在手里的东西、轻易得来的,便从没人在意,到了这时失去了,贾琏才被深深触动,终于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也许‘情’的前提就是独占与专一,”石咏想了想,终于开口规劝贾琏,“他眼中,世间只有一个你,便是有情,你眼中却同时有着好多人,这……便是无情。”
有人说贾琏滥情,在石咏看来,这种“滥情”,便不是情,是对旁人无情,也对自己无情,这种无情,不到对方往自己心头戳上一刀,贾琏自己,根本就意识不到。
红楼原书里,贾琏在遇上尤二姐之后,倒似动过些许真情,也因尤二之死,再也无法原谅发妻凤姐。可是贾琏夫妻悲剧的根源,到底还是贾琏之渣与凤姐之贪。石咏暗自心想,也不知会不会因为璃官之死,令贾琏稍许转转性子。
贾琏听了石咏的话,伸手背拭了泪,点点头,说:“石兄弟,你教训得对!”
石咏摇摇头说:“不敢!”
他还是那句话,“琏二哥若是当真感念璃官一片真心痴意,便还请好生顾念着自己,不要令亡人不安。之后将人好好发送,也就是了。”
贾琏听见“发送”二字,一时又痛彻心扉,泪水再度涌出,泣道:“璃官身世坎坷,原本是想随我南下寻亲,谁知竟然遇上这种祸事……都是我带累了他。”
旁边官船上,贺元思听说璃官被水匪害了性命,也是扼腕叹息:“本官还些写了不少曲子词,想请璃官唱上一唱的。谁知,竟这样福薄?”
这边贾琏,已经哭得说不出来话。
少时船只已经渐渐靠至微山湖畔的夏镇码头。
微山湖上水匪出动,袭了京官的官船,这事儿早已惊动了当地官员。夏镇因是交通要冲,一向繁华,官员们多少有些见识,知道这京官若是出事,他们的顶戴难保,当下一起赶到码头。
待听说死伤不多,反倒是京官大人率领手下,击退了水匪,官员们心中才是大石落地,纷纷给贺元思奉上高帽与马屁,赞这位大人英明神武,虽是文官,可也武艺不凡,竟帮他们解决了多年盘踞于此的水匪。
贺元思听得飘飘然,笑得合不拢嘴。
黛玉她们的女眷官船也慢慢靠了过来。当地官员听说这是巡盐御史、兰台寺大夫林大人的独生爱女在船上,都是一头一身的冷汗。
一时船靠了岸。有船娘陪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下来。这妇人石咏见过一两面,知道是黛玉身边的王嬷嬷。
王嬷嬷见了贺元思与当地官员,也是郑重行礼,只说:“代我家姑娘谢过诸位大人。今夜之事,全仗诸位大人力抗悍匪、尽力周旋,才令女眷那边安然无恙。并无一名贼子能接近船只半步,这俱是诸位大人之功!”
大家定睛一看,见官船和贾琏座船上都有打斗的痕迹,甲板上血迹斑斑,死伤也不少,但是女眷座船则完好无损,一点儿痕迹也无。唯一能表明水匪来袭的证据,是船舱窗棂上钉着的一枝羽箭。
“我家姑娘言道,深夜之中,不便当面拜谢诸位大人。一两天之内,我家老爷那边必定有重谢。”
众人听了,都道客气。
他们早先听说这位林大人膝下的独女,年方八岁,做事未必这样周到,看起来还是这仆妇精明能干,能代替小主人出面。
王嬷嬷接着又捧出一只漆盒,说:“另外我家姑娘又命送上这点银两,还请诸位大人帮忙,抚恤损伤的船工。”
这是真正的慈悲了。今夜之事,损伤最多的,就是无辜船工。旁人暂时都还未想到的,黛玉那边,也已经都一一想到了。
因水匪之事,石咏一行人在夏镇多耽搁了两天。
一来水匪劫官船乃是要案,夏镇官员少不得一一听取了贺元思、石咏和贾琏等人的口述。
二来贾琏受伤,璃官又需要发送,受伤的船工需要医治,而不幸丧身的也需要料理后事。
众人便在夏镇暂时停留。
口述案情的时候,贺元思与石咏说得完全一致:船上的人齐心合力,杀啊杀啊地,就把水匪都杀退了。而贾琏则魂不守舍,只要一说到璃官为救他而死,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仿佛在他心里,在那之后,就只剩一片空白。
夏镇官员们大多对水匪之“悍”有所耳闻,绝不相信这事儿这么简单就摆平了。但是当事人都这么认定,他们又有什么好说的?只能转回头来夸奖贺大人“文武双全”,石咏跟着上司“忠心耿耿”,至于贾琏么,则得了个“有情有义”的四字评价。
这一耽搁,林家的大管家已经从淮安飞马赶到,原本他们在淮安听说夏镇有水匪劫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见到小主人无恙,才放下心来。
岂料贾琏这时做了出人意料的决定,想要在夏镇多留几天,料理一下璃官的后事,处理妥当之后,再南下扬州,拜见姑父。
璃官年纪轻轻就遇难横死,确实令人唏嘘。旁人见贾琏伤心,虽然都在猜这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但是面儿上人们也不好说什么,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贺郎中和石咏这里,也与林家大管家见了面,议定了与林家座船一同缓缓南下。林家大管家力邀贺元思在到访江宁织造之前,现在扬州停留,给林如海个机会,好生感谢一下贺大人。
贺元思也是久慕扬州繁华,听见大管家出言相邀,心里也痒痒的,算算时日还来得及,便点头应了。
这一日,官船跟在林府座船之后,在东关码头泊了。众人下船,贺郎中上轿,石咏上马,跟在林府接女回家的大轿之后,前往林府拜见巡盐御史林大人。
待到林府,石咏下马,就有林府的小厮将他请到林家头一进院子门口等候。偏巧这边正好对着二门,远远地能见到林家大轿已经抬进二门,并且在二门内落轿。
石咏自然不好意思窥视旁人内院里女眷下轿,连忙就要转过身去。岂料二门那边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重重地咳了一声,石咏的眼光自然而然转回去,正见到一名妆扮穿戴极清极雅的小姑娘,立在二门内,手里执着一面铜镜,捧在身前,远远地,蹲身向自己行了一个礼。
石咏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还礼——他心里明白,这是武皇的宝镜,带着黛玉,在向自己道谢呢!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出自福建云霄县高溪庙门前的对联,原句是 “地镇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据说这是天地会的创立处。
第51章
石咏所立之处; 距离林府二门,其实挺远。因此他几乎连远处行礼之人的面目都看不清楚。
这情形只是短短片刻; 还未等石咏反应过来; 应该怎么回礼的时候; 只听二门“吱呀”一声; 已经掩上。
刚才那一切,就好像是做梦一样。
这时候另有一名小厮跑过来,连声说:“石大人; 石大人; 这边……这边请!”
石咏知道自己恐怕是来错了地方,赶紧随着小厮走开。他一面走; 心里一面空落落的。
早先虽然已将宝镜送了出去; 可是直到此刻,石咏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 他就此和宝镜分开了; 这滋味……着实不好受。
然而转念一想; 无论如何,宝镜还是与自己处在同一片天空下,彼此都盼着对方能够心愿得偿; 以后若有机缘; 没准能够再见。只消想到这里,石咏便抬头望着天空,暗暗握拳,心里默念; 请武皇的魂魄放心,他石咏,绝不会只是个庸人,绝不会碌碌一生的。
林家小厮:……这位石大人,有点儿,怪!
林如海在扬州为官多年,林家大宅旁边便是两淮盐课的衙署。而林家则另有别院招待往来的官员。
石咏随着贺元思去见林如海,不消说,林如海对贺石两位自然是致谢不迭。贺元思谦逊一番,便也受了林如海的谢——他凭空得了两淮巡盐御史的大人情,感觉自己真是交了天大的好运。
当下林如海与贺元思稍谈了些公事,又留贺元思少坐,看了看朝廷邸报之类。林如海则告辞,另外处理公务去了,只请贺石二位自便,在别院安顿之后,晚间由他做东,为贺石两位接风洗尘。
到了晚间,林如海设宴招待贺元思和石咏。
早先林如海初见两人的时候,林如海的感激之情,都是奔着贺元思去的,石咏似乎只是个附带。毕竟此行贺郎中是主官。
然而到了晚间,林如海待石咏的态度却热情很多,虽然明里不曾表现出来,可是石咏却感觉得到,该是黛玉多少猜到了水匪来袭时船上的实情,并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父亲,这才换来了林如海对石咏的改观。
贺元思却浑然不觉,信口吹捧,将自己当日在微山湖上挺身而出的“壮举”,大吹特吹了一遍。林如海与石咏相视而笑,两人却都顺着贺元思的话往下说,都不肯点破罢了。
席间有贺元思负责说话,石咏便乐得把嘴巴腾出来品尝美食。扬州佳肴,以一个“鲜”字名动天下。席间大多是禽类、水产与鲜蔬,菜式精细,滋味清淡,只有细细品去,才能尝出那等醇美。
少时宴毕,贺元思还在说话。
他已经不再重复微山湖上的事儿了,而是与林如海谈起了诗词曲赋。贺元思本人确实有几分歪才,他又极爱听曲听戏的,因此总是想卖弄才学,就将自己填的几首小令都念出来,请林如海鉴赏。
林如海本人是科举出仕,当年曾是翩翩探花郎,诗词曲艺,都是不在话下的。他见贺元思高兴,便由着他念曲子词,偶尔点评几句精妙之处,一时令贺元思感慨不已,自认为得遇知音,高兴得不得了。
石咏便略显无聊,只候在一旁,一言不发,偶尔打量林如海,暗暗回想红楼原书里的情形。
原书里黛玉进京之后,在贾府住了不少时候。待到再次回南,林如海已是病势沉重,不久便撒手人寰,黛玉彻底成为无人照拂的孤女。
可是这里,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扇的蝴蝶翅膀,总之黛玉在荣府只住了半年多,便由贾琏护送,回来扬州了。这时林如海看着气色尚好,只是不知,有没有隐患。
一时众人席面用毕,菜式都撤了下去,林府的下人则奉上清茶。贺石两人都慢慢饮了,林如海却似被呛了一口,大咳起来,且咳得有些难以抑制,忙一面点头致歉,一面走出花厅。石咏甚至听见林如海在花厅外兀自咳了好一会儿,那咳喘才渐渐止息。
一时林如海回席,少不了再三向贺石两人致歉。
石咏便小心翼翼地开口:“林大人请多保重身子,既有喘嗽之征,便请个大夫来看一看吧!”
林如海听了这话,连忙摇手:“石大人……莫要挂念,”
刚刚成丁的少年,身上已经有了官职,而且还出京跑差,林如海口中说着“石大人”这三个字,也觉得颇为怪异。
“……我这不是什么疾病,只是一时呛住而已,不打紧,不打紧!”林如海说着,呵呵地笑了。
旁边贺元思则不满地横了石咏一眼,心想,这个下属说话也真不中听,呛住了,咳两声,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哪知石咏却还不罢休,很认真地托起了面前的一盏清茶,对林如海说:“林大人,时常听闻府上注重惜福养生,连这饭后饮茶,也务须饭粒咽尽,稍待一会儿之后方能饮得。既是如此,何不干脆请一位熟悉肺经的大夫过来看一看,防患于未然呢?”
贺元思连忙打断石咏,只说:“小石,你这话说得便不妥当了,林大人这才是不惑的年纪,不过偶尔呛了一声,你就张罗着要看大夫,要不是我认得你,我都觉得你是个托儿——大夫的托儿!”
石咏无言以对,只能挠头。
林如海却盯着石咏,没做声。
他府上确实是有这讲究,饭后饮茶,务须饭粒咽尽,等一会儿再饮。只是,这石咏是个京中的小吏,从未与林家来往过,怎么竟会知道这些。
当下林如海满腹狐疑,又不好问石咏,只能点头应道:“石大人,多谢关怀!我自省得。”
他并未答应。
石咏便觉有些可惜,可是他却再没法儿多说了。
晚间,林府正堂上,林府大管家正将一名大夫引出来。
“廖大夫,我们大人的情形,烦请您在此说一遍可好?”
林家正堂,原本是林如海会客的地方。正中设着紫檀雕螭案,壁上高悬着名家所作的中堂,地下则是两溜十六把楠木交椅。会客之处与旁边一间小小的花厅相连,花厅门上打着帘子,里面有灯火,该是有人在。
这大夫姓廖,在这扬州城里小有名气,专攻手太阴肺经,对伤寒、肺病与时疫都有些研究。他被管家迎出来之后,却有些莫名其妙。
身为大夫,他知道得很清楚,林家当家主母林夫人过世已有一段时日,林老爷独居,听说膝下只有一名独生爱女,年纪尚小,且不在扬州城居住。这廖大夫就有些纳闷了,在这里将病情讲一遍?刚才不是已经在里面当面对林老爷说清楚了吗?
可是主家既然付了诊金,他便按主家的要求来,当下又讲了一遍。
廖大夫话音刚落,只听帘后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女声音开口询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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