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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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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半生不顺,真困窘时,只能以卖画为生,将他心爱的画作明码标价,大幅几钱,中幅几钱,条幅对联几钱,扇子斗方几钱……
  可也正是这样的经历,才塑造了郑板桥这么一个坚贞正直、高雅豪迈的人,堪比他笔下苍劲有力的墨竹。
  所以石咏才会感慨万千,以至于当着郑燮的面,说出了“勿忘初心”这四个字。
  作别郑燮,石咏带着他那三幅书画来到东关码头登船。在船上,石咏铺开那三幅画,正在沉思之际,贺元思进来,瞅见这三幅墨宝,以为是石咏画的,开口就夸。待石咏解释了是偶遇的一名童生所做,贺元思便失了兴致,说:“还是那些设色的花鸟更好看些吧!”
  说毕贺元思就出舱走了。只留石咏一个在后舱,心中想:设色花鸟,固然花团锦簇,只可惜,与这水墨兰竹,境界不可同日而语。
  贺元思这时若是开口向石咏讨要这画,石咏恐怕不得不割爱,分贺元思一幅。这下倒好,石咏光明正大地一人独吞了,当下小心地将郑燮的画收起,和他沿路画的“插画”们,都都放在一处。
  从扬州出发,过瓜洲渡,沿江顺流而下到苏州,不过两三天的功夫。
  这两天里,石咏一人在舱房里赶着将他在扬州的见闻都画下来,心无旁骛,颇不寂寞。
  而那位贺郎中却始终长吁短叹,不知在郁闷什么。
  快到苏州之前,贺元思将石咏请到前舱去,要与他商议一下“公务”。
  说实话,石咏也纳闷得紧。早先十六阿哥胤禄告诉过他,这次南下,不过是让他代自己去看看江南风物,回去之后一一向他禀报就行。可是这次下江南造访三大织造,监办万寿节的贡品,毕竟是一趟“公差”——这监办贡品,到底有什么可“监办”的呢?
  “坐!”贺元思请石咏在前舱坐下,命随侍的小厮奉上清茶。待小厮退下,贺元思便关上了舱门,神秘兮兮地向石咏开口询问:
  “对这趟差事有什么看法?”
  石咏睁大了眼,冲上司一拱手:“正要向大人请教!”
  贺元思丢过来的球,又被石咏踢了回去。
  “略过杭州织造一事,你……没什么意见吧!”贺元思看似温煦地问。
  ——怎么没意见?意见可大了!
  石咏在心里暗暗腹诽,脸上分毫不敢露,只能点头:“卑职听大人吩咐便是。”
  “本官的考虑,也是为了紧着重要的事情先办了。”贺元思见石咏恭顺,不免也顺了口气,挺了挺胸。“至于这次杭州织造的贡物,他们必定不敢怠慢,是一早就准备妥当了的。”
  石咏点点头,却知猫腻就在这里。
  他们此行,名义上是监办贡物。可是眼下已经进了二月,三月十八就是万寿节,该准备的若是还没准备好,可就来不及送上京了。他们这时候才下江南“监办”,抵个什么用?
  待到贺元思的话说出来,石咏多少心中有数,知道这次南下,应该只是走个过场,只要地方上处理事情不出大纰漏,这就行了。
  只听贺元思继续说:“江南三大织造,你知道是做什么的么?”
  石咏伸手挠挠头,问:“难道不是专门造办御用织品的地方么?”
  江南三大织造,顾名思义,地处江南,专门制造宫廷御用和官用各类纺织品。上至皇帝身上的龙袍,下到官员身上的补子,都是江南织造局的能工巧匠们用织机一点点织出来的。
  除了织造局的本职之外,石咏倒是还曾听说过,这负责监管三大织造的主官,曹、李、孙三家……不不不,换到这个时空则变成了贾、史、王三家,名曰织造,实际上是皇帝的亲信和耳目。三家都曾不间断地向宫中呈递密折,奏报江南地方上的各种信息,其中极大部分是关于雨水、收成、米价、疫病、民情、官吏的名声等等1;据传三大织造还曾受命笼络江南的文人士子。因此这织造之职,看似不显,但却是真正的帝王心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贾府与史家都有显赫爵位在身,这爵位,和他们两家内务府包衣的身份,其实略有些不般配。只是贾家已经抬旗,便没什么了;史家没有抬旗,就显得比较尴尬。
  石咏在贺元思面前,却什么也不敢露出来,只捡那最浅显的答了。
  “你不知道,任苏州织造的史侯,那可是真正得圣眷的,一门两侯!”
  贺元思见石咏“什么都不懂”,当即放下身段,向他细细解释。
  “史家老太君当年是皇上保姆,先保龄侯实是圣上的奶兄弟。如今圣上身边,最得宠的王嫔娘娘,则是老侯爷的舅表妹。2”
  “皇上是个最念旧情的,所以老侯爷过世之后,二老爷史鼐未降等袭了保龄侯之位,三老爷史鼎则得了个忠靖侯的爵位。如今二老爷任着苏州织造,三老爷掌管江南通政司,都是‘要紧’的职位!”
  贺元思拐弯抹角地向石咏灌输,三大织造,绝没有他所知的那么简单。
  石咏装傻,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史家大老爷呢?怎么没袭爵?”
  贺元思闲闲地叹了一口气:“大老爷七年之前已经过世了。”
  石咏当即连连点头,做出一副明白了的样子。
  到了史家这边,设定也与原著保持一致。史家大老爷,也就是那位史湘云小姐的父亲,早早地就过世了。史家由老二老三袭了爵。
  可是说了这么多,与他们前来此处,监办贡物的差事有什么关系么?
  贺元思接着说:“其实老侯爷过世之时,两位老爷袭爵之事,八爷曾在京中斡旋,出了很大的力。甚至你我这趟差事,出京之前,八爷也是打了招呼的:差事若是做得好,你我辛苦之余,少不了能得点儿好处。”
  石咏听了,心中雪亮。
  南下行程突变,显然和背后“打过招呼”的“八爷”脱不了干系。说不定贺元思跳过杭州不去,也是和杭州织造王子腾始终不肯站队有关。
  说到后来,这贺元思话里话外,都是在夸八爷好,八爷待人宽厚,当得起一个“贤”字。
  石咏暗自寻思,贺元思这话的意思,到底是打算拉拢自己,帮着“八爷”在江南做点儿事儿;还是要他对这贺郎中在江南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甭管这位“八爷”,在贺郎中口中有多么“贤”,要石咏去站队,给他一百个胆子也是不会敢的。
  因此,待到贺元思费了好一番说辞,口干舌燥地说完,抬手饮茶的时候,石咏依旧像是百思不得其解,十分郑重其事地向贺元思开口:
  “请问贺大人……”
  “八爷是谁?”
  贺元思:……?
  作者有话要说:  石呆呆:你们说,我是不是演得太浮夸了?
  注1:三大织造的职能,引用自度娘。
  注2:史家据说影射苏州织造李煦之家,李煦两子,李鼐李鼎,但因为李煦一直活着,这俩兄弟其实一直没有袭苏州织造的职务。本文这里沿用红楼设定。


第53章 
  贺元思紧紧盯着石咏; 努力试图判别他是真啥还是假呆。若说此人是真傻吧,早先在微山湖的时候; 明明表现得很精乖;可若说此人不呆吧; 身在官场; 竟然不知大名鼎鼎的“八爷”是谁?
  贺元思盯着石咏看了半天; 看得石咏心中直发毛,深刻反省自己的“演技”是否过分牵强了。
  结果贺元思自己也想明白了:石咏若是真傻,小小一个笔帖式; 他着实没有替“八爷”招揽至麾下的必要;可若他这是装的; 便是清清楚楚地表明了态度,“八爷”那边; 石咏可不敢攀附——贺元思只想; 反正“八爷”的这条大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至于石咏么;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到时他也怪不了自己没提携。
  一句问话; 便令贺元思下定决心放弃石咏。他话锋一转,竟绝口再也不提官场上的事儿,反而提起苏州风物来。他此前来过苏州一趟; 这时如数家珍; 将苏州著名的景致并风土人情之类,一一给石咏介绍了一遍。
  少时船抵苏州码头,贺元思与石咏都来到舱外船舷上。
  待看清了立在岸边准备迎接的人,贺元思少不了有些激动; 说:“竟是忠靖侯亲至迎接。”
  石咏抬眼望去,只见岸上乌泱泱立着苏州织造的大小官员,其中一人穿着侯爵袍服,十分显眼。
  这样的欢迎程度,石咏想,也难怪贺郎中激动。京中五品遍地走,贺元思在京城少不了夹着尾巴做人的,这时到了地方上,竟受到这样的礼遇,由一名侯爵大人亲自迎接。
  可仔细想想,忠靖侯史鼎未必真的是来恭敬迎接贺元思,更多,是向贺元思背后的“八爷”,表个态罢了。
  一时众人弃舟登岸,史鼎见过贺元思,两人颇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意。贺元思又向史鼎介绍了石咏。
  史鼎见石咏年轻,少不了多打量几眼。旁边贺元思却悄悄向他使个眼色,摇摇头。
  史鼎当即明白,点头向身后跟着的长随示意。
  立即便有史家仆从赶上来帮石咏接了行礼,同时告诉石咏:“石大人,您的这些行李,我们替您先行送回下榻之处可好?”
  石咏点点头,反正他也没带什么特别值钱的物事。
  另外又有几名清客相公模样的人过来,先是将石咏啧啧称赞了一番,赞了他一番“年轻有为”,接着又问:“石大人是第一次来苏州吗?”
  石咏又点点头。
  对方立即极为热情地拉着石咏要走:“既是第一次来苏州,便让在下带大人游览一下苏州名胜,包管大人满意,包管满意——”
  颇有些后世在旅游批发市场揽客的导游模样。
  石咏抬眼看向贺郎中。贺郎中点点头,说:“小石啊,初到地方上,也没有着急的差事。你既是第一次来,便随他们去看看吧!”
  贺郎中越是一副体恤下属的模样,石咏就越觉得这里面不寻常。眼见着史鼎与贺元思已经在交头接耳,似是有要紧事准备相商,石咏便决定做个知趣的,一点头,谢了史侯与贺郎中,随那几名清客相公离开码头。
  这几名清客相公看上去像是史侯专门安排了,招待外地来苏州的官员游山玩水的,对苏州各处名胜十分熟稔,当下带石咏去了虎丘、寒山寺、馆娃宫等地。
  这几处不愧是名胜,早春微寒的天气,也是游人如织。
  这里的小手工业也似乎格外发达,虎丘外面都是些小商小贩,售卖当地土产的,各色丝绸、扇子、茶叶……各色货品、琳琅满目。
  更有趣的是,石咏只随便在这些小摊贩跟前流连,他身后跟着的清客相公立即做出一副准备掏钱的样子,似乎只要石咏一问价,便会掏钱,将石咏看中的货品全部买下——不过是想变相贿赂罢了。
  可石咏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只边走边看,最后什么也没买,只在虎丘外面一家专门塑泥人儿的小摊跟前,自己掏了几个铜板买了个小泥人。这泥人圆头圆脑,白白胖胖,可是五官看着多少有点儿像弟弟石喻。石咏便自掏钱买了这个,打算带回去送给弟弟。
  清客相公们见石咏转来转去,最后只买了一只小泥人儿,惊讶之余,大多心里暗暗添了些鄙夷。待到了馆娃宫,这些人渐渐地也懒得给石咏介绍这吴宫遗迹了,石咏乐得自己观看,什么吴王井、西施台、观花亭、弄月池之类,只也不知是后人附会,还是当真与西施有关。
  可笑这馆娃宫外面,还有人叫卖“西施浣过的轻纱”,说是绝对真品。石咏暗暗心想,两千多年前的织物若是能这样轻易保存下来,那现代他那些专门研究保存古代织物的同行,就都直接转行算了。
  石咏花半日的功夫,走马观花地“游遍”了苏州名胜,回到苏州织造衙署旁边的驻地,正遇见忠靖侯史鼎与贺元思携手出来,两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石咏心中有数,知道史鼎是找了个由头将自己支开,然而他面上却也不得不装出一副心存感激的样子,对史鼎谢了又谢,感谢织造府安排人,带他饱览苏州风物。
  到了晚间,史鼎主持席面,给贺元思和石咏接风。其间保龄侯史鼐也从繁忙公务之中“拨冗”出席,与贺元思和石咏见上一面。
  看得出来,贺元思的心情并不能算很好,甚至脸上多少带了点儿为难之色,有时难免埋怨地看一眼史家这对“一门两侯”的兄弟俩。
  史鼐则完全不看贺元思,不接他的眼神。少时借口“公务繁忙”,径自告退。
  史鼎却殷勤劝酒,见此情形,少不得又叫了两个弹琵琶唱苏州弹词的少女出来,用一口软软的苏白唱曲儿给贺郎中“解闷”。贺郎中真是个曲子痴,听着这弹词新鲜,渐渐地也放下心事,竟循着拍子,和着曲声,也一唱一和起来。
  而石咏则在一旁闷声发大财,将席面上一道道精致的苏式菜肴尝了个遍。京里的“松鹤楼”虽说也是做苏式菜肴的,可为了迎合北人口味,多少有些改良。这史家席面上的菜肴,才是真正地道的苏帮菜,用料上乘、鲜甜可口——石咏干脆让自己成为一个地道的吃货,整个一席下来,话都没说上两句,尽忙着吃了。
  他偶尔一瞥,能见到史鼎那边鄙夷的眼光递过来,估计对方已经送了自己四字考语:“酒囊饭袋”。
  石咏索性冲这位忠靖侯“嘿嘿”一笑,史鼎的涵养功夫极好,鄙夷的神情一闪而过,脸上马上挂满了温煦的笑,似乎望着自家子侄一般,只说:“石大人,慢品便好,慢品便好。若有特别喜欢的,回头吩咐一声,叫厨子再做了,送到您客房去!”
  真当他是饭桶了。
  少时宴毕,史家下人送贺元思和石咏回客房。
  这客房并未像扬州林府一样,安排在独门独户的别院。织造府的客房,就在史家侯府的大宅子里面,贺元思与石咏待遇相仿,一人一个敞亮的院落。
  早先史家下人已经从码头上将石咏的行李送到客房里。石咏刚至客房,还未顾得上四下里打量一番,外面已经有下人来请示,说是沐浴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问“石大人”是否即刻过去。
  石咏刚刚吃饱,按照“养生”法则,倒是不宜立即沐浴。他赶紧问了一声:能不能再等等。
  对方则回得恭敬:“石大人您请放心,热水一直给您温着,什么时候沐浴都行,哪怕是三更半夜,也只消吩咐奴才们一声就是。”
  石咏却不是个喜欢折腾旁人的。他伸手抚抚肚皮,在宽敞的客房中溜达了两圈,便对外面说了一声,他打算去沐浴了。
  岂料这一刻客房外面竟是几个少女声音齐齐地应了。
  “婢子们侍奉石大人沐浴!”
  石咏瞬间石化,目瞪口呆地看见客房的门打开,四名青衣小婢立在门口,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相貌不俗。为首的一人更是生得眉眼精致,俏生生地立在石咏面前,笑笑说:“石大人,这边请!”
  早春二爷,天气微寒。这名为首的丫鬟却穿得并不厚重,身上不过是桃红色的小夹袄、青缎掐牙背心、白绫细折裙,却勾勒出来人身段窈窕风流。
  石咏能感觉得到,他脸上几乎是“咕叽”一声就红了,赶紧说:“不劳姑娘费事,我……这个,姑娘指点一下,我自己来就行!”
  为首的那名丫鬟被石咏逗乐了,以袖掩口轻笑了一声,同时美目流转,眼神在石咏脸上转了又转,这才低下头,柔柔地说:“石大人,叫婢子‘翠芙’就行。”
  “这个……翠芙姑娘……”石咏还是改不了口,挠着头,尴尬无比地面对着眼前的美人胚子。他与小姑娘近距离相处的经验基本为零,好不容易处过一位,后来还“无疾而终”了。所以眼下他望着翠芙,完全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这下子不止翠芙,门口四名小婢一下子全笑起来。
  翠芙望着石咏,眼里颇有些狭促,掩口笑过,便转身轻轻地对石咏说:“大人,请随我来!”
  沐浴的地方就在客房卧室旁边的一间小室之内,沿着一条明廊走两步,一转便是。翠芙推开门,内中水汽氤氲,又夹杂着一股早春梅花的清新香味,就此从门内溢出,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
  石咏走进这间小室,只见室内一幅一人高的黑檀木螺钿屏风。屏风背后则是一只大木桶,木桶里水汽氤氲,石咏去试过。果然如史家仆下所言,这水触手微烫,是非常舒服的温度。
  他进屋,翠芙也就跟了进来,其余三名小婢留在外面。
  石咏吓得直摇手:“翠芙姑娘,不必劳动,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翠芙望着他,眉头微微一蹙,似是架不住石咏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有些羞恼。当下她向石咏福了福,倒退两步,朗声说:“大人请自便!”
  说着,她伸手将那幅高大的螺钿屏风挪了挪,挪到可以遮住所有门口过来的视线,这才说了一句:“婢子告退了!”
  石咏总算是送了一口气。
  坐了几日船,下船又这么马不停蹄地在姑苏城里逛了大半天,石咏是真的有点儿乏了。再者早先在船上的时候洗漱不便,石咏大多数时候都是取一盆水,将身上擦擦就算了,没什么机会好生泡上一回澡。
  这时候石咏见到翠芙出去,带上了门,他这才放心,将外袍中衣都脱下,搭在那面黑檀木屏风上,然后自己坐到木桶中去。
  不用说,这泡澡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石咏叹了口气,闭上眼,几乎舒服地要睡过去。
  这一阵舒服过去,石咏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的乏了,倒也并非是体力上的乏,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少不了处处察言观色,揣摩人心。说实话,心里真累。可是他既然答应了十六阿哥,要出来看看,就必须咬着牙坚持。再者,现在的试炼对他只有好处,毕竟以后的路也少不了这样走……
  也不知泡了多久,石咏从木桶中坐起身。
  这时候浴桶的水已经多少有些温了。他一伸手,取了桶沿上搭着的一条白色毛巾,随即站起身,将上半身的水滴都擦去。
  直到此刻,石咏才有些清醒,猛地省过来:他刚才进这木桶的时候,桶沿儿上是没有这白毛巾的。
  这——要命了,难不成是刚才他在木桶里昏昏沉沉泡澡的时候,有人进来过了,他竟丝毫未察觉?
  一念闪过,石咏自然而然地生出反应:他立马又坐回木桶中去,全然不顾刚刚擦干的身子。
  这下子动静很大,只听屏风那边“噗嗤”一阵轻笑,都是些女孩子的声音。
  石咏万分尴尬,心里叫苦不迭。这时候他终于有机会审视这浴室里的变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早先他挂在那只螺钿屏风上的衣衫,早已不见了。
  如今石咏在躲在木桶中,唯一可以用来敝体的,就只是一块二尺见方的毛巾……
  石咏郁闷不已:他又不是七仙女,偷拿他衣衫做什么?
  而屏风那一边笑过之后,有女子声音轻咳两声开口:“见过呆的,真没见过这么呆的!”
  “是啊,翠芙姐姐抛的俏媚眼,竟全是给这个瞎子看,这叫姐姐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感情是觉得石咏太木讷,拒绝了翠芙的服侍,其他小丫鬟,竟然都看不过去了。
  “好啊,你们这些丫头,竟然敢这么编排我!”这回总算是翠芙的声音。屏风那面登时传出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大约是除翠芙之外的三名小婢,见翠芙过来,纷纷嬉笑着散去,只留翠芙一个,立在门口。
  “大人若是洗好了,便请出来吧!”
  石咏有口难言:他总不能真的只围一片毛巾出来吧?
  “要不要婢子进来服侍?”外面翠芙幽幽地问道。
  石咏马上答道:“别!”千万别!
  这下拒绝得又好像有点儿太伤人了,石咏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大对,赶紧补救:“不是说姑娘不好,是我,是我……”
  他在琢磨该说什么理由:不大习惯旁人服侍?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只听外面翠芙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说:“大人的换洗衣物婢子已经挂在这里了,大人请自便!”
  说着,屏风那边响起脚步声,石咏听得清楚,该是翠芙出去,再度掩上了门。
  他一抬头,果然见有衣物搭在屏风上,这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将水珠都擦过了,伸手将衣物取下,却不是他原先那套了,而是一整套上等细布的中衣。石咏穿上,舒适非常,再见那大小尺寸,全是按照他的身材来。想必是刚才他泡澡的这段功夫里,翠芙等人已经将他的旧衣拿去,须臾之间就找了合适他身形的新衣送了来。
  石咏想想这史家的“待客之道”,难免咋舌,赶紧溜回卧房去。
  回房之后,石咏长了个心眼儿,将门从内闩了。他深怕晚间再出个什么幺蛾子,比如他回头睡到一半,突然发现身边有个人之类的。那他岂不是会被吓死?
  石咏心知肚明,翠芙应该是史侯想要“送”给自己的礼物。
  只是这份“礼物”,他绝不敢收:一来不知史侯此举,只是简单的“待客之道”,还是有所求另有深意;二来万一“收”了这份“礼物”,他又全然不知如何对待这“礼物”,这……这该如何是好?
  石咏是个观念很“传统”的年轻人,母胎单身若干年的所有生活经验,正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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