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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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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眷恋某些物品,有些是重要的人留下的纪念,有些可以帮助回想辉煌而痛快的时刻,有些则如石咏家传的二十把旧扇子一样,是父祖所托……人们总有原因,坚持着不肯去放手。
  “草民当时在山西会馆,见到了那个姓石的孩子……”
  赵德裕说着说着,已然陷入沉思。旁人都知道石咏尴尬,忍住了不去看他,但心里大都在想,小石大人这么年轻,一年之前……确实还是个孩子。
  “……只觉得他与草民有些相像……”
  王世臣坐在上首,频频颔首,自以为明白了:他想,这赵老爷子也是任性,见到个少年,觉得脾性什么的,对自己的胃口,就干脆把心爱的东西一气儿都送给他。
  然而坐在一旁的八阿哥胤禩,此刻却惊骇莫名,错过了赵老爷子的话。他正偏过头,悄悄望着身后帷幕之中露出的一片明黄色衣角。
  “当时草民只想将这些中看不中用的书画一气儿全甩出去,”赵老爷子幽幽地续道,“就问他,身上有多少钱。那会儿他就只有这么一锭五两的金子……除了草民那时的日常开销之外,还有延医问药的钱,也得靠他这锭金子……”
  顺天府堂上的人听了都有些警觉,齐刷刷地看向赵龄石:怎么赵老爷子的药钱,竟还要年轻的石咏代为承担。
  赵龄石自然感觉得到目光纷纷朝他这边转过来,忍不住涨红了脸,慢慢向后缩,似乎想要溜走——可这里是顺天府大堂,他想要溜,又能溜到哪里去?
  “草民就想着,不如将那锭金子换过来,供草民开销,而草民手上这些不能吃、不能喝,也舍不得卖掉的包袱,就一起甩给这少年吧!”
  这样的“包袱”,世人恐怕都是乐意接的。只不过能像赵老爷子一样,继续把这些东西当成是“包袱”看待的,恐怕这世上也就石咏一人了。
  “草民当时便问他,愿不愿意以他身上所有的钱,来换草民手里这只藤箱。这只藤箱也是草民身上所有,以所有来换所有,倒也公平……”
  “不,不公平!”赵龄石尽管被人瞩目,可是听到这里,也着实难以忍耐,突然抢上前,跪在赵老爷子跟前。他做戏的功夫甚好,跪在地上,瞬间便满脸是泪,高声嚎道:“爹啊……”
  “啪”,王世臣惊堂木一拍,“不许咆哮公堂!”
  “……啊,”赵龄石的声音陡然就小了一圈,“都怪儿子不好,儿子那时在山东,不知道父亲在京中病得这样严重,早知如此,儿子该在京中留下来陪着爹,哪儿也不去,也省得爹手里的书画被人这么谋了去……”
  他话里话外,口口声声地在指责石咏暗中图谋赵老爷子的书画,所以才会在老爷子跟前充孝子,骗得老爷子倾囊以授,将多年的珍藏全部送给了石咏。
  “无凭无据的,不得污蔑朝廷命官!”王世臣又发话了,“赵老爷子,请您将话说清楚,为什么当时是石咏……小石大人替您承担日常开销,并且延医问药?”
  赵老爷子完全无视了跪在自己跟前的儿子,伸手去怀里摸东西。他先将早先儿子塞给自己的一千两银票掏了出来,看着,摇了摇头,随即又往怀里摸去,摸出一张纸,低头看着,片刻间,已是老泪纵横。
  “小石大人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当时被草民讹上了呗?”
  “草民的逆子,从草民这里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走,并结了房钱,将老病无依的草民一人丢在山西会馆……”
  “小石大人当时看着草民可怜,自掏腰包,给草民请了大夫抓了药,像孝子一样在草民榻前侍奉了大半个月,让瘫在床榻上的草民渐渐有了起色,他还给草民买了这个——”
  老爷子将手里一柄红木的拐杖一提。
  与座的都是有眼力劲儿的,知道这样一根拐杖,木质甚好,结实耐用,少说也要好几两银子一柄。
  “草民当时便想,这样实诚的少年,不讹他,讹谁?”
  这下子,石咏在旁人眼中看来,不是孝子,胜似孝子。而众人看向赵龄石的眼光,纷纷怪异起来。
  就在这时,赵老爷子突然用红木拐杖撑起身体,“扑通”一声,向前一跪,抬手向坐在堂上的王世臣递上一张纸,颤声说:“青天大老爷……”
  王世臣正坐在堂上想心事,听见这一声,有些不好的预感,忍不住浑身一颤。
  “草民赵德裕,想要状告逆子赵龄石……忤逆!”
  “爹!”赵龄石吓傻了,“爹你在说什么?”
  忤逆是清代律例中的“十大恶”之一,一旦坐实,判刑极重。不是什么前程保不保的问题,而是他脖子上的脑袋还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他原本也想过,这次到顺天府状告夺产,会有人指责他不孝。可是赵龄石不觉得这会是什么事,他已经将一应谎话都编好,甚至与山东那边都打好了招呼——至于他真正与父亲起冲突“夺箱”的那一段,只有石咏一人瞧见,再也没有别的旁证,石咏又是利益相关之人,到时候他死不承认就是。
  可赵龄石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赵老爷子出面,状告自己忤逆。
  他吓疯了,登时手脚并用,爬到赵老爷子跟前,大声哭道:“老爷子,儿子知道错了,您饶了儿子吧!儿子……儿子还想给您养老送终呢!”
  赵龄石吓得厉害,瞬间便哭得声嘶力竭。
  王世臣等人也被吓住了,堂堂顺天府尹竟然一时忘了拍惊堂木。
  “赵……赵德裕,你,你可想好了,真要递这状纸?”王世臣见赵德裕直挺挺地跪在堂上,双手捧着状纸。他心知赵龄石忤逆,十九确有其事,所以这状纸一旦递上,赵龄石便再无生理。他忍不住想要相劝:“你要明白,本官一旦接下了这状纸……”
  “咳咳,”旁边八阿哥胤禩已在咳嗽,示意王世臣秉公办案,不得徇私包庇,这王世臣只能将后半截子话给缩了回去。
  “爹,您怎么不想想,您膝下只剩我一个儿子,舍了我,谁来给您养老送终?”赵龄石已经抱着赵老爷子的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赵老爷子膝下三子,长子就是赵龄石,次子早年过世,幺子过继给了亲弟,不能继承他的香火。若赵老爷子执意状告赵龄石忤逆,便意味着,他这一脉,可能会绝嗣了。
  然而赵老爷子似乎对赵龄石早已寒了心,木着一张脸,不管赵龄石在身旁怎样痛哭流涕,他一双手臂始终举得高高的,手中托着那张薄薄的状纸。
  “爹,您怎么能这么自私,您难道有半点为我想过,您一向爱金石字画,这么多年,家里有多少钱填了进去置办这些;原本上京说好了要打点做做皇商生意的,临到头来,您却偏要买一只来历不明的鼎……您有没有想过我,我一直兢兢业业地打理家里的生意,从没半点懈怠,可却实在扛不住您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挥霍啊!”
  赵龄石哭得声嘶力竭,赵老爷子脸上的肌肉却一抽一抽的,想必心中也痛苦至极。
  剑有双刃,赵老爷子状告亲子,便也无异于将这剑刃在自己心上划上几刀。
  可这就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点砂子的老爷子,能为了一只鼎的真假告到顺天府,为了一桩冤案蛰伏大半年,突然击鼓鸣冤,所以此刻他也一样托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状纸,颤声说:“青天大老爷,草民……草民赵德裕,状告亲子赵龄石,不孝……忤逆!”
  王世臣实在没办法再拖下去了,只得命衙役接下了状纸。
  当堂宣读状纸的时候,赵龄石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软绵绵地伏在顺天府一角。他知道“忤逆”是个怎样的罪名,想当初,他们乡里就有出过这样一起案子,人犯判了斩监侯不说,连县官也被夺职查办,只因为治下出了“忤逆”大案。
  一旦接下了诉状,顺天府便成了一枚高效运转的机器,衙役们迅速行动起来,去山西会馆提了掌柜和伙计作为人证。
  山西会馆的掌柜与伙计证实了赵老爷子所说的,赵龄独自结了房钱,将病重的赵老爷子一人抛下,自己带了一只樟木箱子离开。
  大理寺卿赫铄奇听了直摇头,觉得赵龄石遗弃老父,任其自生自灭,只凭这一点,足以判定刑责了。
  赵老爷子又当堂陈述了那两只箱子的缘故,说了为什么赵龄石会带走那只樟木箱子。石咏在一旁,也做了人证。顺天府又当即将冷子兴传来,问过得了口供,认定两人合谋欺骗老爷子钱财的事儿。
  而赵龄石此刻已经被当堂革去功名,被两名衙役押着跪在堂上,眼里毫无生气,也不为自己辩解。举座都觉得此人罪无可恕,唯独赵老爷子一人,勉强撑着扭过头,望着这个亲儿子,眼中泪水涔涔而下,不知是悔还是恨。
  满座只有一人有些心不在焉。
  八阿哥胤禩自从发现了顺天府帷幕之后露出的一角明黄色衣袍之后,心思便转至它处。
  当赵老爷子状告亲子忤逆,历数赵龄石的种种罪状的时候,胤禩只听见帷幕后面冷冷地“哼”了一声,紧接着帷幕一动,脚步声响起,那一角明黄色的衣袍便就此不见了。
  只这一声轻哼,可是皇父积威之下,胤禩只觉得吓得心惊肉跳。
  当晚,胤禩在贝勒府中,寻了几名心腹幕僚,同九、十两位一起商议。
  “此案顺天府议定之后,会交由大理寺与刑部,赵龄石忤逆大罪,要由刑部最后论刑,各位,你们看,这样的人,我该如何论罪?”


第80章 
  赵德裕状告亲子忤逆; 状纸递上了顺天府,由顺天府审理之后; 交由大理寺与刑部量刑; 量刑之后; 上折子给皇帝本人批阅定案。
  然而这桩案子却绝非表面看来这么简单。当晚; 八贝勒胤禩便传了几名得用的幕僚,并九十两位,在贝勒府商议。
  “八哥还犹豫什么; 不就是一桩忤逆案么; 按大清律判了不就完了么!”十阿哥胤峨的意思,快刀斩乱麻; 这种恶心人的事儿; 早了早好。
  “当然没有那么简单。”九阿哥胤禟从旁提醒,“须知这桩案子乃是‘叩阍’案。如今署理顺天府尹已经审下来了; 就必须要追究上一任顺天府尹的罪责。”
  非常幸运的是; 上一任顺天府尹; 陆明远陆大人,正好是三阿哥胤祉的人。
  “那还有啥好说的?八哥,你雷厉风行一点儿; 一查查到底; 一扯扯一串,反正最近三哥天天躲在园子里‘著书’,他只需要代笔的就够了,不需要结交那么多重臣。”十阿哥是个幸灾乐祸的性子。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三阿哥“著书”,大家都晓得是怎么回事。
  “也不能这么着!”九阿哥胤禟说话向来阴柔,声量不高,可是他为人缜密,想得周全,所以说出来的话也一向有人听,“那冷子兴曾经给我贝子府上送过古董,旁人府上可能也是如此,往冷子兴那边挖得太深,牵扯太大,不大好。”
  “知道了!”胤禩长吁出一口气,“已经使人查过了,冷子兴是托荣国府给陆明远递的话。所以陆明远看在荣国府的面子上,就将那桩案子胡乱判了。”
  “贾府啊……”胤禟沉吟片刻。
  “真好!”胤峨拍手笑道,“这回又拖了二哥的人下水。这赵老爷子真是个妙人儿!”
  贾府早年因任江宁织造的缘故,曾经帮当时的太子胤礽在江南敛财,当时被自然而然地划入太子一党。后来太子被废,贾府又从织造府上调离,这“党附”的嫌疑才渐渐地淡下来。
  胤禩又摇摇头,轻轻地说:“不可!”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放在众人面前:“你们以为那赵老爷子不知道那桩案子背后是谁么?”
  胤峨伸手拿起那张纸,开口念道:“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八哥,这什么呀?”
  “护官符!”胤禩见多了这一类的东西,淡淡答了一句之后说,“赵老爷子精明得很,这东西,是夹在早先老人家事先准备的江宁府拓片里,一起送上来的。被我见到,自然是悄悄隐下。但若是被有心人拿到手,送到皇阿玛面前,这些人家,一个都讨不了好去。”
  胤对这些最是无所谓,当即嘟哝着说:“讨不了好就讨不了好呗,反正都是皇家的奴才,皇阿玛爱发作谁,就发作谁!”
  胤禩阴沉着脸,指着上面第二条,说:“来,你念念!”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胤峨顿了顿,立即反应过来,“苏州织造,保龄侯史家?”
  保龄侯史家是八阿哥胤禩的人,胤禩自然不想史家与此案有牵扯。
  “这护官符上的几家,都是联络有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动了贾家,少不得牵扯众多,拔个萝卜还带着泥呢,回头咱别算计旁人不成,自己先砸了自己的脚。”胤禟在一旁发话,他一向是算计得很清楚的那个。
  “这次先给贾家提个醒,说是这事儿有皇阿玛在后面盯着,事情要怎么圆让他们自己掂量。”胤禩做了决断。
  当下这案子后面涉及到的人物命运已经确定,陆明远,踩!贾府,保了卖个面子……至于冷子兴和几个顺天府的师爷幕僚,就算曾经耀武扬威,可眼下这边八贝勒府坐着的都是大人物,根本无人理睬这等小喽啰。
  可是一想起赵龄石的命运,八阿哥胤禩却又坐立不安起来。
  “今天王世臣透了意思,拟判绞监侯,你们看怎么样?”胤禩听取旁人的意见。
  当即有老成的幕僚发话,“王世臣是个沉稳的臣子,依律判了绞监侯。那姓赵的遗弃生父的行径固然可恶,但只是谋财,还没有到害命的程度,绞监侯尽够了,没毛病。八爷以为呢?”
  胤禩却紧皱着眉头,脑海里晃来晃去的,都是他在顺天府里见到的那一幅明黄色衣角,和那声声如寒冰的冷哼。
  他看过赵德裕的案卷,知道这人与康熙一样年岁。康熙竟能这样不声不响地出宫,来旁听这一起普通民人的案子,可能是无形之中已经将自己“代入”了。
  “不,不能仅仅只是依律而已。”胤禩突然大声说,同时握拳在桌面上一击。
  可若是特地将这案子判重了,皇父那里,会不会觉得他太刻意,又生出疑心呢?想到这里,胤禩再度犹豫了。
  “八哥,你什么时候成了这么蝎蝎螫螫的人了?”莽阿哥胤已经急躁起来,“对了,上回保龄侯不是给您荐了一对尼姑师徒么?对方能算先天神数,八哥要是不放心,就干脆叫人来算上一卦,好让八哥也安心一点,怎么样?”
  胤禩还没说话,胤禟已经起哄。他们这些人向来都唯恐天下不乱的,格外愿意见到那对师徒。
  胤禩赶紧吩咐下去:“请慧空师父过来,要恭敬些,莫要惊扰。”
  少时慧空过来,手上依旧抓着一把桃木枝。她却并未带着自己的徒弟妙玉。
  “八爷不必说,贫尼先来算一下八爷想要问什么。”慧空见到胤禩,先阻住他的请托,将手一伸,右手捏个法诀,说,“顺天府的案子,应当如何定案?八爷想问的,可是这个?”
  她手握桃木枝,身上一席纤尘不染的青布僧尼袍,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这话问出来,胤禩如同被当头喝了一声似的,怔了怔,愣了片刻,才省过来,点头道:“请大师指教!”
  他想,对方果然是高人,一见自己,便知自己想问什么?
  可是胤禟胤峨等人却都对这份“能耐”不那么感冒:顺天府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这尼姑能一下子猜到,也没什么稀奇。
  慧空当即道:“待贫尼为八爷起卦!”
  她面相已经不年轻了,可伸出一双素手,轻轻一分桃木枝,却是姿容优雅,赏心悦目。老九老十等人登时都安静下来,凝神看着慧空起卦。
  胤禩也一样,抬眼望着青衣青袍的慧空,脑海里却浮现当初张明德为他算命的模样。
  道士张明德是闻名的异人,一顿饭可以吃十斤牛肉,一斗米,不过肚腹微微隆起,不见异状,加之武艺高强。一见胤禩,张明德开口便道:“八爷头上有白气。”于是乎,世人皆传,八阿哥日后必定贵不可言。
  那时是一废太子不久,这话转眼就传入皇父耳中。皇父便起了疑心,于是有了当中责斥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党羽勾结,谋害胤礽之事。不久张明德被凌迟处死,胤禩则被革去贝勒,成为一名闲散宗室,自此元气大伤,一直等到大阿哥胤禔事发之后,胤禩才渐渐缓过来。
  此刻胤禩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慧空,望着她手中不停飞舞着的桃木枝,心中暗想:若是皇父知道了他再次请了一名精通先天神数的异人到府,不知又会作何想。
  然而他,他只是想知道,怎么做,才能合皇父的心意,才能让皇父觉得舒心一点而已。
  少时慧空将卦象取成,低头怔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心算推演。她抬起头,望着胤禩说:“此卦甚吉,八爷只需推波助澜,将顺天府所断呈至御前即可。”
  胤禩皱眉,重复了一遍,又问慧空:“当真?”
  慧空向胤禩行礼,淡淡地道:“卦象如此,贫尼不敢妄言。”
  她随即起身,向厅中诸人告辞,一个字都不多说,似乎心气儿甚高,胤禩质疑她的话,她有些微恼。
  九阿哥胤禟在她身后“切”了一声,道:“什么阿物儿……”
  在胤禟眼中,这哪里是什么“高人”?分明就是高门大户里豢养的解闷玩意儿罢了。
  然而胤峨却说:“八哥,这下总成了吧!天意如此,您什么也不必做了,万一多做了,在皇阿玛眼里是多错怎么办?”
  十阿哥知道自己这位哥哥其实是个愿意相信有“天意”的人,否则也不会前有张明德,后有慧空师徒了。对了,早先在顺天府大堂上,八阿哥能够容忍那个小吏石咏装神弄鬼,多少也有点这个原因。
  胤禩沉默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顺天府的这一宗案卷。
  慧空师徒并非住在八阿哥的贝勒府中,而是附近官宦人家园子里有一座小庵,由师徒两个暂住着。
  妙玉晚间独自一人在禅房里坐禅,房中一灯如豆,小庵里也极是寂静,可是她却一直心思纷乱,实在耐不住了,便索性起身,倚门而望,殷殷盼着师父早些回来。
  少时园子门口亮起了一团灯火,有个婆子手里提着盏“气死风”灯,引着慧空师太进了门。妙玉情不自禁地舒了一口气,迎将出来,扶着慧空的手,回到小庵里,随即低声问:“师父,一切可还顺逐?”
  慧空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些薄汗,似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妙玉手上,勉强进了禅房,一跤跌坐在蒲团上,叹息一声,无奈地道:“又有什么顺逐不顺逐的?”
  她拭了拭额头,才将刚才为八阿哥起卦之事说了,最后却又说:“就算如此,为师也算得出,八贝勒这次,却指定会违拗这所谓的‘天命’。可就是这种‘违拗’,才是八贝勒真正的宿命,非人力可以扭转。”
  知天命容易,可真的顺应天命,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妙玉睁圆了一对妙目,望着师父,忍不住问:“这又是为什么?”她心里在犯嘀咕,若是不信命,为什么还要找人来算命,这不是自寻烦恼么?
  慧空却说:“有些人,表面看着整天求签算卦,试图洞悉‘天意’,可是那真心里,就算是将天意摆在他面前,心底里却依旧是不愿信、不服命的。”
  就如八阿哥胤禩,非嫡非长,生母微贱,今年来又颇为皇父所忌,与“立爱”沾不上边。表面上看,这样的人实在不该肖想大位的,可是恐怕连胤禩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骨子里就是不愿信这个邪:一样都是皇阿玛的儿子,他不比旁人差劲,为什么就不能身登大宝呢?
  果然,八阿哥那边,待众人离去,他又独自一人坐在灯下,抱着案卷沉思良久,反复回想由这件“叩阍”案发生之后,皇父的全部反应。治下竟有这样不忠不孝之子,皇父一定是恨的。若是自己只求“稳”,按照刑律决断此案,皇父少不了认为自己太过“仁慈”,几近软弱,甚至还会认为,自己对这种不孝忤逆的行径,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最终还是提起笔,在案卷上批道:“赵龄石贪婪枉为,与外人合谋欺骗老父,导致其父身患重疾,与欧伤亲父之罪同,夺财之后,遗弃亲父,任其自生自灭,行径令人发指,理应惩以重刑。”
  他顿了顿,在一张纸笺上写下“斩监侯”三字,随即团了扔掉,想了又想,改成了“斩立决”。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只在与“斩立决”是立即执行,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斩监侯”则是秋后问斩,万一这赵龄石幸运,遇上大赦,改成流刑也是可能的。
  然而胤禩将这两个选择各自看了看,还是不满意,最终定了腰斩,这才命人誊清奏折。交由大理寺卿赫铄奇那里,赫铄奇哪儿敢有异议。很快,这便成了三堂会审的“合议”,呈至康熙面前。
  康熙打开了这奏折,见到赵龄石竟然定了“腰斩”之刑,也不免吃惊。毕竟胤禩一向以“宽仁”的面目示人,如今为了一桩“忤逆不孝”的案子,竟然很动用这样重的刑罚,康熙只皱起眉头。
  他确实曾有那么一刻,多多少少有些将自己代入赵老爷子的境遇:年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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