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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神君好乘凉-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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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将她找来,她已与他们撕破脸,嘴里吐出什么,谁能料到?
逼到这一步,除却壮士断腕,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拱手,语气缓和了些:“回陛下,流觞此人的确心思歹毒,先已被殿下惩罚闭门思过。臣听司矩所言有理有据,相信她所说的是实情。”
“司矩,既然温玉与北辰君已经相信你了,鉴于你一贯遵守法纪,寡人相信你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刺杀神君。担了这么大的罪过,当时何不早说?”天帝发出清朗的笑声:“罢了,司矩,既然回来了,你自己说,如何处罚?”
司矩一叩:“臣有愧于兄父教导,听信谗言,行不法事,险些铸成大错。请卸去戒律职务,修攥礼法圣书,在昆仑洞闭门思过……另领三道雷刑。”
“司矩……”司墨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再过一百年,你父亲玉郎便要出关,寡人看在他的面上,雷刑便免了。”天帝顿了顿,“季卿可有异议?”
季北辰看着司矩伏下的背影——难道她真的想明白,决心退居自保了?
不论如何,虽然回来了个司矩,不过已自领处罚远远避开,看来不想多事,此番也算险中求胜。
“臣没有异议。”
“好,那便这样。来人,给她打开枷锁。”
司墨扶着妹妹的手臂,站在云头上往极寒的昆仑洞去。
下界的风景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走马观花一般掠过。沉默半晌,司墨轻轻问道:“小妹,你今日朝堂所言,是真话吗?”
她疲倦地闭住眼睛,“还不到说真话的时候。”
她脑中走马观花似的闪过在人间痛苦不堪的几世,那些鞭痕,毒打,咒骂和凡人扭曲的脸,一切痛楚和鲜血都深深刻在她心里,引得一阵细微的战栗。
最后,定格在床前那满头白发的老妪的温声抚慰上:“相信本殿。我会让你早日回归天界,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嘴角轻轻弯起,但又浮起些微欣慰,如今那小殿下,非但活着,还可运筹帷幄,独当一面。主上既有心谋划,她是座下臣子,又怎会不肝脑涂地?
司墨握住她的手,忧心道:“那么你这番说辞,从何而来?”
她伸出手来覆盖在他手心,二人中间渐成一道金色的漩涡,星星点点的光晕中,慢慢浮现一张纸的模样,上面金字写得潦草而不失力道:“司矩听命:本殿敕令,如返天界,认罪领罚。认夺魂惊驾之罪,切不可承认招魂之实,全部罪过归于紫荆仙子流觞,大罪化小。必要时可卸职领罚,闭门不出,万望保全自身,卧薪尝胆,以图后事。相信尔兄必将妥帖照顾,望君珍重。”
司墨越看越觉得心惊:“这是,是凉玉的敕令?难道她……”
司矩握住他的双手,金色纸张慢慢消失在空中,她定定望着他:“大哥,事情比你想象的复杂许多,但你要相信,司矩无负父亲教诲,殿下也是。”
司墨一怔,随即舒展了眉头,眼中已有笃定意:“……大哥信你。”
****
喜宴之上,觥筹交错,除却一直寒着一张脸的新郎母亲。二拜高堂之时,她的表情,与笑成一朵花的萧氏形成鲜明对比,甚至斜眼看过来,嗤笑一声:“有什么好高兴的。”
郑衬面色尴尬,对着萧氏讪笑了一下。
三拜礼成,堂内爆发出欢呼和掌声。任郑夫人再不甘心,云拂月终究是嫁到了郑家。
数桌宴席早已开动。凤桐一伸手,画儿手里的橘子就到了他手中,他望着桌上七八个摊开的橘子皮,轻笑道:“不能吃了,再这么吃下去便吃坏了。”
云清将橘子抢了过去,一瓣一瓣喂到嘴里,“就是,食有定数,对不对小凤姐姐?”说着还谄媚地冲着凤桐笑眯了眼睛。
凤桐叹了口气,撑住了头,被夺了橘子的年画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瘪嘴哭着跑了:“你们欺负我,我找秦沅!”
凉玉闻声走过来:“谁欺负老身的心肝宝贝了?”
云清一噘嘴:“奶奶偏心,只当三姐是心肝宝贝,好像我不是您孙子似的!”一扭头,看着好笑地望他的小凤,心儿都化成一汪春水,“不过,小凤姐姐喜欢我就够了。”他急急地拉着凤桐的衣袖, “姐姐,清儿射箭可棒了,哪天你有空,我射给你看!”
凉玉伸手在他背上一拍:“自己去玩,你小凤姐姐该服侍奶奶了!”
云清脸涨红,怒道:“你!”
“我怎么样?谁教小凤是奶奶的丫鬟,小崽子,不要没大没小。”
云清眼泪汪汪,对着凉玉道,“哼,奶奶,总有一日我要把小凤要到手,还娶回家做老婆,略!”说着,一扮鬼脸,气哄哄地跑了。
凤桐一阵低笑,伸手扶住她:“奴婢带老夫人更衣歇息。”
大伙都聚集在前厅,喜宴热热闹闹,后面的厢房冷冷清清,还狼狈地留着人仰马翻的痕迹。凉玉一个回身,他已变回原身,“喂,凤君,好生胆大啊!”
他笑着坐在桌旁,倒了一壶茶喝。
自凉玉魂魄齐全后,她便可使障眼法定身术。鉴于萧氏阳寿将近,身体各方面都开始衰退,她便干脆将萧氏的壳子放在青瓦洞的玄冰棺内,自己在凡人眼里变成萧氏的模样,更加方便可控。
她饿了半天,十分着急地剥了个橘子,整个塞进嘴里,“唔……好酸。”
她两腮鼓鼓的,眉头紧皱,眼泪几乎要涌出。凤桐笑着看她半晌,恍然大悟:“原来那小年画跟你是一脉相承。”
她也不懂他何意,只顾着皱紧眉头把橘子咽了下去。
他的手指贴上她的脸,慢慢摩挲,他的眼眸亮得晃眼,她不忍心放胆去看,只侧着脸飞快道:“怎么啦,我脸上有花儿?”
他勾唇,左手牵着她的衣带,迫使她越靠越近。
“哎——哪有这样扯的,衣带可是活结!”她紧张地跟着他手走,生怕力道不对,她的腰带就要被扯开了,届时衣袍掉落,不忍直视。
“你说,想要本君怎么服侍?”他仰头微笑。
“我同清儿开玩笑的,哪里是这个意思……”她心中急怒交加,又好笑又生气,站定了不肯走,用力阻住他的手腕,却被他牢牢反握,扣住,一把拉到了怀里。
凉玉惊了一跳,耳垂通红,本能地用手抵住他胸口,“干……干嘛……”
他的脸微微靠近,鼻尖扫过她的脸颊,呼吸如游丝一般,她的心跳简直要冲出胸膛。他忽然笑了:“怎么这样紧张?”
紧张吗?她瘪了瘪嘴。因为身份转换,再也回不到过去。因为过于患得患失,所以恐惧万分……这些要她如何说得出口?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紧张啦?”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背,怜惜地拍了拍:“紧张怎么能用眼睛看?”
她静下来,果然听到室内只有她怦怦的心跳,还有颤抖的喘息,听起来……十分异常。
她一时迟疑,他微凉的唇便已经贴下来,挨住她的脸颊,她的血冲上脑袋,无师自通地抱住他的脖颈,颤颤巍巍,“啊,万一……现下突然来一个人,会不会被我们给吓死?”
他流连在她的脸上,许久才离开,无奈地捏了一把她通红的脸蛋:“想得真多。”
凉玉发觉他嗓音微哑,立即乖觉地倒了满满一杯热茶递来,柔声道:“凤君喝点水吧。”
他接过来,却不喝,只是含着调笑的劲头睨她:“本君也算感激季北辰,他算计你一场,却没有把最珍贵的东西拿走。”
凉玉想了想,问道:“我还剩下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摇摇头笑道:“若是这样东西也没剩下,你就不可能这样问了。”
她蹙眉想了又想:“你知道我不太聪明,就不要兜着圈子说话。”
他叹息一声,语气放轻:“你的天真,应被视若珍宝。”
凉玉眼里闪过一丝自嘲:“可原先就是因为我太天真,才遭他嫌弃,世上总是懂得多一些、游刃有余的人显得更加智慧,也配做敌手,小孩子才有资格天真,若是长大了还天真,那就像个傻瓜了,是不是?”
他摇摇头:“这世上瓜熟蒂落皆有定法,复杂聪敏并不总讨人喜欢,天真也不全然意味着愚昧。你只需记得,你是最好不过的姑娘。”说到最后,神色已十分认真。
“唔……”她像被蜜蜂蛰了一下似的收回那种凝重的神色去,欢欢喜喜地笑出了一口白牙:“凤君突然这么严肃地夸我,怪不好意思的……”
他轻叹一声,还是不懂。
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对了,本君给你抓的狐狸呢?”
第55章 紫檀殿(上)
“跑了,我也不想去追。”凉玉手上转着茶杯,语气平平淡淡。
“跑了?”凤桐挑起眉,“这狐狸这么不亲人,还真是难得。”
动物其实比人要灵敏得多,遇到身沾仙气的人,本能地愿意依偎,寻求庇佑。
她伸出细细一根指头给他看:“非但如此,还咬了我呢!”
他捉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果然见到一道小小的牙印亘在食指指腹上,她道,“算啦,先前送给季北辰一冬一件狐狸皮大氅,害了多少只狐狸的命,数也数不清,我也算是他们的克星了。又何必强求?”
他的神色微微一滞。
她向来如此,为了别人做得周到妥帖,该想到的不该想到的她都顾到了,触怒天王老子也在所不辞。
只可惜,那个人从来没有珍惜。
门外忽然噼里啪啦一阵嘈杂,二人感官敏锐,立即变了神色,隐了身形。
锦冬踢踢踏踏地跑进来: “二小姐的瓷娃娃搁哪儿啦?”鸣夏紧跟着进来,四下翻找了一会儿,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哎呀,果然在这里。”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拈起桌上的瓷娃娃,放在掌心:“咱们侯爷送给小姐的,这下可千万别再丢了。”
锦冬答应着,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门闭上了,地上的光柱转了转,消失了。
屋里安静下来,凉玉幽幽低叹一声。
凤桐道:“怎么了?”
她垂下眼帘:“我想起我父君。倘若他还在,不知道会不会也给我买这样的小玩物。”
话一出口,她忽然想到鸿渐上神也死于非命,这话无异于揭人伤口,不禁悄悄睨着他的脸色。
风桐却神色如常,颔首道:“嗯,听闻巍因上神与令尊曾有旧诺,要给未出世的孩儿做一百件精巧玩物。”
凉玉瞪大了眼睛:“咦,有这件事?那我怎么从未收到巍因上神做的玩物?”话音未落,忽然面色颓然,“唉,我大概是让父君生气了,他在梦中那样罚我。”
“梦中?”凤桐面色闪过一丝疑惑,调笑道,“你确定那是紫檀殿君上入你的梦?”
“千真万确,他非但教导我不要行错走差,还让我看了真正的折纸成灵。”
他神色一凝,沉吟道:“一旦真身消弭,元神溃散,便再也不可能出现在六界中,哪怕是梦里。你从未见过你父君造纸灵,却能见到那样的景象,想必此事是有别人借用了他的身份,专门提点你。”
凉玉眼神茫然,脑中纷乱一片:“真的不是父君托梦给我?”
“绝无可能。”
“可是六界之中,不是只有我父君会造纸灵吗,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幻术高到如此地步……那个人会是谁呢?”
凤桐勾起嘴角:“不,六界之中,能用纸灵造出天地日月的只有紫檀殿一人。那个人就是你父君。”
凉玉蹙眉:“可凤君不是说……”
“我问你,梦中人可是看不清相貌?”
“对!脖子以上,便是一片白光。”
“那就对了。巍因上神曾经造出一只精巧法器‘行渊’,据说是只一尺见方的小木盒子,可以把画面收于其中,时时重现,只是比问天镜略低一级,画面重现时,画中人的五官无法完全显现。”
凉玉怔了怔:“所以,是巍因上神?那些话……”
“那些话,自然也该是上神对你说的。”
凉玉牵了牵唇角,却笑不出来:“……巍因上神似乎总是在悄悄帮我。”
凤桐轻叹:“故人之子,应该加以照拂。”
凉玉愈发疑惑:“可是,既然我父君与巍因上神是亲密故人,为什么从前娘亲从未带我拜会过他?”
她也是做了花神以后才知晓,常住在问花阁里的收信小童,竟然是这样一尊大佛。
他动机成迷,好像是很早就在那里等着她了。
凤桐笑了:“据我所知,他们确实是古人,非并不亲密,几乎是冤家。当初那一百件玩物,也是在苍山约战三日夜,巍因输了之后才勉为其难答应的。据说那一战后,巍因上神闭门修炼,说好了一百年后再打一场,一雪前耻,可是……”
“可是,之后紧接着就是妖仙大战了。”凉玉眼中酸涩,“天宫众仙死伤者十之七八,其中就有我父君。”
他的手覆上她的肩膀,“巍因上神脾气古怪,从不与人交好,到现在为止,也还是独来独往。但他既肯帮你,便说明他是个讲情分的仙,那就还有希望。”
“凤君想要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可是他不是从不与人交好吗?”
凤桐摇摇头,顿了片刻,慢慢:“若你还使华蓉剑,我还能指点一二,只可惜现在华蓉指望不上……要修习折纸成灵,你父君是最好的师父。一切都要仰仗那一方行渊。”
凉玉眼中点燃了一簇火花:“我明白了,我去求巍因上神!”
他看着她,修长手指笃笃叩击桌面,有些迟疑地试探道:“倘若他不答应?”
凉玉利落地挽起袖子来,“那就死缠烂打!”
凤桐眸中漾出笑意来,光芒微晃,犹如水上倒映的明月,笑容里有几分邪气的怂恿:“说得好。”
****
巍因做了个梦。
混混沌沌之间,外面传来尖锐的鹤唳,一声接着一声,连带着翅膀拍打的声响,还有隐隐的狗吠——简直是活生生的鸡飞狗跳。
他心中怒火上涌,用手扶住额头:“死狗,给我回来!”
木头做的小犬,一步一步小跑过来,骨节发出哒哒的轻响,乖顺地伏在他脚边。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外头是谁喧扰?”
仿佛是回应似的,远远传来了嘶哑的啼鸣,脚边的狗儿也兴奋起来,不甘示弱地汪汪汪叫起来。
巍因的午休彻底泡汤,怒而奋起,将榻上外袍随手一披,大步向外走去。
浮云如江堤浪涌。隐隐流动的云气间,四只仙鹤正扇着翅膀,拉着一架流光溢彩的云车。
巍因素来喜好清雅,只用木头做机巧玩物,一见着镶金戴玉的物什,便觉得格外碍眼。
“见了鬼!谁的品味如此出奇……”他喃喃话未说完,那金线编织的闪闪发光的车帘已被掀开,入目一道流光般的绛红袍,红得霸道,那人轻巧一跃便下了云车。
被云车映得红彤彤的云气聚拢起来,似为其风华倾倒。眼前人从头到脚都写满了贵不可言的气派,处处都不入巍因的眼。
——他身量颀长,衣袍烈烈,头上的金冠垂下密密的珠帘,噼里啪啦碰在一处。他随手撩开珠帘,露出极俊秀的一张脸,一双眼睛黑如曜石,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我当是谁,原来是巍因上神。你的犬儿不大友好,吓坏了本君的鹤呢。”
这人一双眼睛如此漆黑,雪面薄唇,面容原本是有些刻薄冷淡的美,但他一笑,面孔便突然生动起来,像是扑面而来的一股桂花香,带着突如其来的浓郁芬芳。
巍因蹙起眉头,上下打量:“你……”
浑身上下,简直无一处不排斥这股艳俗的气质!
原来这就是那个行事从来不知低调,驾云车,着绛红衣衫,张扬恣意的紫檀殿君上。
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俗不可耐。
好巧不巧,巍因身上这件随手披上的外衫,恰与眼前人一个颜色。巍因顿觉羞耻至极,话语里也带上几分嘲讽:“大约是那傻狗觉得君上这华贵的云车和拉车的仙鹤十分不搭,这才惊了尊驾。”
紫檀殿一怔,旋即又笑起来,这一次笑得更加灿烂,连天色都被映照得明媚起来,他客气地接过了话头,“看来那傻狗颇有几分雅趣,难怪会那样认为了。”
他说完,侧眼笑吟吟看着巍因,眼里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巍因转念一想,这厮竟然是转着弯儿骂他,真真是一点礼数也不懂,顿时怒极,几欲破口大骂:“天上地下,有谁像君上这样,用仙鹤拉云车,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紫檀殿笑了:“唔,若上神觉得这样实在不好……明天本君就放过这几只高贵的鹤,换成带彩翎子的大公鸡来,一步三唱,给上神请个早安?”
“你……”
“哎。”紫檀殿笑着摆手,“本君不喜欢费口舌功夫,要是上神实在看不惯我,咱们便痛痛快快打一场,也好让你心服口服——听说,上神的木头玩意儿做得不错,恰好我的孩儿将要出世,还缺几件玩具呢。”
……张狂无礼!
久不动气的巍因上神,只觉得胸中怒火滔天,恨不得将眼前人揍得鼻青脸肿,满脑子只剩下这四个字循环滚动了。
门口丢来一颗糖。
此处是花界,云气稀薄的可怜,久未有人涉足的问花阁,似乎连门槛处都落了厚厚灰尘,小童抱膝打盹儿,教这清脆的声音弄醒了。
糖果外面包裹着闪闪发光的糖纸,他顺手捡了起来,思绪还停留在梦里,茫茫然然地剥开糖塞进嘴里。浓郁的甜香宛如一阵香风忽然吹过——满足,连身上那股单薄的寒意,也被一股脑儿驱散了。
含得只剩下小小一块,嘎嘣一下咬碎,要命!他眯起眼睛,里面竟然是酒心,一点点浓酒,带着热辣辣的诱惑滚过舌尖,酒香飘进嗓子眼里,又甜,又带着桀骜不驯的气息。
他半晌才睁开眼,眼前一张笑吟吟的脸,跟梦中那浓墨重彩如出一辙,险些让时空翻覆,分不清今夕何夕。
“好吃么?”眼前人说话了。
他险些一个跟头栽过去。
“好丫头,胆子不小。”
巍因坐在长条凳子上,两条腿晃荡晃荡,脸上挂着不甚高兴的神色。
少女笑道:“小仙得罪,不过,既吃了我的东西,还请上神多担待些了。”
他回头看她,见她眼里没有半分愧疚的神色,仍是一脸灿烂。这孩子笑起来时,同那人有八分相似,是那种突如其来的生动鲜活,像无孔不入的桂花香,由不得你不接受。
不过……他好像记得凉玉以前时分谦逊懂礼,现下怎么变得油腔滑调?
他哼一声:“你还敢回来?”
“是。”
“你回来做什么?”
“找上神您。”她托着腮,显然准备跟他干耗到底。
巍因翻了个白眼:“我凭什么帮你?”
她叹了口气,“听说上神答应父君,给他孩儿做一百件玩物,凉玉现今七百岁余,一天都无福享用……唉,这也算了,只是娘亲从小教导凉玉,做人要诚信,君子一诺,重如千斤……”
“行了!”他有些头痛,心道:怪道子如母女肖父,这个样子,活脱脱就是当年那个不讲理还能句句将人气个半死的紫檀殿。
可是这么多年,没有父亲,一句言传身也无,这孩子难道是自然而然地长偏了,就因为骨子里留着紫檀殿一半的血?
可怜重华夫人一个端庄冷静的正经人,眼瞎看上紫檀殿也就罢了,现在连个女儿都没能养好,真是十足可怜。
他忽的笑了,也耍起无赖来:“谁告诉你这件事,可找得到证人?”
心里十分得意:哼,对付不讲理的人,就要用不讲理的法子。
“谁说没有证人,本君就是证人。”
他回过头去,书架旁不知何时倚着似笑非笑的凤桐,黑发蜿蜒在殷红衣衫上,金线密密匝匝绣了双凤,长长摆尾拖在地上。
一双微漾的上挑的眼,含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占尽了眉梢风流。
美人如画,还是装裱得金光闪闪的工笔画,一笔一划都奢华。
唉,又是一个红衣……
当年鸿渐上神的长子凤桐叱咤天宫时,掀了五彩祥云飘然落在莲花塔上,金冠束发,罩衫随风摇摆,那面容在光晕间华美不可逼视,眉间一枚闪闪烁烁的菱形仙印,满面少年意气,座下童子跪得整整齐齐……
那时这少年风华无两,引得无数女仙痴迷。他只隔窗看了一眼,就哗地闭上了窗,心中十分不忿——天宫的风气实在不好,竟然喜欢这等狂妄奢靡之风,难道又要出一个紫檀殿了?
现在、现在……这个小紫檀殿和紫檀殿的亲骨肉一起挤在小小问花阁中,双双笑着看他,他夹在金光璀璨的两张脸中间,只觉得头昏脑涨,胸闷耳鸣,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指着凤桐:“你……是你教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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