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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神君好乘凉-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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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声,一个宫女倒下去了……
她躲到了桌子下面,抱膝坐着,披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这里很冷,她直哆嗦。她突然想到几年前秦沅带着她去报复那几个欺负过她的人,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对他们的吗?
这些人……死了吗?
她觉得有些害怕,可是却不是害怕死人,而是害怕眼前的秦沅变得不像秦沅,变成树的秦沅好凶,她一点也不喜欢。
手边有一块石头,她捡起来,开始在桌子底下画画。她很喜欢画玉簪花,家里有她画的几百张玉簪花,秦沅也很喜欢,奶奶说她给笔施了法,以后她画的花花就是真的了。
画画的时候,她一点也不害怕了,玉簪花真漂亮,它一定像娘一样漂亮,像奶奶一样温柔。要是能变出一枝真的花就好了,到时候送给秦沅,他肯定愿意笑一笑,不会这么凶了。
“出来!”秦沅身上翻涌着黑气,粗暴地将她拖出来,石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终于感到有一点害怕。
屋里好黑,冷飕飕的,她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奶奶……”
“闭嘴。”他坐在她前面,跟夜色融为一体,满地都是他的枝干,他的声音也变得奇怪,阴狠又陌生。
她想奶奶,想哭,想回家去。一切都像梦一样,“你不是秦沅……我要原来的秦沅……”他一阵袖风将她扫到地上,他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女孩的脖颈柔软又脆弱,像是初春的一根笋,一折而断,“你看清楚,我从来从来都是这样。”
拨月不吭声了,可她没听懂,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暴躁,她只是害怕,喘不上气,涨红了脸。
秦沅松了手,转过身去:“你最好乖乖地待着。”
他再也不跟她说话了。
少女手上仿佛点着一盏明灯,破除黑夜而来,是一张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好看的脸。可是这股气息她很熟悉,这是奶奶,她如此的笃定,这就是她奶奶。
“是你。”凉玉开口了,看向秦沅,眼中满是憎恶,“你一早就是郑贵妃埋下的棋子?”
“奶奶……”
她不懂为什么奶奶和秦沅之间剑拔弩张,不过她很清楚,奶奶是来接她回家,奶奶待她一直很好。
“年画。”凉玉的眼神柔和了些,“你别怕,乖乖坐着,一会儿我们就回家。”
“嗯。”她听话地坐下来,又有些担心起来,“奶奶,你别凶秦沅,他在跟我闹着玩呢。”
秦沅脸色一凝,嘲讽地笑了,“我没在跟你闹着玩,我一早就是有目的接近你的。”
“……”拨月有些疑惑地出神。
“秦沅。”凉玉警告地打断他的话,“没看出来是我的错,不干她的事,你将人放了,别逼我动手。”
他的眼神从她脸上慢慢下移,看到她小腹的血洞,冷笑道:“话不要说得太满,你伤得不轻,未必胜得过我。”
他是世上最后一只鬼妖,在六界密不透风的通缉下,像过街老鼠一样长大,为了活下去,拼命掩藏自己的身份。
但他要吸食魂魄,于是他所在的地方,总有命案发生,久而久之,就会被当做灾星。那些人打他,用石头扔他,甚至想用火将他烧死,他便把那些人都杀了。
他的少年时代,居无定所,四处漂流,他不想杀人,可是本性却迫使他不得不吸食魂魄以延续性命。
直到他遇见郑贵妃。
彼时她已宠冠六宫,开始只是把他当成讨饭的流浪儿来养,因为无关利益,她待他很优厚。后来他半夜里杀人无意让她撞见,他本以为她会害怕,可是她看见他紫色的眼睛和头上的角,眼里竟然莫名兴奋:“你不是人对不对?”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人的心里有那么多欲望。
那样多的欲望,总不能个个实现,但人不能达成的事情,如果有非人的力量替她完成,那当然再好不过。她的双眼闪闪发光,在黑暗中,蛊惑地看着他:“你留在我这里,留下来,好不好?”
这个诱惑对他来说太大了,常年的漂泊和躲避让他厌倦,市井百态,也都丑恶无聊,如果能停留下来……
她是贵妃,权势滔天,给他准备吃食又不落痕迹,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更何况,她是在落难时唯一收留他、接受他,甚至重用他的人。
合作关系就这样达成。他是宠妃的一枚暗子,在黑夜里活动。他最大的一个任务,就是监视着应侯府和其他权贵,帮助郑贵妃和郑家铲除所有的障碍。
他需要一个稳定的身份,方便做事,又能实时监控势大的云家,暗中帮助郑贵妃争夺兵权,恰巧应侯府需要一个侍卫,而三小姐是个傻子,看不出端倪。
第一次见到拨月的时候,那个小孩被人拳打脚踢,却毫无还手之力,那些街头混混用最恶劣的话羞辱她,欺负她,那个瞬间,他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原来贵为侯府女,也一样任人欺凌。
他有一瞬间的怜惜,但着怜惜很快消失了。云拨月跟他不同,她不会抵抗,不会记仇,连恨也不会,她自欺欺人地生活在亲人给她构筑的理想世界里,每天都在笑——谁让她是个痴儿。
同一个痴儿生活在一起,他一开始也觉得无聊,可是慢慢的就不同了。
事情总是慢慢地就不同了。
她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虔诚的好奇,她玻璃房子一样的世界,也是他的世界,他不知不觉,就忘记那些阴暗、丑恶、扭曲和恨,只记得慵懒的午后,她满脸的饼渣,冲着他傻笑,眼里满是依赖,她从来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她只认准了这个人,愿意相信他,跟她在一起,日日都是做梦似的岁月静好。
他没有想到,一切就这样偏差了。
可是偏差之后,还是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郑贵妃失宠后精神崩溃,不知听了谁的话,知晓了秘法,将自己魂魄敬献给了鬼妖。
她毕竟是他的主人,献出魂魄的人的心愿,他必须完成。这件事对他不算难,可是郑妃要求他必须以她为饵,诱来那个她最亲近的人。
他不确定这一次结束之后,她是否还会在清晨梦醒时,将一切不安与恨都忘记。
他能做到的,只是尽量不伤害她。
凉玉冷笑:“那你试一试。”
他不动,仍然站在原地,“我要你的命。”
“好呀,你将老三放过来,我们单独打一场。”
他冷笑一声,“世上所有的绑匪都晓得,不要先放走人质。”
绑匪?拨月疑惑地仰起头,本能地觉得秦沅的话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忽然朝凉玉跑来:“奶奶!”
“别过来!”
凉玉话音未落,她被地上的藤蔓迅速卷起来,高高吊在空中:“哎呀……”她晃来晃去,飞得好高,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晃着晃着,那藤蔓越缠越紧,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她终于觉出了情况的凶险。
这不是闹着玩,秦沅在用她逼奶奶。
“放她下来。”凉玉脸色苍白,“你想要什么,我照做便是。”
拨月仍被牢牢捆着,落到了地面,她扭了扭身子,对着地板干呕了几下,见她难受,那藤蔓便松了些,两个手挣脱开来,虚弱地撑着地板。
秦沅扔了一把叉过来,道:“你先往心上插一刀,我便相信你的诚意,放她过去。”
她一言不发地从地上拾起那铁铸的叉,上面闪着淬了毒似的紫光,这是鬼妖的兵器。
又是心脏。
当年她的仙身,一颗心让自己的华蓉剑刺得四分五裂,凤君废了两百年才给她拼好,这个人倒是会寻她短处。
她掂在手里看了看,点头道:“好。”
第71章 拨月儿(下)
“奶奶!”拨月瞪大眼睛,大颗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沅,秦沅他居然要杀奶奶……
凉玉双手合十,握那一枚叉,似乎在出神,半晌,听见旁边小动物似的抽泣声,失笑:“哭什么!眼泪擦一擦,别害怕,奶奶一会儿就带你回家。”
拨月一直摇头,眼泪飞溅,她不看秦沅一眼。她知道,心脏坏了,人就死了,就跟爹爹和娘一样,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奶奶不会带她回家了。
她不要奶奶死。
凉玉将钢叉狠狠刺进自己的胸口,噗的一声闷响,她短促地皱了一下眉头,黑红的血液像蛇一样,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奶奶!奶奶!”拨月忽然疯了似的挣扎起来,不顾身上勒出的通红的印子,尖叫起来,喊得凄厉,“秦沅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秦沅有一瞬间恍惚,竟然让拨月挣脱开来,她连滚带爬往这边跑。
凉玉一惊,一扫袖将拨月带到身边,她心神一乱,幻境便碎了,衣裳的血全部消失了,那一柄钢叉还好端端地躺在地上。
——原来刚才紧要关头,她双手合十,临时造了个境,蒙骗鬼妖放人,她这颗心是凤桐千辛万苦补全的,要是再碎了,她拿什么找温玉复仇去?
鬼妖浑身戾气暴涨,黑云翻涌,藤蔓像是地毯一样迅速蔓延开来:“你骗我!”
“奶奶?”拨月有些蒙,脸上还挂着泪,又很欢喜地笑了,“太好了,奶奶没死,我就知道秦沅是变戏法逗我的,我们快回家去吧!”
凉玉带着她迅速后退了一步,将她安稳地藏在自己背后,她现在再无后顾之忧,笑容毫无温度:“我就骗你了,如何?”
“奶奶……”拨月有些胆怯地拉住她的手,她一直热的像个小火炉,此刻小手却凉得像是冰窟里捞出来的,“秦沅不杀奶奶了,奶奶也不要杀他好吗?”
这孩子竟然敏锐地明白了他们之间你死我活的气氛。她回过身去,飞快地哄着:“你别怕,奶奶不会……”
忽然眼底一道碎光闪过,像一道流星。
那一瞬间,拨月的眼睛瞪得很大。
她宛如秋水的一双眼里,倒影出袭来的狰狞的枝干的虚影,她的小手像泥鳅一样从凉玉掌心里滑出去。
凉玉感到腹部一阵刺痛,叠在先前的伤口上,剧痛使她头脑空白了片刻,下一秒,她才感觉到一个软而重的身子靠在她怀里。
她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刚才老三冲过来挡在她前面,如果自己都被藤蔓刺到了……
“不许你……伤害奶奶……”拨月还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肚子,粘稠的血液滴到了脚上。
她迷迷糊糊地想,她现在好像一个被串起来的糖葫芦,她有点想吃糖葫芦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鬼妖像被定住了似的僵立在原地。
她的眼神有点涣散,自己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啊,为什么感觉不到疼呢?得吃多少糖葫芦才能补回来?
凉玉一记眩光爆出,藤蔓被炸得粉碎,她一把抱住拨月,用手捂住她的伤口,手在剧烈颤抖,一把止血符贴了上去。
“年画儿!”凉玉的眼泪落在她额头上,她眨了眨眼睛,喃喃道:“奶奶。”
凉玉喉咙中不住地发出艰难的哽咽,仿佛心中用心守护的什么东西碎了,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手上的血腥而温热,她整个人坐在一汪血水里,手足无措。
拨月慢慢闭上眼睛,“奶奶别哭,你……真好看……拨月也想……这么好看……”
鬼妖杀人,不是止血符能救得了的。
云拨月今年十三岁,豆蔻梢头二月初。她若是有机会长大,一定也是个美人。
“嗯。”凉玉的手摸摸她的头发,整个人有些脱力。
拨月又睁了眼,声音很虚弱:“奶奶,我画的花花活了吗?”
“活了,你看……”凉玉手上幻化出一朵莹白的玉簪,映着圆圆的小姑娘纸一样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唇。她贪恋地看着,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摸了摸,就小心地收回手去。
“奶奶,我饿了……我想吃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嘟囔着,像是无数次在香甜的梦中呓语一样。
“拨月……”秦沅的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像老旧的纺车,喑哑而艰难,一动,就要粉身碎骨。
最后的迷离中,拨月听见秦沅在叫她的名字。
在家里,爹爹叫她老三,奶奶叫她年画儿,旁人唤她三小姐,唯独秦沅一个人坚持叫她拨月,要不是他,她险些都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在那个满月的晚上,他的吻从发顶到她胸口,他一声一声地在耳边唤着她:“拨月,拨月……”
那声音如此温柔缱绻,她这才晓得,原来自己的名字可以这样好听。
“拨月!”
凉玉将年画的尸体轻轻放平,拾起地上的钢叉,将自己血抹在刃上,迅速念动口诀,钢叉猛地幻化做几十柄,她手上一把火,沿着地上的藤蔓迅速蔓延。
秦沅让钢叉钉在墙上,凉玉浑身发出淡淡光晕,将他一把扯下来,重重摔在地上,顿时血流如注,火烧枝干,发出噼里啪啦的烧焦声。
秦沅头上的枝干迅速褪去,眸色由紫变黑。满天的黑气慢慢散去,露出地牢墙上斜插的火光,煌煌的一团晃动的光亮。
凉玉浑身都是斑斑血迹,脚踩着他的胸口,眩晕下晃了晃,勉力站稳了,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沅苍白的脸。
他眼眸破碎,露出祈求的神色:“让我带她走。”
凉玉冷笑一声,“你休想。”
她松开脚,冷冷道,“我暂时不杀你,你去解决掉你的主人。”
他的眼神仍然停留在拨月身上。
凉玉弯腰,吃力地将拨月抱起来:“我知道你想什么:你带走她,她不是傀儡,便成了妖魔,活死人一个,你忍心这样对她?”她的声音忽然放轻,“我带她回家。”
凉玉的衣裙早已狼狈不堪,回头看着秦沅,她眼里恨意弥漫:“你最好快去,跟你一根线上的,一个都不要留,你要是再多话,我会忍不住现在就杀了你。”
她抱着拨月踢开一地的尸体往出走,在地牢口,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被绑着,歪头不省人事。她额上有一条镶着珠宝的发呆,身上穿着颇有异域风的皮裙,坠满宝石和铃铛。
贺兰多勒。
作为郑贵妃怨恨的对象之一,她也卷涉其中,只是尚未来得及被郑贵妃单独报复,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她伸出手替她松了绑,单手覆盖在她额头上,白光一闪,消去了她的记忆。
“多勒,好好当你的天子宠妃,一辈子……都别经历这些事情。”
她迈腿跨过多勒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地牢。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清晨明净的日光仿佛一盆水,猝不及防泼了下来,刺得她满眼热泪。
****
一年之内,云家两重丧事。
三小姐云拨月夭折,下葬那日,狂风席卷,吹灭了灵堂一排烛火。凉玉亲自护灯守灵,鬼妖大闹一场,无所收获,负伤离去。
再见秦源,他脸上爬满了可怖的黑色纹路,整个人看起来黑气沉沉,他走到哪里,哪里便带过一阵压抑的罡风。强烈的反噬将他人的面具粉碎,彻底变成鬼妖的模样。
这是他没有达成郑贵妃心愿的代价。
他在深夜出现:“拨月呢?”凉玉道:“想必已入了轮回。”
“你!”
凉玉横他一眼,“凡人有凡人的命数,擅加干涉,必遭天罚。”
他冷笑一声:“天罚?你害怕,我可不害怕!”
凉玉右手微微一动,竟然生生将他手上的叉隔空夺来,弯了个角度,“嘭”地斜打在地上,钢叉断成两截,紫色挣扎了一下便潮水般褪去,竟然变成了一块废铁。
她仍端坐在棺木前,凉凉地看着他:“我怕什么?”
鬼妖僵在原地,一时不敢妄动。
许久,她道:“我在她手腕上做了标记,就算转世轮回,也能认得出来。”
他的气息不稳起来,眼神热切,似点燃一灯星火:“什么标记?”
凉玉看着他,勾起嘴角,慢慢露出个嘲弄的笑:“我凭什么告诉你?”
秦沅愣住,他的嘴角下沉,浑身瞬间黑气暴涨,昭示压抑不住的怒气,许久,似是妥协一般,慢慢消散下去。他一言不发地、缓缓地跪下来,跪在她脚下。
凉玉眼底漠然,低头补完最后一句话:“……除非你听我号令。”
凉玉一宿没有合眼,棺木上摆了三碟年画儿最喜欢吃的糕点,豆沙甜饼堆得高高的,可是灵堂里始终静静的,一切如常,没有等到小小的魂魄前来告别。
鸣夏清晨看见她,吓了一跳:“老太太……老太太快去休息一下吧。”凉玉坐得像一座雕塑,脸色很差,她只是轻轻道:“自从我来以后,这里死的死走得走,家破人亡。”
“老太太!”鸣夏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趴在凉玉膝头,“这怎么能怪老太太呢,是老天爷……”
她说不下去了,胸腔发出一声悲鸣。
凉玉没有接话,只是道:“这样的日子就快结束了。”一口血淤积在喉头,她顿了顿,咽了下去。
上次以后,她的伤一直反反复复没有好,加上练习幻术贪多求快,反噬更加严重。
当日凤桐一走,拨月就夭折,她一连伤鬼妖又办丧,身体时好时坏,一直没有机会去青瓦洞找他,不知道玲珑的伤好些没有。
不知道凤桐原谅她没有。
她根本不知道那一日在她被朗月支开的时候,他们单独说了些什么,引得凤桐痛下杀手。或许是事出有因,她不应该不相信他,冲动地自己去挡他的剑。
或许她根本不该管什么天罚天规,只跟他一应受着就是了,这些玩意从来没有站在她这一边过,到最后不如一死。她越想越偏激,心神不稳,又不得不停下来压制。
凤桐一走,她阵脚全乱。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在意和依赖他到这种程度。
第72章 小别离(上)
拨月四日后下葬,棺木里满是玉簪花,香气袭人。
同一日,宫城里传出了郑贵妃的死讯。曾经的天子宠妃多么显赫,失宠后却得了失心疯,死因扑朔迷离。天子感念她伴驾多年,棺椁里放了一双镶金戴玉的舞鞋。
看来多年夫妻,算一算,也不过是那初见一面的心动。
凉玉在窗边坐着,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院子里空无一人,她屋里太安静了,拨月画画的笔墨还像从前一样摆着,碟子里盛满糕点。
她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吃了一块,觉得很苦涩。
“奶奶。”她回头,是云清在叫她,他乖巧地立在一旁,捧着她的茶盏,“喝点茶吧。”
“三姐走了,大家都很伤心,奶奶要保重身体。”
不知道谁教他这一套,可是他的眼睛里充满无措的哀伤,她摸了摸他的头,“没事,一切都会好的。”
她眸子微微一闪,垂下了眼帘。
是啊,都会好的。
半夜里,房檐上倒吊下来一个影子,少年似乎忘记了上次分别的不欢而散,笑嘻嘻道:“小凉玉,你看起来真憔悴。”
她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嘲笑道:“三世子看起来意气风发。”
“你陪我出来走走罢。”他牵着凉玉的袖口,硬拉着她在百花楼的房檐上走。二人的脚步轻轻,像两只敏捷的猫。
凉玉的裙摆逶迤在脚下,发出缠绵的沙沙声。
月亮就在眼前,比望月台上看出去还要大而圆。她忽然想到跟凤桐一起坐在屋顶上的那一日,她那得意忘形的一吻。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月不见,故人还会在原地吗?
夜风很凉。
“三世子有没有喜欢的人?”
朗月怔了一下:“算是有吧。”
凉玉点头道:“那你要好好待她,切莫负她。”
朗月愣了片刻,随即捧腹大笑:“你真有意思。”
凉玉有些薄怒地跳下屋顶,重重落在望月台上,灰尘四起,呛得她咳嗽起来。
恰对着一张熟悉的脸。
身后的朗月猛地止住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十分没出息地化作一抹黑影,一声不吭地便径自溜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句。
凤桐坐在案旁,茶盏正举在唇边,听到了响声,回过头来,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她慢慢靠过去,低低唤道:“凤君……”
“嗯。”他随意地应一声,像是从前的无数个日夜,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她轻手轻脚地坐在他对首,唯恐动作大了,眼前人便如幻像消去。她想了又想,迟疑道:“你……你不生我的气了?”
凤桐笑道:“傻丫头,我何时与你生过气?”
她心里顿时放下了大半,声音也有了底气:“玲珑怎么样了?”
他放下茶盏:“没事了,尚在青瓦洞休养。”她悬着的一颗心落了,眼眶湿润起来,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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