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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幸残歌-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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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兆周立时叫好,道:“那是原先的风南府城,是中洲毁于蛮族的第一城,又是云帅大败蛮族的第一阵所在,位置也恰当,正是再合适不过了。”云行天展颜一笑道:“这趟上山,不虚此行,大家都累了,回去歇息吧!”
  令狐锋回到自已的大营,呆坐了半响,然后向自已的亲兵道:“去,把那女俘给我带过来。”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金发女人被带到令狐锋面前,令狐锋静静地看着她,伸出手去,却在她的面颊前寸许处停住了,片刻,他转身疾行出帐,一边走一边说,“带这女人去军师那里,这是我敬献云帅的。”
  云行天正在帐中处置一些战利品,罚赏,抚恤事宜,他也很累,但却不想睡,他太过兴奋了,只想找些事做让自已平静一下。袁兆周向云行天报道:“云帅,方才有飞鸽传书到,说是太后前几天往这边来了,带了几大车酒,说是怕大胜之后将士们无以庆功。”云行天笑道:“她总是想的周到,她几时到?”袁兆周道:“大约明日。”云行天点头道:“也好,明日大伙都休息好了,把战场打扫一下,我们南移银河边,庆贺一番。”袁兆周又道:“这次大捷,俘获了不少蛮族女子,大都是蛮族大将的姬妾,云帅看该如何处置?”云行天道:“依着以往旧例,赏给有功将士。”袁兆周道:“只是,这里头倒有个特别出色的,是令狐将军献给云帅的,云帅就看一看吧。”云行天气不打一处来,恨恨道:“杰可丹他抓不到,倒给我弄了个女人来,不见。”袁兆周还是劝他,“云帅就见一见吧?”云行天不想太过伤了袁兆周的面子,不耐烦的哼了一声,袁兆周知他这是准了,向外传了一声,“将女俘带上来。”女俘被推进帐篷里的那一刻,云行天提了笔正要在文书上签个字,他见到那女人,面上不动声色,手中的笔却不自觉的一抖,滴了老大一滴墨水在纸上。云行天想,这世上竟还有与赢雁飞不相上下的美女!袁兆周知云行天已动心,笑道:“晚生已查问过降将,这女人是埃切的六格格,与杰可丹一母所生,名唤漆雕宝日梅。”
  云行天看了那漆雕宝日梅片刻,她抬着头,目不转睛地与云行天对视,胸口微微起伏,满脸倔强之色。云行天微微一笑,道:“军帅,待会太后到了,把埃切的那顶金帐送给太后用,缴的那些珠宝让她先挑一挑,俘来的蛮族女子也都带去给她看看,如她有中意的,就留下侍候她吧。”袁兆周正以为云行天会要了这个女人,听他这么一说,不由怔了一怔。答了声“是。”便命人把漆雕宝日梅带了出去。云行天摆了摆手道:“军帅这几日也累了,去歇着吧!”
  袁兆周却并不告退,犹豫了一下道:“晚生还有一言,请云帅务必听从。”“什么事?”袁兆周郑重地道:“云帅一定要在明日杀了沐霖,万万不能让这人回到南方!”云行天脸色一变,站了起来,似乎想要大喝一声,却又硬生生忍住了,在帐中大步走了几个来回。袁兆周道:“云帅听见了沐霖前日的话么?蛮族窝里斗,我们也要内斗么?如让此人回了南方,必为我等心腹大患!一统中洲势必会艰难数倍!”见云行天依旧不答,他再道:“云帅也见到蛮族在西京的惨状了吧,如让沐霖回了南方,这便会是我军在京都的景象!”云行天静立片刻,闷声道:“那也未必,沐霖不是长子,放了他回去,未必不是沐家窝里斗。”袁兆周摇头道:“换了旁人,自是如此,但沐霖此人却并非常理所能揣摸……至少他到底为什么来北方与蛮族打这一战,我便始终瞧不透。放了他大过危险,还是……”“好了,我会考虑,你且下去。”云行天打断了他的话,袁兆周还是加了一句,“云帅务必早作决定!”这才退了出去。云行天疲惫的跌坐了下来。胜利呀,胜利是极好的,然而随之而来的,为什么却总是这些呢?
  云行天一觉醒来,旁边守护的亲兵忙道:“云帅醒了,想是外头吵闹。”云行天凝神一听,果听得有此起彼伏的呼喝之声,便问:“怎么回事?”亲兵道:“是太后来了。”云行天见那亲兵一幅心神不定的样子,笑问道:“想去见太后吧?”亲兵不好意思地笑。云行天挥手道:“去吧!去吧!”亲兵喜形于色地谢过云行天,跑了出去。云行天出帐,远远地看着赢雁飞坐于凤辇之中,四面的帏薄俱已卷起,她面色苍白,极是虚弱,但清瘦的面容却是惊心动魄地美丽,云行天几乎觉得自已是第一次见到她。赢雁飞的凤辇缓缓行于大军之中,她面含微笑,向着四下里跪伏的大军略挥衣袖,经过之处爆起一阵阵轰耳欲聋的欢呼声。尤其是那些在守西京的杨军中步兵,更是眼中含泪,如痴如醉。
  云行天坐回帐中,心道:“见赢雁飞如此得兵士爱戴,军师此刻定是忧心得很。”不过云行天自已却不知为何并无不快,又想道:“不知,赢雁飞会怎么处置那个蛮族美女?”云行天将漆雕宝日梅送到赢雁飞处自有他的用意,一则,这样的美人都不要,以示他对赢雁飞之心何其诚也;二则,也是试探赢雁飞对他的意思,如果赢雁飞对他有意,定然会把此女赏给旁人,万不会容她留在他身边。云行天想,赢雁飞呀,赢雁飞,这样的美人面前,我还是想的是你,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正这样想着,却听得外头有人报,“云帅!太后有人到!”云行天精神一振,命:“进来!”却见赢雁飞身边的一名太监进来,那太监笑眯眯的道:“给云帅道喜了,太后赏云帅一名美女,快,带上来。”云行天见到那被带进帐来的女子,正是漆雕宝日梅,只是显然梳洗打扮过,更增丽色,他不由得一股怒气堵在胸口,却又发作不得。
  帐中诸人都退了下去。云行天走到漆雕宝日梅面前,拂开了她面上的散发,漆雕宝日梅正待闪开,云行天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把她扔到了榻上,她奋力挣扎,云行天丝毫也不怜惜地扯破了她的衣裳。云行天突然胸口一痛,多年战场上生死之间练就的反应让他在刻不容发间避了过去,他抓住了漆雕宝日梅右手,那只手上赫然握着一把长不足三寸,锋薄如纸的小匕首!云行天使了使力,漆雕宝日梅吃痛,手一松,匕首落下,顷刻间没入土中。云行天面上无怒无喜,在她身上探了一遍,从胸衣里摸出了匕首的鞘,想是亲兵们不便搜这种地方,才让她把匕首带了进来。
  云行天冷然道:“你好象不太想伺候我,这也难怪,你父为我所杀,我也并不想强你,这帐篷之外有几十万男人,都有大半年没碰过女人,他们的妻女很多都受过你们蛮族的凌辱,我这么把你扔出去,赏给他们如何?不要装聋作哑,我知道你听得懂!”说着就把她往外拖。漆雕宝日梅趴在榻沿哭了起来,哽咽道:“不要,不要,我,我,愿意。”“愿意什么?”“我愿作你的女人。”她突然抬起头看着云行天道:“我并不是为了你杀了我父汗才想刺杀你的,在我们莫真,各部之间今日和婚,明日开战的多的是,我的外公就是被我父汗杀了的。我们莫真女人最爱英雄,做你的女人,我并不是不愿意。”
  云行天奇道:“那里为什么要刺杀我?”漆雕宝日梅擦了擦眼泪道,瞪着一双碧蓝的大眼睛道:“谁叫你把我送给别的女人作奴隶?我难道没有那个女人漂亮吗?”“就为这个?”漆雕宝日梅点点头,云行天觉得匪夷所思,杀父大仇可以不在乎,却不能让人无视她的美色,这女人的古怪之处,也不下于赢雁飞呀。
  赢雁飞到银河时,听见箫声在大河上飘荡,她掀起车帘,看到了那吹箫的人坐在河边一处士丘上,衣白胜雪,面白胜衣,目光清冽,神色落莫,果然便是沐霖。他的箫音空蒙淡泊,在这广阔的原野上,飘乎不定,若有若无,便如从万古寒荒之境而来,迥非人间气象。听着这曲子,让人不自禁想起一生中所有的憾恨,所有的梦想,失去了的一切,却好象又都无所谓,生如此之哀,死如此之近,只觉得世间的一切都了无意趣。四下将士们个个凝神静听,刚刚经历了那一场大杀戮,见了那么多的死亡,这曲子与他们的心境如此之合,故而都不由自主的被箫声吸引住了。
  赢雁飞向朱纹道:“取我琴来。”她置琴于膝,手指在弦上一抹,琴音如水乳交溶一般合入了箫音之中。她所奏之调与沐霖全无二致,但听上去,却有绝然不同的感受。她的琴音中正雅致,清越柔适,让人听了心绪宁定,思虑平和,怨恨哀愁皆为之消,心神魂魄俱为之夺。
  不知何时,箫声已停,沐霖走到赢雁飞的车前,静听她一曲终了,施了一礼道:“太后所奏才是这大梦回风曲的真义,沐霖乱解此曲,太后勿怪。”赢雁飞令朱纹卷起帷帘道:“公子何出此言,曲为形,心为神,以曲言心,那来乱解一说。倒是闺中游戏之作,却不知如何传了出去,叫公子这样的大行家见笑了。”沐霖道:“曲谱是四年前我从叔母成平公主手中得来的,她曾拜会过令祖母长公主府上,偶得了此曲。沐霖少时也自夸精音律,听了此曲,方知天外有天,惭愧无极。”赢雁飞道:“成平公主近日可好?妾身甚是想念。”沐霖道:“太后可愿随沐霖亲去南方拜访?”他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抖,眼睛中好象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跃。赢雁飞静了一下,方淡淡的说道:“要我去南方?这事二公子作得了主吗?云帅同意吗?安王爷知道吗?”沐霖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了,他的目光迅速回复了一贯的清冷,他亦淡淡道:“沐霖唐突了,望太后恕罪。”
  杨放为箫琴之声所引,走出自已的帐篷,远远看他二人,只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感觉极之和谐,一样点尘不沾的白衣,一样绝美无瑕的面庞,一样清冷漠然的眼神,一样倦看人间的神情。他想道:“也难怪,他们都是世家大族里出来的,自幼教养自与旁人不同。”他忽有所感,转身一看,云行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亦望向那方,面无表情。
  蛮族可汗的金帐中,众将席地而坐,每人面前放着一坛酒,一方烤肉,大帐门帘大开,外面燃着星星点点的篝火,士卒们围在火旁,欢呼畅饮,玩笑打闹。金帐中虽不若外头那般百无禁忌,但也极为热闹,鲁成仲和云行风赌酒,输了的要在火里滚一回,硬拉了赵子飞作证人。
  云老将军有些醉了,拉着杨放大谈当年风南起事,“那会子,你是最小的一个,才十三岁,一见蛮族的马冲过来,就尿了裤子,大叫老叔,把天侄气的,要不他怎么就差点没带你走呢!”周围诸将一下子哄笑起来,杨放本就不胜酒力,这一下更是满面通红,令狐锋本是个顶谨慎的,这回却有些放肆,四处找人灌酒,寻到了鲁成仲,便放他不过,倒让将输的云行风逃过一劫,他又找上杨放,杨放吃不消,胡乱扯了个由头,道:“这里枯饮无聊,让沐二公子和太后弹一支曲子怎样?”在座众人都听过方才二人的弹奏,纷纷叫好,沐霖和赢雁飞也不推辞,取来琴箫便合奏了起来。
  云行天一直在大杯大杯的喝着酒,一旁的袁兆周对他诸多暗示,他都不与理会。他心中百般念头转来转去,放?还是不放?无论沐霖为何来北方参与此战,他总是与自已并肩作战了这些时日,刚刚从蛮族铁蹄下逃出来,就向同伴下手,确是有些不忍。况且,作出此事,后人会如何评述?哼,我云行天何时又在意起旁人的议论了,若可少数万将士的伤亡,早日一统中洲,便是被骂作无耻小人又如何?但南下一战就是最后一战了,若没了与沐霖一决高下的痛快,又是何等无趣,难到我云行天真的不如他么,非要用这样的手段而不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胜他?这么一来,我只怕一辈子心中都会输给他了,赢雁飞心中也会如此吧!
  云行天看着赢雁飞与沐霖琴箫合奏,不时对视一下,心中一股气透不过来,突然把手中杯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乐声停了,众人觉出有异,都静了下来,回座上坐下。
  云行天盯着沐霖道:“二公子,你视我云某如何?”沐霖放下箫,回道:“天纵英明,盖世豪杰,云帅为人何用我沐霖评说?”“那,二公子留在这里怎样,我以亲弟相待!”沐霖俯身为礼,道:“多谢云帅错爱。”然后便不发一言。云行天又道:“若你为安王,我与你相约,十年不攻南方,以报你相助之义,如何?”沐霖道:“不必!”语气淡然,却是干净利落,绝无半分犹豫。云行天追问:“为何?”沐霖缓缓道:“十年也好,一朝也罢,要打的战总是要打的,倒不如早些了事的好。”云行天沉声道:“二公子身负奇才,难道不想尽展所能,青史留名而情愿一世受人制肘?”沐霖自失地一笑,站起来,踱步道:“云帅,有些事情一陷进去,就出不来了。若是想为所欲为,倒头来常常是一言一行都不能率性而为。云帅欲开天辟地,沐霖却只想随波逐流!云帅,沐霖与你不是一路人。”众人都以为云行天会发怒,谁知他却只是执杯默然,似是若有所思。
  忽有一名小校闯了进来,惊惶失措的跪地道:“云……云……云帅,不好了,马……马……不见了……”云行天不耐的喝道:“少了匹马就吓成这样了!”“不……不是,少了一匹马,是少了几千匹马……”袁兆周急道:“石头营可有异常?”“好象……好象没有。”“什么好象!快给我去看!”袁兆周少见的失态大吼一声。众人望向沐霖,他举杯欲饮未饮,意态闲适。不一会,待卫们提了一人到,却是铁风军的标将秋波,他神态萎顿,跪在袁兆周面前,不发一言,待卫道:“石头营里没人了,只有秋标将被绑在那里。”袁兆周冷冷的道:“好呀,我让你去看着石头营,你倒好,反被别人算计了。”秋波垂头道:“未将无能,未将知罪。”
  云行天大笑,道:“秋波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二公子,只要你在,什么兵也能成石头营,你自已留下来糊弄我们,让他们先走,岂不是买椟还珠么?”沐霖不答,只是一笑。云行天大喝一声:“来人,给我和二公子满上三杯酒。”立时有人上酒,云行天持杯道:“二公子,当时我二人在京都别时,饮过你三杯,今日云某请你这三杯!”二人举杯,饮干面前之酒。云行天将杯一摔,问待卫道:“去,取三匹马来,两马负上缴获蛮族的金珠,一马与二公子为坐骑。”然后转向沐霖道:“二公子,听说你北上之日,散尽家财,这些事物就算云某还你的好了。就此别过,战场再见。”沐霖略略怔了一下,道:“云帅不会后悔么?”未待云行天回答,外面突然传来兵器相击,呼喝打斗之声。
  帐中诸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走了出去,“是石头营?”“石头营怎么又回来了。”云行天和沐霖齐声喝道:“住手!”一行人走到骚乱处,只见云军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正是沐霖的石头兵。双方各执兵器在手,相峙不让。沐霖拨开人群进去,厉声道:“谁让你们回来的,李兴人呢?违我军法,定不饶他。”
  “二公子!二公子安好!”石头兵中爆发一阵欢呼,有几人推出一个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副将出来,跪下向沐霖道:“二公子,是我等不肯听从李副将,私自违令,望公子责罚。”几千石头兵一并跪了下来,齐声道:“请公子责罚!”沐霖别过脸去,杨放似乎见到他的眼中有一点莹光闪过。片刻后他大步走到李兴面前,拨出佩剑,挑断了他身上的绳索,大声道:“起来,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岂可轻易跪人!”然后回身向云行天一拱手,道:“告辞!”云行天道:“慢着!”正有待卫牵了三骑到来,其中两骑上捆了几个大箱子。云行天道:“这些请二公子拿去。”
  沐霖也不推辞,命人接过,上马。正待启行,忽有一缕琴音传来,却是那大梦回风曲。沐霖勒马回顾,见金帐之中,灯火辉煌,杯盘狼籍,空空荡荡,赢雁飞独坐帐中,垂首抚琴。沐霖久久凝视无言,胯下的良驹不耐地长嘶,双蹄不时跃起落下,踢起重重浮尘,他终于转身策马,率众离去。
  第八回 看成败,人生豪迈
  北靖五年至重光元年的这场大战,幸朝在受尽屈辱五十年后终于大败蛮族。这一战之艰难之惨痛之奇异,在中洲史上可称空前绝后,更有无以计数的戏曲说书反反复复将其间的故事传唱。然而为了这一次的胜利,中洲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南方还只是出粮而已,北方各省却已是满目创痍。
  厚琊山原是主战之地,各处可居人的谷地几乎都被蛮族掠劫过,虽然有散于山原中的幸军保护但依旧是户户有死伤,家家无余粮。蛮族不通采矿,但每发觉一处必破坏一处,好些官矿都难以再行复工。银河流经的风南草原本是宜牧宜农的沃土,但早些年就因蛮族的侵扰大半荒弃,在战前为坚壁清野之需而为杨放烧去泰半,后来又因这一场蝗灾而成白地。
  明凌河以南的大片良田,向来是麦谷的丰产之地,素有北方粮仓之称,亦是经了天灾人祸颗粒无收。西京以北的大小城镇百姓均已撤走,找不到什么东西的蛮族恼怒下将之统统烧毁。但若是和西京比起来,却又算不了什么了。数十万大军在西京城里长达一年之久的缠战,几乎遍及了西京的每一座房屋,每一道小巷,有时一间小屋子就数度易手,连皇宫都很难找到一个完好的房间,西京的每一方石板下都淌着殷殷的碧血,每一个路口中都垒着成堆的尸骨,尸臭味在这座城里弥漫了好些日子,直到重光二年才渐渐消散。
  十万蛮军离开时只余下了不足二成,守城的五万将士和留下来的十多万青壮男子,活下来的只有三万。蛮军撤走后的西京,如同一座死城,三万形同鬼魅的活人守着二十余万具尸首,苟且偷生于这座史上最大的废墟之中,这就是云行天回到西京时的景象。
  云行天一行回到西京后来不及喘一口气就开始连日连夜的忙了起来,修葺房屋,清理尸体,拆掉无计其数的路障。好在几十万大军都闲下来了,劳力是不愁的了,积压在雪拥关和远禁城的大批粮食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的运进西京。入秋后降了霜,所到之处片草无存的蝗群终于止步于远江而没有继续南下,又下令收起烧掉蝗尸,以免来年再度为患。此后疏散到南方和山原中的百姓陆续返乡,居无处食无着,哀嚎盈耳,饿殍遍野。
  云行天反复与众人商议,只有从沐家买粮一途,然而自蛮族退兵以后,沐家卖粮就再也不若战时那般痛快,这自然是防着云行天,本也是应有之义。更由于经这一年大战,北方历年积下的金银所余不多,开矿重采又非一时可行,交钱时未免不如过去那般痛快,沐家有了借口,更是不肯运粮过来。还有越发令人难堪的,就是那些迁去南方的妇孺老幼不少已在南方安定了下来,不愿再回北方,还叫了儿子丈夫跟了去,北方经多年战乱,本就人口稀少,这一来劳力更是不足,不得不遣散了大批军士。
  袁兆周有时心中暗自庆幸云行天没有依自家的话杀了沐霖,否则不要说沐家打过来谁胜谁负,单是不再售粮这一条,就够呛。不过沐家仅衡轻重后还是不敢完全断了粮路。成千上万为饥饿所迫之人,若是不顾一切冲向远江,沐家也是决计消受不起的。何况冲过来的并非一般饥民而是数十万在与蛮军之战中存活下来的精兵悍将。
  终于由赢泌和与沐家总理粮秣的高总管一起商议了个条款,以云行天这边的兵器箭支和精铁换南粮。沐家晓得若是运粮过去,待云行天缓过劲来定要南征,云行天也未尝不知这些送到南方的兵器箭矢终会落回到自家头上来,交给南方的大量精铁足以让所有尚可开工的铁矿一刻不停的开采数年,但在现今的情形下,两边的人都只能勉勉强强地接受了。
  这年初雪落下之时,西京已重修得堪可住人,百姓渐渐地回来,城里开始有了些人气。进了腊月里头,云行天居然在街上听到了年糕腊肠炮仗的的叫卖声,他精神一爽,想道:“也是该把他们接回来了。”
  腊月二十日开始,通往西京的大道上突然热闹了起来,地上的积雪日日都来不及堆起就被踩化,许许多多车马日夜不停的往西京赶来。在西京的城头,云行天手下的将官们焦急的挤在一起等待着各自的亲眷归来。战前退到远禁城以南的文官们也回来了,最让云行天高兴的是,赢氏一族由赢淆的带领下回归北方,他们不但将数千赢姓族人带回,更有数万的百姓跟随他们拥回了久违的家中,他们带来了粮食,绸缎,油盐,佳果,美酒……足以让西京过一个象模象样的新年。腊月二十八,云行天在元帅府设宴为赢家头面人物接风洗尘,这也是一个有力的宣告,雪田赢氏,五十年来蜇居不出的北赢,投向了云行天,中洲的天命所归已是再清楚不过了。
  席间赵子飞与赢淆谈起去年在瞧城下的那一番晤谈,叹道:“沐二公子的推断与战情居然八九不离十。可叹,未将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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