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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佳丽心悦我-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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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容琛心中一片空白,被她拉到面前,顾奉仪断断续续道:“我和这孩子,是无缘了……姐姐有为他赐名之恩,便就……替我,抚养他吧……”
  “以后……他便是你的儿子了……”
  她气若游丝,撑着口气,把何容琛叫到床前,竟是为了托孤的。
  何容琛面上冰凉一片,不知何时满是泪痕。她握紧顾奉仪的手,此时才真觉出了秋意,最是人间极寒处。
  “你会好的……孩子不能给我,按规矩是由太子妃抚养。所以你得好起来,我陪你一起,我们抚养他成人,看着他长大,出宫……”
  顾奉仪却听到前面那句,奋力摇着头,挣扎喊出来:“若送到她膝下,以她器量,定会苛待我儿!”她用力过猛,血又在汩汩流淌,急促喘息着。
  。
  随后她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何容琛,似乎是不舍的凝睇,眼中蕴满了千回百转的温情。
  “当年我被韦氏欺辱,谁也未敢出头,是姐姐帮我,这恩情,我永远记在心里……姐姐是我唯一……信任之人。”
  何容琛的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坍塌了。她想承诺,出口却泣不成声:“我……我会照顾好他,一定护他,周全。只是怕,殿下不同意我……”
  至此,顾奉仪安下心,她露出一个笑容,虽然也如仲春那般,恰到好处的温柔,似走过芸芸众生之后的诀别;却更让何容琛看不懂,这样的微笑。
  “殿下会答应的。”
  她握紧了何容琛的手,她手不再是当年诫堂里的温热,而是渐趋冰凉。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很轻微:“他有乳名吗……”
  何容琛想起,璎珞没拿在手上。这一刻她忽然改了主意:“有的,有的。他叫……思贤。”
  思贤,思娴。顾奉仪闺名顾诗娴。
  然而顾奉仪的手已经垂落下去了,唇畔依然是那抹难解的笑意。何容琛想叫醒她,问她,你听到了吗?以后认得到他吗?
  之后很多年了,何容琛都会想,她听到了吗?

  第五十章

  何容琛走出偏殿时,外面阳光倒落,人间好似从无悲欢离合。
  宋逸修正等在偏殿外,执了萧道轩的手谕,站在皑皑的日光下。见她缓缓走出,他眼睛里似乎含了话语,然而又凝成了远山薄岚,缥缈不见。
  乳母为何容琛抱来了皇长孙,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家伙红皱皱的,闭着眼睛,已经哄得安静,没有哭泣来徒增伤感:“良娣,皇长孙的名字,是陛下亲自赐的,没让宗正寺请名。陛下说望他美玉无瑕,赐名,萧怀瑜。”
  “……好。”何容琛神思不属地走了两步,身形有些不稳,一侧的披帛长长拖曳在地,她也没留意。宋逸修身形微动,似乎是想为她捡起披帛。
  秋风拂至,她转过身子,柔软地凝视着襁褓中睡过去的孩子。
  “思贤,”她想逗他,于是一遍遍唤着,“思贤。你快快长大,睁开眼看看。”
  她期冀地微笑着,眼里仿佛有泪光,坠落到襁褓上。
  …………
  因着顾奉仪生前哀求,兴许宋逸修也对太子相劝,萧道轩默认了由何容琛抚养皇长孙。
  何容琛本还担心孩子被韦氏抱走,然而,三日后,韦太子妃的忽然获罪,让她瞬间明白了,顾奉仪临终那句“殿下会答应的”是何意。
  宫正司奉令密查,因顾奉仪早产十分蹊跷,而人证物证皆指认,罪魁祸首是韦太子妃。她在顾奉仪八个月身孕时送了补品,有动人胎气之嫌;且顾奉仪生产时,叫稳婆动了手脚,乱孩子的胎位。幸好其他稳婆见状不对,又正了回来,孩子才能顺利落地,顾奉仪却是将命都搭上了。
  。
  独断专行的韦太后已经死了,不必再忌惮那么多。天子大发雷霆,将太子妃韦晴岚问罪。
  御前,稳婆也颤巍巍指证,说是受太子妃指使,才几乎害了顾奉仪和皇长孙。韦晴岚哭喊冤枉,满面泪痕恨生生道:“我韦晴岚虽爱殿下而不得,你们说我善妒我也认,但我从来不屑这些阴私背德的勾当!我与你有何仇怨,你要这样嫁祸于我?!”
  二人对峙当堂,稳婆为证所言属实,触柱自尽以明志。
  韦晴岚罪名坐实,踉跄跪倒。
  若换做其他妃嫔,此时早已鸩酒一杯赐死。然而韦晴岚毕竟是韦家的嫡女。念及韦家外臣,皇帝终究没追究韦晴岚死罪,而是降为昭训,幽禁大和殿。顾奉仪则追封承徽。
  。
  如今东宫,何容琛为良娣,又抚养皇长孙,实为东宫后妃第一人。遂东宫事务的管理,也交到了她手上,与王贤妃共同理持宫务,羡煞他人。
  然而走到了这一步,何容琛却觉出怅惘。
  …………
  暮秋的午后,踩着一地枯萎落叶,她推开了大和殿无人问津的门。
  随着门轴发出的枯哑暗响,韦晴岚从屋内深处的阴影里蹒跚走出。阳光争先恐后从门中涌入,使人清楚看到她的面色苍白桎梏。
  争斗几年,仇人相见,却是这般凄凉景致。站在窗棂辟出的阴影下,何容琛无一丝快意,韦晴岚亦无一丝悔意。她直视何容琛的眼睛,咬牙说,我没有杀顾奉仪,我没有害过她!
  那一瞬,何容琛几乎想信了。因为韦晴岚大大的眼眸里,涌出了她入宫三载以来,从未见过的泪光。她恨到极致想要复仇的心情,忽然就被釜底抽薪了般,化作无根浮萍,飘起来找不到着落——
  韦晴岚是不是幕后之人,不重要。皇家需要她是,她便是了。皇家不能让她生下龙嗣,她便唯有背负罪名,幽居在此。
  向强者复仇是快意,向弱者复仇是自欺。所以,何容琛连发泄苦痛以至疗伤,都做不到。
  。
  韦晴岚没再理何容琛,她的骄傲容不得向任何女人低下头颅。待何容琛走出大和殿时回望,那望不到边际的阴影里,她已经跪在了神龛前,那里燃着佛香,经年余韵的悠长。
  宋逸修还等在殿外,日后他要常在太子处和良娣处行事了。他的目光也跟着遥遥望入内殿,韦晴岚正在神龛前长跪不起,背影万分虔诚。
  “求什么神佛。”何容琛收回目光,一如初时的坚毅,似是在斥韦氏,也似是在斥心头一闪而逝的软弱。“终究不过是事在人为罢了。事已至此,就认了!”
  命运如此待人,就将其踩入脚下!
  闻言,宋逸修唇角微微一弯,目光温和地睇过来,言语却是比秋寒还炎凉:“天地不仁,不如求己。”
  不如求己。
  …………
  待落叶随了白雪,秋冬远远行去,晋国迎来了天赐十九年,天子萧嗣丰驾崩了。
  萧道轩继大统,次年改元景祐,举国迎来了新的气候。
  因何容琛抚养故人之子,厚德明彰,遂封德妃,以其代掌凤印,统领六宫。
  孙良媛淑丽娴柔,封淑妃。顾虑到韦氏,萧道轩终究封了韦晴岚为昭仪,九嫔之首,如此算是极给韦家面子。韦昭仪迁居清辉殿,依旧冷待。
  。
  而萧怀瑜也已满了周岁,能够软软地喊一声母妃了。
  春风初融了寒冰,枝头抽出了新芽。
  那个风里裹挟着暖意的初晨,萧怀瑜坐在床上,睁着黑葡萄似的清澈无瑕的眼睛,喊出了一声又轻又黏的“母亲”。
  何容琛心中一暖,似乎是暌违了多年的名为幸福的感觉,渗入每一寸肌理,沿着四肢百骸汇聚成流,涌入心田,跃动着流淌。
  即便萧道轩忙得无瑕来她宫里小坐,那些寂寞凄凉意,也都可以被一并融化了。
  …………
  萧道轩甫一登基,便依着先帝遗命,派亲随去了江南兰溪,拜访高门郦氏。
  说起郦氏,是本朝一个殊异的存在。太…祖萧昶起兵时,南下攻打楚国,楚国人臣溃散,萧昶的义军所行之处,城门大开,官民跪地迎他们入内。
  唯有郦氏所管辖的广陵、会稽、下邳城,坚决不肯投降。萧昶威逼利诱,皆不得法。最令他气急败坏的是,在下邳城,号召全城百姓死守城池的郦氏族人,乃是一支娘子军。
  交战数月后,晋军不但未能取胜,萧昶反而在一次交战中坠马,他被下属救回来后,想到败于女人之手,活生生气死了。
  他的儿子萧权,则将这笔烂账,算在了郦氏的头上。待晋国定鼎天下,郦氏不再入朝为官。如此近百年,郦氏一直阔别政治中心长安,偏安一隅地持着自己的治家之学。
  。
  至先帝时,想要兴科举,却不能大刀阔斧地动,此时才又想到了以礼学世家著称的兰溪郦氏。于是,在萧道轩还是太子时,先帝便送他去郦氏求学,以此谋求开拓。后来又借着太子大婚,借机开恩科,让一些郦氏门生先入了官场。
  如今,萧道轩借着先帝遗命,把郦氏高门迎回了长安。
  一同迎来的,还有郦氏宗长的嫡系女儿,郦禅玉。
  他封她为昭容。
  …………
  听到这个消息时,何容琛正坐在重华殿里,哄着萧怀瑜吃冰糖水。
  她以汤匙稳稳地舀起一勺,送入萧怀瑜口中,直到他吃得高兴了,转开头爬去一边玩,何容琛才茫茫然地将碗递了下去,失神地驻足。
  ——那个郦氏的女子,便是让她们所有妃嫔,都输得体无完肤的人吧。
  现在,萧道轩终于一了夙愿,将她接入宫了。
  苦笑了片刻,何容琛走到窗前,扑面初春的风中,她抓紧了窗棂。——真的很想知道,那究竟是怎样完美的一个女人啊。
  。
  出乎意料的,在何容琛见到郦昭仪之前,萧道轩先来了重华殿探望她。
  初春的重华殿,因照顾大皇子年幼,还燃着地龙,室内一片暖融。大皇子穿着厚厚的小夹袄,是何容琛亲手做的,看起来圆滚滚。他刚刚学会爬,不知道乐什么,在床上滚来滚去。
  萧道轩看到了,眼中泛起温情,笑着抱起他,逗得他蹬着腿笑。何容琛侍立一旁,掩着唇笑道:“他这是知道,他父亲来看他了,高兴着呢。”
  萧道轩将食指伸出,大皇子伸出小小的手,攥住了他,柔柔的,软软的。他的神情也柔软下来,轻轻吻过大皇子粉滑的脸颊,对何容琛道:“过几日,郦昭仪便要入宫了。”
  。
  只这一句,哪怕他是出于对她的尊重,并非以严肃的口吻说出,何容琛却心知,这是无比关键的正事,她敛神听着。
  果不其然,萧道轩说:“郦昭仪生养于儒学门第,于宫中险恶并不通。这宫里是什么状况,你入宫四载,也该是心如明镜。”
  ——自然是清楚的,以身尝之,再体悟不过了。
  何容琛垂下眼帘,将哀色掩去。
  从太…祖卒然而逝,太宗几兄弟争皇位伊始,宫中为争皇权而残害的祸患,便被埋下了。
  。
  萧道轩望着这个一贯**且颇有手腕的女人,他是欣赏她的:“你管理东宫及至后宫这两年,是宫中最安稳的。朕信任你,也不希望,郦昭仪入宫后遇到什么意外,或受到伤害。”
  他淡淡地提醒着,心知何容琛必解他意。然而何容琛心中,突兀涌起了难言的抵触。
  即便她早已对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抱有少女怀春时的憧憬,却也怨他——作甚将待别人的一片丹心,摆在自己面前?
  她微微一笑,面显为难道:“陛下,臣妾自当为您打理好六宫,此乃臣妾本分,万死不辞。然而,宫中意外诡谲难料,臣妾实在担不起……”
  “倘若因你治理后宫不力,使得昭仪受了什么伤害,”萧道轩看破她心中不情愿,打断道:“朕对你的能力也不得不产生怀疑。待那时,你的凤印只能交出来,朕的皇长子……朕也会重新权衡谁来抚养,毕竟朕担心你能否护他周全……”
  他说着这话,眼睛望向萧怀瑜。
  这含而不露的敲打,猛然惊醒了何容琛,警钟仿若在耳边敲响,震得她晕眩。她惊诧抬起头,难以置信看着天子。
  屋子里虽然烧了地热,她心中却蔓延起无限冷意,从心底攀爬到五脏六腑,进而化为一腔悲凉。
  凤印,可以不要;然而萧怀瑜,是她的软肋所在。
  她手心已经满是细汗,再难推脱,咬着下唇吭道:“臣妾……遵旨。”
  景祐元年的春天,从兰溪远道而来的郦昭仪,终于入宫。萧道轩赐居仙居殿。
  ……………
  谢令鸢数了数时间,她在何太后的识海里,已经过去了四个时辰。
  如何唤醒何太后,她依旧没有头绪。回想刚入识海时,迎面砍杀而来的军伍,她隐隐怀疑,何太后是被千军万马围困着。
  然而,凭她一己之力,就算拉着所有人阵前劈叉,也无法突破围攻大军,救出何太后啊!
  不仅如此,此刻她还被困在了识海,连求救也无门。
  唯有寄希望于郦清悟早发觉异样,想办法支援她片刻了。
  *****
  此时的丽正殿里,水滴声空旷回荡。
  案前,谢令鸢正入定,她安静端坐,被灯影勾勒出秀美的轮廓,睫毛被纤纤拉长,在眼下覆盖一片倒影。
  郦清悟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描摹而过。
  已经过了丑时了。
  上一次花费这样长时间,是被困在宋静慈的迷宫里。谢令鸢究竟遭遇了什么?
  可是他若入了何太后的识海,是有一定程度危险。
  一来,倘若太后认出他,她那样**的人,他活着一事便暴露了,说不得要连累谢令鸢;二来,他也不想在太后识海中,再望一眼当年旧事。
  他正思忖着,是否要跟进去帮忙,忽然敏锐地感知到,殿外有异动——
  有人来了。
  不过片刻,外面传来星己有些高的声音:“陛下,德妃娘娘已经安寝了。”
  萧怀瑾的声音温温的,带着有些低落的疲惫:“无妨,朕就看看。”
  “吱呀——”一声,未经宫人,萧怀瑾亲手推开了门。

  第五十一章

  昨日萧怀瑾被皇后的事搅得心乱,连上朝都频频失神。然而放目后宫,却无人能开解他心意。于是他前半夜时,去探望了白婉仪。太医曾说白昭容无碍,以四方针灸她几处大穴,心气旺盛。于是他便等待她苏醒。
  他的手沿着她飞扬入鬓的眉,滑到眼角泪痣,再滑到唇角有梨涡的地方,试着她均匀的呼吸,顿了半晌,低低道:“对不起。”
  没有回应,白昭容听不到他的内疚和愧歉。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将曹皇后一事从脑海中竭力挥去。
  。
  前半夜走出仙居殿后,夜风茫茫,萧怀瑾一时找不到方向。总觉得前方宫道明亮宽阔,他却仿佛看不见路似的。不想见任何妃嫔,不想看她们缠绵的眼神——
  他忽然想到了德妃。
  谢令鸢是除白昭容外,唯一让他觉得舒服的,如一股清风般,萧怀瑾也奇怪自己对她态度的莫名转变。大概是她从来没有邀宠献媚的缘故?她对妃嫔,比对他这个皇帝还好呢。
  萧怀瑾想来觉得不服气,太不应该了,他身为天子,也要德妃关心关心他!
  ………………
  如今丑时,他推开丽正殿的门,内里光线昏昧朦胧,甚至没有宫人守在账外值夜。
  萧怀瑾环视着四周,料来德妃已经睡下,内殿幔帐垂落,借着影绰灯火,隐约可见人影躺在榻上。萧怀瑾犹豫着是否上前,帘内忽然传来轻咳,德妃的声音略带低沉:
  “陛下还请勿要靠近。臣妾自昏迷醒后,身体抱恙,怕过了病气给陛下。”
  闻言,萧怀瑾便顿住脚步,道出了他的困惑:“爱妃怎的……声音略有沙哑?”
  他竟然奇异地想起了武修仪,那柔媚又粗犷的“张家姑娘十七呀八”魔音灌耳,令人三年不觉肉味,他惊恐地倒退了两步。
  。
  “……”郦清悟在帘子后扶着额头,他以前周游四海时,见民间艺人的口技有趣,就学了一点皮毛,结果头一次却是用在这样场合,不免有些措手不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差点露馅。
  他轻咳一声,淡定道:“臣妾染惹风寒,咳得腻害……”
  。
  于是萧怀瑾又困惑了,他明明记得谢令鸢口齿伶俐的?他奇道:“你怎的又口齿不清了?”
  郦清悟:“…………”又发挥失常了。
  过了一会儿,他认真地解释:“臣妾不但偶感风寒,还口舌生疮……”
  。
  星使原本是提心吊胆跟在皇帝身后,手刀都在萧怀瑾颈后摆好了,见状嘴角抽搐,退出殿外。
  郦清悟也在心中飞速计算,要是萧怀瑾还觉奇怪,要来看看德妃,他就说一声“臣妾头晕得很,眼前发黑……”然后晕过去,这样萧怀瑾掀开床帐,看到躺着入定的德妃,也就敷衍过去了。
  谁知萧怀瑾却面露恍然之色,似有所感,他关照道:“口舌生疮,料来是阴虚火旺,脾胃失调。朕明日吩咐人,给你送些忍冬来,你加些冰糖,下火很快也不苦。”
  。
  郦清悟忽然怔在了帘子后。
  那种熟悉感萦绕不去,仿若昨夜的一杯清茶,有点淡淡的苦涩。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萧怀瑾常常嘴中生疮,疼得吃不下饭,话也说不利索。太医开了方子,又嫌苦不肯喝。有次他看到了,便给萧怀瑾送去了忍冬,叫他加冰糖泡水。
  没想到,当年无心之举,萧怀瑾却记得这样清晰。
  。
  萧怀瑾半晌没等来德妃的回应,问了声:“德妃?”
  德妃才有些沙哑道:“谢陛下恩典,臣妾……荣幸。”
  “何必言说那些,毕竟朕也扰了你清梦。”萧怀瑾挥了挥手。能安然地睡个好觉,是世间多么难得的幸事。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安稳了。
  。
  郦清悟本来只打算与他对话两句,以帮谢令鸢掩饰一二,此刻却又改了主意。“陛下深夜前来,似是有心事,不妨道与臣妾。”
  ——德妃少见的温柔体贴。
  然而萧怀瑾能怎么说呢?说他前日夜里,依照惯例去中宫小坐片刻,却不想皇后居然胆大妄为,殿中熏了迷幻的香剂,行污秽苟且之事?
  此事说出去,天颜无存了吧。
  他犹记得前一夜,清醒后他恶心得连坤仪殿都呆不下去,匆匆便离开了。
  他此刻很想废后,然而理智终究按捺。一来此事未经太后首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得;二来他还曾经承诺过曹姝月,不动她的后位。
  。
  他在屏风前随意地落座,半晌找了个话头:“也没什么,朕做了个噩梦罢了。”
  确实是噩梦,前夜恶心得毛骨悚然的感觉,像千万只小虫吞噬着他,童时无数个夜晚的噩梦又闪现眼前。
  帘内似乎是德妃温声低笑,“既知是噩梦,何必畏惧?”
  这句话似乎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令萧怀瑾蓦然想到了故去的父兄。他忽觉惆怅,倘若这噩梦非梦,是无法忘却的真实,如何能不畏惧?
  他摇摇头,苦笑道:“或许是因为噩梦,所以更想念九泉之下的亲人了,倘若他们能问我一句,害怕么?再告诉我什么都过去了,会好起来……”
  他声音顿了片刻,才又道:“朕初继位时,曾因噩梦而生过一场重病,昏迷多日。可至今都觉得幸福——因为梦见成仙了的父亲和兄长。”
  。
  父皇去世那年,他陷入噩梦中昏迷不醒,梦中是延绵不绝的明义殿,黑暗又污秽,角落里是女子的哭叫求饶,还有太监作恶。他跪在牌位前,没有退路,想遮住眼睛,声音却又来折磨他。
  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似乎有个女人在唤他,有一双温柔的手,在照拂着他。这样的安抚下,他在无尽的黑暗中,忽然看到了一抹淡淡的亮光。
  他久旱逢甘霖一般,朝那里望了一眼,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站在光里的,居然是他早亡两年的二皇兄,模样似乎长大了点,带着怜悯,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一瞬间他想,皇兄不是……成仙了吗?他曾经哭着问父皇,二皇兄去哪儿了,父皇眼中含着泪光,说他成仙去了,与他们无缘。
  如今皇兄回来,是不是要来接自己走了?
  萧怀瑾带着喜悦,努力向他爬过去。然而二皇兄并没有带走他的意思,而是带着似乎悲悯似的语气嘱咐他说,父皇对你很是放心不下,你以后要好好的,当好一个合格的君王。
  他很快离开了,须臾的光隙,却带给了萧怀瑾无限光明。
  也真是奇怪,见到了他后,萧怀瑾就从昏迷中苏醒,奇迹地好转了。虽说睁眼便看到何太后冷冷坐在他床边,却没有往昔那样恐惧了。大概心揣愿想,便无所畏惧。
  只是从那次病后,他梦里却再也没看到过二皇兄。
  ……………
  德妃沉静了片刻,善解人意道:“所以,从那以后,陛下寄情于此,开始信奉道教了?”
  萧怀瑾“啊”了一声,呆呆的应了,忽然把头埋在臂弯里。
  他父皇信道,兄长成仙,他一直想,若他信道,兴许哪一天,梦中,就可以见到他们了。他们会带他走的。每当他被太后压制、讽刺,痛苦不堪时,就会想,他们怎么还不来接我?不,他们快了,大概在路上。
  这祈盼,成了萧怀瑾很久以来的支撑。渐渐年岁长大,他已经知道这或许只是虚无缥缈的寄托,却依然等着梦中与亲人相会。
  如今,心中埋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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