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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鲤奇缘(骑鱼历险记)-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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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水部讶然:“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哀戚沉重:“以后你也许见不到我这样嚣张的女人了,所以你一定要记住我呀。”她猛地凑过去,又在他左眼上吻了一下,忽化一道焰光,飒然冲入百花令中。
  百花令大放光明。
  李昀羲本不欲理会雪红朱的奇怪言行,此时却猛然坐起,望着那片令人目盲的刺目光明。
  白水部心头剧震,一片痛楚,但他不及想,也不及看。一念动,冰凌暴起,洞窟之内顿化寒冰地狱。上下两块冰床将方长老、圆长老夹在其中。一块巨冰将一剪梅整个人冻住,任他如何挣扎,都只能在冰晶内绘出一道道梅枝。大巫旼正从石下狭窄处起跳,便被上下左右的冰剑指定,冰剑上复生冰针,令她不能动弹分毫。其他要“杀灭魔种”的人,都被突然出现的坚冰封住,无法行动。只有拂明子,冰块虽然也把他整个人冻住,可他的胸腹依然透过冰块放射光华,在百花令的光明中负隅顽抗。
  百花令的大放光明抢到是那一瞬,白水部的突然出手抓住的也是那一瞬。凡冰不久长,但胭脂和凤清仪会在电光火石间将办法付诸行动。在百花令的绚烂光芒里,数个金印被打到了坚冰上,让他们无法被热量和法术化开,真正成为这些修行者的桎梏。
  激烈的战斗就在这一瞬沉寂了。
  胭脂举着百花令,慢慢走到拂明子面前:“你当真要耗尽几百年的日精月华,与我们相抗到底?”
  拂明子咬牙道:“此时我认可的道义,毕竟与你们不同……这小丫头虽然可怜,还是非杀不可的。”百花令新生的力量太过磅礴,终于让他支撑不住,收起光明。他在坚冰里固执地看向胭脂:“花神,不可一错再错。”
  “这位前辈。”白水部托抱着怀中的少女,向他走来。“我知道,对你们来说,三界安危是泰山之重,李昀羲的性命是一羽之微。但对我来说,李昀羲和这个世界是同等的分量。她若死了,对我无异于天柱断,地维绝,江海倒灌,万物成灰。所以,”他站在巨大晶莹的冰块边,目光炯炯地望向拂明子,“我绝对不会让她死在别人手里,也会竭尽所能不让她伤害世人。若真有那一日……我立誓,我会亲手杀了她,我与她同死。”
  拂明子惊讶地看着他,最后闭了下眼睛,说:“好。”
  白水部垂头施礼,又问胭脂:“花奴怎么样了?”
  胭脂叹道:“心力损耗过度。你放心,等他醒来,会养好的。”
  他将半陷入昏迷的少女放下,双膝跪倒,重重一叩首,方直起身拱手道:“各位朋友,今日深恩,无以为报,不敢轻负。只是,今后你们若与我一同庇护昀羲,必定会把你们也拉下万丈深渊。我决定要带昀羲离开,生死祸福你们不要再插手,我们能逃一日便是一日。若到时我还是无法破解天魔印,就烦请各位挚友,为我们收尸。”
  就在这时,魏夫人散化的一片沙砾中忽然起了一股小小的黑色旋风,悄无声息地向洞口飞去。君如月余光瞥见惊呼出声,凤清仪飞剑掷去却堪堪落空。旋风到了洞口,化为一只手掌向拦截它的温犀和秦镜击去,一下将他们击飞,又散作一小股风沙吹出洞外去了。众人急掠到洞口,却已拦之不及。那一小撮沙子虽只够聚成一只手,但若散入山川自然,根本无从寻觅。
  凤清仪顿足道:“大意了!本来要再过一个月,她打散的身子骨才聚得起来。没想到她如此狠绝,拼着以后十年只有一只手能见人,也要出去报信!”
  胭脂一直镇定自信的表情终于现出一丝绝望悲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制住这些人,暂时按下此事,竭力博一线生机,可没想到天意弄人。此事的泄露,只是时间问题了。
  洞外青山悠悠,流水缓缓,却是风雨欲来。
  白水部道:“我立刻带昀羲走!”
  凤清仪按住他肩道:“稍待!如此显眼,你怎么带着她?”
  白水部微怔:“易容乔装,于幽僻处疾行?”
  凤清仪一指点在他心口:“我教你打开心念五蕴中的灵墟幻境,把昀羲藏进去吧。”
  此时生死攸关,传授极速。凤清仪三言两语,点到即止。白水部一点就通,勉力为之,依从其言凝神静气,灵台空明,听见耳边有大声若雷。他一个激灵,心眼打开,见万千江河奔流入海,己身所在正是一片紫色汪洋,滔天巨浪翻腾其中,五岛六屿错落其上。
  茫茫天外传来凤清仪的声音:“好了,你把昀羲接进去吧。”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仿佛明了一切会怎样发生。
  李昀羲出现在他臂膀之上,此时终于已经安然阖目睡去了。
  白水部踏浪来到最近那个怪石嶙峋、生满奇花异卉的葱翠岛屿上,上面有一座巍峨的水晶宫殿,从里到外透着温润光华,宛如晶莹璀璨的海底龙宫。他知道这是自己心脏所化的灵府,因为一入宫门,他就感应到心里多了李昀羲的心念。
  这个水晶龙宫里并不像真正的深宫大内那样森严冰冷,里面到处鲜花盛放,蜂蝶飞舞,灵禽歌唱,孔雀开屏。随处都有书架,上面放着他看过的书。里面有他幼时的宅院亭台,一些儿童欢笑嬉耍的幻影徘徊其中。他径直来到自己最喜欢的房间。这里的布置和他年幼时的书房兼卧房几乎一模一样。他把李昀羲放在窗下的卧榻上,窗外开满红白梅花,清凉微咸的海风从外吹来。
  “昀羲,好好休息。我们走吧。”他在少女眉心落下一吻,一闪而逝。
  他收摄境界,睁开双目。胭脂将百花令递给他:“先拿着吧。雪红朱放弃几十年已经到手的自由,就是为了帮你度过眼前的危机。你们可以一路用它隐迹藏形。”
  白水部接过玉牌,手指紧了紧。她最后吻过的左眼里还有湿意。
  “我会带着昀羲努力求生,不辜负她这番心意。”他环顾了一下在场的朋友们,“我们走了。”
  大家如喉头堵住了一般,沉默不语。还是君如月弯起眼睛,露出微笑:“后会有期。”
  他白水部也微笑起来,眨眼间用水遁之术化入天幕连绵落下的雨丝里。
  回转洞中,凤清仪对众人道:“你们听到他的誓言了?”
  三山五岳之众齐声答应。
  凤清仪道:“今日事,恐怕不日便会天下皆知,甚至在各位归山之前,三山五岳就会卷入其中,这个小丫头会变成举世欲杀之人。还请给白铁珊一分信任,也给我们一分薄面,劝门派中人罢手。”
  昆仑长老、归砚先生、木先生道:“这是自然。”其他人则默然不应。
  “事已至此,我们再困着拂明子、一剪梅几位也是无用。只要答应不告知门派,不追杀魔种,自然可以走出这个洞口。”
  拂明子道:“好,我答应。如不守信,让我仙缘早断,打回原形。”
  冰中诸人也纷纷发下重誓。
  转瞬间冰消雪融,清水流回潭中。
  木鸟飞来,胭脂把慕容春华扶抱到木鸟上,凤清仪等人皆登上木鸟,一众人衣袂飘飘,消失在天际。

    
第98章 逃亡
  魏夫人传出的消息,扩散得比胭脂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傍晚,白水部便在林间遭遇了第一场伏击。
  他不想与这些正派人士动手,但袭来的都是要命的杀招。他们是怀着一腔正义而来,才不会管那“魔种”是个多么好、多么可爱的小姑娘,不会管她是谁誓死维护的爱侣。
  他只能拼命,只能让他们受伤,只能让他们流血。
  鲜血化成的冰刀自腿中生出,刺穿了最后一名伏击者的小腿。这是一个面庞稚嫩的少年,之前跳到他面前叫骂时,眉宇飞扬,眼里闪动着年轻的骄傲张狂。
  他一念动,从他血液里化出冰刃,听到这个年轻的声音发出惨叫,心里难过得不行。
  少年倒下的时候,依然在骄傲地训斥他:“你助纣为虐,不得好死!”
  白水部从他脸畔一掠而过,飞上树杪。这些人用的是茅山术,茅山弟子一天内脚程就已经到了这里,云梦县周边已经成了最危险的地方,会被反复筛过。他不能再在这里久留。
  次日深夜,他在江边唤起一个在船上守夜的渔人,讨要一点过夜的饼饵果腹。渔人进了船舱,出来的却是两道雪亮的剑光,一道直刺心口,一道直刺眉心。他急遽矮身后退,闪开一剑,另一剑倏地挑散他的发髻,削断一缕长发。
  昆仑剑,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凤清仪惯用的剑术,看来昆仑派还是搅进来了。魏夫人已经赢得了时间差,在她的激烈言辞鼓动各派之后,恐怕连昆仑长老等人也很难拿出理由来阻止本门的行动。
  两个白袍的昆仑弟子又举剑袭来,剑势如狂风暴雪,意境无限壮美。这是凤清仪最爱的剑法,精妙灵动,隽逸风流,适合雪山绝顶御剑乘风,也适合月下花前挑杯小酌。可此时,昆仑剑在他们手中成了杀人剑,剑出如风啸雷响,杀意也无比狂暴。
  但他毕竟是白铁珊,面对还有血肉之躯的敌手,他有更迅捷的办法。
  十字冰凌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双臂上穿出,撕裂肌肉筋腱。他们惨呼着丢下宝剑,从空中跌下,刚要迈步起身,手脚都被冻在地上。
  白水部走近他们,并不意外地在两个年轻人眼里看到了恐惧和恨意。
  他自嘲地笑笑。从前他习惯了人们眼中的轻蔑和侮辱,后来又习惯了民众眼中的钦佩和敬慕,还真的极少极少,在他人眼中看到这种情绪。好像他是什么穷凶极恶的魔鬼。
  这个“穷凶极恶的魔鬼”蹲了下来,握住他们的手臂查看。
  一个因为恐惧和恨意破口大骂,另一个却开始泪流:“师兄,我的手筋好像断了,以后怎么用剑?”
  白水部冷冷道:“废不了。不过,若还想追杀我,就废定了。”
  十字冰凌融化了,年轻人的手臂上出现四个窟窿,血流不止。白水部张手覆在血洞上,血肉里立刻出现细短冰针,眨眼间就弯曲扣合在一起,缝合了肌肉筋腱。
  白水部踏上奔流的江水,回头道:“十二个时辰内不要轻举妄动!”
  这对师兄弟面面相觑,目送他乘流而去,倏忽消失在冬晨的薄雾中。
  他登山遇到樵夫,下山遇到猎户,过江遇到渔人,过草市遇到货郎。但他不再敢和他们打交道。有好多次,“樵夫”的柴刀当头劈来,“猎户”的弓箭直射他胸前,“渔人”的罗网绊住他在江里的腿脚,“货郎”把挑担一推,奇险的阵法瞬间启动,千刀万剑向他刺来。
  他知道他们算是好人,满心正义、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好人。此事之前,他景仰他们,把他们引为战友。但现在,他们要杀他的小鱼儿。他们是正,而李昀羲和自己是邪。
  他匿身于水波冰凉的洞庭湖底,心底也是冰凉。即使有百花令遮蔽气息,来来往往的鱼群还是不敢太靠近他。他问一条桃花棒:“为什么不敢游过来?”
  桃花棒儿鱼怯怯地说:“……觉得有很可怕的东西。”说着,它一甩尾巴就逃进了湖底深密的水草里。
  李昀羲从一场倦眠中醒来,短暂的空白散去,被幸福地遗忘片刻的痛苦又全部回到了心里。她从卧榻上跃下,望向窗外,海边风起云涌,乌云追逐着巨浪,巨浪翻滚着乌云。雷声沉沉,像是即将有一场倾盆的雨。白水部翻过的山,越过水,遭遇的伏击,来自正义之士的刀剑……一幕幕都通过心海上的天空呈现在她面前。她也深沉地感受到了他难以言说的痛苦。
  她呼唤道:“白铁珊,我醒了。”
  外面再残酷又怎样,花香月明他们要一起看,风刀霜剑亦然。
  下一刻,她就飞出了他的灵墟,出现在洞庭湖柔曼的水波里。
  红衣飘摇,她在直透水底的阳光里对他微微一笑,明媚鲜妍如昔:“我们在哪?”
  白水部揽住她,笑道:“洞庭湖。”他望向水面:“三山五岳都在找我们,还有很多没有打过交道的小门派。我只好暂时藏在洞庭湖底,这里连渔人都发现不了……我在之前经过的那个镇子里,看到有修行者在散发我们的画像。”
  李昀羲讶然:“画像?难道他们还画影图形,发动百姓追缉我们?”
  “百姓不会像他们那样上天入海地追我们,但,能认出我们的人是越来越多了。”白水部嗤笑,“他们给百姓发放护身符咒,说我们是吃小孩的妖魔,一旦见到必须拼死相抗,将消息告知他们,否则只有死路一条。我这辈子从没想过,有一天,老百姓会想怕妖魔鬼怪一样,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怕一个整天想着吃和玩的小丫头。”
  李昀羲反驳道:“我才不是只想着吃和玩!”
  白水部笑:“那你想什么?”
  她一歪头笑起来,颊边出现酒窝:“想你呀。真的,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也好想你。”
  他心头温暖酸软,低声道:“我也想你。”
  他们一起游去看望了明姑姑,但是明姑姑还在沉眠,身上又积了厚厚一层砂石水草,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他们躺在明姑姑身边,远离尘嚣,身边只有彼此。
  下大雨了,水面被硕大的雨点击乱。
  他们一起抬头,看平静的水面瞬间变幻无穷。雨滴会重重地冲进湖里,下沉数寸才与湖水相容,有趣极了。浮出水面,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大雨落得几无缝隙,像把天与湖都连在了一起。白雨跳珠,飞溅进他们眼里嘴里。白水部笑着抹了把脸,又赶紧拉着她潜到水下。
  “昀羲,我一直觉得,水是非常有情的东西呢。”他笑着说。
  她靠在他怀里,伸手抚弄水波:“嗯,我最喜欢水了,水一定也像我喜欢它那样喜欢我!”
  白水部仰面望着湖面,伸手承接那些冲到水里的雨滴:“天上会下雨、飘雪,而大地山河会承接这霏霏雨雪。天的思念,地都会知道。”
  李昀羲也笑着说起了傻话:“天想念地,可以下雨下雪。那地想念天呢?如果无法传达,那老天不是一厢情愿吗?”
  “怎么会呢?”他将掌中接住的一滴雨化作璀璨的冰晶,放在她的小手里,“地上的水汽会蒸腾而上,化作漫天云霞拥抱苍天,而云霞又会化成雨和雪。如此循环往复,至于无极。这雨丝雪片,都是天地之间的情信啊。”
  少女抿嘴一笑:“那你这位水仙是不是天地间最有情的‘神仙’?”
  白水部拍了下她的头:“哈哈,淘气鬼。”
  李昀羲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
  整整一天,他们都在说这些奇思妙想、无甚意义的话,却丝毫都不觉得无聊。
  日落时,湖面残阳如血,透着盈盈血色。白水部望向他的女孩,陡然感到一丝陌生。
  她衣衫艳红,眉眼在夕照下越发晶莹,眼中却含着一丝他不熟悉的神色,看似清浅,实则深邃,看似深情,实则漠然,令他猛然联想起那个宛如无鞘之剑的白衣少年。
  那抹神色锋利到让他心悸。“昀羲?”
  她扬眉一笑:“嗯?”
  他强自按下担心:“没事。”
  夜来。她开始觉得寒冷,身体发抖,疼痛,抽搐,大口大口地吐血,吐出的血丝在水里缠绕成妖娆的花。身边的水域开始漂浮着一朵朵血花。明姑姑的蚌壳张开一线,血花一朵朵在明暗中穿行,闻见这股腥香的鱼群都渐渐翻转了肚皮。
  白水部紧紧地抱着她,说着过去在江里游玩看花的日子,说着寒食节的子推燕,说着一起在废园中看过的昙花,还说起更多《太平广记》里的奇异故事,絮絮叨叨,唯恐说不完似的。他在湖里划出一小块水来,与众水隔绝,催动法力让水变热。可她泡在暖洋洋的水里,感到的依然是彻骨的寒冷。
  “白铁珊,”她睁开乌亮的眼睛,轻轻地说,“我像埋在雪里呢。”
  她靠着他,身体抽搐发抖,他知道这是疼极了,也冷极了。可无论他怎么做,都不能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她的面容却异常平静,眼神寒冷漠然,看着他的时候,就像有另一个人透过李昀羲的眼睛在看着他。
  他苦涩的泪流出眼睛,融入湖水,和她殷红的血融在一起。
  水包裹着她,也包裹着他,这仿佛就是融为一体了。

    
第99章 不离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能用一个个暖热的吻去封住那冷漠的眼神。他知道天魔印正在腐蚀她,那股邪力如附骨之疽,一分一寸地啃噬她,吞并她。他平日里矜持自守,本来绝不会轻易越礼,但此次遭遇□□,根本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他的吻便雨点般落在他的鱼儿脸上,就怕她明天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安慰,他的爱。
  明天,她睁开眼睛,腔子里是否还是一颗李昀羲的心?他看着的、感受到的人,是否还是他的小鱼儿?不知道,白铁珊不知道,李昀羲也不知道。
  他镇定地抱着她,却能看到朱色的印痕在她肌肤上游动起伏,像在吸血。她的衣上,发上,手指尖上,都像笼罩了一层邪异的气息。他抬起头,看到了血花缠绕的翻起肚皮的鱼群,禁不住咬住牙关,不让身体颤抖。
  他不能怕。天底下谁都可以害怕,谁都可以离她而去,他不能。
  因为他是白铁珊。
  年轻冲动时山盟海誓太过容易,但世间情路往往不会平顺。人是厌倦无聊、善于遗忘的生灵,粗茶淡饭会磨耗激情,柴米油盐会凉却热血,一日日等鬓染霜华成白发翁媪都不容易,更何况,一旦山陵崩摧,天地变色,多少水上鸳鸯、云中翡翠会各自分飞。即便有人拼着一腔爱恋披荆斩棘克服万难终得相守,也难保在日日相对中因些微琐事相持不下,给昔日心头珍宝般的爱侣一个隔却千山万水的寒冷背影。
  薛蓬莱那句“你会后悔的”又在他耳边响起。他将脸贴在她发上,阖上双目,黯然想道:便是再怕,再难,苦到心头滴血,我也是万万不能舍下她的。如果连我都放弃了,昀羲就再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白水部一夜休息得极不安稳,时时醒来,看李昀羲的情况,见她痛得浑身颤抖,漠然地睁着眼睛,似看非看,便揪心不已;感觉到她的疼痛暂时过去,见她闭目平静呼吸,方能稍稍松一口气,竟是一夜劳累。天没亮时,他朦朦胧胧做了个噩梦,梦见怀中的少女变成长蛇吞下了他,又梦见她变成猛虎撕咬他,甚至梦见她抽出剑来,刺进他的胸口,面容忽然变成了少都符。他骤然醒来,惶然不知今夕何夕,见到怀中佳人依旧,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有些遗憾为什么在这极可能是最后相伴的辰光里,不梦到两人去遨游江海自由自在,却要梦到这样荒诞可怕的情景。
  李昀羲却感觉到了他这点动静,微微睁眼,用一根小手指用摸他的鼻梁嘴唇。
  他笑着用鼻尖去触她的手指,欣喜地在微微的晨光里看到了她眼中熟悉的神采。
  “昀羲,”他按捺着心中失而复得的欣喜,叹息般说道,“我想你。”
  但随着天光大亮,他们惊惧地发现,湖面浮起了一层翻转肚皮的鱼。白水部浮到上面去查看,发现它们都奄奄待毙。
  李昀羲也浮了上来,可尚有意识的鱼还在拼命离她远些,努力地躲开她纤细柔软的手指。
  她看到了熟人:“巴解叔叔,嘟嘟,带刀老爷……”
  一向跋扈惯了的刀鱼,竟然惊恐地发出了尖叫:“我不认识你!”
  小麦穗儿鱼听她报出名字,就哭了:“鲤鱼,你别过来,我害怕!”
  螃蟹本来就翻着白眼,这下彻底昏过去了。
  她黯然收回手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静默无声。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望着白水部:“我想离开这里。”
  他握住她的手,说:“好。”
  他们左拐西歪地往京城走。天下都是一样的危险之地,那么便当这逃亡是一场漫游。去共同熟悉的地方,未尝不是一个选择。虽然这场漫游极为辛苦,时时跋山涉水昼夜不歇,饮食不周,举世皆嫌,举世欲杀,三山五岳甚至更多门派都在追杀他们。但身边毕竟还有彼此,他们便在这极苦之中,品出一丝甘甜来。
  有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却发现画像已被传遍,几乎所有人看着他们的眼神都古里古怪,带着怨毒,敲门无人肯应,得不到一口冷水冷饭的招待。在李昀羲疼痛剧烈、汗出如浆的一回,他不得不带着她在一家逆旅的柴房过夜,可夜深之时,逆旅的主人竟然带了二十多条壮汉和许多恶犬,将柴房团团围住,放火烧屋。他等这火烧到室内足够温暖,才轻易地用井水浇灭了大火,冻住壮汉恶犬的手臂腿脚,一闪来到逆旅主人面前。这汉子跪下哀哀求饶,他收起法力,揪住他的衣襟,用一双书生的手,拳拳到肉把他打得哭爹唤娘、头破血流。起身时,他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苍白地笑了笑,笑自己的一时任性和终究无力,但到底是出了多日郁结心中的一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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