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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鲤奇缘(骑鱼历险记)-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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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世界极静,像所有生灵都停止了呼吸。
  他的手掌缓缓从女孩后背滑落,微微颤抖一下,最后落向了衣裳下摆。本该是腿的地方沉了下去,他的手隔着衣服按到了地面。他垂目,睫毛抖动,神情晦暗不清。
  春月柳瘫软在地上,勉强缓过一口气来,说:“荒神……成了?”
  白麓荒神深吸口气,道:“成了。”
  大巫旼撑着绵软无力的身躯坐正,问:“可能保证永不复发?”
  白麓荒神斜瞥她一眼:“你既是巫山传人,应知当年事。昔日李公仲与少都符将我重创,又岂会不在我身上做手脚?我于长白山麓练就长生放命洞天,自成一境界,将他二人的邪术尽数磨灭。如今我亦将她收入洞天,让她在其中修炼,可保永不复发。”
  大巫旼合掌拜谢。
  众人纷纷撑着身体跪坐起来,施礼拜谢:“多谢荒神慈悲!”
  白麓荒神长身站起,将红衣少女横抱怀中。
  众人无力动弹,抬头看着他。
  他唇角现出一丝冷笑:“好了,此事已了,我走了,不必相送。”他驾起长风,飞向远处夕阳将要沉没之处。
  众人沉默地目送着他。
  雪兔捏着酸软的腿,眨巴眨巴眼,掉了眼泪:“师兄,我们没法力了,可怎么回去?”
  没了法力,身体沉重,连驾驭灵禽灵兽的本事也没了。虽有渡海法器,可法器也是需要法力才能使用的。
  见春月柳不语,雪兔哭道:“这个荒神,招呼也不打就吸走法力……那时他若有个坏心,我们根本无法相抗。”
  “师妹!”春月柳轻斥道,“我们的法力是用在祛除天魔印上,也算用得其所,与有荣焉。何况,今日之事后,他便是拯救三界的大英雄了……”
  拯救三界的大英雄。
  大巫旼口中苦涩。本来,谁杀了魔种,谁就能成为拯救三界的大英雄了。可惜时不我予,造化弄人。那素日什么事都靠不住的上古之神,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种风头。
  众人皆是名门正派之人,虽然忿于一身法力被尽数被吸去,可这法力毕竟是用在祛除天魔印上。即便有人心中对白麓荒神怨怪不已,也不好在脸上现出恨恨之态。
  春月柳倒是想得开些,安抚了雪兔、萤灯几句,笑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饿其体肤。我们修炼时什么苦头没吃过,不过是冻饿几天,想法子弄条船儿回去么?”
  雪兔心宽,听了他这话便破涕为笑,折了树枝接在一起,将自己的红色披帛挑在空中,招引过路船只。
  见他们一派霁月清风,大巫旼也只得在心里咒骂几句,闭目调息,只希望快快恢复法力。若是被同伴寻到还好,不过丢些脸,毕竟自己这些人为正事出了大力,还是足以夸耀的;若是被仇家撞见,一群人都没有自保之力,就精光完蛋了。
  ***
  李昀羲苏醒时,发现自己正被白麓荒神揽在怀里,足下是滔滔的青色海水,前面是海平面上最后几道霞光。海鸟拍打着翅膀,从他们身畔咕咕飞过。
  她低头,盯着自己洁白的双足,又将视线移了过去,忽然惊讶地发现白麓荒神下裳飘飘,底下竟然没有双足。那双她惯见的乌靴呢?
  “荒神!”她伸手抓住他的袖管,却只抓住了一只瘪瘪的衣袖,吓得低呼一声。
  白麓荒神转过头来,看着她笑:“昀羲。”
  “荒神,这是怎么了?”她又惊又急,伸手撩开了他的衣裳下摆,里面竟然空无一物,“啊——你的身体呢?”
  “这可是你害的啊。”他轻快地笑着,“昀羲,与天魔印相抗要耗费我莫*力。我没有与少都符同归于尽,已经算很好了。”
  少女脸上缓缓有珠泪滚落。
  白麓荒神望着她,伸指抹去她的泪水,觉得有些晕眩。
  他自存在之日起,见过恒河沙数的美人。她们有的叫蝶,有的叫花,有的爱琴,有的爱剑,有的娇柔婉媚,有的英姿飒爽,有的隐居山林,有的镇守边疆。那是无穷多的满园子的花,他也曾悬挂金铃、驱逐鸟兽,也曾醉卧花丛、欣赏芳姿,但从来没有这样一朵芬芳绝艳的红花,让他心甘情愿耗费这么多的心头血去浇灌,去培养。
  多到连他都几乎要枯槁了。
  他摸了下脸上那道细细的伤痕,苦笑起来,这大概是他这一生唯一的伤痕了。
  他过得太无聊,无聊得要不断寻找有趣的事物,用连续不断的小小欢喜驱走万古荒辽。即使是那回李公仲和少都符设计他夺去一半神力,让他偏离轨道、几乎消亡,他也只是稍微起了些兴致,记住的苦痛实在少之又少。细算起来,他这漫无边际的一生,所有的患得患失,所有的忐忑不安,所有的无可奈何,竟然都是这条小鱼儿给的。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
  白麓荒神向后仰去,坠向大海。
  “荒神——”她惊呼一声,跟着他坠下,一前一后落入波涛之中。
  他们扎进了海里很深很黑的地方。她拼命划水,终于抓住了他的腰带。
  白麓荒神倏然睁眼。
  他抓住了李昀羲。
  “荒神!”她的嘴唇在海水中一开一合,表情急切,“荒神,你怎么样了?!”
  他抓住了她的肩膀,扳转过来,低头吻了上去。
  脑子里像有烟花炸开。
  少女满面通红,气急败坏地推开他。可他一松手,又阖目向下坠去。
  她咒骂一声,又追了过去将他捞起,用他的腰带,一头缚住他目前仅剩的一只手,一头横系自己胸前,奋力向海面游去。
  黑暗的海水中,白麓荒神徐徐睁开了眼,望着她牵着他挣扎向上的背影,露出一个诡谲莫名的微笑。
  海潮不断涌来,让她脱离原来的方位。她奋力游着,只觉得越来越疲倦,越来越没力气,而白麓荒神依然死沉死沉的,像一座山那样重,带着她不断向下坠去。她眼前发黑,胸口发胀,渐渐地失去了意识。终于,疲倦像海水一样,把她淹没。
  李昀羲苏醒时,身在大海之中的皑皑雪山。
  她起身,伸手托着雪花,茫然看着雪花纷纷扬扬自天而落,远处是冰封的海水。
  这里太奇怪,也太熟悉,不像真实的海水,也不像真实的雪山。
  “荒神!”她喊道。
  天上响过一声雷鸣。“我在。”
  “你没事吧?!”
  天空静了一瞬。涛声传来应答:“没事。”
  “我在什么地方?”
  “长生放命洞天。”白麓荒神回答,“你不是已经来过了?”
  “嗯,我认识这片海。”李昀羲缓步来到雪峰之上,驻足。她前方是雪峰的尖顶,那是一整块巨大的冰,里面模模糊糊有个人。
  她将手贴在上面,轻轻呵了一口热气,擦了擦,看见冰晶深处,是阖目沉睡的白麓荒神。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天空传来白麓荒神的叹息,像一阵风吹过这个世界。“因为我曾想停留在过去。”
  “为什么?”
  他笑了:“小丫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风刮过,流水逝去,人一个个地死去,世事变易,没有什么能停留在从前。我不再无视规则,无所不能,我已经落入了当年我和同伴们一起设定的规则之中,我在生灭之中。”
  李昀羲没听懂,便痛快地丢开手了,转而问道:“以后我都会在这里吗?”
  “是。”
  “再也见不到他了?”
  “是。”
  少女站在雪峰之上,脸被朔风吹得红扑扑的。良久,她响亮地说:“我知道了。”她转身下山,在山脚寻找冰块,从嫏嬛指环里找出盖房筑屋的书来,参考图纸,盖起雪屋,搭起冰床,干得像模像样。很快,她又用冰鉴引燃了艾绒,升起了火。雪屋里冒出了袅袅炊烟。
  白麓荒神惊讶:“你就不想说点什么?”闹点什么,要求点什么,再梨花带雨地哭一哭。
  李昀羲在火上烤着几个雪峰上采来的红果,翻了个白眼:“要什么不给什么,逗我有意思?”
  白麓荒神无语。
  她尝了尝果子,“嗯”了一声:“味道还不错,像甜瓜。”她往冰床上一躺,单手枕在脑后,翘起腿来:“我没死,他活着,已是最好的结局,我有什么可挑剔的?既然今后要长居于此,我就要怎么快活怎么过——我们已经约好了,就算对方死了,也不会难过。”
  “你就不想逃走?”
  李昀羲哈哈一笑:“我不着急。我看你比我着急多了。你等着吧,等我修炼成神仙,我就光明正大地打败你,去迎娶白铁珊!”
  天空寂然。
  白麓荒神坐在真实世界浪花拍打的礁崖之上,扶额叹了口气。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与女孩儿分别三日呢?她不止会变得更可爱,也会可恨得让人牙痒。
  何必以后呢,我已经斗不过你了。
  看着呼呼睡去的女孩儿,白麓荒神更郁闷了。

    
第109章 真相
  大泽之中,毒龙潭。
  毒虫横行,瘴疠遍地。
  谢子文将柳树精变的马栓在一株大树上,在它头上贴了张封条,又从背上解下一对宽阔木板,系在自己的乌靴底下。他掏出布巾,浇上水壶里的药水,蒙住了口鼻。很快,他便手握撑杆,脚踏木板,在泥沼里徐徐前进。
  每次木板被绊住时,他就得停下来,用刀斩断杂草细藤,或挑飞绊住他的石块。他不顾阻碍,不顾泥泞,遇到小丘就翻过去,遇到流沙就趟过去,笔直地向前走,像是十分清楚方向,却不熟悉路况。
  凤清仪静静地出现在树后,看着他绊了一跤,右脚和木板的绑带开了,便一声不吭地低头系紧。
  之前谢子文一直走得飞快,可离当年那个地方越近,他的脚步就越沉重。刚才二十来步,就绊跌了三回。
  他沉重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来。几滴水落在泥沼里。
  凤清仪惊讶不已地望着他。
  阳光斜照在他脸上。谢子文眉眼弯弯地笑着,眼里满是晶莹的泪水。
  他继续向前走去,一直来到了一处生满薜荔女萝的阴暗山壁前。可他眼里仿佛没有这道山壁的存在,一迈步,便融入石中。
  山壁是假的,这是昔年降伏李公仲的三界七王共同设置的结界,连白麓荒神都不可能毫发无伤地通过,可谢子文却如入无人之境。
  一路上按奇门遁甲排布的障碍,于他无用;各种法术设置的屏障,也于他无用。到现在,连最后一重篱障,也被他轻而易举地越过。凤清仪长眉轻蹙,啃咬起指尖来。
  谢子文是三天前离开京城的。以白水部的身份告假后,他没和留守汴京的同伴打招呼,就用遁地术出了城门。阿文第二天才发现谢子文告病没去官署。他赶去神农堂和抱琴楼,还有大相国寺,发现都没人,这才慌了。大家担心小土地出事,着急上火地找了一圈,一无所获。胭脂当下便将信笺折作纸鹤,捎信息给凤清仪。
  凤清仪本来要带人手去毒龙潭查李公仲的事,一收到这封信笺便撇下摩合罗班,单人独骑往京城赶。他起初还担心谢子文遭了什么不测,可谢子文出京十里后便不再避着人,骑着柳树精,跃马扬鞭,一味求快,路上也颇有些人见过他。凤清仪回京城半道上,在茶棚子里和当地的土地吃茶,土地便说起,刚才京师的土地谢子文也来歇脚,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
  凤清仪自然就紧赶着追来。
  谢子文一路疾驰去的正是云梦县方向。
  凤清仪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心头忐忑不安。当初说起李公仲和少都符时,谢子文的神情就有些不对。不,更早的时候,那次谢子文从心魔幻境中出来,就情绪低落,还破天荒地给了谢宝刀冷脸看。他有了若干种可怕的猜测,却无法形之于口。
  他跟着谢子文进了城。谢子文没有打尖,没有住店,匆匆买了长刀、木杆、木板和祛除瘴气的药酒,径自又出了城。
  他去的是毒龙潭。三百年前封印了李公仲的毒龙潭。
  难道……凤清仪不敢去想,几乎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他移动了脚步,来到山壁之前,用剑在虚空画出了一道道金色符文。这是妖王和喵神农教给他的。如果今日没有谢子文之事,他原本也该来到这里,查看李公仲的封印是否稳固。
  他顺着这一道道金色符文的流光踏进了结界,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开阔的黑色沼泽,黑水里嘟噜嘟噜冒着气泡,散发着硫磺味的臭气,像一个污浊的大染缸。一身黄衫的谢子文踏在泥中,面色如雪,竹冠高戴,干净得像一树琼花。
  凤清仪刚见到这一幕,心底便浮起这个念头来。
  然后他看到了谢子文的眼睛。
  那双眼睛忽然睁大,然后急速逼近眼前。一道寒凉无比的杀气破空而来,铁簪子抵上了他的喉头。
  凤清仪没有动。他看着谢子文的眼睛,说:“别怕,是我。”
  生死瞬间,他决定相信他,他决定不动手,他决定赌最后一种可能。
  谢子文急促喘息着,揪着他的衣襟,手指僵硬。
  凤清仪后退半步,轻轻挣开了他的手。
  谢子文这才回神,愣愣地看了眼手里的铁簪子,收了起来。
  “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这里?”凤清仪拍拍他的胳膊,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胭脂他们都很担心你哪。宝刀急得差点要自己来寻你,多亏阿月把她拦住了。”
  谢子文忽然问:“你都看到了?”
  凤清仪沉默不语。
  谢子文转身走了两步,指着脚下的沼泽,道:“瘟神心机深沉。封印已经开了,只不过还伪装成未开的样子。”他向沼泽中央投下铁簪子,沼泽急速干涸,露出了底下的情形。
  昔年伏魔大阵用的是七王之血,七尊鲜血涂染的石像分别刻成人王、妖王、兽王、阿修罗王、乾闼婆王、大力鬼王、夜叉王之形,充作镇物,压在大阵的七星之位,看上去完好无损。凤清仪疑惑不已,伸手去摸,人王石像竟砰然碎裂,紧接着妖王、阿修罗王之像也由顶至踵出现裂痕,倏然碎成流沙。他大惊失色,忙去摸乾闼婆王、大力鬼王的石像,竟与触摸普通木石无异。
  谢子文平静地说:“都已经失效了。看痕迹,李公仲已出逃一年有余。”
  凤清仪细思前因后果,恍然明了:“凡人寿命短暂,人王的血脉最早衰落。妖王曾经被擒,肯定也让他取了血去。阿修罗界十八年前发生叛乱,那时小慕容卷入其中,差点死了……阿修罗王的血,李公仲定然也得了手。镇物七去其三,若再有庞然外力相助,这镇魔大阵,就靠不住了……”
  谢子文步履沉重地走到大阵边上的土台上,目光悲凉地张望着,最后在风化得厉害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伸手掩住了脸。
  凤清仪沉默片刻,来到他身后,抬手轻轻地按在他头上,叹息般说道:“你受苦了。”
  谢子文别扭地把头扭开,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中滴落下来。
  凤清仪将他的头揽进怀里,安抚道:“我可有一千多岁了,比你年长很多很多呢。难受就哭出来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那他呢?”谢子文仰起头来,急切地问,“他也知道了吗?”
  这个“他”,自然只会是他的结义兄弟白水部。
  凤清仪道:“你放心,我也是刚刚猜到的……只有我知道。”
  云霭沉沉,渐落细雨。
  谢子文茫然看着土台道:“我就是死在这里的……”
  听到这句,凤清仪心头颤了颤,也是一片悲凉。
  谢子文闭了闭眼睛,垂下眼睫,足尖无意识地蹭着脚下的泥土:“这里曾经流过很多血,可到头来,还是雨打风吹去,毫无痕迹。”
  凤清仪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又觉得对他来说,这样的言语太过轻飘了。
  谢子文抬眼看了看他,露出悲伤又嘲讽的笑容:“我和水货、燕三曾经中过薛蓬莱的蜃楼镜术,陷入心魔幻境之中。那一次,我又回到了这里,变成了一个无所依靠的幼童。那个女人……她将我捆缚在地,开喉放血。”
  凤清仪不忍再听下去:“子文!”
  谢子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里却是最深切的悲哀:“阿凤,她怎么就不会哭呢?别的母亲,连孩子磕了一下碰了一下,都要把心疼烂。我那么痛,痛得恨不得从来没有生下来过。我不停地喊母亲、救我,母亲、饶了我。她怎么就能连眼睛都不眨,拿铁簪子活活地捅我那么多下……”
  凤清仪再也听不下去,叫道:“别说了!子文,够了!不要说,不要想……”
  谢子文喃喃续道:“……她还有心吗?我不奢求她能当我的母亲,我也不奢求她的怜爱,可她还是一个人吗?阿凤,也许再过几十年,几百年,我都不会明白,她这样的铁石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
  凤清仪怔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退开两步,撩袍跪下,干干脆脆地一叩首。
  凤清仪素日气质清冷高华,性情飞扬,虽然早已历练多年,待人热情周到,可内里还是“我无求于你,你也别跟我装腔作态”的骨气,踩到线就会翻脸,让人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他屈膝折腰模样。此时他竟然破天荒头一遭向人跪倒,饶是谢子文,也吓了一大跳,惊惶迷惑道:“你做什么?!”
  “谢你!”凤清仪高声应答着,又不顾他阻拦,硬是拜了一拜。
  谢子文跪在地下,死死扶住了他的臂膀,喊着:“你在做什么呀!”
  雨水落下,浇得他们衣袍尽湿,鬓发沾在脸上肩上,道道如墨流淌。
  凤清仪一字一句说道:“我在替天下苍生谢你。别人可以不知道,可以不记得,但我是你的朋友,我怎么能忘记你的痛苦,忽视你的恩惠?李公仲被封印后,我在人世安然度过了三百年,不用担心惊惧,不用流离失所,实是承你恩德——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有恩于我,当得起我的谢。”说着,他又要拜下去,谢子文将他死死抱住,大喊一声:“够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谢子文才敛了戚容,端坐说道:“我失态了。”
  凤清仪摇摇头,道:“我知道,那件事之后,一定又发生了很多事,才会有我们认识的谢子文。”他眼睛亮亮地看着谢子文,微笑起来:“你最爱笑,最爱热闹,斗鸡走马都是京里数得上号的。看上厅行首罗香香跳天魔舞的眼福,你独一份;南瓦子里的女扑手们,也特特地待见你。慕容酿制换骨醪,连给我闻闻都不肯,却要留一壶给你,说有你这样一条猫舌头,才不辜负了这酒。”
  谢子文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仰起脖子道:“我英俊潇洒,人见人爱,你这老秸秆儿当然不能相比。”凤清仪伸长手就给他一个爆栗。
  谢子文慢条斯理地揉了揉痛处,看着地下道:“阿凤,其实这一年多来,我一直有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时常夜不能寐。直到你们翻出了他和少都符的旧事,我的紧张才落到了实处。我总是在想,他是不是已经回到了人间,他知不知道我还活着,他会不会来找我……我难得哭一回,你别笑我,这不过是积攒了一年的重压,还有触景生情……其实,在心魔幻境里,看着大巫昭一簪簪将我捅死的时候,我已经想通了。她有多么怀念那个纯洁无玷的自己,就有多恨我。在她眼里,我是个不该出现在世上的人,我在她腹中是对她的玷污,我生下来的唯一意义就是被杀死,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给我起一个……我已经明白,这一切本来不该由我承担。而她的母爱,是我本来就求不到的东西。人活一世,为什么要挑负不该承受的重担,为什么要为根本得不到的东西痛苦?我只要做好谢子文,就够了。当时,我这么想着,心魔就破去了。”
  他看向凤清仪:“阿凤,你刚才谢了我,我也很高兴我的牺牲是值得的。可我最寒心的不是我母亲,而是他们……当年,我躺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为我求情,没有一个人为我而哭,没有一个人认为我不该死……”
  “不是的!”凤清仪打断他,“当年我不在场,我不确定我会如何抉择,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不会。”他瞥了谢子文一眼:“你知道,当魏夫人在少都符密洞里提起此事时,他怎么说?‘如果当年的瘟神之子在此,我拼了性命不要,也不会让你们动他一毫!’”
  谢子文耸然动容。
  凤清仪长身站起,问:“安心了吗。”
  谢子文仰面,露出微笑来:“安心了。”
  凤清仪伸出手来:“落地为兄弟。”
  “何必骨肉亲。”谢子文含笑握住他的手,起身站直。
  凤清仪攥紧了他的手:“回去吧,还有很多事,等着我们去做!”
  “嗯!”他转头,一声唿哨,柳树精吓得挣脱缰绳,没命地向他跑来。
  谢子文哈哈大笑:“走啊,我骑马一定比你快!”

    
第110章 真凶
  白水部在洞中昏迷了一天一夜。紫泉在他体内,不断修复滋养他的筋骨脉络。他醒来时,虽然还十分虚弱,但已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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