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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无涯,回头干啥-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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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鸿摇摇头; 算是看透了。情人眼里出西施; 更何况灵璧本就貌美,给他寻个新妻的事,在寒松这儿怕是讲不通了。
  瘫在一旁的巨龙苟延残喘,皮开肉绽的地方; 仍有火苗在蹿。也就是此地站着的是寒松,若换了北山寺其他的和尚; 光是闻着这股子炙烤血肉的味道,就得扶着树吐起来。
  “非战不可?”
  封鸿最后一次与寒松确认。
  “非战不可。”
  寒松也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和尚心里知晓,就算自己丹碎成婴,与封鸿之间的胜负不过三七之数。毕竟封鸿道人活了千余年,又不知藏着多少阴谋诡计,寒松方才结婴,恐怕不是对手。
  可即便拼上性命,也得拖到灵璧恢复人形。
  封鸿抬起了一只手,指尖缠绕着黑色的烟雾,时不时的还闪过电光,他眯缝起了眼睛。
  “寒松道友,你也知晓,贫道一贯不喜欢硬碰硬。”
  他喜爱败阵,喜爱阴谋诡计,喜爱用残忍的叫人难以想象的手段。
  寒松闻言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收起了斗法的架势。禅杖扔在了北山寺,寒松手里除了念珠之外也没有趁手的兵器。
  对上封鸿,寒松也不想硬碰硬。
  寒松撸起了袖子,反手一勾,从乾坤袋里拿出了几样东西。这还是他与灵璧从城池中离去的时候,虞山道士交给他二人的。
  手中捏着一本封鸿的手记,指腹摩挲着上头的字迹,寒松闭上了双眼。
  竖直纤长的睫毛轻颤,眼皮下眼珠跟着转动,寒松盘腿坐在了地上。
  封鸿苦笑一声,正派修士琢磨什么他永远也无法理解。即便明知自己手上性命无数,寒松竟然还敢在他面前紧闭双眼。
  大概是真的想要去西天见佛祖了。
  指尖缠绕着的黑色烟雾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转后,朝着寒松的方向猛冲了过去。
  封鸿望着黑烟远去,眨眼睁开之后,烟雾竟然直冲自己的面门。下意识的偏头躲开,道人察觉到了不妥。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仅仅是从他手中窜出的烟雾,对面站着的是封鸿自己。他瞧见‘自己’正以一种封鸿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慈悲,有怜悯。而慈悲和怜悯,是绝不会出现在封鸿脸上的情绪。
  低头看了看,寒松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让自己和他交换了躯体。
  “定是那双眼。”
  封鸿握紧拳头,死死的盯着对面那双眼睛。
  道人见多识广,千年岁月不是白白活的,二人交换位置的确是寒松慧眼所致。可并非交换躯体这么简单,寒松有别的打算。
  人在睡梦之中,若有人在一旁交谈,即便睡的再沉,也能听到一些,收纳入识海之中。封鸿与灵璧剖析心路的时候,寒松诚然在梦中,却也听了个大概。
  封鸿身上缺少几样东西。
  “我与灵璧曾困在你造就的梦中。”
  寒松的神念停在封鸿体内,借着他的口说着。
  “兵家有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今日我也为你造个梦,如何?”
  雕虫小技。
  封鸿从地上起身,对寒松的话丝毫没有畏惧的情绪。正派修士能造出什么样的梦来呢?封鸿道人自认心硬如铁,先不说寒松造就的梦能否困住自己,即便困住了,封鸿也有信心破梦。
  尚未来得及与寒松反口相争,封鸿双眼一黑,陷入了寒松所造的梦中。
  天色大亮,晨风挟着山间树上野果的清甜迎面而来。
  封鸿在如梦的一瞬便清醒过来,四下左右看了看,这是他尚未入道居住的院落。抬头往远处看去,还能瞧见绵延的山脉,里头住着高岭门的剑修。
  前尘旧事,封鸿向来不放在眼里。只待在梦中寻到阵眼,破梦而出便好。
  封鸿抬脚在院落里踱起步来,左看看,又看看,掀起晒豆角的簸箕网底下看看。好一番寻找之后,也没有找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来。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封鸿回头瞧见了一条小臂粗细的蛇爬了进来。
  这条蛇封鸿很是熟悉,年少时与他相依为命。旧日的情绪涌上心头,封鸿蹲下身来,用手轻轻的抚摸着蛇的额顶。
  “你回来了?今日可有捕到什么东西吃啊?”
  封鸿的声音里,难得一见,有温柔。
  此时的蛇灵智初开,还听不懂封鸿说话,只知晓此人与自己亲昵,轻轻的蹭了蹭封鸿的手。
  手上传来了黏腻的触感,封鸿抽回手一看,掌心处氤氲而起大片的血迹。凑在鼻尖闻了闻,血迹上头没有山间野物特有的腥臊,反而有淡淡的,属于女子的脂粉香气。
  也就是在此时,封鸿才发现了不对。
  瞧着手中的血迹,他心中起了一个不该起的念头:“坏了,这蛇吃人了。”
  千年前的封鸿,在发现与自己同吃同住的蛇吃人时,想法与梦中大不一样。
  当时他想的是:“这蛇吃人了。”
  仅此而已,没有前头坏了那两个字。今日梦中,坏就坏在封鸿说出“坏了”二字。
  从云头传来了一道声音,封鸿循声望去,那声音属于寒松。
  “前辈缺少的,今日我在梦中补给你。”
  对是非伦常的判断,良知,同理心,以及善意。
  对封鸿而言,有了这些东西,才是噩梦。
  他擦掉了手上的血迹,寒松的声音消散不见。
  山间的晨风温柔的吹拂过脸颊,阳光洒落在封鸿的脸上,他神色恍惚,这才是入梦了。
  “蛇啊蛇,你怎么吃人呢?”
  紧张兮兮的将蛇引到了自己的屋内,封鸿确认没有人瞧见之后,双手将木门关上。
  “你吃吃鼠兔不就好了,怎么胃口越来越大,吃起人了。”
  蛇吃人不对,但它毕竟与自己相伴许久,若是把蛇交出去,岂非不义?可若是不把蛇交出去,如何对得起那死去的女子。
  若我是那被蛇咬死的女子,此刻躺在山林之间无人收尸,被虫蚁咬噬,该多么痛苦啊。
  诚然,如封鸿曾说的一样,同理心,良知,共情,是绝大多数痛苦的来源。
  梦中的封鸿头一次体会到如此汹涌的情绪,蹲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陷入两难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直接杀封鸿没意思,让他体验一下痛苦再死,明天死哈哈哈


第148章 
  “好蛇; 你在家中等着,千万不要出去。”
  封鸿犹豫再三; 比起不曾谋面的女子来说; 还是决定护下这条与他相依为命的蛇。
  起身走出这间破烂的屋子,封鸿将门窗关紧。目光在院子里头扫了一番,寻了一把铁锹扛在肩上; 顺着地上蛇爬行过的痕迹,往山上走。
  好在一路上也没有碰到几个人; 封鸿紧张的情绪稍有缓解。直走到了林子里,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封鸿循着味道走了过去; 瞧见地上躺着一具已经开始发黑的尸体。脖颈处有蛇咬过的牙印,夹杂在血腥气中还有女子的脂粉香气。
  他几乎可以确信,这就是家里蛇咬死的人了。
  将铁锹扔到了林子里; 封鸿双手拖拽住女子肩上的衣衫,将她也拉到了树后。心惊胆战的挖了个坑; 封鸿甚至没有心思去选一个不易发现的好位置。
  草草的将人埋了; 封鸿拎着铁锹逃也似的回了家中。
  回了屋子之后; 蛇还凑到他身边来亲呢; 封鸿蹲下身子教训起了它:“以后不能吃人了,我去山上给你捉田鼠。”
  然而事与愿违,畜生并不听封鸿的话。兴许是人的滋味要更好些,这蛇隔三差五回来的时候都满嘴血迹; 甚至偶尔还能给封鸿带个钱袋回来。
  村里本就没有几户人家,过路的旅人接二连三的在这座山头丢了性命; 风言风语很快便传了出来。
  人若是在梦中,往往上一瞬还是清晨,眨眼之后就到了黑夜,没有规律可言。
  封鸿一个晃神之后,虽天色仍是大亮,可不知怎么右眼皮跳个不停。
  “咚咚咚。”
  大门处传来了敲门声。
  放下手中的书册,封鸿战战兢兢的走到了门前。
  木门洞开,封鸿瞧见一个身后背着巨剑的青年。他穿着玄色金边的披风,气质冷峻。方圆百里的人家都知道,后头那座山上住着仙人,仙人穿着玄色披风,人手至少一把剑。
  方才瞧了一眼,封鸿便知晓了,眼前这人是从山上来的仙人。
  “听闻此地有蛇妖吃人,在下奉师命前来除妖。”
  扛着巨剑的少年一直朝着封鸿的院子里打量。
  封鸿听到这话冷汗连连,仙人说的是除妖,并非降妖。降妖还能给他的蛇留一条性命,像是书里说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也没要打要杀的。
  “不知蛇妖犯了什么错,仙长慈悲为怀,何必打打杀杀呢?”
  封鸿拦在门前,试图将背着巨剑的人拦在门外。
  然而他此刻还只是个寻常凡人,哪里拦得住仙人呢。背着巨剑的青年毫不费力的推开他,进了院子,目光左右上下的扫着。
  “慈悲为怀是佛修,我们剑修习法,讲究杀人偿命。”
  话音刚落,背着巨剑的青年目光一滞,寻到了那条蛇。从身后将巨剑抽了出来,青年直冲蛇挪移了过去。
  封鸿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力气,竟然赶在那青年之前,拦在了蛇的前面。他把蛇护在自己的身后,并不想蛇死。
  蛇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贴在他身上的部位冷的如同冬日里的一块寒冰。
  “杀人偿命。”
  巨剑直指封鸿身后的蛇妖,青年铁面无私,并不因为封鸿的求情就心软。
  封鸿在院中左右看了看,在巨剑落下的瞬间抱住了青年的腿,不管仙人如何挣扎,他就是不肯撒手。
  蛇妖生了灵智出来,趁着这个空档,跳进了院子里的井中,转瞬消失不见。
  “你可知今日放走了蛇妖,会有多少人因此丧命?”
  仙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封鸿松开了抱着青年腿的双手,心口跳个不停,慌乱的紧。
  “是啊,多少人会因此而死,因他而死呢。”
  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封鸿头一次体验到愧疚。
  身体猛的向后跌落,似坠入无尽的虚无之中,封鸿只觉的自己要被那陌生的情绪吞噬 ,眼前不停的浮现那被他亲手拖入树林子里埋掉的女子。
  她发黑的身体,脖颈处的牙印,身上脂粉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封鸿道友?”
  右手小臂被人拽住,封鸿梦的回过神来,再睁开眼时,早已不是自家那间建在山中的屋舍了。
  他瞧见对面站着一位彬彬有礼的青年,是传说中的仙人模样,识海中猛的灌入了许多记忆。封鸿浅笑着抽回手,语气亲切的回复着。
  “无妨,道友今日神神秘秘的,究竟要给我看什么呢?”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耳边还能听到村里孩童们嬉笑玩耍的声音。与封鸿通行的青年修士压低了声音,一副我只告诉你的模样。
  “我带道友来寻雷击木。”
  雷击木三个字如同魔咒一般,刚刚钻进了封鸿的耳朵,视野中的画面就发生的变化。从开阔的草地田野,换成了树木高低错落的密林。
  “老不死的还找帮手了?”
  山贼的铁鞭一下又一下的抽着一位老者,干枯的木柴散落一地。
  另一个山贼从马上拖下来一个娃儿,双手拽着他的脚腕子,猛的往树上摔了过去。山间的杂木异常坚硬,娃儿的脑袋撞在树干之上,红白之物四溅开来。
  耳边能清晰的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甚至还没听到娃儿的惨叫,那孩子便彻底不动弹了。
  乳牙深深的嵌进了树干之中,封鸿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脑,仿佛能体会到他的疼痛一般。
  即便娃儿早已死亡,山贼仍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直敲到娃儿的脑袋稀烂,才弃如敝履一般,将其扔到地上。
  山贼擦掉了手中的血迹,挑衅一般的望向了封鸿。
  封鸿低头向下看,自己的道袍上不知何时,竟然也沾染上了血迹。连着念了两个净尘术,双唇颤着。
  身旁的修士若无其事的望了过来,有些好奇。
  “封鸿道友,你怎么连净尘术也不会念了?”
  嵌在树干上娃儿的乳牙,和地上红黄相间的不明液体,叫封鸿的道心起了一道裂缝。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种陌生的情绪甩开,可不论怎么挣扎,痛苦如蛆附骨,不愿放开他。


第149章 
  冬日河将开未开的时候; 若有人踩上去,裂缝便会越来越大。封鸿的道心亦是如此; 那道裂缝喀嚓喀嚓; 似冰面一样爆裂开来。
  “师父!”
  封鸿再睁开眼时,身边不再是方才与他同行的修士,而是一个瞧着只有十几岁的少年。
  低头往下一看; 封鸿瞧见自己双手捧着一个铁制的托盘,上头密密麻麻的叠摞着不少虫卵。甚至有些已经破茧而出; 细小的一条缓慢蠕动着。
  唤自己叫师父的少年被他用绳索绑在门板上,手腕与脖颈的位置让麻绳勒出了血痕。
  且除此之外; 少年的身上到处是细碎的被人划过的刀伤。一道道小口子说深不深,尚未见骨。说浅也不浅,每一处伤口都能见到翻出的血肉。
  少年眼中泪水涟涟; 带着千万分的哀求:“师父,我不想被虫子吃……”
  托盘上有一只虫子爬的飞快; 从铁盘的边缘滑落; 落在了封鸿手臂上。幼虫看着不起眼; 白白软软的一条; 可张开嘴的口器却十分骇人。
  两排尖锐的牙,朝着封鸿的手背便要咬去。
  手上一抖,封鸿将那虫子甩到地上,狠狠的踩了上去; 用力将其碾碎。脚底爆发出了黏腻的汁液,抬脚的时候封鸿还被粘液拽住扯了一下。
  封鸿的识海里有个声音; 再告诉他应当把这些虫子分开放在少年的伤口处。可他望着那被绑在门板上的少年,竟然犹豫了起来。
  少年瞧着是如此害怕,时不时的呜咽几声,叫封鸿下不去手。可叫封鸿不解的是,即便他还不曾作出决定,手上却先有了动作。
  左手放在托盘下头支撑,右手拇指与食指捏起了一只蠕动着的虫,走进了被绑在门板上的少年身边,轻轻的放在了伤口处。
  蛊虫的上半身耸了起来,寻到了血腥气传来的位置,便立刻爬了过去。
  少年眼睁睁的看着一只又一只的虫子,顺着伤口钻到了皮肤底下,转瞬消失不见。撕裂般的疼痛传遍了全身,他一声声的叫着师父。
  托帕啪的掉在了石砖地上,封鸿一连踉跄着后退了数步,直到后背贴着墙面,方才停下。
  喉结滑动着,封鸿觉得喉咙干涩,试了几次都说不出话来。视线挪向了一旁的大缸,封鸿当即额头冒出冷汗。
  识海中闯入了其他叫封鸿难以接受的画面,他亲手用刀割开了孩童的肌肤,从胸口到下腹,血肉相贴和自己搂在一起。
  耳边充斥着痛苦的呼救声,吵的封鸿脑袋快要炸开。他蹲在了地上,识海已然成了一团乱麻,搅在一起无法理清头绪。
  陌生而汹涌的情绪,一样样涌了上来,在瞬息之间席卷全身。
  抱着头蹲坐在石砖地上,封鸿再次陷入了虚无之中。身体好似漂浮在修罗海上,身下的水不但没有给他支撑,反而拽着他持续下陷。
  慢慢的,就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双手捂着喉咙,封鸿大张着嘴,试图将稀薄的空气吸入肺中。眼前一片黑暗,封鸿看不见,也听不见,四下是无边的沉寂,唯独嗅觉还能派上用场。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烛点燃过后的味道,双手从喉咙上放下,四肢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困着,无法挣脱。
  忽的,原本无有尽头的黑暗,前方竟然出现了一丝光亮。不顾是否刺眼,封鸿瞪大眼睛看了过去。
  光亮之中出现了四个人影。
  一位穿着道袍,是他同门的后背。还有一位穿着青衫,一个头顶戒疤,剩下的,是个姑娘。
  “嗯?”
  封鸿定睛看着那女修,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乌黑垂顺的发,神采飞扬的眼眸,玄色金边的披风,甚至就连她腰间别的两柄剑,在封鸿看来都有种别样的魔力。
  那女修的一举一动拽住了封鸿的视线,打了个死结。
  “灵璧道友,我瞧这殿上神像不大对劲。”
  身穿青青衫的书生跳上神台,在封鸿四周绕了起来。
  原来你叫灵璧么?
  紧接着封鸿看到灵璧也跟了上来,就停在他的面前,伸出一只手,隔着一层泥胎抚摸着他的胸膛。
  低下头,封鸿甚至觉得如果时间足够,他能一根根的数清灵璧纤长卷翘的睫毛。
  千年来,封鸿不曾对任何人动过心。甚至可以说,封鸿连他自己的性命也不放在心上,如今这是怎么了?
  望着眼前的女修,封鸿竟然有种,若是为了她,舍掉一切也可以的冲动。他想要挣脱隔在二人之间的泥胚,与灵璧靠的更紧一些,最好能将她抱在怀中。
  然而女修抽出了别在腰间的剑,双手高高举起,朝着封鸿的脖子砍了下来。
  嘭的一声,藏着封鸿神念的头颅滚落在了地上。
  骨碌骨碌……
  神像的头颅停在了和尚的脚边,闭上眼前,最后出现在封鸿眼前的是一双破烂的黑色布制僧鞋。
  再睁开眼时,依旧是那双鞋。
  若非还是黑夜,封鸿几乎便要以为他还在那座神殿里。
  “你醒了。”
  寒松的声音响起,伴着山风吹到他耳边,叫封鸿打了个冷颤。
  浓烈的情绪尚未散去,封鸿爬着起身,跌跌撞撞的后退几步。
  前方不远处,光点散去之后,一柄剑化了人形,正是封鸿不久前见到的女修。她从高处跌落到了地上,封鸿竟然下意识的想要冲上去救。
  仅剩的最后一丝理智让封鸿停留在原地,他捧着心口,苦笑着看向对面站着的寒松。
  “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寒松道友的梦造的好,比贫道造的好千万分。”
  视野中寒松的双眸澄澈,似山间的一汪清潭,瞧着底岸近在咫尺,实则淹死你都触不到底。
  寒松给封鸿造的梦里,大多是封鸿自己的经历,可他借着慧眼的通感,把封鸿缺少的,自己拥有的情绪投射给了道人。
  比如,共情,良知,是非观,又比如,对灵璧那难以割舍的情谊。
  而情绪是种极易生根发芽的东西。修士常说,妖也好,怪也罢,一刀除不了,两刀。
  心魔不同,一旦沾染上了,便是至死方休。
  封鸿口中默默念着静心咒,然而念了十余次,仍旧无法将缠绕在他识海中的那些念头赶走。树上的牙,肉中的虫,坑中的失身,缸里的孩童,泥塑里的肉佛,还有不远处那头奄奄一息的龙。
  “做正派修士可真是辛苦啊……”
  封鸿捂着胸膛,他活了千年,心口还从未这般跳过。
  “还是我们做魔修舒坦。”
  瘫坐在了地上,封鸿只觉得浑身上下疼痛难忍,似被无数的虫蚁噬咬着。他甚至掀起道袍,去查看自己的皮肤下头,有没有藏着徒儿体内的那种蛊虫。
  “寒松道友,你哪里是慈悲心肠呢,天下寻不到比你更狠毒的人了。”
  封鸿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原本两位小友之间,因着灵璧身上似有反骨,更让封鸿喜爱。可如今梦里走了一遭,封鸿倒是对寒松刮目相看了。
  还以为寒松武僧出身,会与自己硬碰硬呢……
  谁能知晓,和尚给他来了这么一招。
  与寒松五感相连之后,那些封鸿做下的冤孽,每一桩每一件,一起找上门来了。若换了以前,封鸿丝毫不在意。
  可如今不一样了,封鸿视野中出现了幻象。
  一条条肥硕的虫子从少年的皮肤下钻了出来,生生白骨甚至撑不起衣衫。红黄交互在一处的粘液,让封鸿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脑浆。
  “这叫贫道如何受的住呢……”
  封鸿叹了口气,摆摆手想要驱散绕在他眼前的,死在他手中的人的脸。可惜不仅没有成功,那一张张的脸反而越发的狰狞。
  道人在手中掐了一个法诀,寒松见状紧张起来,怕封鸿这招是朝着自己来的。
  然而道人的手落下,一掌拍在了自己的丹田所在。
  “若要背负对他们的忏悔与天地同寿,成不成仙还有什么意思,贫道不如去死。”
  吾辈魔修,才不会被这点良知压垮,就算是死,也不道歉。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丹田所在之处,元婴碎裂。
  一股强大的冲击力从封鸿身上炸开来,朝着四面八方撞了过去。撞在树上,树被连根拔起。撞在龙身上,龙鳞大片大片的脱落。
  寒松在冲击到来之前,扑在了灵璧的身上,替她挡住了大半。嘴角渗出丝丝血迹,怀中人总算是没有大碍。
  肉身消散以后,神念仍残留了一瞬。封鸿望着寒松与灵璧抱在一起,才明白最后,他对灵璧小友那强烈的想要保护的情绪来自何处。
  混账和尚,花和尚。
  贫道留了千年的童子身,差点叫你坏了道行。
  神念逐渐变得模糊,封鸿不由得想要叹气,光是这一瞬的良知与正义,就足够让他无法喘息。灵璧与寒松,正派的修士们带着这样的心,如何应对漫长岁月呢。
  “岂不是不能愉快的杀人了?”
  此刻寒松的五感仍与封鸿相连,在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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