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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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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闹到正月十五; 姜家祖孙几个便开始筹备庄园之行。

    姜老太太十多年未出过城,虽说只是去趟城郊; 也有数不清的杂事。

    虽说天子在赐下园子之前已着人修缮整顿过,可房舍中的器用摆设乃至一帷一帐,都得重新添置、施设起来,加之雪时断时续地下了月余; 园中积雪怕有尺来厚,也须耗费时间清理,顺便将枯枝朽叶扫除干净。

    姜老太太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大小事情都落在儿媳曾氏的肩上,得亏她自小跟着世家出身的母亲杨氏学习理家,井井有条地将一干采买、清扫、布置的事务分派下去,又点了个能干的仆人充当园中管事,令他早早带了一众仆妇先往庄园去料理诸事。

    如此也是脚不沾地忙到了二月中旬,曾氏累得眼下乌青,显见瘦了一大圈,这才事靡巨细都安排妥当了。

    出门一趟不容易,既然免不了旅途劳顿,姜老太太便打定了主意要好好住上十天半个月。

    曾氏要管家,府里少不了她,自然是去不了的。姜大郎虽说位卑职轻,几乎称得上可有可无,日常到底要去官府点个卯,也去不成,何况他也放不下娇妾美婢,自从蒲桃有了身孕,这一向里叫她独霸的雨露总算可以分出些惠及旁人。

    只是一群老弱妇孺出远门总教人不放心,虽说有奴仆护院,毕竟不是家人。素来凡事不上心的姜大郎这一遭也不知吃错了什么仙丹妙药,竟与老母商量,叫二儿姜悔陪同前往。

    姜老太太对这个孙子心底里始终是疙疙瘩瘩的,沉吟半晌,从鼻子里百转千回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三老太太对姜阿豚这个晚辈还是颇为疼爱的,待他走了之后,忍不住欣慰道:“大郎到底是个孝顺孩子。”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道:“你啊,就别替他弥缝了,我生的孩儿我不知道?这要是他自个儿的主意啊,我把这拐棍当甘蔗嚼下去。”

    钟荟听闻庶兄要同行,意外之余很是欢欣,想到他院子里捉襟见肘的情形,收拾行装时特地将许多用具多备了一份,又叫人送了二十斤上好的房子绵并一件灰兔皮裘衣,是阿枣用二娘子上年穿过一两回的裘衣改的,能御寒,穿着也不打眼。

    阖府都知道二娘子与庶兄关系融洽,初时也有人侧目,随着姜悔在老太太和郎君夫人跟前露脸多了,那些不怀好意的风言风语也逐渐偃息下来。

    姜悔大大方方地收了嫡妹的礼,转头叫人送了一大坛乳母谭氏制的蜜渍香橼过去,谭氏祖上是南人,家里亲戚原在吴郡经营腌菜蜜饯铺子,这方子与北地的很有些不同。

    钟荟尝过觉得滋味甚好,分了些与大娘子。廊下二花适时唤起“卫十一郎”来,钟荟便想起那回在皇后宫中卫琇仗义解围的事,遂大方地匀出两罐子来,修书一封,叫人送去卫府与十二娘。

    她与在公主庄园相识,端午又在宫中重逢,七夕还一块儿外出游玩了一回,也算是投契,时不时有书信往来。卫家人都知道十一郎喜食蜜饯果脯,十二娘与他又亲近,收到好吃的总不会短了他的。

    ***

    二月十五,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姜老太太领着孙子孙女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接连几日气候晴暖,城中已是冰消雪融的景象,残雪覆不住的地方便露出青黑的屋瓦来,树枝上的雪水低落下来,隐隐有嫩黄的草芽探出头来,倒比天地同色苍茫一片时更有画意。

    入了山道路湿滑泥泞,舆人不敢掉以轻心,控着缰绳缓缓前行,一直到夕阳西斜才到达姜家庄园。

    这座园子位于涵月峰的半山腰,因地势高,仍是冰天雪地的冬景。

    姜家祖孙下了车,刘氏搀扶老太太上了肩舆,因他们下榻的院落不远,其余人便步行紧随其后。

    钟荟在落日余晖中打量这个园子。此地的气派规模与常山公主的庄园自然难以一较,不过胜在山水秀丽,兼之构园之人心思巧妙,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石路崎岖似雍复通,可谓移步换景,园中有澄澈小湖名镜,此时还结着厚厚的冰,湖畔有一株老梅峭然孑立,迎霜傲雪,老枝横斜疏瘦,可堪入画。

    “当年天上一飘大雪就发愁,一会儿怕冻坏了鸡啊鹅啊,一会儿又怕余粮撑不过年关,没想到我老婆子半截埋进黄土里的人,倒学起富贵人家大冬天的看景来了。”姜老太太唏嘘感叹道。

    “多亏了婕妤娘娘和老太太的福,我这老婆子也跟着来开开眼界,”三老太太恭维道,“这神仙住的地界怕也不过如此了。”

    三娘子一哂,暗笑这两个老太太没见过世面,她原先对这庄园抱了很高的期待,不成想到了实地一看,却比姜府的后花园也大不了多少,小便小一些罢,还散发着一股子破落寒酸味儿。莫说雕梁画栋了,稍好些的在梁柱上涂了层青色的漆,有些干脆就露着旧旧的木头原色。房顶上覆了雪看不大出来,可瞅一眼低矮的檐头便知道宏丽不到哪儿去。

    三娘子心中很是失望,用鹿皮小胡靴的鞋头在雪地上蹭出个小窝来,对着二姊嘟囔道:“赶了这么远的路就为这么个地方,莫如待在家里呢。”

    她料想见识过常山公主庄园盛况的二娘子理当与她同仇敌忾,没想到这好赖不分的草包却道:“我觉着挺好啊。”

    姜明霜看得眼都直了,闻言也点头附和:“真个好看得紧。”

    三娘子qi了一声道:“那是你没去过三公主殿下的园子,少说也有十个那么大,那才叫天上宫阙一般呢。咱们家这个和那一比就跟个麻雀窝似的。

    钟荟深觉多说无益,没好气地隔着兜帽往她头顶上抓了一把,三娘子抗议了两声,不再抱怨了。

    园子里房舍不多,三姊妹便同住一个院子,老太太和三老太太一个院子,姜悔则独住一座小些的庭院,每个院子都带了温泉池子。

    姜老太太累了一天早已疲累不堪,稍许用了几口白膏粥和菜脯就安置了。

    姊妹几个却是歇息片刻便兴致勃勃地相约去洗温泉浴。

    钟家的庄园里也有温泉眼,钟夫人生育她后没修养好,落下了病根,是以每年秋冬都会去山中的庄园里调养,钟荟早些年身子还算旺健时总是随行,可谓轻车熟路。

    其余两人是有生以来第一遭,既好奇又踌躇,两人见了冰天雪地里冒热气的水潭子都叹为观止,连姜明淅这见过大世面的小娘子都没说出什么不屑一顾的酸来。

    三人由各自的婢子伺候着脱了外衣,只着中衣下了水,久违的舒适感受席卷了钟荟全身,大娘子舒坦得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三娘子也欲盖弥彰地道:“呼,和在浴桶中也就是仿佛嘛!”可她脸上的神情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如何会仿佛呢?这一夜月明星稀,银光遍洒在远近起伏的山峦上,近处的草木银装素裹,在月下晕着冷冷微光,远处松林影影绰绰,四周万籁俱寂,唯闻声声雪落。

    ***

    常言道欢时易过,十来日的光阴眨眼间便从指缝中溜走,到了启程回家的日子,家中派出的牛车星夜赶路,一早就到了庄园门外。

    仆妇们前一夜已将行装准备停当。阿枣眼看着天色快大亮了,她家小娘子的床榻上还毫无动静,只得轻轻撩开帐幔道:“小娘子,该起了。”

    二娘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身子却一动不动,阿枣定睛一瞧,只见她双颊绯红,嘴唇却发白,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伸手一摸她额头,果然热得烫手,赶紧叫阿杏去禀告老太太。

    姜老太太一听孙女染了风寒,心急火燎地拄着拐杖便要来看她,叫大娘子好说歹说地拦住了。

    二娘子病成这样,自然是没法上路的,不一会儿她终于清醒过来,就着阿枣的手喝了口热茶,虚弱地对三老太太和大娘子道:“大约是昨夜洗完浴吹风着凉了,不妨事,喝碗汤药发发汗,睡一晚便好了。”

    姜老太太便执意要多待两日等她痊愈再回去。

    “家里的车都到了,那么多人都得安排住处,收拾好的行装又得重新摊开,多费事儿啊,”钟荟对着大娘子道,“况且定好了这两日要进宫去看姑姑和小皇子,怎么好为我一个人耽搁呢,留一驾车在这儿便是了,我住上一两晚,身上好些便回来。”

    “那我留在这儿陪你。”姜明霜拉着她的手道。

    钟荟摇摇头:“阿姊替我抱抱小皇子。”

    说着又对刘氏道:“三老太太替我劝劝阿婆吧,若是留在这里叫我过了风寒,岂不是我的不孝?”

    姜老太太一开始死活不依,经三老太太一番劝解,不得不承认孙女说得有理,兼之姜悔自告奋勇留下陪着妹妹,最终留下一大半的护院,又命下人快马加鞭去洛京城的医馆请大夫,自己带着两个孙女先打道回府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开始进入女主童年期最后一段大情节~

    ————————————

    最近每天睡前听两章夏目漱石《我的猫》,太可爱了,喜马拉雅上闻道书社的版本,读得也很好

 第74章

    显阳殿里灯影幢幢,守夜的宫人在御帐外昏昏欲睡,窗外突然传来夜枭凄厉的叫声,刀锋似地破开深浓的夜色。

    天子寝疾,睡眠很浅,叫这叫声惊醒,弓着身子剧烈地咳了一会儿,然后仰天躺着急促喘着气,胸口发出呼哧呼哧的痰音。

    “陛下如何了?”杨皇后一身紫棠色地龟背梅花纹的织锦衣裳,步态雍容,走近时环佩轻摇,没有发出丁点声响,仿若一阵夜风,悄无声息地来到天子的床榻边。

    天子吃力地将头转向外侧,掀动重如千钧的眼皮。杨皇后将织成帷幔撩起,挂于金帐钩上。天子便透过里层绛红的纱帐静静打量了皇后一会儿,突然又猛咳了几声,用手肘将上半身略微撑起,皇后见状赶紧上去搀扶着他坐起来,娴熟地从榻边拿起唾壶递到他嘴前,片刻后用丝绵帕子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血丝。

    皇帝喘了几声,逐渐平静下来,如释重负地躺回床上,从帐子中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握住杨后的手道:“这些日子苦了你衣不解带地伺候寡人,这些事叫宫人做就是了,何必亲力亲为。”

    杨皇后垂眸看了看他们交叠的手,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将手抽出来,回身端起药碗,探入帐中,搀他坐起来喝药:“妾不能以身代陛下,只好略尽绵薄之力。”说着对守夜的宫人道:“你们退到殿外去吧,陛下这里有我照看着。”

    天子喝完药躺回床上,却不闭上眼睛,只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黑乎乎的帐顶,他原本生得还算英武周正,如今一张脸瘦脱了形,两颊和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看着暮气沉沉,在昏黄的灯光里有些恕�

    “皇后,咱们成婚多少年了?十二。。。。。。还是十三?”就在杨皇后恍惚间怀疑他是否还活着时,他突然转了转眼珠,看着她问道。

    “十四年了,”杨皇后镇定地答道,“阿铮过年都已十三岁了。”

    “是啊。。。。。。”皇帝顿了顿道,“我遣阿铮之国,你不会怪我吧?”

    杨皇后敷衍地扯了扯嘴角,毫无波澜地道:“庙堂社稷之事妾安敢置喙。”

    “说到底你还是怨寡人,”天子轻笑了一声,“任舒呢?叫你们杀了?还是反了?”

    “任大人虽出身寒庶,却深明大义,忠心不贰,何反之有?”杨后也附和般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她笑了几声便觉无趣,戛然收住了。

    “好,好,连寡人的中护军都能叫你们笼络去,看不出。。。。。。杨国丈有几分本事!”天子语声急促,咳喘又发作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张着嘴大口喘着气,像一条离水的鱼。他伸手在床上摸索了半晌,却找不到什么可以往外掷的东西,只得作罢了。

    “请陛下顾惜身体。”杨后面无表情地道。

    远处响起一阵甲胄与佩剑相碰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有些惊心。

    殿中中郎裴广和萧炎疾步走上前去,向天子行了个礼,裴广道:“启禀陛下,太子意欲谋反,于东宫起事,任大人已将其生擒,请陛下发落。太尉荀康、中书监卫昭欲为伊、霍之事,请陛下下诏讨逆。”

    “裴x,”天子怒极反笑,又扫了一眼敛容站在裴广身后的萧炎,“你是。。。。。。我没见过你。”

    “臣殿中中郎萧炎拜见陛下,”萧炎沉声道,“仆原在殿外当差,荀中郎潜图不轨,事发身死,仆权代其职。”

    “那死老魅,子孙后辈也都是鼠窃狗偷之辈!”天子忿声咒骂了几声,顿了顿,又对杨后道,“阿铮那逆子呢?怎么,敢做这颠倒伦常之事,不敢来见寡人?哈哈,真是夜里不能说鬼,这不是寡人的好儿子么?”

    “阿耶,”三皇子司徒铮身披火狐裘衣,步履轻快地走到床边,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君臣之礼,“未曾想到阿兄行此篡逆之事,还请阿耶顾惜御体,若是将自己气死了,实乃社稷之大不幸。”

    天子竭尽全力撑起半个身子,向司徒铮脸上狠狠啐了一口,颤抖着手指着他的鼻子道:“你阿兄又何尝亏待过你?寡人又何尝亏待过你?你不满五岁,寡人便为你择明师、选良友,教你以义方,使弗纳于邪,你。。。。。。你。。。。。。你这杀害兄弟的孽畜!”

    杨皇后眉头一跳,身子颤了颤。

    三皇子站起身,拢了拢裘衣,朗声笑道:“原来阿耶早知道了,那儿子也不与您拐弯抹角了,请阿耶下诏废太子、太子妃为庶人,押送至金墉城。荀康、卫昭专权擅事,图谋不轨,请阿耶诏令北军中侯杨武大人发北军五营禁兵,与殿中宿卫同去讨逆。”

    ***

    二月的子夜依旧春寒料峭,滴水成冰,卫府值夜的阍人从小陶炉上提起铜吊子,给自己和同伴各斟了一碗酒:“真他娘的冷。”这酒又薄又浑,与酸米泔差不多,只能暖暖身子而已。

    “老弟再忍忍,不到一个时辰就换班了,”另一名阍人接过热酒喝了一口,觑了觑眼睛,用手背揉了一气。

    “咋了?”

    “不知道咋的,这眼皮跳个不住,”揉眼的阍人顿了顿又道,“哎,你觉不觉着今儿有点邪乎?前边儿巷子里那群野狗嚎半日了,叫得人谩!!!!!!�

    “嘘——”同伴打断了他,侧着头,将手拢着耳朵仔细听了半晌,小声道,“那是什么声儿?”

    ”小子故意唬你阿兄呢!”那阍人嬉笑着用手肘捅了捅同伴的肋骨,随即怔了怔,焦急道,“快上门楼!”

    那是大队人马行进的脚步声,闷闷的滚地雷一般由远及近,少说也有几百号人。

    ***

    北军中侯杨武命部下领五百甲士前去围荀府,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兵马,与殿中中郎裴广领的三百宿卫会合,将卫府围得水泄不通。

    杨武在门外高声喊道:“中书监卫昭专权擅事,安官贪禄,以私毁公,与太子共谋篡弑,臣杨武奉诏讨逆,尔等速速开门,若不束手就擒,便军法从事!”话音甫落,他脸上阴鸷之色一闪,一挥手,便有数十名军士抱着粗木朝着卫府的朱红大门撞去,其余士众则架起人梯,往墙垣上攀爬。守在周围几处高阁上的弩士一听喊杀声起,纷纷引弓,火箭从四面八方齐发,卫府中不多时便有多处被点燃。

    卫家人在睡梦中惊醒,匆匆忙忙披衣下地,推门而出见四处火光冲天,都知大祸临头,一时间人仰马翻,妇孺的哭声与叫喊此起彼伏。卫六郎

    卫家男丁迅速集结起数百名披甲执锐的部曲严阵以待,守在墙垣上的弩手居高临下朝墙外放箭,霎时有不少人中箭栽倒,墙根堆积起不少尸体。卫府的院墙虽比一般门户高些,但毕竟不是什么高垒深壁,禁军兵士训练有素,前赴后继地踩着尸体往上攀,墙上守卫很快便招架不住,不时有人被□□戳中栽倒下来。

    卫昭亲自指挥部曲防御,他身披铠甲,手执长刀,依稀是当年驰骋疆场时的勃发英姿。卫家几乎所有的子孙都站在了他的背后,大儿子已届不惑之年,孙儿十郎才过完十三岁的生辰。

    卫昭转身望了一眼,咬紧的牙关松了松,穷途末路的悲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竭尽全力地将其压在心口,敛容沉声对三郎卫琛和六郎卫珏道:“你们带一队部曲去内院,守着阿婆、阿娘、姨母和姊妹们,若是。。。。。。你们知道该怎么办。”

    “阿翁——”卫珏哑声唤道。

    “莫多说了,”卫昭手背朝着他轻轻挥了挥,就像小时候打发他自个儿去玩一样,“你是卫家人,莫叫阿翁瞧不起。”

    大门终于不堪撞击向内打开,手持刀刃的甲士像潮水一样冲杀进来,部曲一边迎敌一边掩护主人,卫家子弟多任文官,虽曾学过骑射,何尝见过这等阵仗,二房长孙卫珉几乎拿不住手中的刀。

    “卫昭!你妄行过任,构长浮华,以贱陵贵,图谋废立,今日死有余辜!”杨武高声道,复又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卫大人,莫要负隅顽抗,我看在两家世交的情分上,还能留你们一具全尸。”

    卫昭瞪着血红的双眼,指着杨x怒道:“我卫昭忝居高位,战战兢兢,卑身贱体,夙兴夜寐,虽无雄毅之略,赫赫之功,自问无愧天地,无愧吾君!尔等宵小,谄言以邪,朋党比周,矫诏诬陷戕害朝廷重臣,千刀万剐不足以谢罪!”

    “不见棺材不落泪!”杨武脸上现出狠戾之色,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放箭!”

    ***

    “遥集兄,别来无恙否?”殿中中郎裴广将佩剑收回剑鞘中,好整以暇地打量他,“啊,瞧我这话问的。”

    卫珏坐在院中,靠着棵梨花树,他将胸口的箭□□扔在一旁,便有血汩汩地流出来,茶白的袍子已经染成了深红,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哪些是被他杀死之人的,哪些是部曲的,哪些又是亲人的。

    火光映红了天空,浓烟像黑云一样升腾起来,四周遍地横尸,时不时传来梁柱在火中坍塌的轰然声响。卫珏望了望烟柱,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然而他还是小心地将视线避开堂屋,生怕看到悬在房梁上的阿娘、叔母和姊妹们。他终究是个懦弱的人,难堪大任,他的祖父错看了他。

    那副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现在可以卸下肩歇一歇了。

    是在这棵树下么?那时他们多大呢?卫珏目光涣散,脑袋发沉,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得不去计较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树下弹琴,小十一撑着下巴在一旁听。

    她听了片刻便失了耐心,站起身用脚尖踢了会儿小石子,又折了柳条来撩拨琴弦。

    “不是你吵着要我教你的么?”他说着一手将柳梢按住,另一手轻轻一勾。

    “我才不信这是广陵散,”小十一将柳条拽了回去,往地上抽打了几下,搅得尘土飞扬,“一股子老叟味儿,怎么会是嵇中散那样的人物弹的广陵散?”

    “那就不得而知了,”他笑着道,“我阿耶去会稽一带寻访了三载才寻回此谱,阿翁道此曲不祥,将谱烧了,我还是偷偷同阿耶学的呢。”

    “哦,”小十一便深明大义地道,“那你再弹一遍我仔细听听。”

    其实他和小十一从未独处过,可见记忆是作不得数的东西,然而卫珏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梨花开得正好,风一过便洒下一蓬碎雪般的花瓣来,小十一便摇头晃脑地将它们抖落。

    可惜今年等不到梨花开了。

 第75章

    将近寅时; 浓墨般的夜色渐渐淡了,姜二娘下榻的屋子里点着灯,偶尔发出噼啪一声,烛焰一跳; 阿枣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阿枣姊姊; 三平说望见城里烧起来了!”阿杏端着铜水盆走进门来。

    “哪个三平?哪儿烧起来了?”阿枣心不在焉地问道。

    “护院三平呀,瘦高个,脸长得像茄子那个; ”阿杏在自己脸前比划了下; “说是烧得厉害,连天都烧红了!那黑烟!哗!”

    “哪家走水了吧,”阿枣漠不关心地道,“天干物燥; 没啥稀罕的。”

    “小娘子好些了么?”阿杏一边道一边将铜盆递过去。

    阿枣她站起身来接过盆,手刚触到冰冷的铜盆便一哆嗦; 她大半夜未阖眼; 背上寒意阵阵; 守着火盆也不顶事:“才刚折腾了一会儿,说了许多胡话; 一个劲儿冒冷汗。”

    “那可咋办!”阿杏舔了舔因缺觉少眠而干裂的嘴唇,焦急道; “药也喝了好几碗了,怎么还不见好,我去把大夫叫来看看?”

    “有什么用?”阿枣白眼都翻不动了; 有气无力地道,“来了几回了,每回叫再煎副药,尽是白折腾人,小娘子已经得了风寒,半夜三更地将她从被窝里拖出来喝药,怕得烧得更厉害!二郎还在外边么?”

    阿杏叹了口气道:“还在厅事里坐着呢,脸色青板板的,瞅着恕!�

    “咱们小娘子一向里待他好,看来是没白费。”阿枣按了按酸胀的道,“吕嬷嬷这会儿差不多该起了,你去她屋里说一声,往厨房传些热乎点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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