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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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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桶是黑乎乎漂着几片干枣的蜜枣茶,另一桶则是连酒味都闻不大出来的菊花酒,两人不约而同选了那看起来干净澄澈些的兑水菊花酒。
那摊主见他们衣饰华贵,便操着一口古怪的土话兜售起野果来,那些果子非李非杏,三五个一堆搁在块大石头上,下面垫着几片叶子,两人见那果子色泽红艳,娇俏可爱,还沾着晨露,便一样要了几个。
两人付了钱,捧了粗陶酒碗,挑了块平整些的岩石坐下。这茶摊选在一处山崖上,视野开阔,往下望去便是入山的必由之路,打那儿经过的车马行人一览无余,而他们自己却掩在山石背后不易发觉。
萧十郎和姜昙生一边慢慢啜饮,一边闲适地望着上山的游人,酒碗见底了也没人说要走,那摊主心中打着自个儿的小算盘,也没问他们要不要,强买强卖地又给满上了几回。
太阳逐渐升高,路上的车马也越来越密,不一时便有些摩肩接踵的意思。今日几乎半个洛京城都出动了,世家贵女大多坐牛车入山,也有那不拘一格的穿着袴褶戴着幂篱,如男子一般骑在马上。
更有一些普通人家的女儿,没那么多讲究,好几个人凑钱租一辆拉货的露车上山,那些女孩儿平日都习于劳作,不像许多世家女一般窈窕纤弱,脸颊红扑扑的,鬓上簪着自己扎的绢花,别有一种健硕的美。他们也不惧于旁人的目光,拿好奇又炽热的眼神打量从身旁经过的郎君们,尤其是那些被服绫罗骑着骏马的士族公子。若发现模样俊郎风度翩然的,便交头接耳地哄笑一阵,脸带红霞地向他们挥帕子,或是从袖兜里掏出香囊朝他们掷去。
两人看着此情此景觉得甚是有趣,尤其是姜昙生,简直看得入了神,嘴唇微翕,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向往。
他专注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蓦地叹了口气,低头掰着手指默数了一会儿,追悔莫及道:“咱们这五六年算是虚度了,那地方浑不是人待的,莫说女子,连头清秀些的母猪也见不着。”
“也就前两年苦些,”萧十郎笑着道,“若不是先生拿笞杖抽打着赶我下山,我倒是宁愿待在学馆里。”
两人相识那么多年,萧十郎极少提及家中事,不过姜昙生对萧家事也略有耳闻,知道他的难处。依照北岭学馆的规矩,第三年开始逢年过节可以获准回城与家人团聚,然而萧十郎一年到头却只在除夕夜回萧家一趟,元旦日祭了祖,晌午便又返回北岭。
姜昙生不欲提这些使他不快,便扯开话题道:“只可惜那些世族小娘子的牛车都遮得严严实实,连个影儿也见不着。”
“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连非礼勿视的道理都不懂得,若是叫先生知道必定抽烂你的腚。”萧十郎边说便粲然一笑,眼睛弯弯有如新月。
姜昙生想起初入学馆时那暗无天日的时光,牙根子直发酸。说起来他能那么早学成归来多亏那一身不经打的细皮嫩肉——说胖子肉多扛打的不是没胖过就是没挨过打,那时的姜昙生像个皮薄馅多的大包子,简直吹弹可破。
北岭先生凡事都讲求连坐,常常是一溜儿小郎君趴在地上露出一排齐齐的光腚,先生打起笞杖来雨露均施,轻重缓急都一样,每次都是姜昙生最先发红,最先起杠子,最先破皮。
他没有旁的办法,夹着尾巴做人也没用,每隔三五日总要连坐那么几次,惟有悬梁刺股囊萤苦读,只求早日刑满开释,这么一来倒成了同期里最先叫北岭先生点头放归的。
“哎!哎!”姜昙生突然兴奋地叫起来,“快瞧!那辆马车真够寸的,轮子陷到沟里去了,哈哈!”
萧十郎对他的操行已经习以为常了,轻轻摇摇头朝那辆倒霉的犊车看过去。那是辆盖着银红织锦车帷的通幰车,金漆车辕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女眷乘的车子。
舆人下来查看了一番,躬身隔着帷幔对着车内之人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只见那帷幔一动,一只纤纤玉手将车帷撩开,紧接着一个戴着幂篱的红衣女子探身下了车,随即又有一个着鹅黄纱衣的女子紧随其后。
两人看身形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着红衣那人身量略高些,身姿极窈窕,一条宽腰带掐出弱如春柳的腰肢,她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弯下腰看那舆人捣鼓车轮。
“啧啧,”姜昙生道,“瞧那小腰细的,真怕风一吹把它给折断咯!单一个背影就如此有味道,还不知脸蛋儿俏成啥样呢!”
“说不定貌若无盐呢?”萧十郎抱着臂,以食指抚了抚手肘笑道。
“这你得信我,别看我在那和尚庙里待了好几年,可底子还在,看那女子的身姿步态便知是一等一的绝色佳人,不信你等着。”
那女子似乎也嫌那幂篱垂到地上碍事,便摘下来拿在手中,那一头堆云般的青丝又叫姜昙生赞叹了一番。恰好身后那黄衣女子似与她说了什么,那红衣少女不经意地转过身,抬手将鬓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浅浅一笑,萧十郎只觉天地间倏地失了色,眼中只剩下一抹颜色亮得灼眼,便是那少女的浅笑。
只是很快姜昙生煞风景的哀嚎便将他从恍惚梦境中叫醒了:“不许看不许看!那是我妹妹!”
评头论足评到嫡亲妹妹头上,姜昙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活似吞了个蛞蝓,看样子都快哭出来了。
萧十郎一勾嘴角,将酒碗搁下,一言不发地解了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朝着那犊车的方向绝尘而去,只剩下姜昙生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骂了句也拍马追了上去。
第96章
姜昙生急着去追萧九郎,策马冲出一射之地才想起来方才添的几碗酒还未付钱;忙勒住缰绳,回头一看;那摊主正气喘吁吁地一边用土话骂骂咧咧一边远远追过来。
姜昙生听不懂他骂些什么词儿,也臊红了脸,连忙骑马迎上去,从钱袋里数出几个铜钱;想了想又加上两枚;与摊主诚恳道了钱;解释实是有急事;并非有意赖账。那摊主见他额外多给了十铢,便也消了气。
如此一来一回地耽搁了半晌,再回头去追时;萧九郎已经跑得没影儿了。姜昙生在心里将那萧家小子好一顿骂,虽说他们在山里清心寡欲过了几年;萧九郎乍一看像是个人模狗样的正人君子,可他还记得进学馆前那小子斗鸡走狗的德行——与金市上的古董王联手做局坑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刚进学馆时,姜昙生还不知道收敛;见萧九郎也在;自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上去与他扭打在一起,为此挨了有生以来第一顿笞杖,打完就叫同门孤立了起来,因为他们都连坐了。
哪怕北岭先生三令五申不许拉帮结派党同伐异,可那个年岁的小儿郎几个听得进去?明着不行就来暗的,姜昙生常常是出门去趟厕房,回来就发现床褥上叫人倒了水,十顿饭菜里有八顿能吃出小石子,还有两顿是虫子,衣裳里飞出马蜂、鞋履里爬出蜈蚣之类就更不必说了。
姜昙生自小在姜家呼风唤雨众星拱月,还是第一回尝到世态炎凉,那些淘气的手段也就罢了,更让他难受的是孤独,初来那阵子,他每晚都得闷在被子里哭一回,哭累了才睡过去。
所以萧九郎主动与他一笑泯恩仇时,他是打心眼里感激的——后来才知道又被耍弄了一回,那帮人根本就唯萧九马首是瞻,使的坏心眼全是出自他授意。只不过姜昙生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两人已是沆瀣一气的狐朋狗友,连他自己都不屑翻那旧账,笑着摇摇头捶那竖子两拳了事。
两人虽算得上患难见真情的朋友,可姜昙生心里自有一番计较,萧九郎这样的人,与他称兄道弟可以,可绝不是个好妹夫人选,十来岁就知道趴在墙头偷看人家小娘子梳妆的能是什么好东西?看他那双招蜂引蝶的桃花眼,就不像个踏实过日子的——他自己与萧九郎一丘之貉,自然也不是什么良人,可他祸害人家姊妹可以,轮到旁*害自家姊妹就不乐意了。
何况萧家这几年虽起来了,萧九郎却有个全洛京闻名的厉害后娘,阿婴那品貌,难道还愁嫁?何苦嫁进那样的高门世家受磋磨?舅姑要折腾媳妇儿,手段可多着呢!
姜昙生一边催马向前,一边飞快地盘算着,打定了主意要将萧九郎的妄想趁早掐死,须得死得透透的。
可怜当兄长的操碎了心,当妹妹的却不能明白他的苦心。姜大郎终于赶到时,萧九郎已经帮姜家的下人一起将卡在岩缝里的车轮拔了出来,眼下正在检查那车辕和车轼是否完好,姜二娘已经将幂篱戴回头上,正和大娘子一起看萧九郎用灵巧的手指拨动辐条,与他之间大约也就相隔五六尺远。
萧九郎神采飞扬,时不时似是而非地向姜二娘望一眼,眼神仿佛带着钩子,就差没把那幂篱上的轻纱撩起来了。一旦姜二娘有所察觉,萧九郎便立即一脸羞涩地垂下眼帘,那神情简直像个刚出嫁的小媳妇。
姜昙生哪里不知道他那套把戏?看着毫无防备的妹妹,简直气得七窍生烟,赶紧牵着马快步走过去。
大娘子先发现了兄长,高兴地向他挥手:“阿兄!还以为你一早出门,这会儿该到山顶了呢!”姜明霜晓事后第一回见长兄是他去了学馆三年后第一次回家过年,很难将眼前这个说话逗趣脾气温和的阿兄与传闻中恶劣霸道的少年郎联系在一起。
钟荟一听也转过头,一见他先忍不住掩着嘴笑起来,姜昙生回府已经两个多月了,她每次不经意看到他都有些错愕,也许是那肥硕的胖子模样在她脑海中太过根深蒂固,她总觉得透过那个修长匀称的美人壳子,与她说话的仍是那个眼睛被肉挤成一条缝的胖子。
姜昙生一见二妹这没心没肺乐不可支的模样,越发恼火,背着手挺起胸,拿出一副为人兄长的严厉模样教训道:“你们俩真是!不好好在车里待着,下来做什么?万一遇到歹人如何是好?”他一边重重咬着“歹人”两字,一边若有所指地拿眼睛瞟那萧九郎,可不是遇到登徒子了么?
一边说一边牵着马走过去,直挺挺地往那儿一站,硬生生将两拨人阻隔开来,又训斥那些袖手旁观的舆人、护院和婢子道:“这种脏活怎么好劳动萧公子!”
“举手之劳,姜兄不必介怀,”萧九郎站起身,掏出帕子擦擦手,装得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道。
他嫌人高马大的姜昙生挡在中间碍事,不露声色地绕过他,对两姊妹道:“犊车无碍,只是车辕擦着岩石的地方有几道深痕,小心御使便是。”
姊妹俩向萧九郎行礼道谢:“多谢萧公子相助。”
因姜明霜过了年便要入宫,姜太妃特地从宫中遣了老宫人来教授礼仪,老太太想着一个也是教,几个也是教,莫如让姊妹几个都沾沾光,甭管将来能不能用上,有一技傍身总是好的,除了三个嫡女外,还有满十岁的四娘和五娘也跟着一起学。故而姊妹俩的举手投足与世家淑媛也无甚差别,尤其钟荟还有前世的底子在。
钟荟身姿优美端庄,没有一点媚态,不过落在萧九郎眼里,只觉那一欠身一曲膝都妩媚动人,一边暗恨那幂篱的绛纱质地太厚,颜色又太深,叫他无法一睹芳容。他心猿意马,脸上却是一派光风霁月:“区区与姜兄是多年挚友,情同手足,两位女公子也不必见外,区区在族中排行第九,两位叫我声九郎就是了。”
姜昙生不好当面揭穿他那张道貌岸然的狐狸皮,心里憋着火:“不成不成,那多失礼!不成体统!绝对不行!”一边说一边把他往拴在一旁的马身上搡,“好了好了,招呼也打了,忙也帮了,咱们还约了小六他们呢,赶紧走吧!”
萧九郎只做耳背听不见,站得跟个木桩子一样,任那姜昙生怎么推搡拖拽就是立定了不动:“这一路上人马喧杂,万一再有个什么意外如何是好?不如咱们一道走,也好有个照应,反正都是同路,又不耽搁什么,如此一来你这做兄长的也好放心,一会儿与小六他们分说缘由,莫非他们还会因你看护姊妹责怪于你?”
姜昙生耍心眼子从来不是萧九郎的对手,叫他拿话这么一架,不上不下,若是执意将姊妹撇下,倒像是他这做阿兄的不称职了,只好绷着脸点点头,催促妹妹和仆从们赶紧回各自的车里去。
萧九郎的目光追随着姜二娘的背影,直到她弯腰进了车里,放下车帷,这才依依不舍地收了回来,姜昙生愤恨不已,拿马鞭对折着往他后腰上抽了一下方才解气些。
刚巧一辆露车从他们身旁经过,车板上挤着六七个小娘子,年幼的只有十二三,年长的也不过十七八,见了这两个神仙似的郎君纷纷掏出香囊摘下铜花钿朝他们掷过去,有个鹅蛋脸的女孩儿一时找不到香囊,情急之下将银丝臂钏朝萧九郎抛了过去。
萧九郎不自觉接住,从十来岁开始每逢上巳、重阳这样的日子,他和家中兄弟出门总能收获不少香囊和帕子,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打眼一看那臂钏的主人生得俏丽可人,是满车小娘子中最出众的一个,不由朝她微微一笑,眸光像秋日的湖水般潋滟,顿时叫一车小娘子红了脸。
萧九郎得意地朝姜昙生一瞥,发现他心里认定的未来大舅子正恶狠狠地瞪着他,脸上阴云密布,心一紧,赶紧拉下脸来,微皱眉头大义凛然地将那银臂钏扔回那露车里。
姜昙生冷哼一声,一夹马腹将他扔在后头。
萧九郎心有余悸,再也不敢伸手去接小娘子们扔过来的物件,又有些埋怨姜昙生小题大作,不过是消遣罢了,难不成他还能与那些布衣家的女子有什么?不过他望了望姜家那架金镂银饰的犊车,又觉得心中如饮了蜜酒一般甜丝丝醺醺然,若有此佳人相守相伴,牺牲些可有可无的乐子算得了什么呢?
姜家二娘子艳名远播,有“洛阳牡丹”之称,传说美貌更胜姜太妃当年,他想借着与姜昙生的交情近水楼台一睹真容,可谁知那姜胖子防他跟防贼似的,萧九郎其实一直有些不以为然,总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今日一见,方知是真国色,也难怪姜大郎捂得那样紧,真真奇货可居。
萧九郎在车外出神,却不知车里姊妹俩也在消遣他。
“阿妹。。。。。。”大娘子拿帕子掩着嘴,吃吃笑着道,“方才那萧家小郎君一直在看你呐。。。。。。”
“阿姊你是不是等不及想出门了?要不我帮你同阿婆姑姑敲敲边鼓,将婚期往前挪挪?”钟荟嘻皮笑脸道。
姜明霜脸上飞起红霞,二话不说就扑上去掐妹妹的腰。她一向手重,钟荟又痒又痛,连连告饶:“莫掐了莫掐了,阿姊饶命!青了青了!啊呀胳膊。。。。。。胳膊压到了。。。。。。”
大娘子见她皱着眉头直喊胳膊疼,赶紧停住手:“是碰到旧伤了吗?”
钟荟一脸痛苦地哎哟个不停,突然崩不住笑出声来:“下回进宫同姊夫参你一本!”
“莫要乱叫,”大娘子依旧在笑,可眼神有些落寞,“莫说我还没进宫,即便。。。。。。也只是充仪。。。。。。”
“阿姊,你真的乐意嫁进宫么?”这问题钟荟问过大娘子好几回了,可每次还是忍不住又问一遍,当今后宫不算庞大,可有名分没名分的也有十来人,凤位肥水不流外人田,皇后是韦太后的侄女,定下明年春天与大娘子同时入宫的还有萧家十娘子,当年常山公主海棠宴上钟荟与她针锋相对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依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进了宫多半要给大娘子下绊子,偏她封号是修容,比姜明霜还高上那么些,与德妃裴氏又是闺中好友。
“嗯。。。。。。”大娘子低着头摆弄着腰带上的五彩流苏道。
钟荟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她不知道心悦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可看着姜明霜那赤手空拳去闯刀山火海的决心,她觉得还是一辈子也别懂的好。
“莫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大娘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拍拍二妹的手背,故作轻松地安慰她道,“咱们姊妹在一块儿的日子不多了,开心些,一会儿长公主见你哭丧着脸又该唠叨你了。”
第97章
寿安寺是座尼寺,男客不得而入,到了寺门附近的岔路口;萧九郎勒住缰绳将马停下,在车外与姜家姊妹道了别;怅然若失地望着犊车远去。
常山长公主前两日就先入了山;庄园距离寿安寺只有约六七里山路;故而比他们早到了好一会儿,她仍旧是那挥金如土的做派;几乎将大半个尼寺都包了下来;随处都能看到长公主府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
钟荟这些年没少出入长公主府,在寺门口迎客的侍女一眼便认出了姜府的犊车,扶着姜氏姊妹下了车;笑吟吟地道:“殿下已等候二位多时了。”
寿安寺很小,一瞥之下几乎就能整个收入眼底,寺中央一座七层浮屠小巧玲珑;比不得崇福寺的恢弘壮观。
多年前这里只不过是座隐于山中名不见经传的小伽蓝;还是先帝荀皇后某一年秋天登玉笔峰途径寿安寺时突逢山雨,入内避雨时发现满寺菊花烂然成锦;当即提笔赋了首咏菊诗;这里才成为都中贵女趋之若鹜的赏秋胜地。
寺中粉壁上还留着荀皇后当年题的诗,墨迹自然不是旧的,有专人每隔一段时日便用沉绿漆细细描一遍,大约是不久前才描过,经过时隐约能闻见新漆的气味,斯人已逝,荀氏也已成过去,而昔年的手书仍然岁岁常新,年复一年地迎着无数冶游客。
比起外头山道上车马络绎行人如织的喧嚣景象,寺中倒反而清静许多,姜家姊妹俩跟随知客尼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皆种白菊,除了常见的白凤、白鲛绡之外还有截肪玉、银凤玉等珍品,更有几种钟荟叫不上名来的。
石阶尽头是一座掩映在枫树下的禅院,门外落了一地红叶,也没人去打扫,如同铺了层织金地衣。
离院落大约十来步,便有悠悠琴声穿过竹篱墙飘来,似与梵钟相和。
钟荟无端觉得那曲调有些似曾相识,仿佛多年前曾在哪里听过,她冥思苦想一番无果,便只好抛诸脑后了。
大娘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琴痴,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伫立在当地侧耳倾听半晌,向那侍女问道:“敢问姊姊,抚琴的是何人?”
“回禀女公子,大约是清河长公主殿下。”那侍女答道。
“难怪了,”姜明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真心实意地赞叹道,“殿下的琴艺又有进益,这曲子倒是从未听过。”
清河长公主排行第四,是当今唯一的胞妹,原本在先帝诸位公主中有些默默无闻,既不如二公主美艳,又不如五公主悍勇,更不如三公主特立独行又受宠,不过今上御极后自然是水涨船高不可同日而语。
都说天家公主不愁嫁,这位长公主年已及笄,驸马人选至今未定,都中年岁相宜的世家子弟间已是暗潮汹涌——本朝没有驸马不能执钧当轴的规矩,若是有幸尚主,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洛京士庶简直将清河长公主的婚事当成自家事来操心,街谈巷议之下,连原本自觉希望渺茫的寒门士子也不由心生微澜,天子这两年屡次拔擢寒素,说不得选驸马时也来个不拘一格青眼相加呢?
朝秦暮楚的洛京百姓大多已经忘了,还有一位长公主今年已二十一了仍未把自己嫁出去,夜夜枕冷衾寒,并无传说中的面首暖床。
***
那禅院外头看着不起眼,院墙和门扉都是竹片编的,不同于一般北方宅院的厚重,倒有些江南的风韵。他们轻轻推门而入,里面却是曲径通幽别有洞天,数间精洁的屋舍在葱茏草木间若隐若现,叫人难以一窥全貌。
竹墙围了三面,另一边却是依着天然的峭壁,一道山泉顺崖壁蜿蜒而下,注入五尺见方的弦月形小池中,池边一丛疏淡的绿菊色如碧玉,此外再无别的花卉。
钟荟正在仔细端详那株珍贵的青心玉,却见一个身着朱红色斑纹锦衣裳的少女提着裙子急步向她走来,木屐磕着地上青石板,声音颇为悦耳,可入钟荟的耳朵里就像催命钟一般:“你们怎么这时候才来?叫我好等!”
武元乡公主一把将钟荟袖子拽住,满怀希冀地盯着她双眼问道:“西北有消息么?”她母亲是胡人,一双眼睛比中原女子大一些,深邃一些,浅淡一些,像盛在金杯中的琥珀酒,眸光一闪便漾起浅浅金色。
她这么直勾勾地一看,钟荟觉得自己像是叫一头母花豹盯上了,心虚道:“最近未曾收到西北的书信……”见她一脸要吃人的神情,赶紧找补,“恐怕正在路上,大约不出几日就到了。”
司徒香这才松开手,失望地垂下眼睛,抚了抚脸颊,悠悠地叹了口气,她的睫毛也比中原女子更长更翘,脸颊上有层细细的金色绒毛,看起来像个可口的桃子。
钟荟仿若劫后余生,将皱巴巴的袖子捋捋平,心里道了声孽债。想当年她和司徒香还结下过不大不小的梁子,以为日后相见即便不至于大打出手,少说也得恶语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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