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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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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荟此刻正背对着纱屏聚精会神地宽衣解带,衣物相互摩擦本就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便没有留意身后的动静。常山长公主家的衣裳极尽繁缛之能事,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加了绊带,钟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把最后一条中衣带子解开,丝缎衣裳没了束缚,从肩头滑下,堆落在脚踝处。

    卫琇正要穿过房梁上垂下的最后一重帷幔,恍惚间听到一声轻响,似花落又似花开,伴着这声音似乎还有一缕淡淡幽香,以为是疲惫到极点生出了错觉,一抬头,却见五步之外的纱屏有些异样。

    这屏上的山水还是他画的,两三年前有一夜因逢大雨留宿钟府,他在雨声中难以入眠,便随手画来解闷,这是他当年和耶娘兄弟常去游玩的豫州山间景致,闭着眼睛都能将每一道山川的轮廓勾勒出来——那纱屏上分明多了几道难以言说的线条。

    他的双目还未将那云山雾霭之间隐隐绰绰的起伏和缠绵描摹得分明,他的心已经明白了那是什么。

    卫秀觉得自己仿佛裂成了两半,半个他仍旧克己而清明,羞惭得恨不得自戳双目,另外半个已经沉沦在了楚襄王一梦中。

    卫秀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她离得那么近,只要他佯作不知走到那屏风里,她便只有嫁给他了,没有人会知道他曾有过的这些卑鄙龌龊和算计,连她也不会知道。

    只是他不能,她在重山之外,云水之间,不属于他。

    何况他也舍不得以形势相逼,令她做身不由己之事。

    卫秀退后两步,望了望地上的半截绣带,耗尽了浑身的气力,方才忍住没将它捡起来收进怀中,然后转过身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

    是夜,卫十一郎回到房中,那半截衣带果然已经不见了。

    他躺在床上便后悔起来,当时就该偷偷捡走,至少还能留个念想,他这些年本来睡眠就浅,这么一懊悔更加难以入眠,突然兴起个念头,下床点了油灯,在房里四处转悠起来——她在此更衣,仓促之间说不定会遗落什么。

    卫十一郎托着灯盏把榻上案下房间四个角落都找了一遍,却是半个花钿都没找着,最后忍不住探身去床底下也找了一遍,直起腰时自己也哑然失笑,他这是怎么了?

    卫琇叹了口气,将灯放回案头,重新躺回床上,辗转反侧之间只觉鼻端一缕甜香若隐若现时有时无,与白日的暗香有些仿佛,却又不完全相同,怔怔地寻了一会儿,转念一想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怎么可能还留着她的香气?

    一翻身后腰却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卫琇探手一摸,此物和角黍差不多大小,对着油灯一看,却是个小小的三角蜡纸包。

    卫琇坐起身打开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原来是一包梅条,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白梅香,他已经用青盐刷过牙,可还是忍不住拈了一块放入嘴里,有股淡淡的白梅香,却没放紫苏,大约是换过方子。

    他已经有多年没有吃过这些小食,他耶娘担心了许多年的嗜甜毛病突然就不见了,一切的欢愉于他而言都是不该的。

    见她也是不该的,然而他终究还是一次次放任自己靠近了。

 第108章

    当日下午的课上,卫先生总算不讲情诗了;而是挑了一首《旱麓》条分缕析地将古今文的异同和汉儒的阐释清楚地讲了一遍,钟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有时候凭空想起卫十一郎,浮现在脑海中的仍是当年秀俊的少年郎;上课时偶尔走个神,再抬起头来瞥见他玉树临风的模样简直要唬一跳。

    不过那嗓音实在要人命;清冽中带点醇厚;即便讲的是正经八百的王公大人之德,也如酥亦如春酒,一个不防便趁虚而入;直要从耳朵沁润到心里。

    钟荟觉得耳朵有些发痒;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整个耳朵揉了揉——大庭广众之下做这般不雅的举动,若是叫钟夫人知道必定要吃一场排揎;不过她素日都与姜老太太、大娘子这样不拘小节的人为伍,许多讲究早抛诸脑后了。

    卫十一郎讲课的声音突然顿了顿;钟荟抬头看他;只见他垂眸望着案上的书,似乎十分专注;不过嘴角却微微弯起。

    大雅有什么好笑的?钟荟心道。更莫名奇妙的是他的脸;已经红了一下午了,方才是薄红,现在变成了绯红,难不成是午膳时饮了酒?这钟蔚也是越来越没谱了,请人家来上课灌什么酒!

    卫家人的酒量都浅,且一喝就上脸,阿晏如今在中书省任职,是天子近臣,宴饮酬酢想来是少不了的,他又那么年轻,也不知能不能应付过来,倒是钟蔚,看着风一吹就倒,喝起酒来却活似个漏斗,几个堂兄弟都盼着他昏礼那日将他灌趴下一回——不过他若是尚主,大约没人敢灌吧,不能看钟蔚出丑真是莫大的遗憾。

    钟荟随即便想起来,卫琇多半也是要尚主的。

    尚主也好,起码不用醉得不省人事,她着实不能想象这样冰雪般洁清的人烂醉如泥的样子。

    卫琇十五岁出了丧不久便行了冠礼,虽说《礼记》言“二十而冠”,但本朝士族子弟大多提早几年,加了冠便是成人了,可以出仕,也可以娶妻。他其实早可以成昏了,卫家阖族就剩他一个男丁,香火全指着他呢,况且清河长公主还比他年长一岁,今年都已经十九了——在本朝已经算是老姑娘了,也就是上头有个二十多还孑然一身的三姊,才不那么显眼罢了。

    尚清河长公主的好处不言而喻,卫琇虽门第高华,可毕竟势单力孤,尚了天子唯一的嫡亲妹妹,何止多了一重保障。

    钟荟不知不觉中漫无边际地神游起来,最后围绕卫琇的婚事打转,等到回过神来自己也赧然起来,心虚地呼出一口气,觉着有些口干舌燥,想起早上出门时随手抓起案上吃剩的半包“相煎何太急”塞怀里了,伸手一掏,这才意识到适才换了衣裳,大约是回十亩之间更衣时仓促之间落下了。

    她不由懊恼起来,这梅条是她今年初夏时收了新梅制的,和了早春的白梅酱、白梅蜜,熏蒸时燃的是梅枝,故而名之为“相煎何太急”,因是新创的方子,没敢多做,如今只剩下坛底浅浅的一层,到明年梅子能摘时还有大半年呢,真是吃一条少一条,一下子丢了半包如同剜了她一块肉似的。

    钟荟袖中倒是揣着钥匙,不过既已知道那屋子住着人,眼下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回去找的。她有心想问问钟蔚如今那院子住的是何人,无奈伸长脖子等了半日,到夕阳西斜时也不见他露面,只好带着遗憾随常山长公主回府了。

    第二日卫十一郎回中书省去了,钟蔚前一日带病操劳,自觉元气大损,又将病假加长了一旬,司徒姮便坦然地夫唱妇随,也回府一病不起夜夜笙歌去了,她倒是有心留姜二娘与她同流合污,奈何这轮明月不愿照沟渠,一大早便带着阿杏回姜府去了。

    主仆俩才走到院门口,姊姊姜明霜便迎了出来,满面喜色地道:“阿婆刚才还念叨你,要往长公主府送信呢,不想自己就回来了!”

    “阿姊这么喜气洋洋的,是有什么好消息么?”钟荟走上前去,自然地执起她的手。

    “你猜!”大娘子本想卖个关子,到底自己一刻也憋不住了,“吏部的任书下来了,阿兄选为奉朝清。”

    “这是天大的喜事啊!”钟荟一听也喜不自胜,姜昙生前些日子被定为资品三品,而奉朝清是从六品,但从品级来说也算恰当,不过姜昙生能从这样清贵的官职上起家实在是出人意表,她转念一想便知,这是沾了大娘子的光。

    倒不是说姜昙生本事有多不济——北岭学馆名不虚传,姜昙生即便不能说脱胎换骨,也算是焕然一新了,只是姜家的门第不上不下,虽然出了个太妃,出了个将军,眼看着又要出一个娘娘,看着也是赫赫扬扬的,可九六城里谁不记得他们家是屠户出身啊?

    几年前天子提拔过姜景仁一回,找的幌子是孝行。姜大郎舍身护母,叫贼人砍伤,这些都是真事,九六城里都传遍了,天子当时就有心抬举他,只是那时春秋正富,羽翼未丰,政柄牢牢握在他外祖韦重阳和裴霄手上,便沉心静气地等了两年,待这些无关大局的小事上能做点主了,这才将他从仓部令史拔擢为从五品虞曹尚书郎——无他,姜明霜要入宫,品级还不能太低,这都是韦太后和姜太妃商定好的,姜大郎头上顶着个九品官总不是事儿。

    虞曹掌的是园囿田猎、殽膳杂味等事,姜景仁一见书卷文案便头疼,但是颇有几分吏能,实务上起手来倒是很快,上峰和同僚本来对他没存什么指望,见他做起事来有板有眼,反倒对他刮目相看,姜大郎叫人轻视惯了,偶尔得一分信重和赞许便如同久旱逢甘霖,越发卯足了劲发奋起来,这两年在虞曹倒是如鱼得水起来。

    钟荟由衷为姜昙生高兴,他们当年那些龃龉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姜昙生在山中待了数年,识书明理,早就不是当时那个矇昧又骄横的傻胖子了,钟荟偶尔促狭起来提起往事,他总是一脸牙酸似地抽着冷气作揖告饶:“哎哟我的好妹妹,那些事咱甭提了行不行?”

    不过她更为姜明霜庆幸,无论如何,天子对她还是有几分真心眷顾的,若说擢升她阿耶是形势使然不得已而为之,那么抬举她兄长便是明着为她撑腰了,萧十娘与她一同入宫,她的兄长萧熠不久前选为六品秘书郎,与奉朝清虽有半品之差,其实同样是清资起家虚职,并无多大差别。

    姊妹俩一行说一行往院中走,后脚便有姜老太太院中的婆子来传信,进门一见二娘子,拊掌道:“二娘子也在,老奴真是赶了巧儿了,老太太今日高兴,请郎君夫人小郎君小娘子们晚间都去松柏院用膳,自家人先庆贺庆贺。老奴先恭喜两位小娘子啦!”

    “辛苦嬷嬷,赶紧去房里喝碗茶歇息一会儿。”姜明霜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半两银饼子递上去。

    那婆子赶紧推拒:“这怎么使得!”

    “嬷嬷收下吧,一点点心意,回头给小孙孙买果子吃。”姜明霜笑着将银饼子塞进她手心里。

    待那嬷嬷走了,钟荟纳罕道:“这嬷嬷看着面生,你怎么知道她有个孙子?”

    “这有什么,”姜明霜拾起廊下小案上的绣绷道,“不过是偶尔听了一耳朵,留个心眼罢了,也就是你凡事不往心里去才觉得稀罕了。”

    ***

    虽是赴家宴,逢这么大的喜事不能穿得太随便,姊妹俩都精心打扮了一番。

    姜明霜着一身赤色回纹锦上襦,檀色织金罗裙,外罩一件朱红织成裲裆,她回京多年,白皙肤色早养了回来,出落得越发明丽,更难得的是相貌举止中一直有股子大气端庄。

    钟荟则选了一身杏红色绣花绫衫,竹青色瓜子罗裙,每道裙褶间都坠了米粒大小的碧玉珠和银丝线打的穗子,行动间若隐若现,碎光点点,煞是有趣——阿枣嫌弃裁缝送来的衣裳太呆板无趣,总喜欢加些别出心裁的点缀,钟荟穿着去做客赴宴常常被女眷们拽着逼问是哪家铺子定的,无论如何不相信一个婢子有这样巧的心思。

    姊妹俩到姜老太太院里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姊妹俩一进屋,众人都觉眼前仿佛一亮。

    姜老太太坐在上首,着了一身绛红绣金牡丹的褂衣,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恨不能把奁盒里的宝贝全堆上身。““大娘二娘快过来!”老太太一见他们便眉开眼笑地招呼,只见她一手搂着八郎,一手抓着大孙子姜昙生的袖子。

    姜昙生自打瘦了之后便显露出姜家人祖传的美貌来,往那儿一站,不开口时倒是很能唬人,姜老太太见孙子成材老怀甚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落在一堆皱纹里找都找不见。

    姜景仁和曾氏面向老太太坐着,身后是一串庶子庶女——这几年姜景仁的后房妾室美人们又为他添了不少丁口,一眼望去乌压压一片,

    三娘子靠曾氏站着,一手搭在母亲肩头,她着一身牙色半旧平纹锦衣裳,在这样喜庆的场合下就显得有些简素了,她身边的曾氏也是如出一辙的打扮,衣裳半新不旧,也没戴什么金玉首饰。

    几日不见,继母越发憔悴,眼角往下垂,眼睛里血丝密布,虽竭力维持脸上的笑容,一个松懈嘴角便垮了下来。她右手边的姜景仁这些年却没怎么见老,因宦途有了起色、原本的些许畏缩之态也一扫而空,与曾氏并排坐着倒像差了辈。

    曾氏有些吃力地撑开眼皮打量了两个继女一眼,揉了揉额角欠身对婆母道:“大娘二娘来了,媳妇这就吩咐下人摆膳。”边说边站起身来。

    姜老太太人逢喜事,难得没有拿话刺她,和颜悦色地点点头。

    钟荟见三娘子肩头下塌,一看便是强打精神,不由多望了她一眼,三娘子对上二姊关切的眼神,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钟荟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他们姊妹几个这些年越发融洽,三娘子一得空便来找两个姊姊诉苦,不过当着母亲的面却不敢同他们多话,生怕她见了恼火,回去又要发作,两个姊姊知道她的难处,但凡曾氏在场,他们便对三娘子淡淡的,一句话也不与她多说。

    姊妹俩向众人一一行了礼,笑盈盈地对着姜昙生道:“恭喜大兄。”

    姜昙生害羞地挠挠头道:“托妹妹们的福。”又郑重其事地向他们回了一礼,“多谢两位妹妹。”

    才学还是其次,他能说出这句话来,便是真的明事理了。

    “自家人做什么学人家拜来拜去的,没完没了。”老太太嗔怪着把姊妹俩揽到身边,八郎偷眼看了看两个姊姊,他已经到了初识美丑的年纪,对这两个好看的姊姊很是好奇,但隐约觉得与他们亲近大约会惹得母亲不喜,便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奴婢们陆陆续续捧了食案和酒肴入内,姜老太太带头大快朵颐,众人一边说笑一边用膳,酒足饭饱时,便商量起宴请的事儿来。

    “昙生定的是三品,选为奉朝清是天子对咱们家的眷顾,依儿子看,这回咱们就请些平日里常来常往的人家,莫要太铺张,免得招了那些闲人的眼,给咱们家使绊子……”姜景仁想了想建言道。

    “你老娘不知道这个理么?”儿子难得开窍,说出这番话来,姜老太太心里很欣慰,只是对他凶惯了,仍旧乜着他没好气地道,“也用不着太缩头缩脑了,二娘三娘他们也大了,常来常往那几家平日想见就能见,难得办一场席。。。。。。”突然想到当着孙女们的面议论他们的终身大事似乎不太妥当,便咳嗽了两声对儿子使了个眼色。

    姜景仁还在纳闷,他儿子已经领悟了祖母的意思,忙道:“孙儿在学馆也结交了不少朋友,正想着找机会聚聚呢!”

 第109章

    姜家诸人就此商定了要设宴; 可是这宴要怎么个设法,姜老太太是两眼一抹黑,只能指望着儿子,姜大郎平日出门应酬多是和同僚喝花酒; 去人家家里赴宴; 眼睛也只盯着歌姬月姬舞姬侍婢,连席上吃了什么都记不得,更不用提那些世家大族繁琐细致的进退送迎了。

    姜昙生的同窗大多是二三流世家的子弟; 既然是打着替两位小娘子相看女婿的主意; 这宴席就不能太随便,没得叫人笑话姜家没规矩。

    姜老太太一见姜大郎那抓耳挠腮一筹莫展的德性就知道指靠不上他,心中纵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得以大局为重; 撂下玉箸,清了清嗓子; 努努嘴转向曾氏道:“大郎媳妇儿; 你是富贵人家出身; 这回请客不比从前,怠慢不得; 还得你多费点心思操办啦!”

    “瞧阿娘说的,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媳妇也记不大清楚,如今的规矩风俗大约也与那时候不同了,只能尽力而为罢了。”曾氏欠了欠身道。

    姜昙生谋得了不错的前程; 姜明霜又要入宫,这对她所出的一双子女来说自然没有坏处。

    八郎长那么大了依旧没有显出一星半点聪慧灵秀的迹象,独子相貌似她,心智却像极了他那蠢笨的阿耶,真是老天爷与她开的一个莫大玩笑。上头有个出息些的兄长照拂着,将来谋个一官半职,可以想见就这么庸庸碌碌风平浪静地过完此生吧——可她不甘心啊!

    至于三娘子……曾氏带着些怨忿扫了婆母一眼,心道有那老货在,必定要抬一个压一个,有好亲事肯定先紧着二娘子。

    想到此处她又面无表情地看了眼衣着素净神情淡漠的姜明淅,女儿如她所愿长成了气质清华兰心蕙质的少女,才貌不输等闲世家贵女,可不知怎的与她越来越离心,却和那当垆卖酒的下贱女人生的一双女儿越发亲近,可见姜家那一半污浊血脉终究是扎牢了根,任她怎么费尽心机也拔不除了。

    大约也是嫌她这阿娘不中用了吧,不能帮她谋个好亲事,让她只能跟在陈氏的两个女儿后面捡剩下的,如今连身子骨都不行了,成了她的负累,若是杨家还在,何至于如此?她原本是想把女儿嫁回杨家去的,纵使以姜家的门户嫡支大约是不用想了,可杨家那时根深枝茂,旁支中也不乏殷实又清贵的人家,然而一夜之间全没了。连她阿娘也受了牵连,一大把年纪死在流徙途中,当年的承诺自然也无法兑现了,倒叫她担着干系白忙活了一番。

    不过姜明霜可以不待见这阿娘,自己却不得不为她尽力筹谋,曾氏自嘲地抬了抬嘴角,抚了抚衣摆又道:“三个小娘子也大了,不如让他们帮媳妇儿打打下手,也算历练历练。”

    曾氏并不打算真的教他们什么,她十来岁便随出身杨氏的母亲学执掌中馈,操持起这些事务来还算游刃有余,只是这些年一直英雄无用武之地,三娘子是她亲自悉心调。教出来的,自然也得心应手,而姜明月却没人这么手把手地教,到时候派些无关紧要的事务给她,即便办得妥善也显不出什么能耐,若是错漏百出更好,届时让女儿弥缝补缺,正好在一众夫人娘子跟前露露脸。

    ***

    姜老太太所谓的宴席不过是办些好酒好肉请宾客们吃一顿,至多再请些乐人杂伎之类的热闹热闹场面,酒足饭饱大家伙各自散了就算完了。

    曾氏眼中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要办一场挑不出差错的宴会谈何容易!首先得拟定宾客的名单,请哪些人家,哪几房,只请男客还是捎上女眷,这都有讲究,把该请的漏了是大事,把不该请的请了来则后患无穷。姜家的情况又格外复杂些,因姜太妃和姜二郎的缘故,与寒门、勋戚乃至于世家都搭上了那么点边。

    这活计吃力不讨好,若是出了差错便是咎由,办得再妥当也就是落个无过,曾氏便二话不说扔给了姜景仁和姜昙生父子俩。

    姜昙生那头倒容易些,就那么十来个时常往来的同窗好友,事先请到酒楼里喝了一回酒,把帖子散出去,再问候一声家中兄弟,众人当即心知肚明。

    姜昙生一共三个嫡妹,大妹已定下来年春天入宫,剩下两个在室的一个艳名在外,一个才名远播。

    娶姜氏女的好处很明显——家财万贯,嫁资丰厚,姜景义手握重兵,算得举足轻重的人物,异日姜家娘子若是得了天子的青眼,姜家的势头还能再往上;坏处也摆在明面上:屠户出身,娶来掉身价。

    姜昙生什么也不必多说,有这心思的自然会将家中适龄的兄弟带上。

    剩下一些可请可不请,请了也未必会赴宴的,便叫奴仆送了帖子到府上,姜昙生想起那日在蕣华楼偶遇卫十一郎的事,虽觉得他未必真的愿意折节下交,那番说辞多半是客套,不过还是准备了一份帖子送到卫府。

    姜景仁这边则是一笔糊涂账,思忖了半日仍是拿不定主意——曾氏不愿担干系,却将厉害与他陈说得清楚明白。

    姜大郎不敢去求助曾氏,这几年她性情乖戾,早不耐烦扮什么贤内助,对剽悍的婆母还算假以辞色,这窝囊的夫婿何曾入过她眼?见面三句话便要夹枪带棒地冷嘲热讽,姜景仁调入虞曹后自觉终于要大展宏图,意气风发地与曾氏说他的抱负和远志,总要叫她浇一头冷水,姜大郎对这个出身高贵的妻子向来有些怵,便敬而远之不去触她霉头了。

    一时蒲桃小睡醒来,便见姜大郎咬着笔杆正对着案上空白的帛纸发呆。

    “郎君有什么为难的事么?”蒲桃一边披上外裳一边关切地问道,“是宴客的事?”

    姜景仁随口与她说了,也不指望她能想出什么法子,蒲桃却道:“依奴婢看,不如先从简单的入手,郎君的上峰和同僚必是要请的,还有那些平日里常往来的,夫人那里想必留着年节走礼的单子,您只管去要来,奴婢替您对照着看看,亲疏远近便一目了然。再是上峰和同僚——目下的和原先的得一碗水端平。剩下的便是泛泛之交了,郎君端把这五六年收的帖子拿出来,有差不多的事儿请过您的,依样下帖子便是了,如此应当八九不离十了,再交与夫人查漏补缺,这便无有不妥……哎呀!”

    蒲桃话还未说完,便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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