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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岁时记(暴发户日常)-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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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两人躺着便太挤了,问那知客尼,一味笑着道:“穷寺小庙,旁的房舍太简陋,还请两位居士耽待。”

    钟荟知道大娘子有午后小睡的习惯,便将厢房让给了她:“反正我也不觉着困,正好四下里逛逛。”其实寒天腊月的一个小破庙有什么好逛的,她年年都来差不多将寺里每一寸地都踏遍了。

    姜昙生正在一旁竖着耳朵,正发愁怎么将二妹单独引出去,闻言立即顺杆子往上爬:“阿兄陪你同去,你上回不是要采那什么劳什子梅花蕊么?这广济寺后园子里不正有棵百年老梅树么?”

    钟荟如何看不出他的殷勤一反常态,当即拆穿他:“阿兄,那棵上百年的是杏树。”

    “哎哎哎,管它梅花杏花,总之阿兄带你去瞅瞅。”姜昙生不由分说地怂恿她走,钟荟知道他是有话要同她单独说,估摸着八成是上回叫他还双鱼佩的事有了下文,便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去了广济寺的后园。

    说是花园,其实比姜家随便哪处庭院大不了多少,钟荟一跨过园门便看见了站在一棵歪脖子梅树下的萧九郎。

    萧熠显是刻意打扮过,着一身飘飘欲仙的霜色莲纹锦袍,头顶高山冠,腰间束白玉带,身披火狐裘,往雪地里一站从头到脚都在发光。

    钟荟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姜昙生,见他一脸歉意尴尬,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转身便要走。

    姜昙生一把拉住妹妹的袖子,低声下气地劝道:“阿妹,阿兄知错了,我同他他掰扯了好几回,可他偏不信,要找你对证……”

    钟荟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立时将这死胖子做成胡炮肉,她先前总觉得这阿兄虽有些糊涂,心肠还是比钟蔚那厮良善不少,可钟蔚断然不会这么坑她——说起来本朝防闲也不是那么严,在外头偶然邂逅,因相识说几句话,这都没什么,可今日姜家来礼佛是预先清了场的,萧九郎出现在此地若是叫旁人知道了,她一个私会外男的名声是跑不了了,若是有人拿此做文章,非但是她,姜明霜入了宫都抬不起头,姜明淅等姊妹的闺誉也要受影响。

    姜昙生出身乍富之家,又天生缺根筋,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绕也不奇怪,可萧熠是正儿八经的膏粱子弟,他这便是明知故犯了,也就是欺负姜家门楣低,若她还是姓钟,他是断断不敢如此行事的。

    萧九郎平日里偏爱的是温婉柔媚的女子,不过因着对姜二娘心存爱慕,觉着她横眉立目的样子也别有一番风味,便倜傥地一笑,走上前来行礼道:“区区见过姜家娘子。”

    上回双鱼佩之事已叫钟荟有些反感,没想到他再一再二地使这些手段,钟荟哪里会给他好脸色看,当即转身一避,没受他的礼,冷冷地瞥他一眼道:“萧公子下回要见我兄长还是约在别处为好。”

    “小娘子教训得是,”萧熠揖了揖,不以为然地眨了眨桃花眼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昙生怒道:“萧延明!咱们怎么说的?”

    “无妨,”却是他二妹先开口道,“刚巧我也有话要同萧公子说清楚。”免得碍着你这傻胖子在场抹不开面。

    钟荟说着不容置疑地往园门处一指:“你先去外头等着。”

    待姜昙生麻溜滚了出去,钟荟方才转过身拿正脸对着萧九郎。

    萧熠含情脉脉地向她望了一眼,顺便将她的姿容尽收眼底。端午初遇她时只是远远的惊鸿一瞥,待到得近处她早将幂篱戴了回去,此时毫无阻碍地近观,竟比他揣摩的还要美上三分。

    姜二娘的容貌随了她姑姑姜万儿,都是冶艳的路数,这样的相貌美则美矣,却容易显得俗气,萧九郎幼时在宫中见过当时的姜婕妤,那位举世闻名的妖妃俗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俗到了尽处反而显出种近乎于雅的通透。而姜二娘身上却有种与她姑姑截然不同的气韵,那三春般艳丽的长相便有了“素以为绚兮”的味道。

    钟荟毫无波澜地对萧熠道:“萧公子,我一个屠户女儿没读过什么书,说话粗俗鲁直,若是有冒犯的地方,还劳驾您耽待着些。家兄说话一向口无遮拦,兴许哪儿叫您误会了,总之我们姜家,包括我在内,没有半点高攀贵府的念头。”

    萧九郎起初以为她方才那番嗔怒只是因为害羞,此时也有些困惑了,女子含羞的模样他见过总有几百回了,绝不是她这样,姜二娘双颊虽有些发红,可看向他的眼神冷清又坦荡,分明不见分毫情意,甚至还带着点……嫌恶?

    萧熠想不通了,且不说她一个屠户女凭什么嫌弃自己正儿八经的世家子弟,上回在姜家花园里她不是还叫婢子来给他送衣裳的么?那日的情形电光一般在萧九郎心里过了一遍,一个荒谬无比的念头突然浮现了出来:卫十一郎?

    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萧九郎重新把姜二娘审视了一遍,再开口便带上了一丝讽意:“萧某确曾动过此念,不过贵府若看不上我兰陵萧氏,萧某自不会强人所难。”

    他心里到底有些不忿,顿了顿又道:“姜娘子,萧某虽不才,却自始而终一片赤诚,日月可鉴。小娘子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萧某与令兄多年挚友,也将你当自家姊妹般看待,还望你莫要听信轻诺,做出日后追悔莫及之事。”

    钟荟只觉这萧九郎不可理喻,也不知他莫名巧妙平白无故地编排出些什么故事,便冷淡道:“小女子的事自有自家父兄长辈操心,不劳萧公子费心了。”说着也不行礼,甚至连句告辞的客套话都没有,转身便往外走——这就是身为姜二娘的好处了,即便再无礼也没人会大惊小怪。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不及过了,还是先发后捉虫~

 第128章

    钟荟撂下几句话扭头便走; 留下萧九郎一个人在原地羞恼不已,姜昙生却不好置好友于不顾; 腆着脸陪着笑恭送走了怒气冲冲的二妹,然后安慰萧九郎道:“九郎啊,我二妹没规矩,平日就是这么个性子; 你别同她一般见识。”

    萧熠回过神来,拍拍姜昙生的肩膀道:“思真; 难道在你眼中我是如此心胸狭隘之人么?即便我与令妹无缘; 你我之间切莫因此生出什么芥蒂。”

    姜昙生自小到大没几个正经朋友,闻听此言不由动容; 越发因不能撮合好友与妹妹而惭愧自责起来。

    钟荟经过萧九郎一事已然没了逛寺庙的兴致; 回了禅院,在堂屋里坐了会儿,从怀里取出一小包卫十一郎送的蜜渍枸橼; 精打细算地挑了两块最小的小口小口吃了,将剩下的仔细收好; 然后向知客尼要了卷佛经来; 一边读一边等老太太醒来。

    ***

    刘氏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今日姜家一行人受冷遇的因由打听了出来,其实她这一问正中了寺尼们的下怀,这一番旁敲侧击; 就是为了你们开口问啊。

    不过同姜老太太却有些不好交代,刘氏踌躇再三,终于还是不添不减地将打听来的消息如实告知:“老太太; 那知客尼说,这一两年里夫人陆陆续续给青云观送了不少财帛。”

    “这有甚好稀奇的?”姜老太太一听恼火地从床上坐起身,“咱们家每年不知往城里城外大大小小多少寺庙送香油钱,敢情只能往她这儿送钱?”

    “法愿师太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三老太太斟酌着道,“实在是这回夫人出手也太阔绰了点,听说有这个数……”她说着伸出个巴掌。

    “五万钱?”姜老太太这下子倒有些意外了,“多是多了点,不过华阳真人常来给阿曾治病,客气点也是有的,咱们每年往这广济寺送的远不止这个数,法愿那老婆娘有什么好酸的?”

    三老太太摇摇头:“不止。”

    “啥?”姜老太太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五十万吧?莫不是你弄错了吧?”

    刘氏咽了口唾沫,硬硬头皮道:“比这还多,一百五十万,听说洛京城里都传遍了,传着传着走样也难说,不过一百来万大约是有的。”

    好在姜老太太年轻时以杀猪为业,也算沐浴过腥风血雨,若是换了娇气些的老妇人,恐怕此时已经两眼一翻晕死过去了。

    姜老太太愣了好半天,这才咂咂嘴道:“她哪来那么多钱?”

    ***

    从广济寺回了姜府,钟荟越想越气不过那又呆又蠢的姜胖子,就此轻饶了他实在憋屈,思忖片刻,叫来阿杏如此如此地吩咐了一通。

    阿杏领了命便去外院寻姜昙生的舆人:“小大郎叫我来问一声,你那车上有没有见着一块螭龙青玉佩?”

    那舆人一听急了:“我这车上里里外外都打扫过几遍了,哪里来的什么玉佩?”又定睛一瞧,狐疑道,“我认得你,你不是二娘子院里的阿杏姑娘么?大郎的事怎么叫你来问?”

    “怎么主人打发哪个下人来问话还用你操心?”阿杏虎着脸道,接着才放缓了口气道,“大郎在咱们小娘子院子里说话,要拿那块玉佩给她瞧,一摸身上发觉不见了,叫自个儿奴婢赶紧回院里去找,又差使我来问的。我看大郎君急得很。这玉佩想来是稀罕物事,你好好想想,要是没落在车上,还能在哪处?”

    那舆人一听急懵了,冥思苦想了一阵道:“肯定不在我这车上,大郎君前日去过蕣华楼,说不得落在那里了呢?”

    阿杏打听到了想要的消息,随便安慰了他几句,心满意足地回去找二娘子复命了。

    转头姜昙生逛妓馆的事儿就传到了老太太耳朵里,姜老太太为了曾氏的事已是焦头烂额,一听长孙不学好,这还了得?当即将他叫来抽了两拐棍,把他每月的花用又克扣去一大半,大约只够每日在街边吃碗热汤饼的。

    姜老太太料理完孙子,又叫了大娘子和二娘子两个孙女来,屏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了刘氏在屋里,对他们道:“你们俩跟着先生读过书,会看帐么?”

    姜明霜想也不想便赧然道:“简单明了的大致能看懂,不过孙女的算学实在不怎么样,要说理帐还是三妹拿手些。”

    二娘子却面露讶异,皱了皱眉道:“家中帐目有什么不清楚么?”

    祖母才从广济寺回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歇息,总不会突发奇想将他们叫来问这个,必定是家中的账目出了问题,曾氏这些年精神不济,可中馈还是牢牢把在手里不让旁人染指,要说多么廉洁奉公钟荟是不信的,不过以常理推之,大约也就是私下里截留一些财帛,偏给三娘子和八郎。

    继母厚此薄彼偏袒亲生子女也无可厚非,反正姜家家大业大,上至老太太下至陈氏所出的三兄妹,虽心知肚明却也都懒得计较——三娘子和八郎有亲娘偏袒,他们三兄妹也有老太太心疼。

    钟荟向来觉得曾氏这人虽心术不正,可是胆量有限,竟至于惊动老太太,那必定不是小数目了,这倒令她始料未及。

    刘氏忍不住看了看两姊妹,心里暗叹,二娘这性子和眼力入宫还能应付得来,偏生天子看上的是一派天真的大娘,往后恐怕有得磋磨了。

    姜老太太便叫刘氏将广济寺打听来的传言说了一遍。

    姜大娘听了大惊失色:“这不能吧!”

    二娘子反而没什么诧异之色,只是沉默片刻道:“毕竟是传言,也未必作得准。”

    “是这个话儿,”刘氏忙道,“老太太也怕错怪好人,思来想去,只能趁着年关把账目拿出来理一理,从外头找帐房先生太打眼,咱们两个又是两眼一抹黑,所以想着叫两位小娘子帮忙瞅瞅。”

    曾氏往年也一直在年末将账目送呈松柏院给婆母过目,不过也就是走个过场,老太太是从来不看的。

    “阿婆也不想叫你们夹在中间难做,也是实在没有旁的法子。”姜老太太道。

    钟荟倒也不是怕事,只不过曾氏敢把帐送来松柏院,至少面上已经抹平了,他们两个从未正经看过账本的小娘子如何能从经年的帐房先生做平的账目中看出端倪来?

    她便将自己的疑虑同祖母说了,想了想建言道:“我记得年表兄同一个老帐房先生学了几年,不如请他帮个忙,叫那帐房先生来几日,只说大姊入宫前跟着他学一学,到时候人在府里,随时可以抽出空来将祖母这里的帐看了,几百万钱的大数目不会凭空不见,若是那老先生看过没什么不妥,自然也就没问题;若是看出哪里有蹊跷,再顺藤摸瓜查下去。”

    姜老太太和刘氏对视一眼,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便按她说的去布置了。

    ***

    萧熠在广济寺遭到姜二娘的冷待,当时是恼羞成怒居多,夜里躺在床上难以成眠,姜二娘的姿容却慢慢从静夜中浮现出来,扰得他心神不宁起来。

    说来也怪,本来这桩亲事就是他一厢情愿,姜家娘子未曾给过他片言只语的许诺,甚至连个眼风都没有,可他心里酸涩难当,只觉那小娘子仗着自己生得好将自己的一片真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一夕招来那卫家的狂风浪蝶,就拣了高枝而栖,把自己弃如敝履了。

    亏得我还替你守身如玉!萧九郎忿忿地怨着那狼心狗肺的意中人,不知不觉坠入了梦乡。

    往日尚且要日思夜想,今日终于窥得佳人真容,姜二娘自然是要入梦来的。梦中的姜二娘温言款款,柔情似水,比白日里那冷言冷语的模样不知妩媚可爱多少,衣饰也较白日的清凉,只见她着一身玉色纱衣,心口上还有一点朱砂,正是当日蕣华楼那吴越女子的装束。

    萧熠迫不及待地将她抱了满怀,正要在梦里一偿夙愿,姜二娘突然仰起头,冲他娇羞一笑,露出一对小而深的笑窝,软绵绵地道:“十一郎——”。

    萧九郎差点叫这一声“十一郎”吓得肝胆俱裂,再定睛一看,那姜二娘分明在五步开外,正柔情蜜意地依偎在卫琇怀中,那可恶的卫家小子双手环着美人的柳腰,将下巴搁在美人的玉肩上,正恬不知耻地往她耳朵上吹气。

    姜二娘咯咯笑着将一对玉臂往上舒展,反手勾住卫十一郎的脖颈,这不要脸的竖子竟然就那么侧过头照着美人的檀口亲了下去!

    萧熠看得怒不可遏,妒火中烧,待要发作,突然听得耳边有个婉转的女声道:“九郎!九郎!”又恍惚觉得怀中似乎抱着什么绵软的物事,心中窃喜,赶紧低头一看,他怀里抱着的哪是什么姜二娘,压根就是没瘦下来的姜昙生!

    萧熠立时吓得醒转过来,过了许久仍然有些惊魂未定。

    “九郎!九郎!”那声音仍在兀自叫唤个不停。

    萧九郎揉了揉眼睛,皱着眉头慢慢将眼前的人看清楚了,原来是他的贴身侍婢清婉,顿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松了口气道:“什么时辰了?出了什么事?”

    “是夫人和十娘子。。。。。。”清婉轻轻咬了咬朱唇为难地道,“似乎是郎君在外头举了债。。。。。。跟夫人支取,夫人称没有,郎君不肯罢休,夫人。。。。。。夫人便挪了十娘子的嫁妆。。。。。。”

    萧九郎的那点绮思一瞬间化为乌有,五脏肺腑里全灌满了怒气,恨不能立即提刀冲去将那恶妇杀了,然后将这条贱命还给那生而不养养而不教的所谓父亲。然而他最终还是在原地等着沸腾的血慢慢冷下来——他也不记得这是第几回了。

    也好,也好,他本想等着妹妹入宫,他在祖父跟前说得上话一些再提姜二娘的事,如今正好借他阿耶的东风——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不成器的废物也能替他的姻缘出几分力。

    萧熠当即起身盥洗,直奔他父亲萧谨的院子,无视满院子的美貌舞姬,毕恭毕敬地对那一脸愁容的父亲行了个礼道:“阿耶,儿子愿为您分忧。”

 第129章

    过了腊日; 年表兄便陪着帐房老先生从济源启程了。

    姜老太太等几个知情的人都没有走漏半点风声,曾氏前脚命人将一年的账目送到松柏院; 年表兄他们的骡车后脚便到了姜府,木已成舟,曾氏纵有疑虑也是无计可施,不过她也不甚担心; 那做帐的管事是她心腹,早将账目平得滴水不漏。

    且老太太请来那帐房先生须发皆白; 嘴里随时都仿佛含着一口水; 说起话来含含糊糊,一口浓重的济源乡音——那种小地方来的; 能算清楚一斗米两升麦就不错了。

    年表兄此次前来一是为了将师父送来; 二是顺便把年礼带来。他到姜府的当日,老太太把儿媳和几个孙子孙女都叫到了松柏院。

    最高兴的莫过于姜明霜,阿年和她打小在济源一块儿长大; 可自从她回了姜家,两人就没见过几回; 头几年逢着大年节年表兄还跟着父母一块儿来姜府走走亲送送节礼; 待过了几年姜家几个小娘子都大了,表叔母便不叫他来了,姜明霜也知道这是为了避嫌的意思; 只是心里难免遗憾。

    两三年未见,年表兄又比上回长高了好几寸,已经全然是个大人模样了; 他一张容长脸随了他阿娘,穿一件藏青色的平纹夹绵袍子,站在遍身绮罗富贵逼人的亲戚跟前一点也不露怯。他眉目间有种本分人特有的笃定和沉稳,很容易叫人生出信赖和好感。

    姜明霜乍见年表兄变了模样,一时间感觉有些陌生疏离,不过他咧嘴一笑,用济源话叫了声“阿姜妹妹”,两人之间由时间筑就的隔阂刹那之间便溃散了,大娘子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上山爬树、下河摸鱼,无忧无虑的岁月。

    姜老太太看到喜爱的后生晚辈长大成人,一边欣慰一边感慨自己真是老了,亲自下了榻翻箱倒柜地寻出一对凤穿牡丹赤金手钏,不由分说地往他怀里塞:“给我孙媳妇儿的,又不是给你的,你这臭小子推什么!”

    阿年哭笑不得,连连推拒:“阿婆,我还木讨媳妇儿呢!”

    姜老太太只管一个劲地扯着他的袖子、衣襟往里塞:“你这小子这许多年不来看阿婆,阿婆的物事也不要,莫不是嫌弃老婆子东西脏臭?”

    大娘子和二娘子姊妹俩也帮着老太太劝他:“阿婆一片心意,年表兄就收下罢!”

    姜明霜又打趣他:“表兄啥时候给我们寻个表嫂呀?”

    年表兄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低着头不敢看姜明霜,讷讷的活似个新媳妇儿,姜大娘只当他脸嫩,仍旧不见外地笑他。

    钟荟旁观者清,看在眼里只觉唏嘘,因是半个过来人,愈发觉得年表兄这局促窘迫的模样有些可怜,便嬉皮笑脸地替他解围道:“年表兄这回又给咱们捎什么好吃的来了?上回表叔母带来的截饼好吃得紧,就是少了些,害我足足念想了大半年。”

    “你这馋痨,镇日就知道吃!”姜老太太拿手指戳了戳孙女脑袋,佯怒道。

    年表兄只要不对着姜大娘便是一派落落大方,脸上的红晕也慢慢退了下去,爽朗地笑着道:“阿婆莫说表妹,小娘子哪个不好吃来?我阿娘还生怕你们吃不惯,我回去同她一说不知有多高兴。”

    他一行说一行将礼单交刘氏呈给老太太,他一手山清水秀的小楷如同其人一样周正,姜太太虽不识字,也是啧啧称赞,再一看那礼单似乎比去年又长了些,便嗔怪道:“做什么那么见外,你们庄户上才多少出息,自个儿省吃俭用的,今年年成又不好……”

    年表兄便道:“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老太太和表兄弟、表妹们不嫌弃就好。”

    拉了会儿家常,姜老太太叫下人摆晚膳,一家人在松柏院用饭,姜昙生陪阿年饮酒,姜胖子能说会道,阿年虽沉默寡言,经商几年有不少见识,两人倒是相谈甚欢,姜昙生便拍着胸脯保证,下回一定要做东请他去全京城最好的酒肆畅饮一番。

    第二日一早,年表兄便将行囊收拾停当前去松柏院辞行了,姜老太太有意留他多住几日,他一味推说腊月里家中事情多,得回去帮着耶娘一起操持。

    阿年临走前,老太太突然对两姊妹道:“大娘去送送你表兄吧,二娘过来,帮阿婆读一读你二叔捎来的信。”

    姜明霜懵懵懂懂地应了声是,便跟在阿年身后走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老太太的屋子,穿过院子和过厅,走到外进庭院中的大槐树下,阿年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笑了笑对姜大娘道:“这棵树我记得,那时候我和阿娘送你回家,开了一树的花,香得很。”

    “是呀,”姜明霜也笑道,“那时候二妹在树下支使婢子爬树摘花,我当时就想,乖乖,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咋会是我双生妹妹,莫不是搞错了吧!”

    “你也很好看。”阿年脱口而出,紧接着便发觉自己失言,尴尬地挠了挠脸颊,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她:“阿娘说本来要亲手给你戴上的,不过年关事多,开了春也不知能不能寻到机会,就叫我先带来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姜明霜将外层的麻布展开,里头还有好几层丝绵,裹着一支红玉竹节簪。她在姜家这些年见惯了好东西,一看就能分辨出成色和雕工都只能算平平,不过对马表叔家这样的庄户人家来说应该是传家宝了,便推辞道:“这我怎么能收!阿兄留着将来给嫂子吧!”

    年表兄将双手往身后一背,不肯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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