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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宿敌成亲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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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
终归是对面人多势众,薛晚晴咬牙横了一眼,大步冲到自己位置上拿了本线装书,拂袖离去。
姜颜噗嗤笑了声,忽的感受到某人凉凉的视线刺在自己背脊上。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看来是要秋后算账了。
姜颜顿感不妙,猛地起身道:“哎呀,阿玉唤我去给她讲解《四书》的,险些忘了。”说罢,她转身就走。
身后,苻离冷淡地唤住她:“这便算了?”
姜颜脚步一顿,揣着明白装糊涂,笑道:“算了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同薛晚晴拌嘴了。”说罢,她又要开溜。
可苻离明显不打算放过她,抬手拦住去路,声音又沉了几分,直言道:“我说你冤枉我告发你的那事,这便算了?”
自知逃脱不了,姜颜厚着脸皮笑道,“是我的错。苻大公子也大人不记小人过,算了,算了啊?”
“不可。”苻离垂着眼看她,冷嗤道。
姜颜便不笑了,后退一步说:“你待如何?先说好,乘人之危诓我玉,非君子所为。”
闻言,魏惊鸿扑哧一声笑了,“小娘子聪明得很,知道苻离最怕的便是你身上那块玉。”
“闭嘴。”苻离反手捅了魏惊鸿一肘子,然后盯着姜颜,一副不讨个说法便不罢休的神情。
姜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本就有那么一丝愧疚,再回想起苻离平白挨了自己那么多冷眼,便妥协叹道:“那我为你铺纸研墨,伺候你一回。”
苻离转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三日。”
姜颜:“……”
呵,什么正直端方?姜颜真想拉着岑司业来看看,他最器重的学生是何等的睚眦必报!
第二日,卯正一刻。博士厅内。
姜颜睡眼惺忪,打着长长的哈欠,身子没骨头似的倚在书案上,一手托腮,一手来回磨着墨条,问道:“你就不怕被薛晚晴或是李晚晴什么的撞见了,又告发我们私相授受?”
苻离一身素色儒服跪坐,垂着眼端正悬腕,笔走龙蛇练着行书,清冷的嗓音波澜不惊:“快些磨,再过一刻钟,便有人来了。”
“手软,快不了。”姜颜懒洋洋道。
姜颜觉得无趣,磨两下墨,打个哈欠,瞥瞥窗外的晨光,又磨两下墨,“你不用睡觉的么?大家才刚起床呢,你便已练了两刻钟的字,不困么?”
苻离岿然不动。
姜颜索性趴在桌上,双眼无神地望着砚台里的墨:“可是我好困。对了,你与程温是何关系?不会是你仗势欺人,胁迫他伺候你罢?”
苻离难得不嫌弃她聒噪,换了张纸,抬笔润墨,写了两笔,忽然道:“墨太干。”
姜颜简直想泼苻离一脸的墨,但也只能想想,毕竟文韬武略都比不过他。她往砚台里加了些清水,又点评道:“你这墨不错,极品徽墨,质地如玉,触之硬实,闻之有极其清淡的松香,一墨千锤百炼而成,耗时耗力,几与黄金等价。”
她家境一般,倒也识货。苻离下意识道:“你喜欢,便送你一盒。”
“不要。拿人家的手软,我若收了你的礼,以后你再诓我的玉,我便不好意思不给你了。”姜颜眼眸一转,流露出些许狡黠,“我想要的东西,会靠自己的本事得到。”
窗外鸟鸣啾啾,竹影婆娑,苻离停了笔,侧首打量她一番,终是没忍住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块玉是做什么用的?”
不是就是报恩么?
姜颜张嘴,刚要回答,便见厅外慢悠悠转进来一个人,还未露面,笑声先至:“我就知道你们在这。”
话题被岔开,姜颜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看向折扇轻摇的魏惊鸿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魏公子竟起了这般早。”
“听到了好消息,自然要起早。”魏惊鸿笑吟吟走了过来,撩袍跪坐道,“我听冯祭酒说,过两日祭天后,太子殿下会下榻国子学,以示慰劳。”
苻离笔锋不顿,罔若不闻。姜颜也意兴阑珊地‘哦’了声,没了下文。
魏惊鸿奇道:“太子可是非常人能见呢,你为何反而不开心哪?”
“有甚好开心的?”姜颜道,“天家驾临,我们便要三更天摸黑而起,穿上繁琐的礼服,遵循繁琐的礼节,从天色未明站到白日高升,不能动不能笑,不能喘不能咳,还要应付太子的出题考问,热汗淋漓还要对他三拜九叩,谨小慎微。”
“好像说的也在理。”魏惊鸿心底的那点雀跃被姜颜成功掐灭,也觉得麻烦起来。见姜颜研墨,他一时兴起道,“听闻你很会做绢扇,可否能为我做一把?我手头这扇子太素了,不适合这般蓬勃的夏日。”
“好呀,五两一把。”姜颜坐地起价。
魏惊鸿笑着说:“我出十两,你给我题首诗。”
一旁练字的苻离停笔,抬眼侧首,冷声打断两人的交易:“墨太稀。”
姜颜:“……”
一会儿太干,一会儿太稀,这人还真是难伺候!
姜颜索性丢了墨条,揉着胳膊起身道:“腹中饥渴,不磨了。”
苻离拧眉:“说好的三日。”
“管你几日,伺候你这一回已是给足脸面。你来此是修身养性,学习治国之道的,并非来此享福。这里没人会将你们当做王公贵族侍候,要一呼百应的日子,便趁早归家去。”
姜颜记忆绝佳,竟是将初来国子学时斋长训斥薛晚晴的话一字不错地背了下来,而后掸了掸衣袖,迎着初夏熹微的晨光离去,白衣黑发,窈窕无双。
厅内,魏惊鸿啧啧叹道:“我看她不似那般工于心计的姑娘。否则你胁迫她为你研墨之时,她就该将你半夜溜出去练武的事儿抖给司业们。”
苻离反驳:“我何曾胁迫她?”
“好好好,你没有。”魏惊鸿将手搁在案几上,倾身低笑,饶舌般道,“不过依我拙见,你们两个祸害便听从老国公定的婚约,互相祸害祸害得了,省的再去祸害他人。”
闻言,苻离抬眼看着魏惊鸿,指节使力,咔嚓握断了手中的笔。
魏惊鸿被他吓了一跳,身子往后挪了挪,讷讷道:“有没有可能,她并不知道那块玉是你们婚约的信物?”
苻离一怔,目光游离了一瞬。
仅是一瞬,他又恢复了理智,笃定道:“不可能。她说过,要我……”
以身相许。
话语戛然而止。苻离垂首,将剩下的几个字咬碎了咽回腹中。
第13章
三载一度的殿试放榜已过去月余,等到状元打马游街、春宴、新科及第封官等诸事妥当,便由太子领着一甲进士祭拜至圣先师。
往常这些事都是礼部在操办,但皇帝病了这些年,朝野架空,皇后掌权,保守派唯恐江山落于妇人之手,便极力扶植太子朱文礼亲政,故而今年祭拜至圣先师的大典由太子主持。
等到繁琐的祭拜礼仪完毕,有一行锦衣卫先驱开道,先一步抵达国子监。接着,小黄门和宫女们分列两旁,簇拥着太子和一身朱袍的状元郎、探花郎入了门。太学生们已穿戴齐整遥溃葬ネ肥ⅲ盘す霰叻酵沸飨悴莼放澹淼群蛞丫谩�
姜颜近来夜读,连着几夜未曾睡好,在烈日下曝晒一个多时辰已是头昏脑涨得很,恨不得立即瘫软在荫蔽处凉石上,睡他个七天七夜。正胡思乱想,太子一行人姗姗来迟,她打起精神,随着众人跪拜行礼,高呼‘太子殿下’千岁。
今年的状元和探花皆出自国子监,因而故地重游,各自发表冗长而华丽的文章一篇,再谢师叩礼。
未时三刻,太子总算开口道:“外边炎热酷暑,让诸生都进来坐罢。”
今日太子接见的都是朝中大臣的贵族子孙——国子学和太学的内班学生。内班百余人端正坐于博士厅大堂,一人一张小书案,配齐文房四宝。太子朱文礼环顾一圈,找到了苻离,便向他招手:“苻伴读,别来无恙?”
苻离起身行礼道:“甚安。多谢殿下挂念。”
两人神态亲密自然,显然是多年的好友。众人早有耳闻,苻离十五岁之前都是在东宫当太子伴读,两人的关系自然亲如兄弟,不足为奇。
朱文礼笑了声,随即又看到最边上有十余个位置无人落座,便侧身问祭酒道:“怎么不见今年新来的女学生?”
冯祭酒躬身出列,答道:“回太子殿下,女流之辈,非诏,不敢贸然入内。”
朱文礼按捺住心中的好奇,“不必拘于礼节,诏。”
十三位少女这才敛首进来,缓步跪拜太子和恩师,再依次落座。
也是巧了,这回姜颜又与苻离邻座。
接下来一个时辰,便是太子出题考校策论。
姜颜未曾想到太子竟是这般年轻的少年,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穿庄重的衮冕九章礼服,头戴鎏金冠帽,虽然嘴唇上还有一圈青涩的绒毛未褪,却目光沉稳,带着与生俱来的天家贵气。
太学生们作答时,太子朱文礼便和冯祭酒一同在下头巡视,若是见到有新颖的策论,他便停下来问上两句。路过李沉露身边时,朱文礼的袖袍不小心拂过她的案几一角,将她的一支羊毫笔扫落在地。
笔落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厅堂内清晰可闻,朱文礼察觉了,下意识弯腰去拾。
刚巧李沉露也倾身去捡,一只雪白的柔荑素手几乎同朱文礼的指尖撞在一起。两人同时一惊,飞速缩手,李沉露已雪腮绯红。
朱文礼见这位尖尖下颌的妩媚女学生,也是怔愣了一瞬,随即很快整理好神色,微笑着道:“我来。”说罢,他俯身将羊毫笔拾起,重新搁置在笔架上。
李沉露低着头,细长上挑的眼睫颤动,跪坐俯身行礼:“学生李沉露,谢过太子殿下。”
朱文礼点点头当做回应,敛容继续前行。
姜颜用笔头戳着腮帮,在后头看了一场好戏。入学伊始就看出李沉露心机颇深,果不其然,太子尚未娶妻纳妃,她便赶着制造机会了,只是这旁人一眼就看穿的把戏,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姜颜暗笑不已,抬笔润墨,继续作文。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博士及助教先生挨个收了卷。为保公平公正,每份文章皆用白纸包边,遮盖住落款的学生姓名,以匿名的方式交予司业和太子评出优劣。
百余份文章一一批阅不是件简单的事,又是漫长的等待,姜颜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昏昏欲睡。正百无聊赖,忽闻岑司业干咳一声,沉声道:“前三甲已评出。”
原本疲惫不已的太学生们瞬间精神百倍,翘首以待,纷纷猜测是谁的文章能得到未来天子的嘉奖。姜颜也稍稍坐直了身子,打起精神望向前方。
荀司业用裁纸刀裁开一份文章的包边封条,扫视一眼,高声念道:“三甲,程温所撰《兴亡论》。”
咦?这新来的寒门学子倒有几分本事。
程温一脸忐忑地上前领了太子的奖赏,一时间众人看向程温的眼神大有不同。
荀司业又拆了第二份文章,先是一愣,而后嘴角绽开一抹莫名的笑容,缓缓道:“二甲,苻离所撰《田赋论》。”
“……”
四周一片死寂,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连姜颜都不例外。
她讶然侧首,看到邻座的苻离猛地抬眼望向荀司业,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他竟怔愣了一会儿,才拧着眉起身领赏谢恩。
“哈哈,苻离,你的魁首之位终于被人夺走了!”主席之上,朱文礼没忍住爽朗一笑,弯腰拍了拍苻离的肩,如此说道。
苻离罔若不闻,接了赏赐,回到座位后便一直垂着眼睑,看也不看赏赐的物件,似乎对自己失了第一颇为介意。
不可一世的苻大公子竟败走麦城,朱文礼心中好奇不已,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急躁的心性,催着荀司业道:“荀卿,速速拆开最后一份。我倒要看看,能打败万年第一苻大公子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姜颜正托着下巴欣赏苻离难得一见的落寞,尤其想到这人前两天逼着自己为其研墨的高高在上,便更是快意开怀。一不小心乐开花,忽闻前头荀司业的声音传来:“一甲,姜颜所撰《大明政绩核定论》。”
于是,姜颜不笑了。
四周又是一片惊人的沉寂。
霎时间,姜颜的脑中空白了一瞬,接而仿佛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桃花烟火漫天齐绽……不敢相信,她长久以来的夙愿竟在这一刻成真。
她真的赢了苻离!
她不再屈居人下,不必仰人鼻息。
姜颜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倒是无甚波澜,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平静地起身,平静地领赏谢恩。
朱文礼显然也没料到,这般见解独特老辣的一篇策论竟是出于一个女学生之手,再定睛一瞧,只见此女容貌昳丽,肤色白皙,眸如点墨,眉目间灵气颇足,是一张很容易让人忽略她才气的脸。
朱文礼见过不少美人,但没有一人能如姜颜一般给予他强烈的冲击。
那种冲击不是来自于外貌的美,而是来自于内在的自信与洒脱,她的眼里不同于普通女子的盈盈秋波,而仿佛是浩瀚江洋。
“姜颜,你是谁家之女?”朱文礼观摩她许久,甚至不自觉得微微倾身靠近,如此问道。
夏风卷帘而入,吹散一室的沉闷与燥热。姜颜微微抬首,清晰答道:“回殿下,学生乃兖州府宁阳县令之女。”
“原来是你。”朱文礼露出恍然的神情,又重复了一遍,“原来是你。”
说罢,他想到什么,又侧首对随身太监道:“将我惯用的徽州松香墨赠与她,再加象牙镇纸一尊。”
姜颜再行大礼谢恩,嘴角微微上扬。她能感受到苻离的视线片刻不离地刺在她身上,那双总是清冷倨傲的眼睛,终于在今日流露出了不甘和斗志,与曾经屈居第二的她如出一辙。
苻离盯着她,一如初见时那般探究。
姜颜将松墨置于案几上,不动声色地回视他,亦如初见时那般大胆。
那日为苻离研墨时她便说过:她想要的东西,终有一日会靠自己的本事得来。
与劳什子苻家玉环无关。
第14章
苻离看姜颜的眼神有些不同了。
在会馔堂用膳,姜颜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从背后投来;在馆内读书练字,亦有一道视线从身侧投来;偶尔偷溜去广业堂后僻静的花苑里夜读,白衣少年抱剑而立,探究的视线透过叶缝和月光投来。
苻离时时刻刻关注她,像是得到了一个什么新奇的玩具,只是那眼神不再冰冷倨傲,而是带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温度。
姜颜偶尔察觉他的探寻,回望过去,苻离便会若无其事地调开视线,垂眼去忙手上的事情。待到她转过头去了,他又继续观望。
总之,很是扰人心境。
这日散学,姜颜刻意留到最后才走,苻离果不其然岿然不动,似乎在与她进行一场无形的斗争。
夏日烈阳如火,窗外的绿荫都晒得蔫蔫的失了水分,蝉鸣此起彼伏,聒噪绵长。馆内四面垂下的竹帘却像是一道屏障,将所有的声响、热浪全部拒之门外,只余下沁人的阴凉。
反正讲学的博士、助教们都走了,馆内无闲人,姜颜一手撑着额头,歪身靠在书案上,扭头望着端正练字的苻离,从书卷后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
盛夏的阳光从竹帘缝隙中投入,在苻离眼眸处留下一道窄窄的金粉似的光,当他抬眼的时候,那光便洇入眸底,如深邃的寒潭月影。他穿着一身轻薄飘逸的夏季儒服,却遮不住眼里的英气,像是个少年儒将。
姜颜开口打破沉寂:“苻大公子是否有话要说?”
苻离行云流水的笔尖一顿,在宣纸上沁出一团墨渍。
这人真是性子别扭,每次有话要说的时候,总不愿先开口。姜颜手握着书卷轻敲鼻尖,心道:光盯着我有何用,莫非我脸上有答案?
正想着,苻离却是慢条斯理地搁了笔,侧首望了她片刻,方问道:“那日你的策论,究竟写了什么?”
苻离自认为《田赋论》也不算失手,不知为何,却让一直落于下风的姜颜夺魁。
姜颜答道:“《大明政绩核定论》呐。”
“我自然知道你的论题。”苻离将双手搁于膝上,目视前方道,“我不明白,本朝政绩考核策略相对前朝已是十分完善,不知还有何可论。”
“十分完善?”姜颜伏在案几上咯咯咯笑个不停,未绾的发丝顺着肩头倾泻,如清泉流过,更衬得她明媚如斯。
这样的女子,别人乍眼望去,最先留下印象的永远是她过于精致的容颜和乖张的性子,难免替她打上‘红颜祸水’的烙印,苻离也不例外。但不知是何时开始,或许是她练箭练到满手伤痕的时候,或许是她第一次赢过自己的时候,苻离对她的关注点便有些变化了。
姜颜笑得东倒西歪,见苻离一声不吭地望着自己,她抹了抹眼角的笑出泪渍,反问道:“你知道我朝地方官员的政绩考核,大多以什么为标准吗?”
苻离对答:“唐以‘四善’为考核标准,重视官员品性道德。到了我朝有所改进,以民众富庶、粮库丰盈为准,重视官员所创实绩。”
“不错。”姜颜颔首,随即眼眸一转,望着苻离道,“那我问你,如何才能算得上民众富庶、粮库丰盈?”
“百姓不会流离失所,老有所依,幼有所食,为‘民众富庶’;一年所纳粮税八万石的州府,三万石的县则为‘粮库丰盈’。”
姜颜笑了:“那你可又知道,每当一年秋冬考核之时,有多少州县的父母官不惜调动府兵驱赶城中灾民乞儿,在寒风凛冽的时节将这些衣衫褴褛、性命垂危之人赶出城外,驱至邻县,只为了给上级制造‘民众富庶,盛世安康’的假象以邀功?那么冷的季节,若是碰上大雪,一城之隔的荒郊不知要冻死多少人,而这些,负责考核的监察御史又可曾知道?即便侥幸存活,很快又会碰上邻县考核,于是这群乞儿流民又会再一次被驱赶。”
苻离说不出话来。
姜颜又道:“你可又知道,百姓的苛捐杂税有多重,才能在填满贪官污吏的肚子后再填满州府的粮仓?”
那是一个苻离想都未曾想过的下层世界。在底层世界里,虎狼横行,人命如草芥,贱籍如蝼蚁。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若真是苛政猛于虎,为何从未有人上报?”
“天高皇帝远,他们大都没能熬过上报的漫漫长路,便死了。苻大公子出身官宦贵族,自然知道朝廷是如何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而地方州县的勾当,一点都不会比朝堂少。”
姜颜撑着额角漫不经心道,“若论运筹帷幄、制衡朝堂,我定不如你;但论地方州府救灾治水,你定不如我。我不曾见过应天府诸多绫罗珠宝、仙乐歌舞,你又何曾见过天灾时如乌云铺天盖地而来的虫蚁蚂蚱?可笑我阿爹年年开仓放粮救济邻县逃来的灾民,从不驱赶他们,反而因此受难,年年政绩考核都评为最末等。”
苻离微微挺直背脊,看向她的眼神更专注深邃。良久,他淡色的唇微张,平静问道:“当局者大多喜欢粉饰太平,听不得逆耳忠言,你如此揭开创伤,就不怕为自己带来灾祸?”
“怕啊,谁人不怕?”姜颜噗嗤笑了声,而后才眯着灵动的眼睛,缓缓道,“落笔之前我观察了太子殿下许久,见他为人谦逊有礼颇有君子之风,我才敢写的。再者,考场之上李沉露使了美人计,而太子并未中招,可见不是昏聩之人。”
她倒是会盘算。
苻离嘴角一勾,笑容还未扬起,便听见姜颜幽幽地补上一句:“何况,我若真出了什么事,不是还有你祖父留给我的玉嘛。”
姜颜的本意是用这块玉的恩情来换自己平安,落到苻离耳中,到有点恃宠撒娇的意味了,好像仗着同自己有婚约,便可肆无忌惮。
也不算肆无忌惮,在自己可以容忍的范围内。
苻离在心中暗自评论,望向她的眼神不似先前锋利。他心情莫名畅快许多,重新执笔铺纸练字,低声道:“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护你?”
闻言,姜颜觉着有些奇怪,心想:父债子偿,你爷爷欠下的恩情该由苻首辅偿还才是,同你苻离有何干系?
然而这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圈,便被她忘却。
兴致一来,姜颜不正经地玩笑道:“你们苻家若不应约帮我,我便去抱太子殿下大腿,攀上他可比攀上你们苻家有用多了。”
咔嚓——
苻离冷冷地捏断了手中的笔,眼中好不容易聚起的温度又散了个一干二净。
姜颜心眼大,非但没被吓到,反而疑惑道:“苻大公子是买到假货了?近来见你断了好几支
笔……”
话音未落,便见魏惊鸿抛却翩翩公子的形象一路疾步过来,朝姜颜道:“找了你许久,怎么还在这?快些起来打扮,东宫的掌事太监过来传太子口谕了,点名要召见姜颜!”
“召见我?”姜颜指着自己,一脸错愕道。
空中云翳遮来,苻离的眉眼隐入阴影中,再次冷成冰雕。
作者有话要说: 苻离(冷眼看着太子):朋友妻,不可戏!
太子(茫然):……啥?谁的妻?
第15章
听闻阿爹以前在朝中做吏部侍郎时,姜家在应天府短暂地住过两年,后遭贬黜,便又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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