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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嫁-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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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腕上蓦地钝痛,却是斜刺里飞来一颗石子,击中他的穴道。长剑哐啷跌在地上,徐敛眉回首对后边的人笑道:“多谢大哥出手。”

    一道人影从帘子后边走过去了,一点声息都未发出。他盯着那帘子,方才太过用力的手此刻还僵硬着。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徐敛眉对她哥哥说话。这兄妹二人,几乎从不同时出现。

    徐敛眉复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你为何要这样做?”

    她看着他的神情就像看着一个有趣的玩意。

    他低下头道:“在下的命是殿下救的。还殿下一条命,在下不亏。”

    这话很坦诚,她的笑意更深,“原来这世上还真有知恩图报的人。”

    他道:“殿下对在下也只有一命之恩。”

    她顿了顿,复道:“不错。”

    他道:“待在下报了此恩,在下自会离开。”

    这是一句很聪明的话。徐敛眉知道自己很多疑,一个男人若别无所求前来投奔,她必不会相信。但他一开始就将筹码摆得很清楚:他只是来报个恩,分量是他算的,期限是他定的,他想走便会走,他与她之间再没有更多恩义,也就自然不会忘恩负义。

    狡猾。

    “你叫什么名字?”终于,她问道。

    他淡淡笑了,“柳斜桥。”

    ***

    这一晚,徐敛眉难得地睡得很沉。也许确实是喝多了,柳斜桥将她扶到床上,她落枕便着,手还抓着柳斜桥的左手。他不得不一根根将她的手指掰开。

    他离开了,她隐约感觉得到。可是头很疼,喉咙发哑,全身的力气都攥在手上,却还是被他挣脱开了。枯枝滑脱了手,浮木被浪花冲走,丢她一个人往下坠落。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留住他了。

    一开始都说得那么坦然,说只要报了恩便再无亏欠,她也觉得很好,她不喜欢羁绊。可是现在先软弱的却是她。

    他走之后,她终于可以放任自己做了一个梦。回到那个坦然的时候,那个她还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

    从那之后,她将他留在了自己身边。偶尔做决定时会问一下他,他给出的建议往往稳健中肯。他似乎什么都懂,但话从来只说一半。不知从何时起,她便尊称他为柳先生了。

    她开始想,这样的臣子,不啻一敌国。若放了他走,贻害无穷。

    她开始想,她要留住他,让他一辈子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力。

    她于是试图笼络他。她让他住进宫里,安置他在最靠近自己的鸣霜苑,不断地给他送礼。华衣、宝玉、名剑、骏马,还有美人。可是最后,她不知自己送他的礼物都到哪里去了。他仍旧穿着那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入冠中,用一根老旧的桐木簪束起。她怀疑他将财货移去了他国,趁他不在时命人翻查过鸣霜苑,却发现他把那些礼物都锁在一个房间里,而那些美人,他转手就还给了乐府。

    她还想给他官爵,他却说,殿下若如此做,在下便即刻启程还家。

    这是一个无法收买的男人。这样的男人,令玩惯权术的她找不出弱点。他不接受她的一切转圜的条件,他只说:“在下若想回去时,自己会回去的。”

    联齐攻夏,本是他的计策。此计一成,她便不由得要想,他该离开她了吧?她救了他一命,他还了她一个国家。自己真卑鄙,还要用下一个计划拖住他。

    日光渐渐透过了窗纱,照到床榻上来。她伸手臂拦在眼前,慢慢地舒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没有拒绝,不是吗?他会留下来,直到她为他取得范国。

    ***

    灭来的夏国,徐敛眉很慷慨地分了齐国一半。剩下的一半初归附,人心未稳,徐敛眉很是忙碌了一阵。

    柳斜桥不通战阵,内政却知之甚多。她每有疑问,他都能给出恰到好处的建议;她再问他的建议从何得来,他还能引经据典。她只好想,他也许就是书读得比自己多罢。

    范瓒雁愁谷大捷,加封百户,赐带剑上殿。这个魁梧而寡言的男人站在朝堂上就是一种威慑,冷漠的神色只有对着徐敛眉才会变化。

    柳斜桥私下对她说:“范将军对殿下想必是一往情深的。”

    她皱了眉,听不惯“一往情深”这种词语。她不答,反将御史弹劾贾允的奏疏扔过来道:“治刁民则用酷吏,你出的好主意。”

    他拿起一看,原来新收的盘田三县忽发地裂,好山好水都被天公劈裂开了,持法严苛的贾允却还要求百姓缴一样的赋税,乃至于将人给逼反了。

    他神色未动,“将贾允召来斩了,再免盘田三年租税便是。”

    她看他一眼,忽然道:“你早就想好了的,是不是?”

    “嗯?”他低低一声。

    鸣霜苑里,地图铺展在他们面前,奏疏扔得到处都是。红锦地衣上,徐敛眉仍旧是赤着脚,席地而坐,眉梢挑起,似笑非笑:“你当初让本宫派贾允去,便是想好了这一步后招的,是不是?”

    柳斜桥坐在书案对面,闻言欠身道:“在下以为,新附之地,先加之以威,再抚之以德,才可长久。”

    “原是一条计分两步走,先生当初为何不完整告诉本宫?”她道,“你让本宫牺牲了一名能吏,却还要本宫佩服你不成?”

    她的话愈说愈急,面色却愈平静,那是她发怒的前兆。她虽然在战场上、在敌国间不择手段,但她从没有这样对待过自己的臣子。酷吏有酷吏的用处,若不是他一句话,她又如何会让贾允去面对盘田的夏民?而今他却告诉她,贾允本就是要舍弃的,唯其如此,才能市恩于民,让新归附的夏民对她感恩戴德——道理她都明白,可他为何不在当初就完整告诉她?

    这回他静了很久,才道:“在下只是以为殿下信我。”

    这话像一根针,一下子刺破了她险险膨胀起来的怒气。

    她不知说什么好,手指抓着一册不知谁的奏疏,不过是薄纸黄笺,却让她指甲尖都泛起酸胀的疼痛来。她转过头,咬着唇,半晌,生硬地说了一句废话:“你以为本宫不信你?”

    他没有回答。

    她感到一种底细都被揭穿的羞怒,一下子站了起来,袍袖间便摔下几册文书来。温暖的地衣是她下令提前铺上的,因为他怕冷;可是此刻,她只觉这地衣柔软的绒毛都是一根根尖锐的刺,刺得她裸…露的双足无法走路。

    但她终究是走了出去。

    哪怕每一步都要刺得自己脚底鲜血淋漓,她也不想再留在那里。

    走出了门,穿好鞋履,抬起头,她的表情已恢复如初。燕侣迎了上来,她道:“将奏疏都搬到奉明宫去。”便先行离开了。

    燕侣往房内望了一眼,只见一个跪着的背影,青色的,一动不动。

    ***

    徐敛眉回了奉明宫,关于鸣霜苑的流言,却反而在这时候蔓延开来。

    窃窃私语在深秋里簌簌响动,如风过叶。他们说,公主之所以屡嫁不成,就是因为她在鸣霜苑里养了一个男人。

    徐敛眉原不是很注意保守柳斜桥的秘密,他是她的谋士,天下人迟早要知道的;但这个时候,这种说法,却委实有些尴尬。她去上宫里探望父亲,还被父亲拿此事调笑了一番。

    徐公卧床多年,身体极衰弱,精神却清癯爽朗,他伸出手去揉女儿的头发,“听闻鸣霜苑里,住了阿敛的心上人呐?”

    徐敛眉正坐在父亲床边给他削水果,闻言老大的不乐意,“怎么还传到您这儿来了!看我不废了那些嘴碎的!”

    外边已把这传闻说得很难听,可是父亲却笑呵呵地,“男宠”字眼换成了“心上人”,徐敛眉只觉没拧K仓挥性诟盖咨肀撸呕嵴庋才恍斡谏嘶安缢灯鹈鹣牡钠婕疲ソッ挤缮琛P旃牛吹溃骸罢馐撬募撇撸俊�

    她停了话头,声音软了一些,“前半是柳先生的计策,后半是儿臣的主意。”

    “柳先生,”徐公的手指在衾被上划了划,“就是鸣霜苑那个男人?什么来历?”

    她有些不耐烦了,却还是回答道:“是个流浪的丰国人,女儿前年在东境捡到的。”

    徐公点点头,“丰国,那倒是与我们毫无瓜葛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的下一个计划,不由有些赧然,“可不是么。”

    徐公看了她半晌,忽道:“你头发又乱啦。”

    她恼道:“不是您方才抓的么!”

    徐公笑起来,她便作势要闹他,徐公连忙坐起身来,一手去够床边的木梳,够不着,反引出胸中一阵气短,眼前发黑,又倒回了枕上去。徐敛眉吓了一跳,连忙呼人进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推宫过血,忙了好久,徐公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便寻找自己的女儿。徐敛眉站了过来,担忧和羞愧都写在了脸上。他想,她在自己面前表情这么生动,好像是个赖着不肯长大的孩子,谁晓得一家一国的重担都给她扛在肩上了呢?如此一来,徐公的眼神又暗淡了几分,声音低哑地道:“是父君不中用,连给你梳个头都抬不了手了。”

    她咬住了唇,“是我,是我不听话……”

    “阿敛。”徐公说,“折腾了这么几次,你也该找个好人家安心嫁了。我知道外边人是怎么说我的,他们说我卖女儿。”

    徐敛眉红了眼睛,“谁敢这么说,我——”

    “那个柳先生,”徐公喘了几口气,才接着道,“待闲下来了,带来让父君看看罢。”

 第4章 如有意

    徐敛眉回到寝殿,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范瓒一身仪典用的银灰战甲,玄色披风,笔直立在偏殿里,不知已等了多久。

    徐敛眉迟疑地迈步进来。

    范瓒转过身,浓眉之下的眼睛里燃动着令她感到陌生的光。她慢慢走至上首坐下,他披着沉重的甲胄,却还是屈膝行了礼。

    “范将军找本宫何事,不待明日朝会再报?”她抿了一口燕侣递上的茶。

    范瓒站起身来,声音沉闷:“末将听闻了一些不利于殿下的传言,来请问殿下如何处置。”

    “什么传言?”她淡淡问。

    “……”饶是范瓒这样的七尺男儿,此刻也觉难以启齿,“这传言对殿下的名声不好,万一传到了其他国家……”

    “什么传言?”她打断他,复问一句。

    “传言,”范瓒顿了顿,“传言殿下的鸣霜苑里,养了一个……男子。”

    她笑了,“这是什么传言?这是真事呀。”她将茶杯放下,“改日让柳先生见大家一见。柳先生运筹帷幄,可为我国臂助。”

    范瓒的表情既震惊又迷茫,还有一丝痛苦揉在里面,“殿下是说……这是真事……”

    “柳先生是本宫的谋臣。”徐敛眉平静地道,“本宫不想再听到除此之外的任何传言,范将军明白吗?”

    “末将明白。”范瓒机械地应了,见徐敛眉整整衣襟便要走出,忽而又出声道,“殿下。”

    徐敛眉转脸看他。

    那是一张多么高傲的脸,清冷的眉毛底下,一双深不可测的眼。范瓒总是将她当天仙一样的人物来顶礼膜拜的,可是今日,他的信念动摇了。

    在来之前,他想了很多遍,他要如何保护住公主的名节,他要将造谣者大卸八块、夷家灭门,这若是敌国的阴谋,他甚至可以径直出兵去——可就在刚才,公主却告诉他,鸣霜苑里,的确有一个男人。

    他只是公主的谋臣,但,他却住在宫里。

    他可以随时随地接触到公主,公主也可以随时随地去见他。他们可以有密谋,也可以有幽会。

    “殿下,末将……”范瓒觉得胸腔里好像烧起了一团火,却因为爱惜着眼前的人而舍不得发泄,“末将希望……您能保重名节,不要被那些宵小之徒害了。”

    徐敛眉静静等着他后面的话。这种等待,还不如说是种逼迫。

    空气愈来愈沉,拉扯着范瓒往下坠去。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都不曾如此恐慌过的男人,面对着她,竟然没有了丝毫的豪气。

    “末将可以为您赴汤蹈火……您要攻打谁、灭了谁,末将可以带兵直取……”他闭了眼,一咬牙,“末将只希望您不要再嫁给您不喜欢的人!”

    ***

    这一晚,徐敛眉又失眠了。

    这于她而言本是常事。惯常她会去批阅奏疏,可此刻头脑里昏沉沉的,一个字也再看不下去。她让燕侣鸿宾自去歇息,一个人走出奉明宫,又是一弯眉月,入了冬了,天色凄清如一片黑暗的雪。

    范瓒日间的话总在脑海中回响,她却抓不住话中的真实意味。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鸣霜苑来。

    偏厢房里亮着灯。她来到房门前,却终究没有敲门,许久,她转过身,在台阶上坐下了。

    初时还冷,渐渐也不觉得了,她头倚着廊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房内透出的烛火映到她脸上时,已只剩了残缺一点剪影,在她的眼睫上轻微地颤动着。

    她知道自己在想谁,她在想房内的那个男人。

    当范瓒对她说了那样一番话之后,她首先想到的,却是那个男人。

    她琢磨他,她计算他。

    可是她怎么也摸不透他。

    算起来,他们也只相识了两年而已。在他来到之前,徐敛眉已经出嫁了三次,每一次她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到了第四次就会依赖他来做决定。没有必要。她的第一个丈夫亡了国,七窍流血地死在她的怀里;她的第二个丈夫在征途中溺死,他的叔叔在国内发动了宫变,所幸她当时不在城内;她的第三个丈夫为了她与君父反目成仇,国都里刀兵相见,杀声四起,宫阙的红铜大门都被乱兵掀倒,她一个人乔装在死人堆里逃出了城……有那么几次,连徐公都以为她死了,可她自己却不认为那算什么绝境。她总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可以走下去,她丝毫不害怕。

    她想她应该远离柳斜桥。这个男人,他不动声色,就可以让她体会到一些从前绝不曾有的情绪,譬如挫败、软弱和突如其来的疲倦。所以她虽然将他留在鸣霜苑,却很少见他,他也十分识趣,绝不做不速之客。他只是等着她,他似乎很有耐心。

    徐敛眉有些害怕他这样的耐心。

    就像在这样的夜晚,她候在他的门外,寒气冻住了她的双膝,但是他不开门。他不开门。这样的耐心,将她摧毁都足够了。

    ***

    那个素色的影子倚着门前的阑干,也不知坐了多久了。

    柳斜桥站在门后,就如数日前站在她的浴房外面,只看见那一个浅淡的轮廓。他就能知道是她。

    范将军今日在奉明宫的那一番话,经了宫里七嘴八舌添油加醋传到他耳中时,已坐实了暧昧的样子。他能猜到范将军那一刻的表情,大约是怜惜与苦楚交杂、温柔与愤怒叠加,可是他却猜不出徐敛眉的表情。

    宫里的嚼舌也只说到范将军那句近似剖白的话语为止。没有人知道公主回答了他什么,但都很想知道。他也一样。

    台阶上那个女子,从年幼起就与兄长并肩治国,杀伐决断间手腕凌厉,尔虞我诈中长袖善舞,她的父亲极少插手干预,她的兄长唯她之命是从,她若不是女流之身,或许早已盟会诸侯了。

    ——可她若不是女流之身,又怎么能以四次联姻,乱了六个大国?

    柳斜桥忽然侧身咳嗽起来,几步去捧起桌上茶杯,茶水还未入口却已被自己打翻了。

    右手在发抖,带得他全身发冷,不可遏止的痛苦从脚底逆流而上,扼住了他的咽喉。一声重响,他用左手将右手狠狠压在桌上,一个扭曲的弧度,几乎能将他右手五指都折了!

    冷汗从额头流了下来,不论如何,被痛苦磨折了这么多年之后,他到底还是知晓了如何忍耐。

    他闭了眼,嘴角牵出一丝寡然无味的笑。

    ***

    徐敛眉再醒来时,人已在奉明宫的寝殿里,三五个暖炉围在床边,宫女端着热水冷水不停地换进换出。鸿宾一脸焦急地给她敷着额头,见她醒了,不由低低呼了一声:“殿下!”话里竟带了泪意。

    她的手脚还是麻木的,被过分的温暖一催,反而更加难受,喉头像被人塞了一团不上不下的湿棉花。她安抚地拍拍鸿宾的手,抬眼望向床边忙碌的人。没有他。

    鸿宾忙道:“是柳先生,今日早晨送您过来的。”

    今日早晨?她的目光动了动,像是本已微弱的火光终于被熄灭了。

    徐敛眉病倒了。原是秋冬之际易寒的天气,病了也是寻常,只是外边却又传出了难听的话,说有人亲眼见她被那鸣霜苑的男人抱来奉明殿,也不知他们晚上做了些什么……

    她听着燕侣给她读的进谏的奏疏,头痛欲裂,“换一份读吧。这样的话不必再念了。”

    鸿宾犹疑着挑出一份递给燕侣,燕侣看了看,复犹疑地展开,半晌也不念。徐敛眉道:“什么难事?”

    燕侣低声道:“这是范将军的上疏。他……他以范国庶公子的身份向您求亲,殿下。”

    ***

    整整七日后,徐敛眉的病才算是大好。这七日里,便连徐公都被惊动,特意到她病榻前来嘘寒问暖了一回。可柳斜桥却没有出现过。

    病来无心理政,不那么要紧的事务她都交给了国相周麟处理,要紧的反而搁置了下来。待到第八日上,她终于可以下地去了书阁,裹着一身严实的长袍,拿着范瓒的上疏,对着天下三十七国的地图琢磨了很久。

    出得书阁来时,她吩咐燕侣,那地图该绘制一幅新的了,夏国已不在了。

    燕侣应下。她紧了紧衣襟,走到辇舆前,对车仆道:“去鸣霜苑。”

    无论如何,他是不会主动来找她的。每一次都是她先妥协,她竟也渐渐习惯了。

    这是她第一次以如此排场来到鸣霜苑。执戟的卫士护送着她过来,辇舆停下,他们便四散开,守在鸣霜苑的每一个角落。柳斜桥一身干干净净的青衫,一副干干净净的眉眼,立在院门前躬身相候。

    这么恭谨认真的样子,就好像他特意等了她很久一样。

 第5章 或相怜

    徐敛眉走到堂上,屏退左右,将范瓒的奏疏随意扔在案上,漫不经心地道:“上回多谢先生了。”

    这大约是说他将睡昏的她送回奉明宫的事。柳斜桥端来茶水,闻言欠了欠身,“殿下玉体可大好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是如此平静,平静而冷淡。七日之前,她没有敲门,他没有开门,她与他在门外门内各怀鬼胎地宿了一夜,而今他像没事人一样问她这样的话。

    她最后垂下了眼帘,手指屈起敲了敲书案,自己坐了下来。他便走过来,拿起了那一份奏疏。

    他在读奏疏的时候,她便轻轻吹着杯里漂浮的茶末,偶尔抬眼看一看他的表情。他没有表情。她过去是真的怀疑过,他可能披了一张别人的面皮,才会做到这么冷漠的样子。

    不过现在她已知道了,他只是天生的铁石心肠。

    范瓒求亲的奏疏或许不可以算一份奏疏,它以素白绢帛制成,金边彩缘,印有范国王族的徽识。毋宁说,这是一份国书。

    这一份国书不长,但柳斜桥却读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将它在案上放好,低着头后退几步。她盯着他,不说话。

    终于,柳斜桥拱手道:“在下恭喜殿下。”

    她问:“喜从何来?”

    “殿下上回说欲取范国,而范将军已自来了。”他抬眼,与她的目光交汇了一瞬,就像战阵之前一次试探的搦战,“范将军毕竟是范侯庶子,在范国还领有两县食邑。徐范联姻,则徐国西可向凉、南可向楚,左右腾挪无往不利;范将军也可得偿所愿。”

    她慢慢地道:“范将军有何愿望,先生可知?”

    他顿了顿,“据在下耳闻,范侯并非不喜范将军,只是侯夫人、世子排挤范将军……范将军得娶徐国公主,于范国有百利而无一害,范侯或许会重新考虑继任者人选。”

    她听了,轻轻一笑,“本宫还以为他的愿望便是娶本宫为妻罢了。”

    他礼貌地躬身:“自然如此。齐王与夏公,想必也有这样的愿望。殿下明察秋毫,这一点在下以为毋庸多言。”

    她点了点头。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事实上,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范瓒若得她支持,范国的国主之位便已得到了一半。

    她没有什么好怪柳斜桥的。她只是有些疲倦。他总是这么冷静,他会不会疲倦?

    她的声音略低了下去,“父君同本宫说,他希望本宫下一回,能安心嫁个好人家,再不要折腾了。柳先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斜桥道:“徐公是希望殿下,嫁一个能让自己快乐的人罢。”

    “范将军说,他希望本宫不要再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徐敛眉歪着头想了想,“这句话与你说的,却有些差别。”

    他没有接话。他只垂手立在堂上,与她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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