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六嫁-第2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她呆住了。
暖日的光芒透过丝丝缕缕皎白的云照彻了海面,折折叠叠潜入深海之底。海潮一浪接着一浪扑上了沙滩,又慢慢地、若有留恋地往后退却,只留下洗得发白的千万颗银沙。
他将五指扣入她的指间,拉着她往前走。细软的沙在鞋底细细地磨着,偶或发出令她心悸的轻响。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可是所有的话语好像都从指尖流泻了出来,太多,太深,太温柔,以至于两个人的心跳都在微微地发颤。
就这样,一直走到了海潮的边缘。
“这纵不是天涯,也可算得海角了。”柳斜桥低声道。
她不言语,眼看着那海浪在一点点蓄积着力量,她想往回走,他却一把拉回了她吻了下来。
大浪倏忽打来,将两人衣衫打个湿透,再退潮时,两人仍旧抱在一起。
柳斜桥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忽而低低地笑出了声。渐渐地她亦笑了,抬手轻打他一下:“胡闹!”他笑得咳嗽起来,咳得低下了腰,可他仍然在笑。
就好像他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笑都花在今日,笑得不留余力不留余地,阳光灿烂地洒在他的脸上,点亮他瞳眸中温柔的火焰。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她曾错过的十六七的清秀少年,迎着海风爽朗而无拘无束地笑着,他对这人世毫无芥蒂,他对所有的伤害和背叛都报以年轻的有恃无恐的宽容。
柳斜桥的笑容凝定下来,沉沉的目光注视她片刻,在她还来不及推求那目光中的深意时,他已轻柔地抱过她来,双手捧着她脸,再度吻住了她。
这一回,他吻得极深。
唇齿之间是海水微咸的味道,带着情…欲在太阳底下蒸腾,她的手滑进了他的衣摆,摸索到他被海水冲得冰凉的肌肤。两个全身湿漉漉的渔夫渔妇,水光在他们的额头上闪烁着滑动着,海浪再扑过来时他们一齐地跳开了,然后他们便笑着一前一后往沙滩上跑去。
追逐着他们的身影的,是那海潮之上灿烂的太阳。
第57章
第57章——海上日
(一)
这一整日,好像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做什么事情。
徐敛眉后来屡屡回想这一日,才发现这一日的记忆淡薄得可怜。他们好像只是在沙滩上走了不多的路,去邻近的渔家里蹭了一顿饭,便天黑了。
太阳是那么不留情面地往海下坠落而去,将深海底里的黑暗都翻搅了出来。他们还什么事都来不及做,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就仓促地天黑了。
他在避风的岩礁下生起了火,从马车上找来外袍给她披上,两个人依偎在明灭的火光边,远空中的星子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将幽蓝海水幻变出粼粼的梦影。
“这便是南海了。”她喃喃。
“是。”
“这是你长大的地方。”
“是。”
“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人,却去了北方十多年,先生很不习惯吧?”
“早已习惯了。”他微笑。
“极北之地那样冷,而先生的家乡却这样暖和。”
他道:“我不过是个四方漂泊的人而已,早已没有家乡了。”
“我不明白,”她忽然道,“你的家人既然对你不好,为什么你还要为他们报仇?”
他怔了一怔,“什么?……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啊。”
她咬住唇,“可你愿意他们再活过来欺侮你和你母亲么?”
“人命总是宝贵的。”他没有直接回答她。
她道:“若换了是我,我恨不得杀了他们,怎么还会为他们报仇。”
他笑了笑,“我平生最悔恨的时刻,是我父王死在我面前的一刻。”
她看向他。
他的笑容很温和地迎接着夜色,“他平日对我不算好,但在那一刻,我大哥死在了他的面前,他却只是护住了他身后的我。那一刻,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要他这样拿性命做恩惠。
“后来,过了很多很多年以后,我才大概明白,父王那样做并不是为了市恩,也非出于对我的愧疚。他只是……他只是来不及多想,便凭最直接的感觉这样去做了而已。这种最直接的感觉,大约就是……家人吧。”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右手。他的手指痉挛了一下而后平定。“他的尸体压住了我的右手。我躺了三日三夜才得以逃出去,可从那之后我的右手就废了,我只要瞧见了这只手,就会感觉到那一刻压在我手上的所有的疼痛。”
这只是一种幻觉的痛,他心里清楚。可是他摆脱不掉,永远也摆脱不掉。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道:“抱歉。”
***
他笑道:“多谢了。”
这话一出口,两人之间长久悬置的什么东西便终于,轻声地碎掉了。
柳斜桥望向大海,“殿下。”
他忽然改了称呼,令她微微拧了下眉。
“我相信殿下能一统天下。”他说,“我相信我们的孩子,将是那个肇基的王者。”
“为什么……说这些。”她有些不自在,好像这一整日花费力气营造出来的幻境突然被拆除,她转过了头去。
“我从来没有认真地说过吧?”他平静地道,“殿下在我心中,是世上最好的女子,也是世上最好的主君。在我们初相遇的那一日,我站在您的阶下,仰望着您,我便知道,您一定能得到一切您想要的东西。”
她不想再听了,抓着他的肩去亲他的唇,“可是我只想要你。”
他温柔地接受她小猫一般的舔吻,“您是天下的公主,您不可能只有我的。”
她任性起来,抬腿坐到了他的身上,“我只想要你!”
他低低地笑起来,双手扶住她的腰,微微抬起头,眸光湛亮如洗,“好。”
她狠狠地吻了下去。
(二)
海风吹灌进海礁之下,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她一把解开了头巾,流墨般长发披散下来,如千万重缭乱的暗昧的花影。海上的月就在她的脸颊之侧,映出一片皎洁的幽光,落在她桀骜的眸子里。
他慢慢地抬起手来轻抚她的脸,她咬着唇,将手按在他胸膛,慢慢朝他俯下身去。
他的手倏忽滑落在她腰际,轻悄悄解开了衣内的系带,那系带上含羞的梅花蓦地被打开来,被月光笼罩着,绽放着,又随那衣物飘落在地上。
咫尺之距,徐敛眉凝视着他,而他认真地抬起身来向她送上了吻。
这个虔诚的吻如一个火种。
好像是心中突然燃起了一种不可抑止的渴望,徐敛眉突然很想要这个男人,又很想告诉他自己是多么地想要他,在这么多年的口是心非南辕北辙之后,她仍旧可以为了他的一点点最细微的碰触而放任自己软成一滩水。
海浪不断地拍击着岸,黑黢黢的岩礁像一座永恒的森严堡垒。她有时觉得自己几乎要被那海浪拽到深海底里去了,她不能呼吸了,可他却又总是在最后一刻抓稳了她,渡给她活命的气息,呢喃着一些暗夜里听不分明的话。她想她的人生好像也是如此,她不能没有他,只要一开启那样的想象,她就会窒息。
所以他们只能呼吸交缠,性命相连,汗水滴落在一起,爱抚变得没有了章法,而探索对方的渴望却仍旧很强烈,内心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只有对方的温柔、甚至是带来疼痛的温柔,才可以稍加弥缝。
“阿敛……”他吻着她,在她柔软的发间痴迷地呢喃着她的名,她搂住他的颈给予更热切的回应。谁也没有工夫去笑话对方了。在这无人的海边,在这无声的月夜,两个人都褪去了所有的伪装,□□裸无遮掩地摆出了自己的所有,从此再没有谁比谁更高明,再没有谁比谁更低贱,两个人,都已经把自己,燃烧尽了。
很久之后,她乏了,他便抱她在身上,絮絮地同她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她有些困,却绝不肯睡,只睁着眼睛瞧他。那春水一样的眸,摇漾着迷丽的波光,小巧的鼻翼上微微渗着汗,嘴唇被咬得发了白。在她的身后,从那苍青色的夜的边际,渐渐地渗出来绯红的霞光,将些似有若无的红晕染在了她的脸上。
她突然感到了羞涩,却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新嫁娘一般的羞涩。像是个十六七岁将将出阁的少女,忐忑不安地坐在大红的新房里,将手中的丝帕揉成了一团。她不曾体会过,她从第一次嫁人时起就已经是个冷静的谋国者了。可是在这时候她才发觉,原来,没出息的感情是这样地幸福啊。
若是可以,若是可以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刹那间脑海里出现了这样疯狂的念头,就立刻如春草一样生长蔓延无法无天。她可以,她可以抛下这世上的一切,徐国,天下,誓言,王位……她可以永远地跟着他走,再也不回头!
她看着他,黎明的微茫的光渐而移动到了他的脸上,他的笑容清晰可辨。这是她此时此刻、可以抓得住的最真切的笑容。
“天亮了。”他低声说。
她拧了拧眉毛,坐起身来,却突然感觉眼前一耀——
她仓促转过头,便见一轮红日跃出了海面!
火烧一般的朝霞刹那如锦缎般被抛了出来,染红了整片大海。红日再无留恋地升上了天空,无量海水猝然绽放出绮丽的光芒。
“你方才怎不同我说?”徐敛眉喃喃,“这样好看的日出。”
他握着她的手笑了笑,“等待太难熬了。不妨就给你看这最好看的一刻。”
她抿住了唇。
两人披着衣裳并肩坐在礁石下,望着那太阳与大海。有那么一阵子的缄默,心上仿佛空旷了一片,唯一的声响是那伴着海潮进退的沙鸥嘶哑的鸣叫声。
“阿敛。”他低声说,那声音仿佛是被海浪偷偷地送到了她的身体里面,“我们……便留在这里,不走了,好不好?”他抬手为她拂了拂头发,将她发间的细沙一颗一颗挑了出来,“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过一辈子,好不好?”
她怔怔地转过了头看他,轻轻地道了一声:“好。”
他听见便安静地笑开,俄而又转过头,抵着唇闷闷地咳了几声。
***
歇到日中,海边炎热已极,两人便往回走。那马车还在海边的灌木林边停着,马儿在安静地吃草。柳斜桥走过去拍了拍马背,忽而听见了马蹄声,由远至近而来。
“你们南人会在海边骑马么?”徐敛眉好奇地问他。
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当真住在海边的人,都不会骑马……”
她挽着他的手臂笑了起来。这时那一乘马已驰到眼前,柳斜桥眼神一变:“卫风?”
马上的骑者相貌平平、穿着一件平平无奇的衣裳,浑身都是汗水,显然是在这烈日下奔波了很久。他一骨碌翻身下马,行礼道:“驸马!”
柳斜桥握着徐敛眉的手下意识地紧了一下,“何事?”
“卫影让属下来告知您和殿下。”卫风道,“岑都那边……徐公……”
“我父君怎么了?”徐敛眉突然问道。
“徐公前夜突然发病,许是……年纪到了……”卫风低下了头,“就没有撑过去……”
徐敛眉的身子晃了一晃。
第58章
第58章——哭不闻
(一)
九月初七,徐公病殁,天下震动。
九月廿五,徐国公主抱着王孙出现在了奉明宫上,徐公的灵柩之旁。驸马柳斜桥率领文武百僚,齐齐跪拜称礼。
“都把眼泪给本宫收起来。”徐敛眉一字一顿地道,“徐国还没有亡国灭种,父君虽殁,英灵犹在,徐国绝不会给列国宵小以任何可乘之机。父君的丧仪一切从简,下月大朝,王孙即位,本宫会同元老宿臣一起听政,请列位不要忘了六年前流玉岗上世子的仇!”
直到众臣都摇头晃脑哭哭啼啼地散去了,对着那一抬灵柩,徐敛眉才终于感到了疲倦。
她挥了挥手,“抬到侧殿去。”
徐肇两手扒着母亲的手臂,一个字也不说,只拿眼睛盯着那几个侍卫将棺柩抬走。过一会儿,徐敛眉站起身来,他却仍然死死地抓着她的衣角。
“我的贝壳。”他说。
“什么?”徐敛眉皱眉,低下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满溢的水光,咬着嘴巴道:“我的贝壳。”
“我没有那种东西。”她烦躁起来,便想甩开他。
“阿肇。”柳斜桥及时地唤出了声,“这边。”
徐肇怔怔地望过去,被泪水糊花了的视阈里,父亲手中拿着一片巴掌大的贝壳,正招引着他:“到这边来,爹给你带了贝壳。”
他“哇”地一下哭出了声,一头扑进了父亲的怀抱里,语无伦次地抽噎着:“爹爹,我……我怕……阿肇……好怕……阿公……他没了,我……爹爹回来……”
“哭什么哭。”徐敛眉冷声道,“你马上就是徐国的王了!”
徐肇好像没听见,只闷在柳斜桥怀里哭,喧哗不安的泪水将父亲的衣襟都浸得湿透。柳斜桥拍拍他的背将他抱了起来,自己背过身去咳嗽了一阵,才对阶上的人道:“殿下,回鸣霜苑还是回府上?”
“我们就住奉明宫里。”徐敛眉揉了揉眉心,“父君一去,列国都蠢蠢欲动,我必得看着他们。”
徐肇突然哭得更大声了:“呜哇!我不要……我怕……爹爹,我们……我们回去……”说着他的小拳头便挥舞起来,没什么力气地砸在父亲的肩头,“我好怕,我不要住在,这里……”
柳斜桥一手抓住他的小手,徐肇想到阿公临终的样子,却愈加恐惧地挣扎起来,手推在柳斜桥的胸口,逼出后者好一阵咳嗽。徐敛眉难以忍受地道:“你没瞧见你父亲病了么?你还要让他咳到什么时候?”她三两步走过来将徐肇从柳斜桥身上扯下来狠狠往地上一摔,徐肇往后跌去,后背撞上了台阶,极烈的痛刹那攫住了他,令他整个人都怔愣了一下。
而后他竟然便不哭了,声音像是戛然被掐断的,他睁着那双水一样的大眼睛,不能理解地看着他的母亲。
徐敛眉咬了咬唇,自己的眸中也湿了。
柳斜桥看着这倔强的母子俩,叹了口气。他先去将徐肇拉了起来,给他揉了揉后背,徐肇正要再哭,柳斜桥却将那枚贝壳塞进他衣服里,道:“这是你娘亲特意捡来给你的。”
徐肇愣愣地看着他。
他揉揉孩子的头发,“如果爹爹死了,阿肇会怎么做?”
徐肇突然间睁大了眼,“爹爹——不要——”
“所以,”柳斜桥及时地止住了他说来就来的哭声,“现在是你娘亲的爹爹没了,她现在很难过,也很孤单,阿肇可不可以给她唱首歌?”
***
徐敛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很难过,也很孤单,阿肇可不可以给她唱首歌?”
一只胆怯的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小心地扯了扯。徐肇抬着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母亲,抽咽着道:“娘亲,阿肇给你唱首歌。”
徐敛眉没有动弹。
徐肇又回头向父亲求助,父亲鼓励地笑了笑,朝他做了个唇形。徐肇拼命把泪水收回去,软糯糯地唱了起来:“月兮月兮……皎而寒兮……我、我独、无衣……月兮、月兮……出而落兮……我独不归……”
母亲慢慢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两手捧着他的小脸,指腹轻轻地摩挲去他的泪水。他忽然就哭得更加厉害了,徐敛眉手足无措地看了他一阵,俄而将他一把抱进了怀里。
“好了好了……”她笨拙地拍着他的肩膀,小声道,“男孩子不要哭,会叫人看去笑话的。你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点大,就总是哭……你看我,我就不哭。”
说着这样的话,她自己却哽住了。
(二)
深夜。
柳斜桥将徐肇哄睡了,走到侧殿来,只见飘摇的长明灯火将灵柩前徐敛眉的身影惶惶地投映到墙上。
他咳嗽了几声,那灯火便晃了一晃。徐敛眉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到徐公灵前拜了三拜,方挪过来,低声道:“后半夜我来守着吧。”
徐敛眉摇了摇头,柳斜桥轻轻揽过了她,让她疲倦的身子靠在了自己身上,“我没有想到他去得这样突然……”徐敛眉喃喃,“我甚至没见上他最后一面。”
“我听说,他去得很平静,大约真是年纪到了。”柳斜桥温言道,“你也无需太过自责了,他知晓你的苦处。”
“我的苦处。”她摇了摇头,话音哽咽住,“六年前我一去不返,一定伤透了他的心了。他知道我没有死……”
“我明白。”
徐敛眉抬手拨弄着银盆中缓慢燃烧的冥纸,火光幽幽地落在她的眼里。“我很想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握了握她的手,道:“你出来,同我去看个地方。”
夜深人静,只有素白的帘在无声飘动。沿着抄手游廊再转几个弯,他带着她走到了岑宫北的钟楼下。
她看他一眼,提着裙角爬上那狭而陡的旋梯。钟楼里长燃着幽亮的灯火,却只能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更远的地方便是一片漆黑,她不得不抓紧了他的手,每踩一步都感觉到木板的轻响。
她须得同时听见他的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她才安心。
每一层的缝隙里开着窗,透进来深秋的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他的白发。走到顶楼上,沉默的古铜钟四周只铺有半步宽的木板以容人站立,两个人不得不站得很近,她的背脊贴上了他的胸膛。
他低声道:“你看北边,那是什么山?”
她怔怔地抬起眼,只见深沉无星的夜空下是沉默的山峦的剪影,从脚下到彼方,全是一片黑暗。
“近处的是有悔山。”她伸手指道,“更远、更高的那座是贰锋山。”
“六年前,易将军在有悔山遭遇伏击,那时候的有悔山,是徐国与齐国的边界。”柳斜桥顿了顿,“而现在,有悔山已全入徐国,徐齐边境推进到了贰锋山,也就是说,你现在目光所及的土地,都是徐国的土地。”
她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望向远方。
远方只有漆黑的夜。她慢慢地伸出手去,在虚空里描摹这片土地的形状,就算夜色昏黑,她也知道在何处是平畴沃野,何处是湖泽水域,何处是樵采的山林,何处是丰穰的良田……在这高处俯瞰下去,山川梦影之间道路逶迤绵延,偶尔有行路人的灯火飘纵而过,她听见他低声道:“你曾问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哪里。我在这里,在最需要你的地方,我成为了你。”
夜风凉得彻骨,男人的声音却永是温柔的:“如今你回来了,我便将这些再还给你。这也是父君的愿望,是天下人的愿望,阿敛,你明白吗?”
她的手指渐渐地攥紧了他的衣袖,声音在颤抖:“还给……我?你同我一起,不好么?”
“我是个外人,怎可能同你一起分享这天下。”他笑了笑,“阿敛,如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也绝不可再离开这片需要你的土地,你明白吗?”
她仓皇地转过头来盯着他。他笑着,清逸的面容,多情的眼。风吹起他如雪的鬓发,一丝丝一缕缕,原来已苍白尽了。
她不知道如何接话,也可能下意识里她根本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她不想听。于是她朝他踏了一步,却忘了这是在钟楼的狭窄顶层,他往后退一步脚跟便抵住了栏杆,他抱住了她,笑着正要开口,她却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他怔了一怔,抱紧她的腰轻轻地回应她,她却突然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她退开来,舔了舔带上血锈味的上唇,低低地、恶狠狠地道:“我不许你走。”
那眉宇间的清傲竟一如往昔,沉着的、志在必得的、毫不留情的。
他的心猝尔一颤。
第59章
第59章——吾往矣
丧期还未过半,徐敛眉便去了尚书省,将前些日子堆积的奏疏命人抬到了书阁里去。然后柳斜桥带着周麟等臣子过来,将这六年来的事务向她一一禀报清楚,包括柳斜桥耗费心血培植起来的暗卫和卧底,以及边境上的几支精骑。如此夫妻两个一直忙碌了三日,直到第三日傍晚才得稍事休息,徐敛眉吩咐宫里宴请这几个心腹大臣同用晚膳,柳斜桥便告退了。
徐敛眉看着他,抿紧了唇不言语。
柳斜桥欠身咳嗽着道:“在下已尽忠,往后便请殿下乾纲独断,振我河山。”
三日的繁忙之下,他的声音里疲倦已极,公事公办的措辞里却透出了安慰的期待。她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毋宁是说,他一个外人掌政五年,如今,必得退出这局,才能让她重树威信。她想阻止他,却又不知如何阻止,便只能看着他行礼走了出去。
后殿里开宴时,徐敛眉命人将徐肇带了过来。
这是六岁的徐肇第一次穿上那华贵的袍服。高高的金冠戴在他的小脑袋上尚有些不稳,一步一摇地,黑底刺绣金丝线的龙凤王袍袍角拖曳到地面,得让鸿宾牵着。徐肇低着头�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