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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嫁-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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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而,一个身影遮住了洞口的光。

    她一怔,而柳斜桥已探身进来,怀中抱着一把干柴,肩上负着几只野物。两人差点撞上,她后退一步,他站直了身,道:“您醒了。”

    很自然的一句话,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她静静看着男人把那些东西都扔在地上,专心地生起了火,慢慢地将手从匕首上移开。

    噼啪几声,火光耀了出来。她这才看清他带来的东西,有药草和死了的野獐子。那野獐子还是洗净了剖了皮的,柳斜桥将它架在火上,转身又去收拾墙角。墙角是她方才睡过的地方,原是铺着他的外袍,他在那外袍下堆了很多柔软的干草,又压了一压,手法很是熟练。

    他的身上散发出洗浴过后的微凉的清气。长发重新梳理过了,以桐木簪束了一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逸的鬓角。他又穿回了他的青衫,敝旧而朴素,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一只雪白的小玩意冒出了头来……

    “嗯?”饶是她见惯了各种阵仗,此时也忍不住惊讶地低哼了一声。

    他好像这才想起来,连忙将怀中的小兔子小心抱了出来,“这是我在谷中捡的。它断了腿,险些冻死在雪地里。”说着,他便要将这兔子递给她,她却没有伸手。他眸色一暗,将它放在了地上。

    它也不跑不跳,就在那小小的巴掌地面上蜷着身子躺了下来。

    徐敛眉咬着唇靠近一些,看见它的左后腿上绑着一条青色的布料,上泛着干涸的血迹。它微微眯了眼,好像在打量她,她也不怕,便这样与它对视。

    烤獐子的香味散发出来,油水一滴滴落在火堆里。

    “小时候,父君也送过我一只兔子。”徐敛眉生硬地道,“谁知我抱着它的时候它却咬我,我吓得手一松,它便跑了。”

    “兔子被欺负得急了,自然会咬人的。”他淡淡道。

    她迷惑地望着他,“可我何尝欺负过它呢?我给它好吃好住地供着,还陪它玩,去哪里都带上它。我这么喜欢它,它为何还要这样对我?”

    他许久没有说话;野獐子彻底烤得熟了,他取将下来,她便拿出了那把匕首来割獐子肉。他看着她毫不费力的动作,道:“那或许只是它不喜欢您吧。”

    “喀”,锋锐的匕首割到了骨头,发出刺耳的一响。

    “都不重要了。”她说,“后来它被我祖父的下人抓了去,炖了菜。”

    她扯下一块肉来递给他,他摇摇头,她正要送进自己口中,衣摆却被什么蹭了两蹭。

    她低头,见是那雪白的兔子,正仰着小脑袋安静地看着她。她被小兔子那若有所待的神情逗笑了:“你莫不是一只吃肉的兔子?”

    柳斜桥道:“这只兔子看来是喜欢您的。”

    她瞥了他一眼。那眼中的笑意犹未及散去,一瞥之下,荡人心魄。

    ***

    一只野獐子两人分食,还留下大半,柳斜桥收好了,又去捣鼓他采来的那些草药。她看看外边已是全黑,但自己却一无睡意,便拿一根草茎儿逗兔子玩。

    这白兔闻了闻草茎,张口要吃时,她却把草茎挪开;待它艰难地拖着伤腿追了上来,她却又把草茎悬得高高的……

    “您这样待它,它都会记住的。”他一句话,打消了她所有玩兴。

    懊丧地扔了草茎随它去吃,她转头,看见他在地上捣出了一团药糊,不由皱了眉,“做什么?”

    “给您上药。”他平静地道,“请您将衣服脱了。”

    她默了默,道:“我自己来。”

    他的语气没有分毫变化:“您的伤在背上,您没法子自己来。”

    她蓦地抬头盯住了他。一晚上和乐融融,他没有想到她还会对自己摆出这样的眼神。锋利的,像精钢的箭镞,直射过来,一无余地。

    一时间,他不觉难受,只觉尴尬。

    两只手全染了药草的黏腻汁液,苦味渗进了掌心肌理,往血液里钻去。他甩了甩手,道:“您不愿意便算了罢。”说完他便起身。

    “你去哪里?”她发问。

    “去洗手。”他道。

    “哪里有水?”她却也站起了身,“我去沐浴。你带路。”

    他微微无奈地看向她,她已往前走去,话音缓了下来,仿佛是最终放弃了什么,“回来你给我上药。”

    ***

    走出洞穴,便见雪月交映,整座山谷泛出柔和的银白色。她道:“这范国的月亮,是不是比徐国的亮些?”

    “那是因范国干燥少云,月光不受遮蔽。”他走到前面去为她引路。

    “我听闻范国与西凉交界的地方,传唱着一首歌。说是这月亮虽亮,却寒冷迫人……”

    “月兮月兮,皎而寒兮,我独无衣。月兮月兮,出而落兮,我独不归。”他低声道,“这是戍边将士的歌。”

    “是了。”她点点头,“总有一日,我会让所有的将士都不再唱这首歌。”

    他一怔,但听她续道:“我会让月出与月落的地方,都只有一个国家,那就是徐。”

 第10章 猜心水

    柳斜桥抬起头,看见那一弯苍白的眉月,虽则不过露出一点钩子样的轮廓,但确实是光芒明亮。

    身后传来哗哗的水声,是公主在他寻到的溪涧中沐浴。他时而担心那掺着冰块的水太冷,时而担心她背上的伤被水逼得发作,最后却想,自己为什么要担心她?她那么英勇无畏,周旋列国十年不败,这样的一点小事,哪里轮得到他来置喙?

    如此再想自己方才坚持给她上药的情状,便觉自己滑稽得可笑了。

    他不是第一次等在她沐浴的地方外面。这一刻,却好像与徐国的王宫中有很大的不同。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涌动着一触即发的暧昧,和她刻意的纵容。她总是这样的,一边勾起男人的情…欲,一边却又明明白白地鄙夷着男人。他想,她的前几个丈夫,说不定到死都处于这种不上不下的痛苦之中。

    “柳先生。”清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太久没听到的称谓令他恍惚了一下,“我的衣服。”

    她的衣服不是她自己脱下的么?为何要问他?他惘然转过身——

    月光清透,照得汩汩流动的涧水如珠玉四溅。她侧身倚着一块大石,锁骨以下仍浸没在水中,水波挟着碎冰不断拍击那大石,她长长的头发也随而在水花中飘荡。

    她在水中站定了,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岸上的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微觉异样,低头,才发现自己险些踩到她的里衣。他连忙将它捧起,朝她示意,她轻轻一笑,一头扎进了水里。

    他一惊,几步走到水边来,只见水下柔白的身躯如妖魅,长发在水面上散开,“哗啦”一声,她在他足边探出了头,溅了他一身的水。

    她仰头朝他笑,伸出了一只手来。

    他也伸出手去。他不知她要做什么,他感到很危险,他不能这样被她所操纵。可是他伸出的手里,却好像已经满载了期待,不能回头了。

    她却一把抓下他手上的衣物,在出水的一瞬间披上了身。

    手上的期待被流水冲刷而去,他后退了好几步,才敢抬眼看她。

    徐敛眉低头系好了衣带,又伸手将长发捋出了衣领。她直着身子,月光在她身上的千千万万颗水珠上折射出千千万万重清光。她朝他走了过来。

    她在他面前站定了,眼睛微微眯起,好像在审视着他。他沉默以对。终而,她轻轻地笑了一下,转身便走。

    ***

    徐敛眉想,自己若再不转身,想必,就要被这个男人给看穿了。

    她从未发觉自己如此拙劣。她希望他能看自己一眼,她甚至认为只要一眼就够了。她没有别的奢求。

    可是他连这一眼,也不肯给她。

    其实男人对她已经很好。他没有扔下她,还给她找来食物和药。他没有因为她的傲慢而生气,他仍然愿意帮助她。归根结底,他救了她。

    她可以忘了自己为他而受的一鞭,也不会忘记他将自己从范宫的火海与铁骑中救了出来。

    这样就足够了吧?她到底还想要什么呢?那一眼有什么重要的呢?

    回洞穴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她背上的伤经了流水冲洗,污垢除去,剧痛没了遮掩地发作起来。她不知道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在想些什么,这使她更加难受,古人说的如芒在背,真是很有道理。

    洞口躺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徐敛眉讶异地抱起它,“它是在等我么?”

    柳斜桥却道:“它伤了腿,要挪多久才能挪过来?”

    她静了静,抱着它坐在了草堆上,侧头在兔子耳边轻轻哄着,他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他重新生起火,地上的药糊都将干了。他低头看火,道:“可否借匕首一用?”

    她看了他一眼,将白兔放下了地。探手入怀,将匕首拿出来,“哐啷”,扔了给他。

    就像投降一样。

    他拾起匕首,她紧盯着,见他面无表情地将匕首放在火上炙烤,心上的那根弦一分分地松弛下去。似乎在交出匕首之后,其他的妥协就都变得无足轻重了——她解开了衣带。

    她抿紧了唇,转身背对着他侧躺下来。

    那道鞭伤从她那半褪的后领口探出了一端,就像毒蛇的信子。片刻后,他将药糊抹上烧红的匕首,走了过来。

    身边的草堆微沉,是他坐在了自己旁边。她闭上眼,把自己后背的空门全部露给了他。

    他拿着她给的匕首,随时可以割断她的后颈。

    可是他为什么要伤害她?

    她想,就如自己今天醒来之际,她应该学会不要那么莫名其妙。她想,他毕竟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她应该安下心来,试一试,相信这个人。

    仅仅是相信,对她来说,应该……不难。

    “……”被火炙得滚烫的匕首挑开了她的伤口,她刹地咬紧了牙关,冷汗流了下来。

    药的刺激,火的炽烈,刃的锋利,险些逼出了她的痛呻;可这一切却又偏偏伴以极度轻柔小心的动作,好像工匠在处理一块稀世而易碎的玉。他的手一边将她衣领轻轻往下拉,一边将药敷上裂开的伤口。

    她看不见自己的背,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很深,眼眸中有不明的光在闪动。

    流水洗过的背脊苍白瘦削,肌肤泛出水润的光泽,却布满了交错的陈旧伤疤。刀剑的伤疤。他处理好了她的新伤,才问:“原来您也上过战场?”

    她微微一僵。然后她一点点将衣衫拉上来,盖过了自己的后背,仍是背对着他道:“我偶尔会随大哥一起出征。”

    他点了点头,“难为您了。”

    她默默。柳斜桥拿着匕首去洞外洗了一洗,回来还给她,“您早些睡吧,我来守夜。”

    她却摇了摇头,坐到他身边来。

    他有些惊讶,但没有阻止。徐敛眉隐约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他的臂膀就在她肩侧,但她只能凝视着燃动的火光。

    “你好像很有经验。”她像是没话找话,“找吃的、采药、生火……”

    “我逃难过。”他平平地道,“您忘了么?我走了大半个中原才来到徐国。”

    “我也逃难过啊。”她不服气似的,“我曾经从申国独自逃回徐,后边还有追兵……”

    “可您是公主啊。”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您逃难的时候,心中其实清楚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吧?您知道哪里会有人接应您,也知道再走几天就能有食水和马匹,而且您还那么熟悉地形……”

    她看着他。他的微笑里好像有一道裂隙,令她心惊胆战,令她束手无策。

    “而我,我总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没有人追我,但也没有人等我。我总不知道,自己倘若立刻便死了,是不是也没有人发现。”

    她动了动口,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他一次说了这么多话,一时也有些累了似的,眼帘垂下,神容静默。那雪白的小兔子不知何时挪到了两人中间,前腿搭在他的脚上,一双红红的眼睛凝着他瞧。

    他正伸出手去,却被她抢先一步将兔子拎走了。

    “我不知如何安慰你。”她的语气很镇定,“但我也并非生来就知晓自己要做什么的。”

    他抬起头来,她的脸庞在火光映衬下明暗莫辨。她却没有接着说下去。他等了一会,终而浅淡地笑笑,道:“殿下是天之骄子,何须同我相比?”

    “可是你却救了我。”她转过头来,凝视着他,他笑得很平静,眼底如一片荒芜旷野,没有丝毫的笑的影子。她想从那旷野上翻找出一星半点情绪,却无果,反而教自己迷失了路径。

    “是啊。”他大约也有些累了,话里带上了感叹似的,“是我放心不下。”

    其实似他这样面无表情的人,常人看了,反而会觉得他一定藏了很多心事;而似她这样将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反而更易于伪装。

    徐敛眉垂下眼睑,身子往火堆旁凑近了些,也就往他身边凑近了些。相比火堆毕剥燃烧的声音,男人要静得多了,可她偏是能够听见他的呼吸略微乱了一瞬,她低着头,也感觉到他望过来的目光。

    她缓缓地伸出了手,拉住了他垂在地上的衣角,而后一点点向上攀援。俄而听见他笑了一下,她脸色稍变,手将要畏缩回去了,他却伸长了手臂揽住她,让她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上。

    方才那言语和动作的小心翼翼仿佛都被他这个拥抱所消解,她忽然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忐忑了。

    他的肩膀宽阔,臂弯温暖,他根本不在意她的不善言辞或傲慢无礼。她过去所见识过的男人或多或少都会被她所影响,他却全然不会。

    反而他只会影响她。

    “睡吧。”他低低地道。声音在空气中仿佛是变了形状,竟变成了温柔的。徐敛眉的心于此奇异地安定下来,仿佛进入了一个无风无浪的港湾。

 第11章 珍重意

    “母妃!”

    夏日的鸣霜苑里,姹紫嫣红一时齐绽,随着天边的彩日流云一同幻出无穷的梦影。她沿着记忆里那条长长的缤纷的花廊奔跑,脚底的小屐啪嗒啪嗒踏出吵闹的响,将花丛中的白色蝴蝶都惊了出来,翩翩飞动到垂柳深处去了。

    “阿敛?小心一点!”母妃就在花廊的尽头笑着等她,朝她张开双臂。她欢喜地叫了一声,一下子扑进了母妃的怀里去,拉着母妃的袖子撒娇道:“母妃母妃,陪阿敛去捉知了吧!”

    母妃还未作答,却先听见一旁父君和蔼的声音:“怎么又闹你母妃?你母妃身子不好,让鸿宾陪你玩去吧!”

    她一听便急了,连忙从母妃身上下来,拉着母妃左看右看,“母妃您生病了吗?什么病?重不重?”

    母妃却脸红了,不说话,拿眼斜觑凉亭上的父君。父君笑了起来,道:“你母妃要给你带个弟弟妹妹来,你得乖一些。”

    她的眉毛拧住了,“弟弟妹妹?”

    父君笑着点点头,“是啊,阿敛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呀?”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想了想,才说:“阿敛想要个大哥哥。”

    父君和母妃愣了一下,旋即便开怀地笑出了声。她却好像有些郁闷,一脸没好气地看着他们俩,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要是能有个大哥哥,父君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她以为自己叫了出来,其实却没有,暑热的气流从她眼前浮动而过,她在父君和母妃的眼里仍然只不过是个异想天开的小孩子。他们还在笑,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说的话。

    笑声,蝉鸣声,风声,鸟语声……那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夏天。

    徐敛眉睁开眼,便立即被火光耀了一下,她发现自己正侧躺在火堆近旁,连发梢都沾上了一点火星子,难怪梦里那样热。然而腰身上却被一只手臂圈住了,似乎是在睡梦里拉着她不要往那火焰的深渊掉下去。

    男人的呼吸在她身后停匀地起伏,已是睡得熟了。

    天仍未晓,篝火仍未燃尽,而梦中那阵眩晕的心悸仍未过去。她静静躺了一会,才轻轻地挪开了柳斜桥的手,一个人走到了一边上去。

    ***

    天亮的时候,柳斜桥从洞里出来,便见徐敛眉正抱膝坐在洞口边的石头上,眼望着白雪皑皑的山林,不知在想些什么。

    路过的风吹起她的发,间或露出她那白得几近透明的面容,一双深潭样的眼底波澜不惊。他走上几步,脚底踩碎了积雪,她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殿下没有睡好么?”他轻声问。

    她轻轻笑道:“梦见了一些事情,便起来坐一坐,谁晓得坐到了这个时候。”说着将手边东西往前一推,“顺道去摘来的野果子,权充早饭吧。”

    他拿起那野果子瞧了瞧,她却笑得好像更开心了:“你大约没见过,放心,我方才也吃了。”说着还拿起一颗咬住,朝他眨了眨眼。

    他有些赧然,也觉腹饿,便默默吃了起来。她一边颇感兴趣地看着他,一边道:“冬日在狭道里行军,有时同粮车断了,便可以让士兵们去找这些果子吃。它们都长在阴凉的地方,往往还能引导军队找到水源。”顿了顿,又道,“这也是我大哥教与我的。”

    他抬起头来,看见她双眸如水,因了他的闯入而泛起些微的涟漪。他低声道:“您昨晚梦见什么了?”

    这话问得有些僭越,但话里的关心却让她心中微微有了暖意。她转过头去,云淡风轻地道:“梦见了我的母妃。”

    他一怔,“徐夫人?”他过去从未曾听说过。

    “我父君继位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所以她算不上徐夫人。”徐敛眉淡淡地道,“我梦见我们一家人在鸣霜苑里游憩,我母妃怀了身子,父君便小心地呵护着她……”她抬起头来,没有叹气,就让话语突兀地断在了这里。

    他道:“殿下还有弟妹的么?”

    “没有。”她说,“那一年恰遇上莒国来袭,父君在战斗中受了重伤、双腿残废,母妃受惊之下便小产了。从那之后,母妃便再不能怀娠了。”

    柳斜桥沉默下来,走到她身边,想了很久,却是把她昨晚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她:“我不知如何安慰您,但若我说,我的父母家族都已经一个不剩了,您会不会好受一些?”

    闻言,她竟尔笑出了声。转过头看他,眼眸中烟波流转,“这还是你第一次同我说起你的家人。”

    他道:“日子过去太久,我也很少会想起他们了。”

    她静了片刻,才道:“莒国攻徐,那都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五岁。可我总记得那么清楚,好像一切都发生在昨天一样。”

    莒国攻徐,那是件当时人都不曾注意过的事情;但后来徐公甫一继位便灭了莒国,轰动天下,众人也才记起原来更久以前还有过这样一桩耻辱。

    总是要在强大起来以后,才有资格让人记住自己。人如是,国家也如是。

    梦里的那个小女孩如今已长大了,她已知道了父母亲的笑声里,并不全是那些轻松愉快的事情。

    柳斜桥将挪出洞来的小兔子抱到了腿上,“不论如何,您还有徐公和世子,还有徐国百姓。”

    她低垂着眼也看着那只小兔子,半晌,才道:“哪知到了此处,却只能同先生相依为命了。”

    他微微一笑,“承蒙殿下关照。”

    闻言,她也浅浅地笑了起来。

    ***

    援兵不来,追兵也不来,洞中的日月就仿佛凝固了一般。徐敛眉倒是毫不着急,还自到谷中猎野味去。柳斜桥也出门去,找来了一些干燥的木柴收好,还搬进来几块平整石头。又将两人两套范军的甲衣拿去溪涧里洗了洗,裁出铠甲下的布料,和着干草塞成了一张床褥子。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忙碌了一整天,到傍晚时分在洞口相聚时,心头竟生出归家一般的错觉。

    她看着柳斜桥堆出来的褥子,拧着眉毛道:“这……这有些小。”

    “那就是给您做的。”柳斜桥一边清理着她带来的野鸡一边道。

    “那你呢?”她在洞中转了转,“你睡哪儿?”

    他不答,反而将那野鸡提起来,又看了看道:“这是雪地里冻死的?”

    “啊,”她躲开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笑了笑,“可不是么,大雪天的,难道还有活蹦的野鸡不成?”

    他盯着她的侧脸,像是很严肃,其实心里早已想笑。“您知道野鸡很难烹调的么?”

    “我知道。”她对着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没来由地气短,索性一把将他手中什物夺了过去,“——我这就去给它拔毛。”

    说着她便提着野鸡要往外走去,他却忽然从后头伸过来双臂,她惊得僵住——

    他轻轻巧巧将她的东西夺下,漫不经心地道:“天底下哪有让堂堂公主殿下打下手的道理。”

    那怀抱旋即就松开了,她的一颗突然跃起的心又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

    两人吃过了烤野鸡做的晚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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