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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乌衣-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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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妪,我没事。”
  
  王妪这才稍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来,心中无限告慰,只盼着这是真正的苦尽甘来,却哽咽着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巫蘅也心疼担惊受怕的王妪,王妪只是胆小了一些,方才是真的怕的,怕她有个不测。
  
  她回眸望了眼十步开外的谢泓,目光有些恻然,她在谢泓面前一直狼狈不堪,总是把什么都教他发现,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幸运,竟能得他一直不弃不离。
  
  谢泓温雅地微笑,一只手抚着方才折下的柔长的绿柳条,闲逸地长姿远立。
  
  不多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被两人提着来复命,巫娆满脸积灰和泥垢,方才要逃走,在墙角挖了满手黑泥抹在脸上,却没想到陈郡谢氏的人太精明,竟被捉了一个现行。
  
  她又恨又不甘,被绞着双手拖到谢泓的面前,谢泓想到巫蘅的话,不露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巫蘅携着王妪走了过来,巫娆被摁着跪在地上,等着狠毒的双目阴测测地瞪着她,这个眼神巫蘅已经见怪不怪,淡漠地道:“我本以为你会死心。”
  
  她轻往前探着身子,谢泓伸手将她往后带了一带,将巫蘅掩在身后,一双凛然黑眸深不可测,“不必与她多费唇舌了。”
  
  谢泓薄如阴翳的白袍袖间,被他徐徐地抽出一柄寒光如雪的匕首。
  
  这只匕首短小精巧,藏在袖间根本不会有人发觉,除了谢氏之中的人,瞧见一向光风霁月的谢十二取出一柄利器,无不惊骇了一跳。
  
  巫娆终于畏惧了,哆嗦着厉声道:“我是韶容夫人,谢泓!你不敢杀我!你不敢杀我!”
  
  她拼尽全身之力要逃脱牢网,可惜却被谢氏的两个部曲扣得死死的,半分动弹不得,瞳孔抽搐,缩着脖颈,目光一眨不眨地惊恐地盯着那只雪亮的匕首。
  
  谢泓半蹲下身,淡淡道:“还当自己是韶容夫人?”
  
  巫娆咬牙摇头,眼泪滚滚地自眶中夺路而出。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谢泓动了动唇,手上冰冷的锋刃贴上了巫娆的脖子,她紧紧地往后缩着,惊恐万分地颤抖着,谢泓挑了挑唇,眼光蕴着一丝冰凉的笑,“我这个人念及声名,不曾告诉过建康诸人,我杀过人的。”
  
  我杀过人的。
  
  这话一出,不但巫娆吓得一颤,就连身后与王妪比肩而立的巫蘅,也惊诧地垂下眼帘看着那道雪白无瑕的身影,还是那般的淡静,如烟缠雪,如月笼沙,沉毅稳固的口吻,仿佛他说的,只是一件吃饭喝粥一样的琐事。
  
  巫娆愣愣地,谢泓撑着膝头悠然地起身,她恐惧的眼随之将视线抬高了半人长。
  
  “世人说我谢十二心怀悲悯,不巧你大约也是这么误以为的,但我对越过底线之人,向来没有什么仁义道德可言。”他随手一掷,四寸长的匕首斜钉在地面,没了一半长入泥土之中。
  
  一个部曲心领神会,取了腰间佩剑递上眼前,饶是凛凛冷光已经逼至眼前,她兀自不信地安慰道:“不会的,我是韶容夫人,你不敢动手的。”
  
  谢泓提着剑走来,讥诮地一笑,“你有最后的机会,告诉我,桓九是怎么死的。”
  
  已经陷入疯魔的巫娆没有听到这声问话似的,还在安慰自我之中,谢泓眉心一敛,沉声道:“是你,不甘心与叛出家族的罪人桓九出逃,所以毒害了他,是不是?”
  
  “不是我!”巫娆猛地要窜起来,又被人用力摁倒在地,厉声辩解道,“不是我,我没有下毒……”
  
  巫蘅不由自主地低声道:“怎么回事?”
  
  谢泓的笑容冰凉得仿似一触即碎的雪花,“桓九死时,仵作验出他身中剧毒,若非如此,凭他的身手,远不会丧命于十个流寇之手。”
  
  “我没有下毒……”巫娆模糊了视线,似乎有一个藏蓝色的身影,自很远的青蓝的天色下徐步走来,微润浅笑,眉眼鲜活,春衫年少藏不住眉骨的无边秀色。
  
  他说:“阿娆,若是我也不能护你,你一个人也要心无赘余地活下去。”
  
  他说:“阿娆,我这一生,除了家族赋予我的,我一无所有,比起拥有你来,这些能舍能弃,但我一生不会背叛你,只忠于你。”
  
  他说:“我永远不会让你为难。”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扣着一包药粉,原本打算毒害他的。那时在马车上犹犹豫豫,行止说话处处都是破绽,她自以为天。衣无缝,可原来一早便被他看出来了。
  
  可是她心软了的啊,她不想他死了,她数度将药粉翻出来,可最终都没有下手。
  
  他怎么那么傻……
  
  她不要他死了,那时候她想过真的和他远走高飞的。他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服毒?
  
  恍然大悟。
  
  她凄恻古怪地长笑起来,歇斯底里地抽干了生命的最后一丝气力,少女时缱绻绮丽的幻梦,全部关于桓瑾之,她从来没有留意过他的好。她只记得初见时,她被父亲唤出来为他斟酒,她不甚打翻,酒泼在他的膝头,他没有责怪,她记得他惊艳的眸。
  
  她只为此得意过,烦恼过,却从来没有想过,给他一个机会,为他深深心动。
  
  他为了护她,同流寇搏斗,死于他们剑下,她只有过一些动容,觉得他技不如人甚是可惜,她心里也只想着回到建康东山再起。他的那些甜言蜜语,她听了也就听了,从来不曾当真,情浓时的少年男子,说的话都是做不得真的,这是她那个还算有些人性的母亲对她的殷勤叮嘱。
  
  原来他事先已经服了毒,他是心甘情愿……
  
  她一生都追逐自己得不到的名利、权势,以及年少的一个梦境,因为这些被人无情打碎,她恨得要将巫蘅蚀骨剜心。
  
  她从来没有留意过,原来她也曾拥有过一个人那样的情深。
  
  悔之晚矣。
  
  “我懂了,哈哈哈哈——”
  
  她无神地喃喃,两个部曲都为她这副惨白憔悴的形容动了恻隐之心,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巫娆忽地推开那两人往前笔直地撞了上去!
  
  拉她不及,谢泓手上的剑锋“嗤——”地一声,深深钉入巫娆的胸骨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累倒在床上,死鱼躺尸╮(╯▽╰)╭




☆、许亲

  鲜血四溅。
  
  场面一时极其冷静。
  
  巫娆撞上剑尖; 握着滴血的剑锋惨然地一笑; 跌倒入血泊之中,临死之际; 终于松了眉骨,安谧地侧倒在滟滟鲜红的血里。
  
  终于一动都不再动了。
  
  谢泓撤了剑; 嫌恶地扔在地上; 虽不是他亲手所杀; 但已经污了手了。转身回眸处; 只见巫蘅贝齿轻扣着唇瓣; 眸光微有闪烁。
  
  “出门太久,还是回去吧。”
  
  他试探着伸手握了握她,巫蘅没有挣扎,只是低声道:“找人埋了她罢。”
  
  谢泓又回眸看了眼倒在血色之间的巫娆,淡淡问道:“你要我将她安葬?”
  
  “她也是个可怜人。”巫蘅有些惋惜; “阿泓,比起她; 我是何其有幸。”
  
  谢泓不可置否,“人的运势未必不与自身修养品性有关; 她这样心思狠毒的女人; 要求得一个桓九郎已是天赐的福祚,是她不懂珍惜。”
  
  巫蘅轻轻点了下头; 谢泓方才说了能应允的都会应允她,他说的话通常是不会食言的,转身对那两个部曲眼神示意。
  
  直到他们拉着巫娆远去; 巫蘅方发觉这还是在外面,来往的行人已有几个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也目睹了巫娆撞上利剑的全过程,却无人说话,无人阻拦,各自若无其事地走自己的道。这个世道之中,生生死死都是天理循环之事,既是结束,也是超脱,见惯了,也就不再多心了。何况,士族的权利与皇权之高盛气而凌人,这也是令人无可奈何的事。
  
  “阿泓,”她不自主地将他描着精秀流云纹理的广袖拽了拽,目光停在一个过路人身上,总觉得他方才回眸多看了两眼,她担忧地看向他,“这样,也没事么?”
  
  谢泓一笑。
  
  阿蘅还是太单纯。巫娆是被那个皇帝弃了的衣裳,皇帝现在不希望这件衣服有人穿,倒是希望有人能将其撕碎,以掩盖丑闻,这是其一,杀她的人是谢泓,这是其二,是她自己撞上的剑,这是其三。无论如何,这件事罪责不在他。
  
  “没事。”
  
  巫蘅兀自不信,谨慎道:“这个皇帝性情阴戾不定,我实在是惧他,会做出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来。”
  
  “我不担心。”只是高兴她担忧他。谢泓的唇轻微地上扬着,一弧半满的弦月般水润而粉薄。
  
  王妪和几个部曲显然又被谢泓一时兴起便遗忘了,巫蘅想了想也说不上什么话,见他自己也丝毫不在意,便就此作罢了,谢泓搀着她的后腰肢,扶着她往马车去。
  
  吹了许久的风,又落了水,巫蘅披着谢泓的白袍也禁不住,不一会儿便觉得有些鼻塞,上了马车之后,谢泓递给她一个暖手的炉子,挨着她坐过来,伸出长臂将她揽入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熨暖她。
  
  “别受了凉。”
  
  被一本正经地占着便宜,巫蘅直着眼道:“你方才说,你杀过人,这事是真?”
  
  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但是这些事他从来没打算瞒住她,只是也不曾打算刻意与她说起,如今她有此一问,他还是毫不欺瞒地答了:“是真。”
  
  在她眼前,他一早便该撕下那层光鲜雅逸的皮,他染过血腥,他的慈悲,也夹带了摧毁生灵的故作怜悯。
  
  他幽幽地松了心弦,巫蘅默然不说话,稳固而岿然的一颗心,霎时间已有动摇。
  
  他突然开始不确定,是否真要告诉她。
  
  但是下一刻,她已经虔诚而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手中的触感轻盈如絮,“那时候,你一定很难过。”
  
  那颗心摇摇欲坠的心,怦然地长出了一道裂纹,如这泥暖烟生的人间四月,将最后一丝的不确定步步蚕食而吞没。他也从来没有找错过人,她会是想象之中的,那个能包容他所有的人。
  
  ……
  
  繁花如烟霭,一簇一簇擎着桃色的花盏,挂满鲜红祈福带的瑰丽宝树迎风挺姿,上山的路被严严实实地堵了个完全,城外的静虚观一如往年香火鼎盛,尤其是春暖花开时,更是香客如织。
  
  每一年庾沉月都来的,观中不少小道长都识得她,也知道这位庾氏的女郎,虽则文辞俊雅,但骨子里却是个单纯腼腆的少女。
  
  庾沉月不过也是希望,能求得一份姻缘罢了。
  
  不过今年却是为的别的,家中催婚催得比往年要紧得许多,她虚虚一晃,抬出了自己的六兄来,六嫂故去多年,六兄一番痴情,始终不曾续弦,庾沉月心想六哥是军营男儿,常年孤身一人怪是可怜,诚心希望他能走出来,遇到一个称心衬意的人。
  
  听说心诚则灵,她也不知道,方才跪着念叨的那几句是否灵验,但是诚心是一分不少地给出去了。
  
  山风吹拂,松涛如怒,一块嶙峋的丑石肥硕地横在道路右边,这是一条下山的路,提脚往山下走,却在转角处,巨石后徐徐地转出一个人影,紫衣昭华,风姿如玉。
  
  桓瑾之见到庾沉月,也是微愣的,不禁意脸有一丝烫意,他转过眼去,庾沉月走了过来。
  
  还有几步远的距离,她停下了,和以前一样,即便再情不自禁,只要他皱一下眉头,她便控制在合适的距离,决不再进一步。
  
  他从来不觉得他与庾沉月之间应当有什么,可是这时竟觉得心口微酸,声音沉哑道:“沉月。”
  
  庾沉月飞快地对他福了福身,“告辞。”
  
  那模样,分明就是在躲他。
  
  桓七还没想好说辞,只是俊脸先红了红,可是省过来之时,她已经轻鸢飞鸿一般地窜出了老远。
  
  只剩下苍翠松林之间拂袂而去滟滟如夕阳的猩红身影。
  
  何时起她竟开始躲着他了?桓瑾之说不出自己怎么会堵闷起来。
  
  然而还没等到庾沉月下了山,迎面便撞上庾叔亭,靠着遒壮的灰褐枝干,浅笑道:“沉月,怎么回来时这般狼狈?”
  
  庾沉月一惊,她完全没想到,她那个不务正业的十兄在此处。
  
  庾叔亭施施然直起身来,掸去一袖的针叶,风流倜傥地观摩着她的脸色,一瞬之间便什么都明了了,“撞见瑾之了?”
  
  “阿兄……”
  
  庾沉月兜了兜衣袖,想到方才自己仅只是见了他一面,便先落荒而逃,太没出息了。
  
  “沉月,其实你不必逃的。”庾叔亭忽然正色道。
  
  庾沉月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轻轻将黛眉一颦,庾叔亭有些绷不住笑意,还是正经地告知她:“父亲与桓君已在商讨婚事。”
  
  “谁的婚事?”庾沉月胸口一跳。
  
  “傻妹妹,自是你和桓七的。”
  
  瞬间犹若兜头一盆寒冰水,阴冷冷地泼下来,她神色有异,庾叔亭看得不甚明了,只听到她敛唇道:“父亲要我嫁给桓七,还是——这是桓君的意思?”
  
  庾叔亭反问:“有何分别?”
  
  自然有分别。
  
  凭桓庾两家的交情,她的身份嫁给桓瑾之再合适般配不过,可是若是如此便能甘心,她早就央着她的父亲,执意嫁入桓府了。
  
  可她不想要那样的姻亲。不想要一个淡漠如冰的桓瑾之。不想要一个冷冰冰的后半生。
  
  “我不会嫁的。”庾沉月很坚决。
  
  庾叔亭看不大懂了,“沉月,这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么?”
  
  “阿兄以前要我忘了桓瑾之的,现在反倒这么劝我,何以出尔反尔?”庾沉月一句驳得庾叔亭无话可说,她踩着木屐独沿幽径而去。
  
  残阳如云朵滴就的血,自素蓝的绢绡一缕缕晕散。灼灼夭艳的一树繁华背后,一只手慢慢自遒健粗壮的花枝上,不着痕迹地握紧了又松开,握紧了又松开,如是反复……
  
  庾沉月回府,才进了后院,便觉得今日的邸院不同以往,进出的人更频繁地往返着,仿佛即将发生什么重要的大事,她心中一紧,脚步加疾起来,越过一道碧藤的壁障,庾夫人正在后院赏花,兴致颇浓,手里把玩着只古老的埙,闲适而超然,宛如一朵隐逸红尘外的幽菊。
  
  “母亲。”
  
  庾沉月匆匆而来的脚步忽地收敛了,她在母亲面前到底是不能肆意的。
  
  庾夫人招手微笑,将她唤到自己身边挨着坐下,软软的狐毡令跪坐之人觉得慵懒舒惬,不欲离身,庾夫人的手指拨过她漆黑的软发,笑容温煦:“沉月,你是知晓了,你父亲欲将你许给桓瑾之一事?”
  
  原来母亲也觉得这是一桩美满的婚事。她已经年及十六,按理早该许人,蹉跎至今,已经等无可等了。
  
  “沉月不愿嫁。”
  
  她偏着头躺在母亲的肩上,流云染墨的青丝披泄于案,喃喃道:“我不愿嫁了。”
  
  她要一个对她无情无爱、没有半点男女绮思的夫君作甚?
  
  “这事已然由不得你胡闹了。”
  
  庾夫人抚她头发的手指一顿,这么说了一句。
  
  话音骤落,庾沉月的眼瞬间聚了一层淡薄的水雾。她还要如何,她百般试探他的心意,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自取其辱。她到底是个薄面女儿家,她再也学不会一腔孤勇地尽毕生之力去追逐他一个人了。
  
  庾夫人不忍见她难过,有句话终究是没有藏住,“沉月,这事是桓瑾之亲自向桓君提的。”




☆、求娶

  “什么?”庾沉月倏忽地从庾夫人的肩头直起身; 讶然道。
  
  庾夫人没有瞒住; 女儿能嫁给桓瑾之,毕竟也是她私心里真正希望看到的; “是他亲自来下聘,他可还说了; 他过去对你不起; 你若是要拒绝; 可当面教他颜面尽失。”
  
  这番话对于让庾沉月彻夜难眠的确是极其奏效的; 寤寐思服了一番; 晨起之后在脸上抹了浓厚的粉妆,将眼底青灰的瑕疵掩去,才得知,桓瑾之今日竟是来庾府提亲了。
  
  阖府上下,她这个女主人翁; 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庾夫人也不曾说过确切的时间,所以她也不知道; 他竟然今日便来了。
  
  整个建康城,除了风流而又颇有三分张狂的谢泓; 当属桓瑾之最受女子追捧和喜欢; 今日换了一袭淡雅的水墨色长衣,秀逸飘然; 眉如紫石棱,轩轩韶举。单是往庭院之中一站,四下惊叹称道之声连绵不绝。
  
  “桓七郎来提亲了; 女郎真是好福气的!”
  
  庾沉月并不理会这个婢女的惊叹,她拧了拧眉梢,越众而出,灼艳红裳一如惊春海棠,随风清飏,他的手里拈了簇尤沾曦露的花,至少庾沉月不曾见过桓瑾之对她微微一笑如此温柔惊艳的模样。
  
  紧绷着一根弦,拉扯得头皮发麻,众目灼灼,她却还是只能迎上去,方才桓瑾之才和她的几位族中长辈说过了话,但心神一刻也不曾松懈,他知道,眼下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庾沉月假意不看他,对他手中的芍药却有几分兴致,宛如雪花碎浮的清溪浅水,那双眼眸清亮水润,明丽而婉约,“七郎这花——”
  
  “赠你。”他这么一说,手里的花推到了庾沉月跟前。
  
  身后的一众婢女仆人都惊愕了,传闻桓七郎不是从来不近妇人的么?她们竟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一次不是女郎主动走上前的,而竟然是桓瑾之,他已经上前了一步。
  
  繁丝蹙金蕊,高焰当炉火。那簇娇艳的花朵,被温柔而慎重地递到庾沉月面前,薄弱楚楚地漾着花枝,堪怜无比。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这本是男女互通心意、戏谑谈笑之俗。
  
  庾沉月认出这花,她博览诗文,对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可她只是冷静地动了动唇,幽幽道:“你当真想得清楚了?”
  
  “清楚了。”他还是个容姿如玉、优雅多姿的翩翩郎君。
  
  “沉月。”
  
  他无数次唤她“沉月”,独这一次白折千回,与以前的千百回都不相同,庾沉月晃了晃神,忽觉得自持多年的修养瞬间破了功法道行,芍药花茎被拈出了一丝绿色的水,从来不曾碰过男人的手,更别说是不能近女色的桓瑾之,他的指腹温热滑软如和田暖玉,手腕处绑着一根红玉丝绦。
  
  不是一触即分,而是悄无声息地一如藤蔓生于野的,徐徐地蚕食而来。
  
  庾沉月心微微沉,拨云见月的欢喜盈满了胸臆,可是她仍旧要做出几分矜持端庄的姿态,把手这么婉转地抽回来,揉了揉手腕子道:“你若是因为可以碰到我,便觉得此生非我不娶,做出虔诚模样,还是不必,阿蘅可以,我也可以,若是七郎想,自有千千万万的女郎可以碰的,也实在不差我这一个。”
  
  原本还算欢喜的一颗心,因为自己不禁意吐出来的一番话,又想到了这个,瞬间脸色一暗。
  
  桓瑾之测过眸扫了扫,回廊之中的一众婢女,清扫的、浣衣的、折花的,满满挤了一院落,俊脸淡淡地红,见庾沉月越发失落,又有些不忍,“可偏偏,就差你这一个。”
  
  “呃?”庾沉月怔悚地去寻他的眼眸,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耳背,有生之年,竟还能听到桓瑾之甜言蜜语地哄女郎,她一直以为,只有游戏风尘的十二哥哥才会说的。不对,谢十二也没说得他这么直白坦率。
  
  他清咳了一声,此时庾沉月才发现他白皙的脸上那芍药花丝一般的红痕,身后的喁喁低语渐渐放大了起来,她来不及遏止,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来一贯清俊自好的桓瑾之,还有这么一面,羞赧、窘迫,至情至性,真挚动人。
  
  “沉月!”
  
  搅扰风月的一声长唤,方才还赧然无措的桓瑾之顷刻转过了身,退了几步。这场景有些尴尬,他是上门提亲的,可是却——
  
  庾叔亭拾级而来,手中拿了一个信函,轻笑道:“这个谢十二,难得有这心思!”
  
  “十二哥哥的?”
  
  不知道为什么,桓瑾之觉得那个“十二哥哥”极其刺耳,眉梢微微耸开一波墨痕。
  
  红色封缄的信函被庾沉月缓缓抽开,她诧异道:“十兄没有拆开,怎么知道他有什么心思?”
  
  “谢十二要娶巫蘅这事,你们竟不知道么?”
  
  庾叔亭一时激起千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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