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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乌衣-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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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蘅拼命摇头,眼里的水大滴大滴地落,“混账,谢泓,你就是这么轻贱自己,非要与刘敬那个小人比较什么,我又开心什么。”
  
  他轻轻一叹。
  
  巫蘅扯痛他的右手,他轻轻皱了下眉头,巫蘅飞快地拿开,低低道:“上次受伤,是不是也是这里?”
  
  “嗯。”
  
  他终于供认不讳。
  
  “我那么对刘敬,是他前世欠我的。”
  
  巫蘅愣了一愣。
  
  用了很长的时间反应,她不可置信地低下眼帘,眼前的男人脸色苍白,依旧带着一丝宠辱不惊的微笑,眼眸却深不可测。
  
  她突然想起一个虚无缥缈的过去。
  
  前世的谢泓是怎么死的?
  
  在她故去的三十年后,那份记忆一直保留着。她还记得,谢泓丧妻之后,独身不娶,他逝世之前没有一点半点波澜,讣闻来得莫名其妙,巫蘅只能想起来,他英年早逝,活了不过三十岁而已。至于是怎么死的,她也不能得知。
  
  可是,她震惊地看着谢泓,原来——原来他知道么?
  
  她一直以为今生最大的变数就是谢泓,上一世她从来不曾在建康邂逅过他,从来不曾与他有过什么牵连羁绊,可是现在全都有了,他们成亲了,有了共度余生的可能。她一直以为这是变数,可原来真相竟是,他与她,早在局中?
  
  手心一片濡湿,巫蘅强迫自己冷静,终于听到他静静地道:“那个晚上,你说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是我做了一个梦,阿蘅。梦里很苦,太苦了……”




☆、故梦

  她记得他那晚的目光; 沉痛悲伤……
  
  巫蘅来不及擦眼; 忽听得外头有人传报,说大夫来了; 巫蘅急急地起身让过,一个藏蓝长袍提着药囊赶来的老者; 耄耋之年; 行色匆匆; 想来是认识谢泓的熟人。
  
  “十二郎?”
  
  徐公满面风霜; 见到伤病在榻的谢泓; 取了药囊走过去,巫蘅不敢打扰大夫的望闻问切,徐公放下背囊,替谢泓看起右臂。
  
  徐公握着谢泓的一只手,慢慢地试探; 尽管谢泓还在微笑,惨白的脸色却让巫蘅的心抽痛起来; 他用左手向她招了一下,巫蘅敛着唇走了过去。
  
  她清澈的眼波里泪水隐隐。
  
  “阿蘅。”
  
  “我在。”
  
  谢泓没有说话; 只是在徐公接骨之时; 清脆的一声,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感觉得到被他握住的手瞬间收紧,很痛。
  
  这个过程约莫有一个时辰,谢泓已经出了一身汗; 徐公放下他的手臂,对脸色已近乎透明的谢泓摇头道:“沉疴不除,便这么不着紧自己的身体,谢泓,迟早有一日要出事。”
  
  他云淡风轻地笑,“不是已经出事了么。”
  
  徐公摇摇头不说话,背起药囊走了出去。
  
  巫蘅送徐公离开,他临走时交代了一通,后来又取了纸笔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次。
  
  夕晖漫天,云霞烧出千里层红,明明灭灭的树影在婆娑。
  
  她走回来时,谢泓已经睡着了,他出了一身汗。巫蘅心思一动,让外面的人烧了水抬起来,寝房里水雾腾腾,巫蘅去唤他,谢泓醒来时,眼光犹自透着几分混沌和迷离,与平日的清澈深远很不同,生生添了诱人的魅惑。
  
  巫蘅脸色薄红,“阿泓,沐浴了。”
  
  他看了她一眼,“嗯。”
  
  他走入浴桶时,巫蘅背着身,从腰下缓缓抽过一条绢帛,谨慎地递给他,紧张得全身都在冒汗。
  
  谢泓笑道:“阿蘅不是见过了?”
  
  巫蘅咬了咬唇。
  
  他又道:“我一只手怕是不太方便。”
  
  胡说啊,上次他和慕容逊打了一架也是断了右胳膊,那时候他是怎么过来着?巫蘅突然不敢细想下去了。
  
  可是她已经遵从本心地转过了身。
  
  好似有漫天月光自眼前筛过,暮色淡淡的,他那么微笑着坐在那儿,半截身子都露在外边,珠玉般的漾着光泽,长发湿漉漉的,有千重风情,动人心魄到了极致。
  
  巫蘅已经来不及顾得上自己的羞涩,她走了过去。
  
  就着半暗的烛火和窗外的月色,她徐徐地绕到他的后背,低声道:“你打算怎么处置刘敬?”
  
  谢泓听闻此话,微微偏头,兴致不高地问:“你有不满么?”
  
  巫蘅摇了摇头,“我自然不会因为他计较你。但是我想知道,你和他有什么过节。”
  
  “我说了你会为我做主?”他翘了翘薄唇。
  
  天下也没几个人敢说能做谢泓的主。巫蘅对此头痛。
  
  他笑了笑,“那晚阿蘅说了梦境里的事,只说是梦境,难道就不曾觉得太过真实,反倒比现在的尘世更加可信么?”
  
  巫蘅眉心一跳,她曾有过这种感觉,可遇到谢泓以后,她再也不做此想了,只是狐疑地望着他,“你梦到了什么?”
  
  如他所言,那些梦境都太苦了,他们都宁愿回避。
  
  十三岁那一年,巫蘅与谢泓相识于扬州城外,彼时,她在草垛里,他在草垛外,一场相遇,再无交集。
  
  巫蘅只记得后来在建康受的诸多磨难,后来嫁给刘敬之后,种种凄凉。
  
  可是在谢泓的记忆里,不是这样的。
  
  “瑾之这一局当真要让我三子?”十九岁的谢泓,游历归来,棋艺大涨,建康城中已经难有其敌,但他刻意压着这事不说,桓瑾之一时托大,便故意要让他三子。
  
  长亭晚,潇潇一川暮雨,烟霭氤氲,桃色如梦。
  
  巫娆带着两个家奴躲在一丛木槿花树后,巫蘅也被她差使着跟来了。在巫宅里,她真实的身份一贯是巫娆的粗使丫头。
  
  满树的叶子将巫娆藏得不教别人发现一丝破绽,她手里扣着一只绣给桓瑾之的香囊,对身后两个家奴道:“呶,将这个替我赠予桓七郎。”
  
  那时她还没有对桓瑾之第一次表明心迹,满怀希冀地等着他们替自己送出定情香囊。
  
  她一时昏了头了,但两个家奴却是清醒的,说什么也不愿前去,推推阻阻的巫娆便恼了,最后将红色绣鸳鸯百荷的香包塞给巫蘅,并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命令道:“你去!”
  
  巫蘅是只软柿子,嫡姐这么吩咐,绝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便卑躬屈膝,怯懦地取了香囊。
  
  巫娆多看了她两眼,眼光阴暗了下,将她摁倒在地,抹了两把泥灰在她脸上,命令两个家奴将泥土搓成灰洒在她的发梢。巫蘅不敢反抗,不敢吭声,眼泪忍在眶里直转。
  
  然后被抹得满脸灰迹的巫蘅被他们推了出去。
  
  凉亭中,桓瑾之从容铿锵地落下一子,“轻泽,你的棋艺与足以与谢君比肩,我是下不过你了。”
  
  谢泓少年得意,朗笑起来,“下回你还敢小瞧于我?士别三日,早该刮目相待。”
  
  桓瑾之苦笑摇头,又道:“你的性子再不收一收,怕是将来,女郎们只闻谢泓名声,却不知你这个性,嫁了你后悔。”
  
  谢泓轩眉轻皱,他有一个人惦记,还没有找到。
  
  适逢这时,有人摔了一跤,这动静有点大,桓瑾之听闻声音,将拈起的棋子放入棋笥之中走了下来,谢泓怅惘地看着一川烟水默然不言。
  
  桓瑾之走到停下,方才发觉原来是一个少女,满身狼狈地跌倒在地,细雨霏微,她的青丝都湿透了,一双眼却悲伤无助地看着他。
  
  桓瑾之心中一动,但又不能隔得太近,只能退了一步远,尽可能不伤害到她,“你是什么人?”
  
  巫蘅捧上了一只香囊。方才摔了一跤,已经掉在了泥里。
  
  她不敢忘了巫娆交代的话,齿关战栗道:“七、七郎,这是我,我们家女郎的一片心意……”
  
  话都说不利索了,桓瑾之眉心一皱。为他送香囊送木枝送美玉的都多如过江之鲫了,他对一个素昧谋面的女郎送的香囊更应该不怎么在意。
  
  但也许是巫蘅的模样有些可怜,他叹了一声,“把东西放下,你走吧。”
  
  也不是替自己送的,而是替别人转达心意。桓瑾之,你在想什么?
  
  巫蘅点点头,找了一处安静的角落,将香囊放在一株兰花下面,才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谢泓转过朱漆回廊,倚着绮柱微笑,“方才又是一个对桓七郎有意的?”
  
  烟雨朦胧,巫蘅的身影只剩下一个清淡得要从墨画之间隐去的轮廓。而身后,是大片神秘广远的留白。
  
  桓瑾之弯下腰拾起香囊,鼻尖是一缕清雅的兰香。
  
  他走回凉亭,衣衫已经湿了,桓府的家仆取了蓑衣和斗笠,谢泓却孤孑一身地立在雨雾里,唇边眼角都是坦荡的微笑。
  
  桓瑾之叹道:“谢十二,这些东西,你未必比我收得少。”
  
  这倒是一句实话。谢泓最近被王家的幺女王曦缠得有些紧。那个女郎张扬大胆,已经放话出来,此生非他陈郡谢十二不嫁,难为还能有吓到谢泓的时候,闭门不出了半个月,才堪堪避了些风头。王曦大约也是被琅琊王氏的人教训了一通,近来收敛了太多。
  
  桓瑾之走后,谢泓便一个沉默地坐在凉亭里出神,许久之后,才又兴致缺缺地摆弄起棋局。
  
  谢同问他:“郎君,雨势渐大,回府可否?”
  
  谢泓望了望天色,负手起身,“走吧。”
  
  归了家才知道,原来这事不是王曦收敛了,而是变本加厉地恶化下去。
  
  族长亲自与王君定下了他和王曦的婚事,他蹙着眉听完族长说的话,末了才淡淡地反问道:“谢氏如今盛极一时,尚且不能让谢泓自择妻族么?”
  
  没想到他会如此说话,族长微愣,继而又道:“与王氏结亲,你有何处不满?王曦德才兼备,是位有名的贤女,难道她还配不起你?”
  
  谢泓敛唇,“侄儿不娶。”
  
  这声音冷得让族长动了肝火,朝堂政局的事已经足够繁冗,谢氏如果再出个什么逆子叛徒,尤其是谢泓,这将又是一件大不幸之事。
  
  “此事已定,由不得你。”
  
  族长没有当场迫他下决定,已是留足了颜面,这一点他心里清楚。可他更清楚的是,也许终其一生,他也找不到那个让他钟情留恋,血指弹琴、绝弦以谢的少女了。
  
  他任性,可这命运也任性。
  
  半年时间,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与势力,人海茫茫之中去寻找那个少女。可是她知道的消息太少了,他甚至没有见过她的面,不曾知道她的名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自己尚且如此,别人又怎么能找得到?自欺欺人罢了。
  
  二十岁及冠之后,他终于断了痴念,应许下族中答应的婚事,迎娶琅琊王曦进门。
  
  那一晚,他对满怀期待的王曦说了一些推心置腹的话,他说:“我对不起你,但是你要知道,这个婚事也非我所愿,我也许,一生都不能将你想要的给你。”
  
  感情里他早已一贫如洗,即使摊开衣兜由人打劫,也缺不了什么了,于他都无分别。
  
  王曦榴火一般的红唇,艰难地动了动,“谢泓,我不会等你。”
  
  他也不愿意她等什么。
  
  王曦定定地看着他,那语气坚定得仿佛在安慰谁,“你的心我也许等不到,但我一定要你,即使是一副傀儡,一个躯壳。”
  
                          
作者有话要说:  猜不到今天是双更吧?
主要原因是这样的……呃,以后不放防盗章了,直接更新,因为正文大概还有两三章就要完结的样子,番外……番外好像会有一点点多,努力存稿ing,感谢一直追正版到现在的每一个天使,感激的心情无以言表,你们就是我码字的动力~
二更老时间,么么哒大家




☆、殇

  一个躯壳。
  
  在这个口口声声说恋慕他的女人眼中; 重要的也不过就是这副躯壳吧。这个皮囊所拥有的; 才是谢十二所拥有的,而他的内心; 剥开一件件华丽的外衣,根本无人问津。
  
  “王曦; 这便是你要的。”
  
  这已经不算一句问句。
  
  王曦抽出鸦发间的一支精致的玳瑁玉簪; 明艳的容色在烛光里绯如榴火; 贝齿一张; “是。”
  
  “我给你。”他闭了闭眼。
  
  婚后; 他对王曦一直冷淡。她要的,只要不过分,他全给她,即使给她送过无数紫锦,也依旧不记得她最喜爱的颜色。在外人眼里; 这样的关系还算鹣鲽和美。
  
  后来,王曦用了足足一年的时间才终于明白; 这样古井无波的生活,枯燥乏味; 她一点也不喜欢。
  
  再后来; 谢泓开始外出游历,他向来是一个拘不住的人。他的脚走过这中原的几乎任何一个地方; 餐风宿露,尝过任何一种甘澧,披过任何一处霜雪。常常一去便是一两年不归。
  
  他不知道王曦已经背着他和别人有了私情; 她在外面养了几个美少年。
  
  王曦是个谨慎的人,做事很隐蔽,只是终究没能瞒得住他。
  
  发现的时候,王曦和那个少年不着片缕地躲在被子里,她的目光除了绝望与哀戚,没有一丝歉悔。
  
  他静静地看着她,“到此为止了。”
  
  居然,就这么结束了么?
  
  王曦痛苦地阖上了眼帘。谢泓啊谢泓,你总是这么多情而绝情。是否你心里除了那一个人,谁都走不进去?
  
  她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揪着被子的手攥紧了,眼角沁出了泪水。她大笑道:“谢泓,你难道不想知道她在何处么?”
  
  谢泓袖下的手微微一顿。
  
  清风透过树梢,拂过他清冷如霜的面容,那水波不兴的俊脸,终于……动容。
  
  王曦眼底的嘲讽,不知道是对他的,还是对自己的,“不能和离,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谢泓淡淡道:“可。”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王曦之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宴席上多了的一双筷子,寝房里多余的一个人。
  
  王曦阴冷冷道:“她在颍川。”
  
  机缘巧合之下,她认识了巫娆。巫娆在士人眼中的确算不得什么,但是王曦唯独欣赏她的一点便是,她能有手段将他那夫主震得言听计从,从不敢说半个“不”字,更不敢纳一房妾室。
  
  她并不确定巫蘅就是谢泓惦记了这么多年的心上人。但是有一点,谢泓喜欢的女子,她身上有天然的一缕兰花香,他时常对着兰草出神,衣裳上细腻精致的暗纹,俱是空谷幽兰的扶疏花叶。而巫娆曾说过,她嫉妒巫蘅,尤其不爱她身上那股子媚气。
  
  彼时,巫蘅嫁给刘敬,一个乡下的农夫,家中祖上三代有屠户,有木匠,低贱到了极点的男人,也不知道他心爱的那个女人被折磨成什么模样了,真是想着都大快人心。
  
  谢泓未置一言,便转身离去。
  
  这个夜里的月光冷得令人骨血生寒。
  
  他没有做任何处置王曦的决定,只是王曦却最终自缢了。
  
  谢氏对外称王曦病逝,丧葬之后,族长将谢泓软禁了起来。这一个禁闭,就是一旬。
  
  跟着谢氏与王氏生了嫌隙,也许是因为王曦之死,也许朝堂里的两派于政见上多有不合。很长一段时间之内,谢泓都无瑕亲自下一趟颍川。直至又过了两年,他才脱去冗繁,脱离了陈郡谢氏,开始找他要找的人。
  
  于是有了后来巫蘅在马车上看他的那一眼。
  
  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视。巫蘅把污浊世间最后的那一丝雪色都镌刻入混沌的意识里,他一定是她的救赎,在刘敬没有回来的时候,她是那么想的。
  
  她被一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将头发一拽,连着头皮狠狠地拽了进门。
  
  “郎君,你在看什么?”
  
  谢泓放下手中的竹简,有些说不出的惘然,“没看什么。走吧。”
  
  十月天,没道理沿途竟下起了雪,路上积了薄薄一层。谢泓的马车在封山雪路之间行不通,后来干脆弃了官道,但雪势反倒愈演愈烈,丝毫没有歇脚的意思。
  
  谢泓开始有些嗜睡。
  
  他的身子骨早已大不如前,这两年为朝局衰颓,朝中大权旁落入江州刺史桓玄手中,他在其间奔波斡旋,劳心费神,又不顾惜身体,染了不少病,断断续续的几乎从未好过。
  
  这一天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少年时,他在草垛外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女弹琴的事,多年没有碰过丝弦,他早已忘了手指拨在细丝上的触感,是怎样的流畅轻盈,闲逸潇洒。
  
  草垛里怯怯弱弱的声音,渐渐与一张脸重合了起来。
  
  她没有倾城容貌,脸颊青灰,发丝蓬乱,衣衫褴褛,甚至身上都是猩红血痕,体无完肤,但那双眼眸,宛如流动的一池水,哀哀澹澹。
  
  他胸口不自觉一跳。
  
  梦中醒来,他敲了敲车辕,对外面的谢同道:“回去。”
  
  回去的时候,巫蘅全身赤。裸地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已经气绝了。身上全是青紫红痕,血液干涸,唇角浮肿,深灰的眼半睁着,最后的最后,她遗留给这时间的,只是一抹淡淡的伤痛,没有憎恨,看透浮生,看透也绝望透。
  
  “是、是你么?”他不可置信地靠了上去。
  
  白袖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地移上她的面庞,声音颤抖,谢同想劝慰他,只听到一声沉喝,“出去!”
  
  “敬诺。”
  
  屋内只剩下了他和巫蘅两个人。
  
  还要怎么确认?
  
  他还没有走近,那一缕熟悉的兰香已经如此清晰,旧时的馥郁,熟悉到令人惶恐不安。
  
  他捧住她的脸颊,泪水一滴滴淌落。
  
  幻想过无数次的相遇,绝没有哪一种会是眼前这样,他生,她死,永无相认之期。如果是这样,他宁愿不知道,宁愿不知道……
  
  年少的一个执念,在掌心一寸寸化为齑粉,在指缝之间绝情流走。
  
  他为她披上自己的白裳,他让她干干净净、无牵无挂而去。
  
  傍晚时分,一个部曲在后院中找到了一个木箧,里头工工整整地摆了几本书,里头只有一行行题字。是她的字迹,骨感消瘦,透着一股沧桑和灰败,满篇写来道去,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巫蘅”二字。
  
  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郎君……”谢同跟在他身边多年,知道谢泓的秉性脾气,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该从何劝起,最终只能说道,“人死,毕竟不能重来。”
  
  是啊,他与她之间,没有重来,永远不能重来了。
  
  人死如灯灭。
  
  谢泓俯下身,将巫蘅的尸首抱入怀里,苍白的眼色,漾起一抹清绝的笑,“你们走吧。”
  
  “我一个人在这里陪她。”
  
  他曾说过,再遇之时,他亲口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也许是自己一厢情愿吧,经历这么多的磨折,她也许早已不再记得他,不再记得当年有一个痴傻少年,为她绝弦至今,为她念念不忘至今,爱别离,求不得,至苦至痛。
  
  “你叫——阿蘅么?”他抱着她的脸颊,尽管那具身体已经冷透。他笑起来,满园的雪,一庭的飞花,干枯的丫杈将灰白的天撑开细长的裂口,他好像,再也看不清这个世间了。
  
  无路可躲。
  
  “阿蘅——”
  
  巫蘅的手指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谢泓才恍然发觉原来自己的声音都哑了。眸光是熟悉的哀恸,她骇了一跳,急急地俯下身抱住他,“怎么了?”
  
  他低声道:“你还在。”
  
  “我永远在。”她在他的眼帘上浅浅地亲吻,“阿泓。”
  
  这样的温情……她不知道,那一晚,他是哭着醒来的。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上一世,我的确是死在刘敬手上。”
  
  预料到了什么,在这句话说完之后,他抓住她的五指紧了一下,巫蘅全身一颤,她睁开眼道:“什么?”
  
  他张开手臂将她重重地搂入怀里,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巫蘅的裙摆,她来不及去拧,只听到他一字一顿的声音,一点点蔓延开来:“你没有听错。”
  
  他执意要带走巫蘅的尸首,自然和刘敬起了冲突,冲突后来演变得不可收拾,刘敬的一把刀就直直地砍在他的肩头。那是第一次,他秉持着谢氏族人家风被抛诸脑后,身边没有近身带着一兵一卒,完全不似平日里的他。
  
  他也不知道后来刘敬有了什么结局,但终归谢同他们是不会放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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